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歡愉欣喜過後總是迷茫，迷迷糊糊的下了山，迷迷糊糊的進了院，迷迷糊糊的坐在躺椅上看著熟悉的明月發著呆。唯有些不同的是一直安靜不下來的心跳，眼前逐幀回旋的畫面，還有指間還留著餘溫的玉佩。

團圓月下總是欣喜的，能許人長久，咫尺共嬋娟。

葉驚影抻著腦袋，指腹撚過每個字的細紋。當時在山頂上，洛金城和他描述起雕刻的過程時。

洛金城：“你看這上頭的一筆一劃，都是我一下午不知霍霍了多少石塊才練習下來的，現在我的院裏，全都是刻著我倆名字的石頭塊。”

葉驚影回憶著，不由得輕笑了一聲，把額頭抵在玉佩上，看著玉佩上泛起的清亮，喃喃道“洛金城啊。”

聲音回蕩在清冷的院子裏，不知是給誰聽，風拂過院中的畫卷，就像是在回應般，搖曳飄動。

不知楞神了多久，正準備去洗漱時，才想起下午被遺忘在小桌上的油紙包。

油紙包不大，裏頭裝著像龍須酥一樣的糕點，細線如毛，根根纏繞。葉驚影呆呆的看著油紙包裏的東西，眼前卻閃過了很多年的畫面。

那是他貪戀卻又不敢想起的回憶。

那時他住在北平的一間四合院裏，院子裏擺著藤條躺椅和小方桌，有一株參天而立的槐樹，還有槐樹旁放著戲劇道具的木架子。

那時的他正在夠著木架子上的折扇，那是父親的折扇，上頭寫著蘇軾的詞句，在一方刀劍裏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因為放在專屬的木架上顯得鄭重非凡。

幼時他個子小，不論是如何掂腳仍是夠不到，便是尋思著找了把椅子踏上，準備去拿，沒想到往前撲著竟是掀翻了整個武器架，霹靂乓啷一頓亂響，把屋裏的父母親還有幾個叔叔嚇得趕忙沖了出來。

父親單手抱起哭著的他，又撿起折扇，指著上頭的“君子風雅”慢慢給他講著佳話，母親在一邊用方帕子擦著他的眼淚，一邊哄著他吃著糕點。

糕點甜甜膩膩的，入口即化。那是他從來沒吃過的味道。也可能是太甜了，所以才第一次吃這個，就再也沒有機會吃到了。

油紙上的糕點小小的，就跟當年抱在父親懷裏的他一樣。

葉驚影拿起油紙上的糕點，喉頭哽咽，卻是一直不敢把糕點放進口中。他莫名的有些害怕，害怕是舊時味，卻無故人歸。

他閉了眼，橫下心，把糕點一口塞進了嘴裏，甜甜膩膩的熟悉的味道在嘴裏化開，順著早已決堤的淚，匿在心底。

回憶的夢魘被甜膩開了閘，便無法收拾。

一整夜，葉驚影都在兒時的夢境裏頭翻來覆去，兒時的戲腔，兒時的唱臺，父親的詩句，和母親掌心留在頭頂的溫度。一切的往昔都打著相思的幌子，在他心裏變成鋒利的刀劍，刀刀直戳心口，也刀刀致命。

雞鳴朝輝，已是一枕滿淚。

葉驚影在床上呆坐了許久，眼睛被淚浸濕，甚至有些刺痛。但就算是這樣，剛醒來時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倉皇著下了床，才聽見院門邊傳來熟悉的練功聲，練功者仿佛憋了一口足氣，拳拳皆力，打在練功柱上，聽著聲音，卻也能覺著有三分強勁。

葉驚影拿著眼鏡，指尖勾著眼鏡腿，倚在門框邊，不願動，也不想別的什麽事情，就這麽站著聽著耳畔響起的風聲，就像是人在耳邊練武的感覺。

聽著總是心裏會泛起一些安定。

他也並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他再擡眸時，朝暉已經散去，只剩下了天空中獨居的太陽。葉驚影在日光下瞇瞇眼，刺眼的陽光透過每一份空隙鉆進來，卻沒有感覺到半分溫暖。

“舊人離，嘆往昔，日影當空怨愁離”葉驚影嘆了口氣，搖著折扇便出了門。

婦孺仍是在之前那個位置，遠遠望去，妮妮倚在墻角邊，手裏握著一個泛著熱氣的白面饅頭啃著，葉驚影在邊上攤子上買了一袋麥芽糖，走過去，單膝撐在地上，摸摸妮妮的腦袋“妮妮，葉哥哥有一件事情，想問問你。”

“葉哥哥你說。”妮妮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麥芽糖，捧了一會兒也沒拆。

“那日你來送禮時，見到的老爺爺，你還有印象嗎？”

“我記得爺爺，爺爺很好，也給我了糖。他那天哭了，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哭，他放了東西以後，就往拐角去了，好像是拐角的第二家！因為我當時收了糖，但還沒有謝謝爺爺，所以追了上去。”

“是拐角第二家”葉驚影喃喃道。

拐角第二家，是高爺爺！

高爺爺有時會招待一些來自遠方的租客，當年葉驚城初下江南時，便是借住在高爺爺家。

葉驚影想著，眉間不由得又攏了一層悲傷。突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拂過，一擡頭，妮妮正用手背揉著他的眉間，還輕聲說著“不皺眉不皺眉，葉哥哥不皺眉。”

“好，葉哥哥不皺眉。”葉驚影笑著，替妮妮拆了糖，拿下她在額間的手輕輕拍了怕，笑道“妮妮有事就來找葉哥哥，葉哥哥有些事情，先走了，下次再來看妮妮好嗎？”

妮妮點點頭，從紙包裏挑挑揀揀了一個最大的麥芽糖遞給葉驚影才安心放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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