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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正道如煙奢望迷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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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正道如煙奢望迷眼(三)

泥犁山山群連綿,在極西的一片灰暗天空之下,山中從未見過一片綠葉,更沒有一只飛鳥能振翅飛過,萬年沈積的怨氣發酵著,永恒的死寂與惡鬼哀嚎就是這裏的所有聲音了。

泥犁山結界打開之後,這裏孽霧逼天,萬鬼躁動,幾乎是一派地獄光景。

數不清的惡鬼們從人間聚集到了山中盤踞,化作黑色魂靈,繞著峰巒尖嘯,卷起了冷硬的陰風,偶爾路過一片山域,還會有瓢潑怨雨降下。

仙盟會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進了泥犁山地界,在無序錯亂的山巒間,冒著鵝毛大雪,艱難緩行。

早在這場泥犁山封印行動之前,仙盟會們便已經擬出了無數個計劃,創造了無數個再次封山的法陣,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根據計劃,萬裏殿、玉衡天、星羅宗、千山宮等大派各自鎮守一方位,將整個泥犁山包圍後,再分成小隊把守陣眼。

封山的陣法是仙盟會聚百家之力研究的一道大陣,光陣眼就有七七四十九處,有大有小,但無一不是重地。

整個行動需要四十九處陣眼的把守小隊們在同一時刻釋放靈力匯入空中,然後在空中喚醒陣心,共同凝結成新的封山陣。而且陣心只能被喚醒一次。也就是說任何一處小隊出了差錯,沒有在信號放出的時機準時釋放靈力組成陣眼,就會令整個大陣癱瘓,不得不耗費時間重新繪制陣心。

對於這個計劃,傅清鴻心裏直罵娘。

這種腦癱陣法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就差把“一定會出錯”的劇情拍在她臉上了!

她被宋瀲灩蒙騙至今,助紂為虐已經令她打開了泥犁山,絕對不能再讓她拿起鎮鬼石印成為鬼王,不然到時釀成大錯,傅清鴻良心難安。

故而她雖然已經與宋瀲灩割地斷意,但今日宋瀲灩裝作無事發生繼續黏上來時,她也默許了。

宋瀲灩一直在她身邊不停找話題閑聊,絞盡腦汁地想讓傅清鴻回應她,但傅清鴻是鐵了心不再受她迷惑,不論她說什麽,都左耳進右耳出,全當聽不見。

如此僵持了一上午,玉衡天的隊伍才從仙盟會中分出一支,到達了南向的計劃方位,所有陣修弟子都被派遣出去尋找陣眼的安設位置,其餘的術修劍修符修則與蠢蠢欲動要撲上來阻撓的惡鬼們你來我往地拉鋸著,處境不可謂不艱難。

這次途中山高路遠,酷寒難耐,仙盟會對於行動的預期就是一天之內尋找到所有陣眼,黃昏時分,發出封山訊號。

為了不拖後腿,所有人都是繃著神經行動,兩個時辰後,傅清鴻帶隊最先尋到了十二處陣眼,朝天空陣心的位置發出了一枚青色的訊號煙,意思是告訴其他仙盟會勢力,玉衡天已經準備就緒。

此時已經開始日落了,但仍有兩只訊號煙遲遲沒有升空。

傅清鴻聚氣凝神,心裏祈禱著千萬不要失敗,視線緊緊盯著陣心的上空。

宋瀲灩被她帶在身邊,二人守在一處陣眼的位置,身側百米之外,是傅清鴻為了節省人手立起的防護法陣,這裏沒有第三個人了。

宋瀲灩湊到傅清鴻身邊,體貼關心道:“師姐,你冷不冷?”

傅清鴻對她又恢覆了從前不冷不熱的樣子,看也不看一眼,敷衍道:“專心。”

宋瀲灩失落地垂下眼睫,過了會兒又自顧自地跟傅清鴻聊了起來:“我知道師姐為什麽讓我跟著你,怕我揭開鎮鬼石印做鬼王吧?放心吧,我不會做的,那差事可苦了,你現在也感受到了吧,泥犁山裏的寒風不是寒冬臘月裏穿件棉襖就能抵擋的,經常有鬼凍得在山裏嗚咽……”

“夠了,我不想聽。”

傅清鴻冷聲打斷了。

她聽著這些話,心裏便有一處沒有理智的柔軟心疼宋瀲灩口中所說的那六百年,那是真真正正的六百年,不是幻境中白駒過隙的夢魘,可又煩躁這六百年中每一天一刻都與自己無關。

她打斷宋瀲灩之後,又回到了一副不近人情的冰霜模樣,這次幹脆轉身離開了。

但也沒有走遠,而是在防禦法陣內四處張望,試圖尋找法陣的錯漏薄弱之處加以修補。

宋瀲灩不敢再纏上去,只好孤零零的杵在原地,望著傅清鴻的背影暗下決心:“師姐,我會讓你看到我的真心的。”

*

萬裏殿駐守的東方,險山交錯,有一只三人小隊從陡峭的懸崖上緩緩攀爬了下來。

為首的中年修士滿臉晦氣地啐了一口,罵道:“他娘,剛才星羅宗的還來催,真該讓他們看看東面都是什麽地兒。”

另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修也臭著張臉,她抹了一把頭發上的雪粒,抽出背後的靈劍持在手中,四處張望道:“陣眼應該就在這裏了吧,小子,把羅盤拿出來看看。”

任存風便踩著過膝的厚雪一步步移過來,途中掏出一個黃銅羅盤埋頭尋找方向。

男修與女修互相對視了一眼,女修以口型道:你去動手。

男修不動聲色地回身瞧了瞧任存風與他們二人的距離,微微搖頭:距離不夠。

那女修便撇了撇嘴。

他們二人也不知道這剛剛收入山門的小子哪裏得罪了麻長谷,這次行動本就環境惡劣時間緊急,麻長谷還派他們二人清理門戶,說什麽尋個四下無人的時機把任存風處理掉,埋入雪中,死不見屍。

他們本也不把這件事放在眼裏,殺個毛頭小子,還不是有千百種花樣,但沒想到任存風看上去年紀不大,心眼卻不少,估計也猜到他們二人要對他不利似的,一路都只遠遠跟著,再不濟也要保持個幾米的距離,他們二人每次想動手都找不到好時機。

直到三人被派出來尋找陣眼,一路隨著羅盤指引,來到了這片懸崖下。

男修手隨意地搭在腰間劍柄上,朝任存風邊說邊湊近:“小子,找到陣眼了嗎?”

任存風緊緊盯著羅盤,很是納悶地道:“師伯師娘,不知為何剛才羅盤轉了兩下,忽然就不動了。”

“是嗎?不會是壞了吧?”說話間又靠近了些。

任存風搖頭:“不知道,但靈器不是這麽容易壞的吧。”

“世事無常,這怎麽好說?”

任存風深有同感:“確實,世事無常。”

男修將劍柄緊握,剛抽出一寸寒光之際,遠處忽然飄來一道紅色的身影。

女修一見,驚訝不已,連忙給男修眼色讓他停手。

任存風餘光看著那出鞘一寸的刀刃又回到劍鞘中,這才真感覺納悶了,他順著二人的視線看去,就驚愕地看到一道窈窕的紅色身影飄然而來,衣裙獵獵作響,手中紅骨長鞭一卷,便將近身的七八只魂鬼全部打散了。

竟然是突然從昏迷中蘇醒的麻鳳。

她狀態很不好,臉色嘴唇都蒼白的要命,但仍急急忙忙趕來了泥犁山,方一落地便跑過來揪住任存風的衣領,怒不可遏地喝問:“為什麽不把宋瀲灩的身份說出來!竟然還讓她進入了泥犁山!”

任存風被這一扯,手中羅盤砸進了雪中,女修見了雙眉不滿地蹙了起來,站出來打圓場道:“有什麽事情回去再說,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這裏是陣眼重地!”

麻鳳自小就有羨煞旁人的修道天賦,又是同輩中一呼百應的大師姐,因此養出了一把倔脾氣,平時不顯眼,但其實主意非常正,決定的事情極少有回轉的時候。更何況前不久剛因為宋瀲灩與好友反目,又被重傷,心裏對宋瀲灩的反感令她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就此罷休。

她對女修道:“師娘,我沒有胡鬧,而是這件事情本身就匪夷所思。”

任誰也不會想到,仙盟會將整個泥犁山圍了個水洩不通,鬼王遺脈還是進入了山中,而且鬼王遺脈一直在他們眼皮底下晃蕩,甚至就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她揪著任存風衣領還要責問,但陰風冷硬,將她嗆出一陣咳嗽。

男修便見縫插針道:“小殿下這是何必,還是趕緊回去修養身體吧,她師娘,你也勸勸。”

女修卻無聲翻了個白眼。

萬裏殿背地裏眾多看不上麻鳳仗著身份做派強硬的人中,她算頭一號。

麻鳳只顧著問任存風:“你為什麽不說出來!宋瀲灩現在在哪裏?”

任存風垂眼道:“我不敢說,傅清鴻為了宋瀲灩已經瘋魔了,誰都不聽勸,昨日百家宴上孫池只不過是說了幾句宋瀲灩身份可疑就被群舌討伐,不得不中途離席,那晚三裏河岸傅清鴻說得恐怕是真的,仙盟會金玉其外,內裏恐怕有許多臟事傅清鴻都是插過手的,你我二人,還是不要和她作對。”

這話好像是故意說出來刺激麻鳳的,她一把松開任存風,將人推搡得跌坐在雪地裏,怒不可遏道:“任存風,我真是看錯了你,人間安危在前,泥犁動蕩在前,你竟然為了這種理由勸我畏縮?什麽行俠仗義平厄除亂,對你來說,果然是句無聊話!”

她說完提氣踏雪,又飛身往泥犁山南方的深處趕赴去。

男修似乎還想高喊勸說幾句,女修沒好氣地打斷道:“歇歇吧,小殿下什麽時候聽勸過?你也想坐雪坑裏不成……”

男修望著小殿下那抹鮮紅的背影,正要回話,卻覺得眼前血色彌漫,遮住了灰暗的天空。

他摸了摸不能出聲的喉嚨,卻摸到一柄鋒利的匕首嵌在其中,血液泊泊而下。

“等下了陰曹,你們應該狀告傅清鴻一筆,她當年就不該創造十二塔,這是她的罪孽。”

任存風說完狠厲地將匕首一抽,拎著男修的發髻像丟臟物一樣摔進了深雪中。

應了麻長谷那句囑咐:

埋入雪中,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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