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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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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

晨露輕動,轉涼了的江南總是泛著水汽,凝結的水霧漂浮在空氣裏,四面折射著陽光,就像散落在縹緲中的鉆石。

劉溪山一大早就登了門,進門時唱著江南小調,音柔婉轉,曲意綿長。

葉驚影安靜的站在一旁。其實許多年前,這個場景是每日晨起必會上演的。

那時候,戲班眾人總會早早的來到院裏,開嗓的開嗓,練功的練功,也舞刀弄槍。葉父總會早早把葉驚影叫起,抱在懷裏,坐在榕樹下,看著他母親和眾人一起舞水袖,唱京調,練基本功。

他的父親是個文人,每每見著母親往這頭看來,總會滿臉笑意的念著“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但少時也會故作矜持的,揮著折扇說一句“美哉,美矣”。

聽多見多,不久之後,葉驚影也會坐在小板凳上,學父親搖著折扇,侃弄著“美哉,美矣”,然後被母親笑著揮著水袖掃了一臉。

那時候的日子,說是凡塵客,但過得塞神仙。

劉溪山唱著曲調,悠悠轉轉的到了葉驚影長駐足的那副畫前,畫中是戲臺子上的場景,演的不知是哪出戲,但隔著水墨都能覺著臺下掌聲如雷,久久不停息。

劉溪山盯著那副畫看了很久,才長嘆了一口氣,果真是“美哉,美矣。”

葉驚影走到他身邊,指尖慢慢劃過畫上的每一個人物“長大以後,我總會去聽戲,但次次聽到一半,便會以淚洗面,好似聽不得臺下的如雷掌聲般,潦草離場。”

劉溪山如鯁在喉,只得道一聲“物是人非。”

說罷,便從袖子裏摸出溫熱的鑰匙遞給葉驚影“你那時同我講,還是想從力查查多年前真相,我知你性,阻止不了。這是張家奶奶轉交給我的鑰匙,此刻便交於你吧。若你北上,定要叫上我同你一道。”

葉驚影摸著手裏溫熱的銅鑰,眼眶倒是不由得有些溫熱。他長大後也曾經回過故居,但木門上貼著張家的封條,木門層層皆鎖,多年不變,最後只得不了了之。

葉驚影的手指輕輕的劃過鑰匙的每條紋路,好似他拿著的不只是鑰匙,還有他久別重逢的燈火。

“您說,是張家奶奶給您的鑰匙,家中有誰與她交好嗎?”

“許是班主,多年前我們曾去張家唱臺,那時有些機遇,班主便幫了張家奶奶一把,許是後來有事交往,便親昵了些。”

葉驚影點點頭,這倒是不奇怪。當年母親在北平也算是有名氣的一號人物,常去各大家裏登臺演唱,因戲結緣的大有往來。

“你切記,若你北上,定要與我一同,如今局勢動蕩,北平是亂世之端,你一人獨往,若是不怠,無人關照,我跟在你身旁,尚且能照拂一二,你要記好。”

葉驚影握著鑰匙,點點頭,低頭允諾了下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時劉溪山以為他剛拿了鑰匙還沈寂在回憶裏,便是有些反常,直到第二天敲門時無人應答,才知道葉驚影早在當天下午便乘了火車,獨自北上了。

但皆在兩人意料之外的是那天下午在火車上葉驚影在火車上遇見了一個人。

那日待劉溪山走後,葉驚影便收拾了行李,買了下午最早的一班北上的火車,但在去站的路上,還順手買了兩袋麥芽糖,一袋給了妮妮,一袋自己帶上了火車。

火車站來往的人不多,葉驚影買了票以後,下意識往後瞥了一眼,覺著有個人影好像在哪見過。

火車即將進展,葉驚影也沒多停留,便兀自上了火車,剛坐下,前頭迎面走來了一個身量挺高的男子,帶著一頂黑色的帽子,穿著黑色西裝打著淺灰的領帶,看裝扮似乎是個商人,亦或是政界的人物。

葉驚影自問並沒有這樣的朋友,但卻莫名的覺得這人和售票處看見的那個身影很像。便一直盯著他,聽見那人低聲說了句“借過”,側身躲過了一個人,放了行李,坐在了他對面的位置上。

一擡頭,便是洛金城那張不能再熟悉了的臉。

洛金城“……”

葉驚影“……”

雖說他們兩人都沒有向彼此報備行程的必要,可他們昨晚半夜還一起偷摸著在山頂上敲鐘,而今又衣衫革履,人模人樣的坐在了準備遠去千裏的火車上。怎的都覺得氣氛有些出奇的妙。

不知是誰先掩面輕咳了一聲,後面就是就是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咳嗽。

咳了一會兒,洛金城有些狼狽的捂著嘴,偏頭說了聲。

“那什麽,趕巧啊驚影,你也去北平?”

“嗯。”

又是無聲。

兩個人都懷揣著各自的心事,沈默的坐著,只剩下汽笛的聲音,和邊上匆匆掠過的樹影荒原,藍天白雲。

火車嗚咽一路,不由得就入了夜。

昨晚本就心緒繁雜,又睡得遲,葉驚影的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點著。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一下一下垂在上翹的鼻尖那兒。

葉驚影恍惚著歪了一下身子,一下子驚醒過來,想起了之前上車前買的麥芽糖,囫圇著抿了兩個,嘴巴鼓腮子突出了兩塊就像是覓食的倉鼠。

本是好好地吃著糖,晃悠著清醒的,可避不得別人上趕著挑弄。

兩聲輕笑在安靜車廂裏,顯得格外突兀。

葉驚影就這麽鼓著腮幫子,往聲音的來處瞇著眼。

洛金城下午時就摘了帽子,他仍是根根豎立的寸頭,帶過帽子也沒有絲毫彎卷的架勢,他翹著二郎腿坐著,帽子擱在膝蓋上,就隨著他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嘴角攢著笑意,好似是快憋不住了,在葉驚影看來時,往身側偏了下頭,一副“此處無銀三百兩”的架勢。

葉驚影就就著彎腰的姿勢往他跟前一湊,小聲問“你笑什麽?”

本就不是年節,火車上的人也不多,洛金城和葉驚影都是單獨坐在一邊,也無人打擾。

見他湊近,洛金城便準備顧忌一下他的端正,努力壓著上勾的嘴角,擠出了幾個字“沒什麽。後來又似實在忍不住了,又添了句“鼓當著還挺可愛。”

葉驚影身子擡著,聽見“可愛”二字直接石化在了空中,坐也不是,打也不是,本就有點泛紅的耳朵根,直接紅透了,甚至白皙的臉上,也泛起了粉。

“你說甚?總是說這些奇怪的言語。”葉驚影右手一動,左手飛快的掐著洛金城的下巴,報覆性極強的塞了三顆麥芽糖。

麥芽糖甜膩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洛金城聽見葉驚影坐回去的時候低聲說了句“給你也整的可愛些,總是笑話我。”

嘟嘟囔囔的更像小倉鼠了。

洛金城笑的瞇了眼,二郎腿抖得幅度更大了,帽子在上面一顫一顫的。

秉持著逗逗歇歇,再逗不難的原則。

洛金城歇了會兒嘴,等到麥芽糖化的差不多了才說“驚影喜歡吃甜食,我這下算是見識到了。”

三顆麥芽糖在舌尖甜膩的味道有些齁,一時間聲音都有些沙啞。

葉驚影也不答話,兀自又塞了兩塊進去,仿佛是證明給洛金城看似的。

“北平年節有糖人和冰糖葫蘆,還有個糖鋪子,開了許多年了,到時候回來時去帶些。”

“你對北平倒是了解。”葉驚影擡頭看了他一眼,不經意的問道“你是北平人?”

其實這點葉驚影早有猜想,在初見洛金城時便覺著此人身量極高,鼻子也挺,不像是江南模樣。

意料之中,洛金城點了點頭。

“你若是在北平遇了事,便到城南茶館拿那玉佩,報我的名字,自會有人帶你來尋我。”

葉驚影挑了下眉,手指蜷著推了下眼鏡“不愧是洛少,果真是不凡的,家底殷實啊。”

九分調侃,一分實事求是,語氣上挑,淋漓盡致。

洛金城好似很受用,身子往後倒了下,把膝蓋上的帽子取下來放在身旁,松了松肩膀,以一種更加放松的姿態看著葉驚影。

葉驚影也模仿著他的樣子,挺著背往後靠了靠,他還是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衫,本就是沒有翹二郎腿的習慣,只能端端正正的坐著,但在氣勢上卻是分毫不減。

他倆就構成了一副很奇特的場景就像是教書先生循著不聽講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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