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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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上山
回到家時，已是臨近半夜。夜露深重，竹木影搖，院門口點著幾盞橙黃的燈籠，只照亮了一方院門，像是憑欄自圈了家的味道。
葉驚影裹著一身孤倦，慢悠悠的往家走，雖是已到秋末，但他手裏還是拿著那把折扇，慢慢搖著，卻又比平時多了幾分心不在焉。
院門口也亮著燈，但總覺得有些許不一樣。
別人家的燈火處是家，他的燈火處是居，只是他一人在世間蝸居的天地，只是軀殼罷了。
自嘲自弄，還沒推門，卻又聽見了夾風而行的聲音，步履踏在青石板道上，沈穩而自然。
葉驚影擡起頭，看見了夾帶著秋涼的洛金城，一人站在燈下。
橙黃色的燈暈在他頭頂和身後渲染開來，就像是漫天的霞彩，他自帶著溫柔和浪漫，就這麽站在風裏，向他望來。
洛金城似乎也沒想到在這時能在門口遇見葉驚影，他有些驚訝，但很快就走了過來。
“驚影怎的這時才歸？”
自打生辰過後，洛金城便去了“葉先生”的稱呼，單叫他名字。
稀疏平常的稱謂落在葉驚影的耳中無端多了些別的味道，在暖洋洋的燈下顯得暧昧誠懇。
“我……剛忙完事回來。”葉驚影只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斂了眸子看向院邊的花草。
突如其來的舊人歸，藏匿了多年突然上泛的情緒，苦痛的悲涼，全部在今日雜糅成了一團，困在他的腦子裏。
他沒想到會在這時遇見洛金城，藏匿不了的滔天的情緒哽在他的話前，甚至有些暈紅了他的眼角。
本想著應付兩句先竄逃進屋，但洛金城似乎在隱約的燈光下，捕捉到了些許不對勁，攥住了他的手。
細微之間，不可再逃。
“剛見著眸光輕閃，驚影是遇見了什麽事嗎？”洛金城輕聲問道，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有事但說不了，思緒像毒蛇一樣攀援在心上靜默非常，他說不出口，也不知道如何說。只好沈默了一會兒，便轉了個話題問回他。
“洛先生又怎的回的這麽晚，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嗎？”
洛金城顯然沒想到被反將一軍，嘀咕著。
“家中瑣事絆了身。才剛稍許有了點頭緒。”
即是葉驚影再思緒不定，也能聽出這是句場面話，便也是不再追問，點了點頭，應了一句“有些許進展也是好的。”
總比我這麽多年不知從何下手的強。葉驚影在心裏慢慢說道。
洛金城突然偏了下頭，看到了天上去，冷不丁的冒了一句“要不我們回趟山上吧。”
這話來的前言不搭後語，但葉驚影很快便回過神來。
“聽聞山中有間寺廟，約上人去，事半功倍，平日裏想去卻是忙得很，今兒晚上倒是得了空，就有勞驚影陪我上山一趟了。”
夜半三更，約人上山。
葉驚影“……”
心裏埋怨著，腳步卻也不停，就這麽半推半就的被洛金城拐上了山。
山道依舊是崎嶇難登，幾縷枯樹伸長了枝條往邊上展著，就像是暗夜裏滋生的魄。
心境不同，相同的景致也無端生了些邪獰，看著讓人心頭拔涼。
他仍然像上次一樣抓著葉驚影的胳膊，與上次不同的是，他這次走的慢極了，不似上次那般迫不及待，倒真是有了沈穩的感覺。
“你有心事，不想說出來給別人聽，就去和佛祖念叨念叨。沒準老人家今兒得空，就幫你把這事辦了。”
葉驚影楞了一下，不知是自己反常的過了，還是他本就細膩，只好反問道。
“你當真信這個？”
分明是亂世，若是真的靠的求神拜佛，那麽人人皆青燈左右，寺廟往來，便能有福氣，也不至於到了如今餓殍遍野，躺屍街角的場面。
“不信，但也相信。我從不信他們能幫我什麽，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說說話，說給我自己聽。”
世上本無神，兀自解舊夢。
藏在心裏的東西越堆越是嘈雜，無人可開口，無人可理解，就去把心願訴說給神佛。
在你開口的那刻，先後已經表明，一切思緒便會有跡可循，給了自己方向，就有解決的可能。
怕的就是雜糅一團的線團，你只知道它雜亂，卻無處可解。
越是覺得事事都重要，越是事事解不開。
寺廟門邊有一個青銅大鐘，就像是古代宮殿裏通傳的那種，梵文經書，繁華舊夢。
鐘邊是一根長條的木椎，洛金城就拉著葉驚影站在了那頭，朝鐘那邊偏了下頭。
“作甚？”葉驚影有些疑惑的問道。
“當然是敲鐘啊。”
葉驚影“……”
這麽多年出了沒人拉著大晚上山上外，更沒人說大晚上要去敲鐘擾民的。
葉驚影抱著手臂，一臉不配合說“你是準備和佛祖嘮家常，還是準備尋釁滋事，跟山下的居民大幹一場？”
說著，頓了一下，接著道“不過事先說好，不論哪個，我都是看戲的那個。”
“嘿，你這人。”洛金城往葉驚影躲開的那頭快走了兩步，他本就比葉驚影高了一個頭，如今直接壓過來，葉驚影便是半分掙紮不得，被他死死地按在了懷裏，胸膛抵著他的背後，兩臂鎖住他的手掌，以一個及其暧昧的姿勢，就這麽把他扣在了木椎上。
不管懷中人的反抗，洛金城便發了力壓著木椎往前沖去。
木椎直直的撞向青鐘。
“咚”的一聲，響聲在耳邊炸開，震蕩擠壓的微波就像水波環繞，在葉驚影的腦海裏震開，條條波紋推開了煩躁的思緒，腦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回旋的禪音。
這一刻，他仿佛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安安靜靜。
真是應了“兀自解舊夢”。
而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是拉住了洛金城的手，一股腦的跑到了寺廟裏頭，蹲在一根長柱後頭。
“你這是……”
“噓，別講話，萬一有人上來了呢？”
“誰上來？”
“噓，都說了別講話了。”葉驚影的手直接伸到身後捂住了洛金城的嘴。
嘴唇溫熱的觸感軟軟的貼合在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的手掌上，就像是抹了蜜的甜罐在水裏面劃開，絲絲縷縷，都變得甜膩混沌。
洛金城不由得晃了神，做了夢。
其實他們剛剛撞鐘的聲音並不響，可能是由於葉驚影第一次做這個，所以總是心虛覺得這鐘聲奇大。
正當洛金城彎了彎眼睛，準備哄著葉驚影放下手時，居然真的傳來了聲音。
洛金城就抓著葉驚影的手楞在了原地。
衣袖蹭過地面沙沙作響，有一個女人在哼著兒歌，她的聲音很輕，邊哼著歌，邊拍著什麽，好像是在哄著孩子。
又聽見了幾聲翻動，隱約中好像見到個小黑影團子坐了起來，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問邊上的人“阿娘，誰在敲鐘啊。”
聲音怯怯懦懦的，卻又不失孩子獨有的奶聲奶氣。
葉驚影回想了一下，頭往柱子外邊探了一下，仔細辨別著小黑影團子。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那個哼著歌的女人，輕輕摸了摸小黑影團子的腦袋，說了聲“妮妮乖，沒有鐘響，妮妮睡吧。”
果然，小黑影團子就是妮妮。
葉驚影拐著手，往後面用力掐了一把，只聽見後面悶聲一聲，便再也沒動作了。
葉驚影蹲在墻角，不知過了多久，等到他都有些迷瞪瞪的犯困，終於聽到了淺淺的鼾聲，才敢拉著洛金城輕手輕腳的離開。
到了上山的臺階上，葉驚影才敢放開了講話“真的吵著人家了。”
洛金城也是有些愧疚，一時沒接上話。
伶牙俐齒的人吃了癟，倒是有些反常。
葉驚影轉過來看著洛金城，只看見他垂著的頭，發旋都在打著委屈卷兒。
突然生了些慌亂，又想起摸黑掐的那一掌，忙說道“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有錯，趕明兒我去給她們賠個禮，事兒也能揭過去，你不必如此傷懷。”
葉驚影話說的急，臉也憋得通紅，忙慌著居然搭上了洛金城的腦袋。
手搭了腦袋上，摸也不行，不摸也不行。一時之間葉驚影切切實實的感覺到了“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覺。
只好趁著洛金城還沒擡頭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局促的在他發旋上揉了揉，然後飛快的握了洛金城的手，拉著他下山。
而當葉驚影握著他的手腕開始，洛金城的目光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葉驚影。
他就這麽看著他的月亮看了一路。
第二天等妮妮她們再上山時，山上破舊的棉被早已換了兩床新的，棉被裏還多了兩袋糖果和一些水果，還有兩張字跡不同的全攬了過錯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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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已是臨近半夜。夜露深重，竹木影搖，院門口點著幾盞橙黃的燈籠，只照亮了一方院門，像是憑欄自圈了家的味道。
葉驚影裹著一身孤倦，慢悠悠的往家走，雖是已到秋末，但他手裏還是拿著那把折扇，慢慢搖著，卻又比平時多了幾分心不在焉。
院門口也亮著燈，但總覺得有些許不一樣。
別人家的燈火處是家，他的燈火處是居，只是他一人在世間蝸居的天地，只是軀殼罷了。
自嘲自弄，還沒推門，卻又聽見了夾風而行的聲音，步履踏在青石板道上，沈穩而自然。
葉驚影擡起頭，看見了夾帶著秋涼的洛金城，一人站在燈下。
橙黃色的燈暈在他頭頂和身後渲染開來，就像是漫天的霞彩，他自帶著溫柔和浪漫，就這麽站在風裏，向他望來。
洛金城似乎也沒想到在這時能在門口遇見葉驚影，他有些驚訝，但很快就走了過來。
“驚影怎的這時才歸？”
自打生辰過後，洛金城便去了“葉先生”的稱呼，單叫他名字。
稀疏平常的稱謂落在葉驚影的耳中無端多了些別的味道，在暖洋洋的燈下顯得暧昧誠懇。
“我……剛忙完事回來。”葉驚影只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斂了眸子看向院邊的花草。
突如其來的舊人歸，藏匿了多年突然上泛的情緒，苦痛的悲涼，全部在今日雜糅成了一團，困在他的腦子裏。
他沒想到會在這時遇見洛金城，藏匿不了的滔天的情緒哽在他的話前，甚至有些暈紅了他的眼角。
本想著應付兩句先竄逃進屋，但洛金城似乎在隱約的燈光下，捕捉到了些許不對勁，攥住了他的手。
細微之間，不可再逃。
“剛見著眸光輕閃，驚影是遇見了什麽事嗎？”洛金城輕聲問道，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有事但說不了，思緒像毒蛇一樣攀援在心上靜默非常，他說不出口，也不知道如何說。只好沈默了一會兒，便轉了個話題問回他。
“洛先生又怎的回的這麽晚，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嗎？”
洛金城顯然沒想到被反將一軍，嘀咕著。
“家中瑣事絆了身。才剛稍許有了點頭緒。”
即是葉驚影再思緒不定，也能聽出這是句場面話，便也是不再追問，點了點頭，應了一句“有些許進展也是好的。”
總比我這麽多年不知從何下手的強。葉驚影在心裏慢慢說道。
洛金城突然偏了下頭，看到了天上去，冷不丁的冒了一句“要不我們回趟山上吧。”
這話來的前言不搭後語，但葉驚影很快便回過神來。
“聽聞山中有間寺廟，約上人去，事半功倍，平日裏想去卻是忙得很，今兒晚上倒是得了空，就有勞驚影陪我上山一趟了。”
夜半三更，約人上山。
葉驚影“……”
心裏埋怨著，腳步卻也不停，就這麽半推半就的被洛金城拐上了山。
山道依舊是崎嶇難登，幾縷枯樹伸長了枝條往邊上展著，就像是暗夜裏滋生的魄。
心境不同，相同的景致也無端生了些邪獰，看著讓人心頭拔涼。
他仍然像上次一樣抓著葉驚影的胳膊，與上次不同的是，他這次走的慢極了，不似上次那般迫不及待，倒真是有了沈穩的感覺。
“你有心事，不想說出來給別人聽，就去和佛祖念叨念叨。沒準老人家今兒得空，就幫你把這事辦了。”
葉驚影楞了一下，不知是自己反常的過了，還是他本就細膩，只好反問道。
“你當真信這個？”
分明是亂世，若是真的靠的求神拜佛，那麽人人皆青燈左右，寺廟往來，便能有福氣，也不至於到了如今餓殍遍野，躺屍街角的場面。
“不信，但也相信。我從不信他們能幫我什麽，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說說話，說給我自己聽。”
世上本無神，兀自解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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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開口的那刻，先後已經表明，一切思緒便會有跡可循，給了自己方向，就有解決的可能。
怕的就是雜糅一團的線團，你只知道它雜亂，卻無處可解。
越是覺得事事都重要，越是事事解不開。
寺廟門邊有一個青銅大鐘，就像是古代宮殿裏通傳的那種，梵文經書，繁華舊夢。
鐘邊是一根長條的木椎，洛金城就拉著葉驚影站在了那頭，朝鐘那邊偏了下頭。
“作甚？”葉驚影有些疑惑的問道。
“當然是敲鐘啊。”
葉驚影“……”
這麽多年出了沒人拉著大晚上山上外，更沒人說大晚上要去敲鐘擾民的。
葉驚影抱著手臂，一臉不配合說“你是準備和佛祖嘮家常，還是準備尋釁滋事，跟山下的居民大幹一場？”
說著，頓了一下，接著道“不過事先說好，不論哪個，我都是看戲的那個。”
“嘿，你這人。”洛金城往葉驚影躲開的那頭快走了兩步，他本就比葉驚影高了一個頭，如今直接壓過來，葉驚影便是半分掙紮不得，被他死死地按在了懷裏，胸膛抵著他的背後，兩臂鎖住他的手掌，以一個及其暧昧的姿勢，就這麽把他扣在了木椎上。
不管懷中人的反抗，洛金城便發了力壓著木椎往前沖去。
木椎直直的撞向青鐘。
“咚”的一聲，響聲在耳邊炸開，震蕩擠壓的微波就像水波環繞，在葉驚影的腦海裏震開，條條波紋推開了煩躁的思緒，腦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回旋的禪音。
這一刻，他仿佛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安安靜靜。
真是應了“兀自解舊夢”。
而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是拉住了洛金城的手，一股腦的跑到了寺廟裏頭，蹲在一根長柱後頭。
“你這是……”
“噓，別講話，萬一有人上來了呢？”
“誰上來？”
“噓，都說了別講話了。”葉驚影的手直接伸到身後捂住了洛金城的嘴。
嘴唇溫熱的觸感軟軟的貼合在因為緊張而有些發涼的手掌上，就像是抹了蜜的甜罐在水裏面劃開，絲絲縷縷，都變得甜膩混沌。
洛金城不由得晃了神，做了夢。
其實他們剛剛撞鐘的聲音並不響，可能是由於葉驚影第一次做這個，所以總是心虛覺得這鐘聲奇大。
正當洛金城彎了彎眼睛，準備哄著葉驚影放下手時，居然真的傳來了聲音。
洛金城就抓著葉驚影的手楞在了原地。
衣袖蹭過地面沙沙作響，有一個女人在哼著兒歌，她的聲音很輕，邊哼著歌，邊拍著什麽，好像是在哄著孩子。
又聽見了幾聲翻動，隱約中好像見到個小黑影團子坐了起來，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問邊上的人“阿娘，誰在敲鐘啊。”
聲音怯怯懦懦的，卻又不失孩子獨有的奶聲奶氣。
葉驚影回想了一下，頭往柱子外邊探了一下，仔細辨別著小黑影團子。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那個哼著歌的女人，輕輕摸了摸小黑影團子的腦袋，說了聲“妮妮乖，沒有鐘響，妮妮睡吧。”
果然，小黑影團子就是妮妮。
葉驚影拐著手，往後面用力掐了一把，只聽見後面悶聲一聲，便再也沒動作了。
葉驚影蹲在墻角，不知過了多久，等到他都有些迷瞪瞪的犯困，終於聽到了淺淺的鼾聲，才敢拉著洛金城輕手輕腳的離開。
到了上山的臺階上，葉驚影才敢放開了講話“真的吵著人家了。”
洛金城也是有些愧疚，一時沒接上話。
伶牙俐齒的人吃了癟，倒是有些反常。
葉驚影轉過來看著洛金城，只看見他垂著的頭，發旋都在打著委屈卷兒。
突然生了些慌亂，又想起摸黑掐的那一掌，忙說道“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有錯，趕明兒我去給她們賠個禮，事兒也能揭過去，你不必如此傷懷。”
葉驚影話說的急，臉也憋得通紅，忙慌著居然搭上了洛金城的腦袋。
手搭了腦袋上，摸也不行，不摸也不行。一時之間葉驚影切切實實的感覺到了“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覺。
只好趁著洛金城還沒擡頭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局促的在他發旋上揉了揉，然後飛快的握了洛金城的手，拉著他下山。
而當葉驚影握著他的手腕開始，洛金城的目光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葉驚影。
他就這麽看著他的月亮看了一路。
第二天等妮妮她們再上山時，山上破舊的棉被早已換了兩床新的，棉被裏還多了兩袋糖果和一些水果，還有兩張字跡不同的全攬了過錯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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