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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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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喬初員聽到棋子砸在木質地面上當啷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 是長久的安靜。

在喬初員餘光裏,那位送何解元來的鏢師,已經不斷貼墻遠離, 生怕自己聽到什麽……被主子滅口。

“真不愧是行伍出身啊,反應機敏。”喬初員暗暗感慨。

一擋板之隔的車廂內,何似飛眨去眸中強烈明暗交錯後的失明感,目光從薄薄的眼皮下投出, 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臉上。

整整一年未見,喬影模樣分毫未變。

同樣的, 何似飛也能感覺到喬影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他稍微有些緊張,但在老師常年的‘訓練’下,已經能做到面不改色、波瀾不驚,甚至就連手中棋簍, 都一動未動。

——棋子掉落,是方才喬影沒把控好距離, 撞進他懷裏才散落的。

馬車隔音並不好, 再加上此刻正值白日, 地點在京城城門口, 外面人流如織,說話、叫賣、爭吵、吆喝聲連成一片。

可這一片漆黑的馬車裏,只有他們倆。

馬車裏分明沒點火爐,也沒有任何取暖措施, 雖包裹的嚴實,可還是蓋不住地凍天寒的氣候, 冷得緊。

但喬影手心還是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強烈的想見到似飛的念頭散去後, 那些自小就學過的禮義廉恥逐一跳上心頭,喬影忽然意識到, 這裏是京城、他是哥兒打扮,並非行山府和羅織府的‘知何兄’。

就在喬影內心天人交戰時,只見何似飛身子稍微前傾。

——兩人距離本來就沒多遠,何似飛這麽一靠前,喬影的心一下就提了起來。

卻見何似飛只是低頭去撿地板上的雲子。

兩人身高都不低,偶爾膝蓋處傳來細微的觸碰感,都讓喬影手心的薄汗再添一層。

不知道馬車內沈寂了多久,可能只是一小會兒,喬初員聽到自家少爺的聲音:“似飛,我、我幫你。”

喬初員:“?”他一顆心都吊起來了,等似飛少爺回答。

可接下來又是一片安靜。

喬初員不知道馬車內兩人如何交流,亦或者是似飛少爺給了自家主人什麽示意,自家少爺下一句話終於正常起來,說:“那我幫你整一整書箱。”

喬初員的心終於回到胸腔,他忍不住擡頭看天,被太陽的光晃了下眼睛。

喬影將何似飛書箱裏的東西一點也不見外的一一翻看,就連放在書箱第二層的衣服也沒放過。

最後,他拿走了書箱最後一層的兩個小木雕。一個是外部有鏤空的花枝,裏面則是一只老鼠,但有別於普通田鼠那樣瘦長的身體和尾巴,這只老鼠放大了頭部,雕刻出‘二頭身’的樣子,使其看起來憨態可掬、討人喜歡。

另一只還是鼠,不過這是站起來的,其頭身比例同正常老鼠一般,但稍微放大了耳朵和牙齒,看起來比上一只還要憨。

丙子年生、屬鼠的喬影抿了抿唇,心中泛起開心。

這倆木雕雖然小,但摸上去走刀很流暢,而且這樣的老鼠形象他幾乎從未見過,一看就是似飛先畫下來然後雕刻的。

喬影知道何似飛平時去趕考,喜歡帶著銼刀和木塊,偶爾得空了便練練手,同時還能讓自己靜下心來。但這回,似飛不僅帶了木塊,還有兩個成品木雕,送給誰的……不言而喻。

於是,接下來喬初員又聽到小少爺說話,只不過這次多了點雀躍:“怎麽不見老虎?再雕一只老虎一起……”

喬影的話在何似飛擡眸瞬間驟然卡頓。

他、他究竟在說什麽!

黑暗中,何似飛看不出喬影究竟臉紅了沒,他擡指在他頰邊碰了碰,知道外面有人在聽,沒多說其他,道:“下回雕。”

“……嗯……好!”

-

當晚,何似飛住在了京中的‘三元客棧’,聽說,當年餘明函進京趕考,就住在這裏。

不過當年這還是個小客棧,後來因為餘明函名聲大噪後,客棧住宿的書生不知凡幾,加上掌櫃的善經營,又接連挪了幾次地,幾十年下來,這客棧已經是京中排名前幾的大客棧了。

既然是大客棧……上等客房一天住宿二兩銀子又六百文,好像也不算特別貴。

先前何似飛所料的沒錯,喬影在京中知名度很高,加之他如今的未嫁之身,除了各項文會、花會、武會、圍獵等,其他時間不得隨意出門。

這回能在城門口等他,還是特意換了輛普通馬車的。

不過隨著綏州解元何似飛入住三元客棧的消息傳出,何似飛這邊拜帖不斷,喬影即便是喬裝打扮了,也難在同何似飛單獨相處。

兩人只能暫時分開。

京城的寒冬比綏州要冷上許多,即便是何似飛,在臘月這個天氣,也不敢囂張的只著單衣。倒不是說他扛不住凍,只是萬一惹上風寒,頭昏腦熱的無心讀書,二月的會試怎麽辦?

因此,他在單衣裏穿了層薄薄的夾襖,抵禦這臘月的風雪。

翌日,套了夾襖的何似飛走出客棧,沒急著前去老師給他說的那戶人家,而是找尋能租的小院。客棧花銷著實有些大,一日二兩銀子又六百文,一月便得接近八十兩銀子。先前餘叔過在京城租個一進的小院,一年不過四十兩銀子罷了。

何似飛先找了京城的房先生,房先生看過他的身份文書和解元功名,確認他有租房資格後,眼睛都亮了——十五歲的解元公子!

雖然公子的穿著上看不出家底,但能培養出十五歲解元的人家,一定頗為有錢。

於是他十分熱情:“公子你現在租房最好了,年前大家都急著用錢啊,那房子擡不起價,定能租到物美價廉的房子。您看您是想租在哪個城區?”

貢院在城南,何似飛道:“南城區。”

一番交涉後,房先生帶何似飛前去看了兩座宅院,都有些破舊,有個屋子甚至還漏水。

房先生是個人精,悄悄打量著何似飛的神色。

何似飛道:“我想找個租金四十兩左右的,先生不必再消磨時間,直接去一些帶家具的院落吧。”

房先生見何似飛知道行情,心知自己看這書生年紀小就想宰一宰的念頭落空了,再下一個院落便符合了何似飛的要求。

一進,五間房,不臨街,除了鍋碗瓢盆被褥外,一應俱全。一年租金四十兩銀子,如果多添五兩銀子,房先生這邊還能幫忙送一批新的被褥鍋碗等。

何似飛不想自己再挨個去買,便打算加這個銀子,沒想到一位海棠鏢局的鏢師忽然過來,低頭對他說了幾句。

於是,那位房先生便只收到了四十兩銀子的房租。

房先生看著那位鏢師離開的背影,喃喃:“公子您要通過鏢局買這個?他們的東西雖然便宜,但你得挨個去挑啊,不如我的方便。”

何似飛未置一詞,只是在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並且畫押。

房先生見有四十兩銀子入賬,眉開眼笑,道:“公子豪爽,您給我留個地址,我拿去給東家簽字畫押後,再將契約給您送去。”

當天中午,何似飛便收到了房先生送來的契約,租期一年,租金四十兩銀子。

於是,下午他便打算去找老師說得那戶人家。

何似飛一路跟著地址行進。京城的貧富兩級分化十分明顯,繁華地帶是真富麗堂皇,但雜居民巷等地方也是真寒磣。

這裏的巷子窄小/逼仄,地上前幾日下過的大雪沒有人掃,也不知被多少人踩踏過,成了黑色。今日天氣回暖,消融成了一灘灘泥濘的水窪。

偏生這兒的排水不到位,融雪後的泥水就在地上橫亙著,一腳一個泥印子。

何似飛踩在還未完全消融的雪上,淌過這段路,終於到了此家門口。

這家是土墻、木門,門檻上坐著個正在吃烤甘薯的小孩,小孩擡頭看了看他,又繼續低頭吃。

何似飛笑著問:“小孩,這院子裏可有一戶姓石的人家?”

小孩說話帶著一股京味,道:“哥哥,有的,不過我爹說他們家晦氣,不讓我跟他們家人說話。”

小孩聲音不大不小,院子裏抽著煙袋的男人可能聽到了,立刻出來看。

男人見何似飛衣服面料是細棉布的,可明顯一看就是單衣——誰家在寒冬臘月穿單衣呢。只有買不起棉襖的才這麽穿。

他心裏這麽想,眼中警惕倒是少了很多。這些日子石家那個老頭子整天念叨著說自己爹的好友會收留他家孫子的,他當時心裏還暗暗嫉妒和憎惡了一番。畢竟按照上面的要求,他們要是出不起錢翻修自己的房子,就要被上頭收回,但會給一些銀子補償。

——那點補償的銀子哪夠在京中置辦房產啊?

置辦不起房產,那只能離開京城,背井離鄉。他們哪兒甘心啊。

他們家、封家和石家都住在這只有六間房的小院子裏,都是窮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石家那老頭子念叨著自己家孫子有著落了,可他們一家六口還不知道何去何從呢。

人總是不大樂意看到那些原本不如自己的人突然過得比自己好的。

如今,男人看著何似飛這大冬天穿不起棉襖的架勢,覺得那石家老頭子的爹的好友估計也是破落戶。

他吊了吊眉毛,吊兒郎當的說:“找石家啊,我們這裏是有一戶姓石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找的那個石家。”

何似飛對他的態度不為所動,道:“石家,石山谷。”

男人討了個沒趣,道:“那確實是有,進來吧,就在左邊那戶。”

“多謝。”何似飛道。

男人倒是楞了楞,只見何似飛這會兒已經進屋,敲了敲左邊那戶的房門。他突然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腦袋,道:“看到這書生沒,你日後也好好念書,讀了書的人到底是不一樣。”

他兒子還在啃烤甘薯,童言無忌的說:“石家哥哥也念書。”

男人:“……你小小年紀還學會跟你爹頂嘴了是不?”

石山谷見有人敲門,立刻出來開門。

門甫一打開,何似飛先聞到一股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十三歲的石山谷長得瘦瘦小小,比何似飛生生矮了一個頭,看起來只有十歲出頭。

但他眼睛很大,裏面帶著恐慌:“你、你是誰?”

何似飛道:“我是餘明函餘老的學生。”

他還沒說下一句,屋內的老人咳嗽聲驟然擴大,石山谷急著往裏跑,同時院子裏響起了叫罵聲:“石家老頭子,你有病你就別開門,咱們院子裏都是小娃娃,染病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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