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第四十八章

郁玲拖著輕飄飄的身子出了辦公室。黃維元的話猶在耳旁:“這種事公司是不會大張旗鼓來辦的,你把投訴信寫上來,劉總高總我們幾個,私下裏開個會也就解決了,不影響你什麽。”他還說:“你也快三十了,我瞧你這些年好像一直沒談戀愛,這麽大年紀了找到個男朋友也不容易。回去好好想想吧,這兩天就把信發出來,別拖到國慶後了。”

他還是很看重郁玲這個下屬,很是為她著想,如果劉安琪認為她和吳博文是一夥的,性騷擾是她能撇幹凈吳博文的最好手段。

回到晨星的辦公區,郁玲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黃維元當了她八年上司,雖說訓話時能把人訓得和狗熊似的,但還是很護著他自個部門的人。尤其是郁玲這種刺頭青,和別的部門合作個什麽事,沒少得罪人,惹來投訴,黃維元罵歸罵,最後還是會替她擺平。年初她要來晨星,黃維元不放,說管晨星那個亂攤子幹嘛,就讓它爛下去得了。郁玲說什麽也要走,內心裏大概也是想,沒你這尊佛壓著,說不準我能幹點什麽業績出來。其實人家真的是尊佛,佛能救人,也能殺人。

同事們難得的沒有來打擾她,郁玲點開outlook要寫郵件,一個字也寫不出。她想起還沒吃早飯,於是鎖了屏幕,下到一樓來。一樓的食堂已過營業時間,出寫字樓的大門,左側拐角處有一家咖啡廳。櫃臺前點了三明治和咖啡,竟看到了何青,她正坐在卡座裏喝咖啡看雜志。郁玲左右瞧瞧,正是上班的時間,店內除她二人外再無其他顧客。

她便直接走了過去。聽到腳步聲,何青擡頭,沖她笑笑,把桌上散放的雜志收攏一些:“要坐嗎?”

“嗯。”郁玲把手機放在桌上,再坐下來,“我還沒吃早飯。”

何青看上去心情不錯:“郁總監是有挺多事要忙的了。不像我,就呆著,領完這個月工資就可以走了。”

郁玲面對何青的心情比以前覆雜了許多。她不太看得上何青,認為她能力七分,架子十足,說漂亮話做漂亮事的人。但黃維元也說對了,她做下屬,做得也沒那麽地道,過於傲慢了。何青不喜歡她這種驕兵悍兵,要排擠她,也是人之常情。

“離開公司後,你有什麽打算?找到下一家了嗎?”

何青的眼,根本就沒從雜志上移開:“沒有。我想休息一兩年,去國外找間商學院念點書,鍍個金再回來。”

“也好。”一時間郁玲無話可說,正好咖啡送來,她便拿了勺子在咖啡裏一圈圈的攪拌。何青收起雜志,再看她:“一大早的我看你也在世方,黃總也找你了?”

郁玲點頭,端起咖啡喝。

“所以做人做事還是別太過分了,對不對?”看樣子何青也是知道了所有事,平淡語氣裏竟是壓都壓不下的幸災樂禍。

郁玲放下杯子,“我和吳總之間,沒有你們想得那麽齷齪。”

“自然,哪有人會自個說自個——齷齪呢?”

郁玲覺得她想坐過來和何青聊聊,真是給自己找事,端起咖啡和三明治就要走。何青開口:“何必換位子呢?反正我閑著沒事,正好找人聊聊天。你這位子,剛才也是有人坐的,也沒坐多久,就迫不及待的要走。”

郁玲反諷:“是啊,大家都還要上班,哪像您這麽清閑。”

“工作再忙,十來二十分鐘也是抽得出的。你就不想知道,現在誰還有心情搭理我。”郁玲覺得無聊,沈默著看她表演。何青抿了口咖啡:“是技術部的鐘工。”

郁玲嗖的就站起來,面色鐵青:“你要幹什麽?”

“光天化日能幹什麽啊,我們就聊聊天。果然還是搞技術的比較簡單,真是什麽都不知情。”何青也站起了身,“真是沒想到,我也會在陰溝裏翻船。郁玲,真是小瞧你了。”說完扔下雜志,幹脆利落的走出咖啡廳。

咖啡太燙,顧不上一小口小口的抿了,郁玲抓起三明治塞進食品袋裏,奪門而出,回到公司五樓,技術部的辦公區,近千平米的敞亮空間裏逛了兩個來回,也沒看見鐘樂的人影。郁玲逮住他同部門的一位同事問:“鐘工呢?”

那位男同事左右看看:“剛剛還在啊,抽煙去了吧。”

郁玲再往消防樓梯趕,技術部煙鬼多,公共辦公間裏不許吸煙,他們只能聚集在消防樓梯那三五平的空間裏吸一兩根解解癮。推開厚重的消防門,吱呀呀的聲音過後,樓梯平臺處一片空靜,無人也無聲。郁玲喚了兩聲“鐘樂”,沒有回應。

郁玲走上樓梯兩步,不見人影,又退了出來。

待消防門關嚴後的“砰砰”聲徹底消失,鐘樂才從上方的樓層平臺走下來。他聽到郁玲叫他了,只不過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媽媽總是說他缺心眼,他覺得這不算什麽事,反正他也沒被人害過,沒必要以心眼回擊。今天何青約他去公司樓下的咖啡廳坐坐,開門見山也說他單純。想起郁玲在溫泉池裏和他說的那些事,他本打算對這種說辭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

是何青先開的口:“聽郁玲說,你們是同學、老鄉?”

鐘樂點頭,何青笑容可掬:“這次她當上人事總監了,也能多照拂照拂你。”

鐘樂哼哼兩聲:“工作上我不需要誰的照拂,大家都各憑本事吃飯。郁玲也不是那種私下有交情就賣面子給好處的人,是吧,何總?”他有些後悔下來赴這個約,上周五他早走了,周末兩天都未加班,事情都堆到了今天早上。

何青頗正式的拿出了紙筆:“正好,看來你對郁玲還是有了解的,工作上接觸多嗎,跟我聊聊你對她工作上各方面的觀感吧。”

鐘樂不明白。“鐘工,我還沒離職呢。人事總監現在呢,還是我,郁玲也還是我的下屬,我找一些同事來給她做一個360度評估,不可以嗎?她是繼任總監,由我來寫評價報告,也很合適。”

“哦,”鐘樂心說,你找錯人了,我肯定都撿好的說,“她目標感很強,做事也很果敢,執行力一流,說起話來言簡意賅。業務也很精通。反正我們大家都覺得,和人事部相關的事情去找她,一定能得到結果。”

“很好,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呢?”

說得如此之好也未必是件好事,鐘樂說:“是有那麽點,太嚴肅了,我們組裏好幾個的小實習生都有點怕她。”

“除了實習生,有沒有聽過其他同事評價郁玲?”

鐘樂一呆,心想你要聽別的同事說,那你去找他們就成啊:“都差不多吧,就我上面說的那些。”

何青合上本子,微微一笑:“你有沒有聽同事間說起過,說郁玲架子大,難溝通,”鐘樂一怔,何青接著說,“還說她很少站在別的部門考慮問題,動不動就讓人走流程,看規章,可規章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業務也是活的,你說對不對?”

鐘樂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這番話他確實在其他同事嘴裏聽到過,可郁玲也是第一次當代理總監,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他不會把這些話覆述給她,去打擊她。

看鐘樂沈默不語,何青笑得更是動人:“郁玲的業務能力我也是肯定的,她是思想不開竅,人事部得先是支撐部門服務部門,最後才是管理部門,她有點本末倒置了。這才是她在公司裏如此沒人緣的原因,我問了那麽多個,也就你說她點好話。”話題輕輕一轉,她又問:“你說,吳總為什麽如此支持她?你跟她走得那麽近,她有沒有告訴你原因啊。”

她欲言又止的口吻讓鐘樂極為煩躁,仿佛她那裏有什麽天大的秘密,他不曉得。他也明白了,何青絕不是來做什麽360度評估的。好在郁玲已經去找黃維元,不幹這份差事,他也沒什麽好顧慮,當下不耐煩的問:“我知道什麽?何總,你要知道什麽就說吧。”

“知道他們去上海出差的事嗎?”

鐘樂當然記得,那是七月份,郁玲從上海回來後,有些悶悶不樂,直接從機場到他家。那天他做了一只白切雞,沒有酒,兩人喝了好多的礦泉水。

“那又怎樣?”鐘樂反問,公司裏上下級一同出差的,多了去了。

何青再是鈴鐺般清脆的笑,這笑聲聽在鐘樂耳裏,卻不怎麽悅耳,多了些諷刺,諷刺他這麽笨,什麽也看不出來。

“鐘工,你覺得我會平白無故的猜,然後拿猜測在這裏和你亂說話?這事我當然不知道的,我要知道,還不早防著郁玲了。是劉安琪劉總親自出馬查的,這會兒郁玲應該已經在黃總那裏解釋這件事了。上海出差回來,郁玲便升了職,還主管了行政部,哪裏還容得下我這個總監。到這個月,莫名其妙撤我的職,吳博文又拉她上來繼任總監。這火箭般的上升速度啊,誰趕得上,難道你一點都沒覺得巧合?”

鐘樂義憤填膺:“你瞎說什麽?郁玲根本就沒想過要當什麽總監,她去找黃總就是要卸下這個擔子,她不想夾在吳博文和世方之間,左右為難。”

何青楞住:“她還要辭任?挺意外的。”她看看鐘樂,“這件事情她都和你說啊,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我來晨星這大半年,還沒聽人說過她有男朋友的。”

鐘樂不想聽下去了,起身要走。何青偏扯了一下他衣袖:“你怎麽就想不明白?工作上棘手的事情多了去了,一碰到事情就辭任是郁玲的做事風格?她在世方呆得好好的,為什麽來晨星,不就是要在事業上拼一把?她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她是不想夾在吳總和你之間,左右為難。”

鐘樂不可置信的看著何青。他知道這個人沒安好心,他也不願去相信她用來挑撥離間的事實。可何青說得太真實了,那不是她一個人憑空的誣告,她說證據在劉安琪和黃維元的手裏,她知道郁玲和他的關系,也是在旁聽了劉黃二人的談話。

更重要的是,何青所說的一些話,符合他直覺裏的猜測。沒錯,郁玲是個堅強獨立的女孩,絕不是那種我擔心以後工作可能會出問題,所以現在就辭職的人。那晚她在溫泉池邊說了很多,仔細想想,她並沒有把話都說完。

他呆呆地離開了。座位上的何青一擊成功,內心也是喜悅。早上在劉安琪辦公室裏聽聞此事,她便樂開了花。可想起郁玲一向耿直的性子,怕是會死站吳博文一邊,絕不會輕易招出二人之間的關系。再聽黃維元說話的語氣,對郁玲頗有維護之意。這事就這麽不了了之了也說不定。

郁玲,你總不能兩頭都要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