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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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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可是她這邊又是非說不可了。吳博文讓她做的報告,她一字未寫,她沒法也不打算去給劉安琪作報告。反正是要走了的人,她心一橫:“黃總,我還是覺得自己能力不夠,擔不起這個責,要不,還是讓總部重新選人吧。”

黃維元臉上的神色比剛才看到她時更詫異。他身子往前湊,手靠在大班桌上:“郁玲,你跟我好好說說你的想法。”

這態度仍是模棱兩可。郁玲硬著頭皮迎戰:“黃總,之前晨星行政部的事情歸到我這邊來管,我就已經夠吃力了,和何青交接工作這一個月來,更是力不從心了。您不也說我缺了些領導力嗎?我以前還不覺得,現在是真有體會,員工手上棘手的事情吧,我一樣難以解決;和其他部門的領導溝通,我也難以站到整個公司的層面去考慮和協調資源。晨星現在的局面,我覺得還是得靠一個有能力有魄力的人來當總監才行,我不夠格,”郁玲搖搖頭,“算是辜負黃總和吳總的厚愛了。”

黃維元有些困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了?”

郁玲納悶:“您說的是哪方面?”

黃維元沒回答她,換了話題:“你這想法,有沒有和吳博文溝通過,他什麽態度?”

郁玲縮了縮脖子:“還沒,我覺得先找您商量比較好,您比吳總了解我,吳總對我的能力,過於相信了。”

“你一早就過來了?有沒有見過吳博文。”

“沒有。”

黃維元靠在椅背上,舒了好長的一口氣。他看郁玲也看了好久,似乎在思考什麽事。郁玲被他看得發毛了,不敢再發言。良久他才說:“也是,我從業二十多年了,看人還是看得準的,你啊,就不是能做出那種事的人。”

郁玲正忖度是哪種事。黃維元再說:“一大早劉總就讓我去她辦公室了。她給了我一些東西看,我還是蠻震驚的。”

郁玲心驚肉跳的等著下文。

“你之前和吳博文去上海出差了?”

郁玲心裏再是“咯噔”一響:“是。”

“為什麽出差?”

“華東區域的半年述職。”

“那是何青的事。”

“對。”郁玲咽下口水,“當時何青在北京,吳總要去上海,認為何青不能馬上趕去上海,便要我去。”

“何青才是你的上司,知會過她嗎?她同意你代替她行使職權了嗎?”

“沒有。”

“郁玲啊,郁玲,”黃維元突然就用手大力拍打桌子,“你是覺得自己厲害,吳博文又賞識,眼裏就沒何青這個上司了,對吧。”

郁玲想,定是何青剛才進去添油加醋說了一番話,她忍不住要辯解:“我和吳總說過,這是何總監的事,但他說他會和何青溝通的。”

黃維元點開他手機:“昨晚劉總在微信裏發了幾張照片給我,”他把手機甩到郁玲這邊來,“你自己看。”

郁玲點開大圖,是上海出差的報銷憑證。酒店開具的□□上顯示金額為1495元,空白處有財務部員工用水筆標註“根據出差人郁玲的職稱級別,可供報銷的差旅費為400元每晚。”再翻下一張圖,也是酒店的住宿□□,金額顯示2990元,標註內容為“根據出差人吳博文的職稱級別,可供報銷的差旅費為1000元每晚,兩晚合計報銷2000元。”再下一張圖,是當晚意大利餐廳晚宴的單據,金額1958元,標註的是“吳總商務宴請上海客戶,全額報銷。” 最後一張圖是一份手寫表格,還是那家意大利餐廳的預約名單,上面顯示2015年7月15日晚上吳先生約靠窗的2號位,就餐人數也為2人。

郁玲怔住了,全然沒想在她拼力交接工作時,公司竟在背後查她。黃維元問她:“你有什麽要解釋的?”郁玲倒反問了一句:“是何青嗎?”

“誰會全信何青的話呢?是劉總覺得吳博文這樣舉薦你不合常理,親自查的。”

郁玲這才琢摩出黃維元最初和她說話時的顏色,有那麽點不相信也有鄙夷。他們還未問過當事人,就已經給她和吳博文定了性。

她沒辦法不站起來爭辯。她說:“我是臨時被安排出的差,酒店根本不是我訂的,也不是我找行政部訂的,我到那裏知道住宿費用遠超標準時,我就和吳總說了我得另外投宿,是吳總說沒有關系,那裏離華東區的辦公室更近。而且那時已經是下午四五點了,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在附近找到符合標準的酒店。”

“那頓晚餐呢?除了你和吳博文,還有沒有其他客戶?要你一個績效經理去應酬客戶,該說是你們吳總太看重你了,還是華東區市場部沒人了?”

到這時了,郁玲也不願撒謊:“沒有。就我和吳總。”

黃維元聽著就點了頭。

郁玲低頭閉上雙眼,她也覺得這些解釋太過蒼白。她和吳博文之間什麽也沒有發生,可她要怎麽去證明一件沒有發生的事呢?她看照片時還有底氣,想沒有的事就是沒有,那幾張單據說明不了什麽。可這一瞬間就明白了,算不算證據,並不在於事實的真相,而是要看老板們的意思。她的語氣突然就疲憊下來,帶了一絲掙紮的意味:“那晚就吃了飯而已,什麽也沒有。第二天何青趕來上海,我就回了深圳。之後籌備司慶,是何青不肯管,推給了我。我升了職,還有主管行政部,也不是我找吳博文要的。這當中就沒您們想的……。”

她停在這兒,說不下去了,想起來,黃維元壓根沒明說她和吳博文之間有什麽?這種“我不挑明,你可不要來指摘我”的談話技巧,讓她更加難受。她覺得嘴巴好幹,思緒也難以集中,可話不能就這麽停下來,她要挑明了說:“黃總,我不明白,吳總升我的職加我的薪,怎麽就一定不合常理?您們懷疑的理由是什麽?就是他幫我多訂了一間超標準的房間,還請我吃了一頓飯嗎?公司什麽時候有規定,上司不能請下屬吃飯了?對,他請我吃飯的費用,不應該拿來公司報銷,但那是他的問題,也不是我不能升職加薪的理由啊。他提拔我,就不能是單純的看重我能力嗎?”越往後說,她越沒力氣,最後一句話竟已是說得聲嘶力竭。

突然眼前昏黑一片,郁玲趕緊把手撐桌子邊,竟也不能支撐住,身子已搖搖欲墜。黃維元見她神色不對,叫了兩聲,沒有回應,起身轉到大班桌這邊來看,她已面目蒼白,嘴唇發紫。黃維元快步走到門前喚秘書:“看有沒有糖,拿幾顆進來。”

吃了兩顆糖,再喝了一杯溫水,郁玲才緩過勁來。黃維元讓她在邊上休息一會,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開始辦公,點開郵箱看了幾封郵件,轉頭問郁玲:“你沒吃早飯?”

郁玲點頭。“對,早上有點忙。”

黃維元指了指筆記本屏幕:“這裏有轉發你的一封郵件,7點過5分,你來這麽早?”

郁玲再點頭:“把工作先處理好一部分,好留出時間來找黃總談談。”

“看來你是決意不想做這個總監。”黃維元若有所思,再問:“你不肯接任,真的只是因為覺得自己能力不夠?”郁玲的態度倒是讓他確信,她來找他,並非得知了什麽消息,她對昨晚和今早的變局毫不知情。仔細想想她也沒有渠道知道這事,劉安琪只在微信裏發了圖片給他。早上討論這件事,也未打算要高調處理兩人,只是因為兩人上海出差牽涉了何青,叫過來確認了此事。

郁玲欲再點頭,他已搖頭,“吳博文什麽想法,你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郁玲斬釘截鐵的說:“除交代下來的工作,他有什麽想法,跟我無關。”

話裏的漏洞被黃維元抓住,“那其實你知道啊,知道得很清楚,所以你迫不及待的要撂下這個擔子。”話說因為能力不夠就不想當總監的員工,他也是第一回遇見。

此話一出,郁玲想,黃維元還是有幾分相信她的。可下一秒黃維元再說:“那你為什麽不早早來處理這件事情?上司利用職權提出非分要求,你可以來找我,可以找監察會。別人或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你郁玲不會?你在人事部幹了八年啊,哪項規章制度你不清楚。”

真是諷刺。吳博文的所作所為,連冒犯都還算不上。郁玲想,她要真往上告,證據呢?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吳博文有實際的性騷擾行為。再說,上司對下屬的侵權行為,她在人事部呆那麽多年,有哪一次見過是下屬贏了,上司走掉的?

雖然她也不喜吳博文的所作所為,但此時還是要為他說兩句:“吳總並沒有利用職權,對我有過什麽非份要求,他只是,”郁玲想了好久,才想到一個詞,“過於熱心了。”

黃維元等到她嘴裏吐出這個詞,楞是笑出聲來。他嘆氣:“郁玲,你是做好辭職打算了,所以也不在乎什麽了,是吧。”

郁玲緩了一緩才說:“我可以辭職。但是黃總,我並不是因為您剛才出示的那些單據而辭職,我對這份工作問心無愧。”

“你可以不辭職,郁玲,”黃維元輕輕叩了幾下大班桌,“這件事情上我還是信得過你,你也可以接任人事總監。至於,技術部的鐘經理,我們也可以完全當不知情,讓他一直留在晨星。”

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落下,是啊,郁玲想,他們都能派人去上海查了,更不要講到一樓的保安室裏調看一下錄像,那麽多次加班,兩人一起進進出出。

她心裏冷笑,黃維元一直質疑她和吳博文之間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才沒有。他即將擺出來的才是□□裸的交易呢。

“你跟何青的工作也交接也一個月了,都順利嗎?”

“還好。”

“何青倒是說了幾件吳博文的事,但事呢都是小事,她牽涉其中,自然也不敢給自己挖太大的坑。” 黃維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裏把玩的玻璃制名片臺座,這時擡了眼看郁玲,“你這邊把事都交接過來,以你的能力,應該找到不少問題了吧。”

郁玲老老實實回答:“是有幾個不清不楚的地方,我回去可以寫郵件像黃總說明詳情。”

黃維元點頭,接著說:“郵件裏還要說一件事情。”

“什麽事?”

黃維元語氣平緩:“你要向總部控告吳博文的性騷擾行為。”

這天早上,郁玲大腦裏始終是缺了那麽點糖分,要黃維元一步一步帶領,才知道自己身處的境地。財務部找到的那幾張單據,違規多報銷了2000塊錢,對一個總經理來說,值都不值一提;她和何青交接工作時了解到的某些詳情,也可以是一個總經理職權範圍內的便宜行事。只有黃維元手裏的物證,加上她這個當事人的人證,或許再有何青添的一點油醋,才夠格算得上一個殺招。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和她腦海裏演練過數次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辦公室的溫度夠低了,郁玲的後背仍出了密密的一層汗,是餓虛脫後的冷汗。八年多了,快九年了,她自認對工作,還算賣力;對同僚,雖說未必是親切有加,但也是一視同仁;她秉承不站隊,不拉偏架,一切以工作為著眼點的原則,她以為這樣,就能完美的避過所謂的辦公室政治和潛規則,沒想還是掉進了陰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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