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燁皺著眉，他知宋葉曦難對付，原以為性情只是冷淡，卻不曾想宋葉曦真是軟硬不吃，性子十分難纏。

“那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不怕我阻止你嗎？”

宋葉曦輕笑了一聲：“就算告訴你又如何，終究也改變不了要發生的一切。”

鳳燁打開折扇，一手背在身後，神色逐漸恢覆平靜，說道：“一切還未實現的事就存在變數，哪怕只有萬分之一。”

然而宋葉曦看上去比他更加自然而平靜。

輕風徐來，將他發上的發帶吹起，宋葉曦微微一歪頭，懵懂的模樣真會讓人以為他是簡單的，然而他眼中卻是毫不掩藏的鋒利。

“可惜，我不會讓這種變數發生在我的身上。”

鳳燁手中的折扇微微一停，收起，冷言道：“那可未必，我不會讓你得逞，更不會讓你危害鳳族。”

聽此一言，宋葉曦不由在心中暗暗苦笑，原來在他們眼裏他做什麽都不會是好事，面上功夫做得再好，都從未將他看做是自己人。

宋葉曦一步一步走過去，將那張已燃成灰燼的手帕踩在腳下：“這我還沒做什麽呢，為何就斷言我要危害魔族，我確實不是什麽好人，可如今你就這麽說我，真的好嗎？”

“你明知道……”

鳳燁話還未說完，宋葉曦便是打斷了他的話。

“對，我明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堪，卻執意要如此，那又怎樣，可這就是我身世，而他們就是我的父母，又有什麽不能說的。”

鳳燁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只知若是宋葉曦的身世暴露，將會對他不利。

見宋葉曦執意如此，鳳燁便只能直說：“你既然知道這麽做不僅是在讓鳳族下不來臺，更是讓他成了妖界的笑話。”

鳳燁果然是在維護宋諾，宋諾是半人半妖，天生不帶靈力，這不值得可誇讚的，可遭別人的白眼亦或是憐憫也不是宋葉曦的錯。

“他能成為妖界的笑話是我害的嗎？是他自己走到現在這一步的，我走我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

宋葉曦神色凜然，周身層層殺氣湧現。

鳳燁越發覺得宋葉曦十分可怕，能將殺氣隱藏得那麽深，若非提及宋諾，如此深沈的殺氣便也看不出。

鳳燁握緊折扇，說道：“你打從心底裏以為他是妖界的笑話、宋族的恥辱，原來這就是你的想法。”

“接著說。”

話以至此，鳳燁便繼續說下去。

“你為做族長、為享宋族尊貴地位而拋棄他，認了陌生人做父母，你享榮華之時，他卻受人白眼，他給予你血肉之軀，你卻是如此回報他的嗎？”

可話說完了，鳳燁便有些後悔了，自己從不是這般咄咄逼人，如今這般難聽的話從自己口中說出。

不該是這樣的，至少他與宋葉曦的面見不該是這般的局面。

宋葉曦聽到他的一番話起初一楞，周身的殺氣忽地消失了。

他走過去，將鳳燁肩上的一片葉子拿了下來，一邊用手整理著鳳燁的衣領，一邊說道：“說完了？二舅舅你向來喜歡自由灑脫的生活，怎麽現在如此關心這些煩亂的事了，而且您的立場也好生奇怪啊，為什麽啊？”

鳳燁倒退了兩步，自己又理了理自己的衣領。

“我不過是為鳳族、為整個妖界著想，如今鳳族遭魔族侵擾，我怎容鳳族再生變故，又怎可容妖界生出事端。”

宋葉曦說：“從前，我在宋族說話很少，唯有你過來時卻願意多說兩句，我一直以為你最是了解我，現在我便理解了以前的許多事，你不是來看我，而是借了個由頭罷了。”

話一說完，宋葉曦的神色釋然不少。

鳳燁低聲說：“宋葉曦，我真是低估了你。”

地上手帕的飛灰隨風飄散，就像宋葉曦心中尚餘的一點兒念想也沒了。

宋葉曦閉上眼，搖搖頭：“不，你從未低估我，你和那些人一樣只是將我當成了沒有感情的木頭罷了。”

鳳燁一楞，自己的那點兒心思何時被人看得如此通透了。

他與宋葉曦相交談時只覺得宋葉曦是與眾不同的，是天才，修煉的天才，更是不斷突破極限的天才。

可卻也僅此而已，於鳳燁看來，宋葉曦便是無心的、是無情無念的。

而他曾經去往宋族見宋葉曦也不過就是套取關於宋諾消息的手段。

鳳燁說：“縱然如此，我也不可能讓你接手鳳族。”

“你說這些有用嗎？”

鳳燁又說：“有，我在一日，你便不可能成為鳳族的族長。”

“鳳燁，不許無禮。”

空中忽傳來一聲蒼老而有威嚴的喝止。

只見空中盤旋了一抹白，那抹白逐漸在他們二人之間匯成人形，身著玄色衣裳的婆婆，白發蒼蒼，眼角的皺紋雖多，卻掩不住眼中的威嚴。

鳳燁忙鞠躬俯身，稱道：“族長，您怎麽出谷了？”

老族長慢慢悠悠擡手，手指一指宋葉曦，說道：“老身是來找這個孩子的。”

眼前的這位老族長便是鳳族的族長，只是，這不過是老族長用靈力變出的幻相罷了。

但宋葉曦也微微欠身行禮以示恭敬。

“宋葉曦拜見鳳族族長，族長果然是好修為。”

老族長看著宋葉曦一笑，眼角的周圍也彎了下來，掩不住的歡喜。

“孩子，你長大了，沒想到你終究還是要回來了。”

“是，宋葉曦回來了。”

老族長道：“來雲空谷吧，老身想見見你。”

“好。”回罷，宋葉曦便飛身前往雲空谷。

而鳳燁卻似乎有話要說：“族長，這……”

老族長一擡手，制止了。

“你不用再說了，此事老身自有安排。”

聞聽此言，鳳燁也只能稱是。

宋葉曦輕點樹尖兒，一路來到雲空谷。

雲空谷在鳳族後山，高山秀麗，層巒聳翠，古樹參天，有各樣靈獸居住，生長著許多奇花異草，頗有靈性，這裏沒有四季之分，沒有陰晴之說，不過這裏也不是常人能夠來的地方。

宋葉曦身著黑色細花紋理錦服，一根白色發帶將烏黑的發豎起，他身材修長高大，衣擺隨風飄蕩，風姿颯爽。

到了雲空谷，谷中一片寧靜，有一片頗具規模的花田，而花田中便有一個氣派不凡的老婆婆。

宋葉曦走了過去，問：“您可是老族長？”

“老身果然是老了，你叫個族長還要加個老字嗎？”

老族長擡起頭，仍是笑呵呵的，眼神慈愛。

宋葉曦微微欠身，致歉：“我失禮了，宋葉曦拜見族長。”

老族長又說：“你該喊我一聲姥姥的。”

微風飄蕩在這一片花田，呼吸間都是花的甜香味兒，可宋葉曦卻是沈默的。

見此，老族長的笑意淡了一些，可眼中的歡喜卻不減半分，她輕嘆了一口氣：“是，你不喊，老身也理解，畢竟當年是我親手拆散了你的父母。”

宋葉曦搖搖頭，說道：“就算沒有拆散，我的日子也未必會改變什麽。”

當年，就算沒有鳳族的人加以阻撓，他們一家人的生活也不會好到哪裏去的。

老族長顫顫巍巍朝宋葉曦走來，手中還捏著一朵小花兒，走到宋葉曦的面前將花兒遞向他，她說：“你的執念太深，一切都過去了，何不放下？”

宋葉曦看著那朵小花兒，花瓣還在隨風搖曳，而他的心中自是不平靜的，他忽地握緊了手，冷冰冰的說：“您只見過我一次，又怎知我的執念，而我從未拿起，又談什麽放下。”

老族長問：“要得到鳳氏族長之位又是為何？”

宋葉曦答：“一個回報。”

老族長又問：“那可知前路如何？”

“不知，我也不在乎。”

老族長拉起宋葉曦的手，宋葉曦起初是本能地想要縮回手，可還是任由她拉著了，老族長將那朵小花交到他的手中。

“老身若交予你族長之位便是了鳳族整個族人的性命，你如何保證整個鳳族的安危？”

宋葉曦搖頭：“無法保證。”

“只是為了你的一個回報，而要老身交出整個族人的未來，這叫老身如何放心。”

“無論你放心與否，可族長之位必然是我的，不是嗎？”宋葉曦那朵花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只拿著花兒背在身後，道：“於我而言，我要還恩，哪怕是要我殺人。”

老族長擺擺手，連聲道：“罷了罷了，年輕人的想法老身已經不懂了。”

老族長轉而又看向宋葉曦，神色溫柔：“老身想要抱一抱你，可以嗎？”

鳳族的老族長的神色是溫柔的，真的溫柔，那溫柔中沒有摻任何雜質。

這種單純的想要對一個人好的溫柔是真實的，宋葉曦曾見過，溫黎給的，從來都是如此。

“好。”

老族長在擁抱宋葉曦的一瞬間，老族長的衣裳和容貌都變化了，容貌變得年輕，好看，白發轉而烏黑。

“對不起，讓你失去了家人，對不起，身為你的親人卻沒有給過你溫暖。”

第一次有人記得他的失去，第一次有人還記得。

宋葉曦的所有戒備和周身尖刺也在這時全部瓦解了。

“你曾給過了，逄鳳師父。”

老族長起身，她的衣服與她是極為相配，漆黑的發間斜插著一個玉簪，簪子上墜了個極為纖細的小鏈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動。

“教我鳳族劍法，教我修行功法，這些我都記得。”

“你還記得？”

宋葉曦點點頭：“是。”

“何時認出的？”

“從那時您教我修行功法時，所以比起姥姥，我更願意叫您逄鳳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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