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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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手術室到紅燈亮起，福爾馬林的味道包裹住許博遠早已渾濁的理智。他用手撐著墻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上，葉修的血似乎凝固著他的靈魂。
直到現在許博遠都是蒙的。他腦子裏從來只有睜著眼的葉修，沒有過這麽脆弱的，不堪的，閉著眼的他。
他就維持著那個坐姿不知坐了多久，恍恍惚惚間，有護士在眼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歐洲女人和一個歐洲男人找了過來，圍著許博遠小聲說話，說著說著就啜泣起來。許博遠很想大喊：“Shut up !老子一個破二本聽不懂你們的鳥語！”可話要出口時卻又憋住了，想罷他們也聽不懂中文。
那對夫妻看許博遠一直不開口，只好坐到一邊也等待起來，現在也只有時間能夠將人拯救。可惜天不遂人願，不速之客也找上了門。那是一個記者，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出車禍的可能是葉修，立刻揣著設備就趕到了醫院。
當他向許博遠問出受傷的人是不是葉修時，許博遠不假思索就給了他一拳，然後壓低聲音叫他滾。記者幹了這麽久的采訪，臉皮和審時度勢的功力都是與日俱增，他被打了以後也沒再發問，只是默默站在了一邊。
記者姓古名宋，是一家電競報刊的外派記者，原本留在蘇黎世是為了跟拍孫翔的康覆情況，不料醫院一個熟人來電說新送來急救的人長得很像葉修，貌似是出了車禍。古宋聽完就往外跑，叮囑熟人不要把這件事再告訴別人。
事關葉修，這可是個大新聞。古宋太急了一點，兜頭就問椅子上散發著“我很難過很傷心很擔憂”氣息的青年是不是葉修出了車禍，對方打他一拳他還真沒理由說什麽。古宋站在一邊靜靜觀察著那個青年——他整個人都焉巴巴的，雙眼空洞，臉色發青，衣服和手上都是血跡，是誰的血那是可想而知。如果出車禍的真是葉修，那麽這個青年是誰呢？古宋肯定這個人不會是職業選手，至少目前不是，看年齡也不應該是哪隊的青訓營來的。那對外國夫妻又是怎麽回事呢？哭個不停，葉修的外國親戚？古宋一直憋著各種問題，直到手術室的燈熄滅下去。
許博遠騰的站了起來，幾步跨到醫生面前一通關心。關心則亂，醫生並聽不懂中文。古宋走上前和醫生說了幾句，轉頭覆述給許博遠聽：“已經沒事了。醫生說目前能做的都做好了，接下來就看手術後的恢覆。”
許博遠聞言終於松了一口氣，又想起自己剛才二話沒說給了這人一拳，不經有些歉意。他道了謝，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另一邊的古宋已經和那對夫妻攀談起來，一邊點頭一邊露出震驚和擔憂的表情，看起來好像他和葉修很熟，自己卻是個無處放腳的路人。
沒過多久葉修就被推了出來，古宋的目光立刻粘了上去，活像狼看見了獵物。許博遠對於這種目光一時間萬分抵觸，他終於動起來，走過去擋住了古宋的視線，隨著葉修一起走向了監護室。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葉修昏昏沈沈間將這句話聽了無數遍，次數多到他能夠完美的重覆出這個聲音說這句話時的每一個音調的起伏和尾音的輕柔落寞。他很想睜眼看看是誰對他愛的這麽深沈，是誰這麽毅力可嘉持之以恒的表白，可他的眼皮就是粘了膠水一般打不開，無論如何也透不過光。
他的意識也時有時無，但可以確信每次有意識時這個聲音的主人都在他身邊，有時候還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中文的，英文的，都有。葉修憑著自己尚且模糊的意識搜索著自己的熟人們，並沒有哪個聲音能和這表白者的對上，他更加想要睜眼，但那溫順的暖意又要讓他止不住犯懶想要再躺一會兒。直到有一天，或者半天，或者一個小時，或者一分鐘，聲音消失了，他又接連幾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都沒有聽見那個聲音。
葉修心底忽然恐懼起來，比他當初離家出走的第一個夜晚更加迷茫與驚慌。
發生了什麽嗎？葉修極度想要確認。他這次終於舍得豁出死力氣把眼睛打開一條縫，光瞬間投放到視網膜上，他淚眼朦朧的適應了一會兒，徹底睜開眼睛，正好看見自己的父母推門而入，身後緊跟著弟弟葉秋和一群朋友。
“阿修！”葉母朝他躺的床邊撲了過來，話還沒說出半句，人已經是泣不成聲。葉修試著擡了擡手，力氣不夠，但剛剛好能讓他從被子裏伸出來捉住母親的手腕。葉母這下哭得更大聲了。
“哥，能說話了嗎？感覺怎麽樣？”葉秋走過來問。
葉修沒什麽力氣再發生聲，他胸口那一塊兒格外疼，於是只得勉強點了點頭。
跟在家人們身後的是國家隊的成員，興欣的隊員和一些朋友，其中還夾著個同樣穿著病號服的孫翔。葉修頓覺格外有趣，來這麽多人，整的跟什麽送別儀式似的。
蘇沐橙一直沒有進病房，她實在不想再看見熟悉的人出車禍的樣子，特別對方還是和她那麽親的葉修。她覺得自己一生最幸運的就是有兩個哥哥，最不幸的也是因為這兩個哥哥。已經嘗過了幸福，卻不得不再失去，這其中滋味太可怕了。
她和楚雲秀打了聲招呼，獨自一人走出了醫院。這一天是個大陰天，兜頭的雲都是灰蒙蒙的，卻又不像要下雨。蘇沐橙沿著街道走了很久，被一個男人攔了下來。對方叫出了她的名字，顯然是認識她的。
“蘇沐橙小姐！”男人面帶微笑，手伸出來表示友好，“你好，我是一名外派記者，我叫古宋。”蘇沐橙略帶疲意的和他輕輕握了一下。
“采訪的話，現在可能不太方便。”蘇沐橙說。
“啊，這個。我知道原因的，這兩天我也在醫院幫著小許打點，今天有事耽誤了沒想到你們就到了。葉隊還好吧？醒了嗎？”古宋沒說什麽廢話，三言兩語蘇沐橙就就懂了他的意思，但她也很快發現了他話裏的疑點。
“小許？”
“怎麽？他、他不是葉領隊的弟弟嗎？”古宋一時有些蒙。那個叫許博遠的青年可是辛辛苦苦在醫院熬了兩天不睡覺照看葉修度過危險期，他說自己是葉修的弟弟，只不過不隨父姓。原先古宋也有些不信，因為許博遠和葉修長得完全不像，可看他忙前忙後的勁頭，說是粉絲又更不像，隨隊的工作人員更更談不上，倒真像是在對待親人一樣對葉修。現在看蘇沐橙的反應，看來他一開始的懷疑是正確的。
蘇沐橙搖搖頭，“葉修只有一個弟弟，今天才跟我們一起來蘇黎世。而且這次隨隊來的工作人員裏面，也沒有姓許的才對。”
“那，那個人是……”
“一個狂熱粉絲吧。”
其實古宋很想反駁蘇沐橙的話，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粉絲，硬是沒見過哪個粉絲會用那種眼神看偶像。除非，那個粉絲有妄想癥，真覺得自己就是葉修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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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到紅燈亮起，福爾馬林的味道包裹住許博遠早已渾濁的理智。他用手撐著墻慢慢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上，葉修的血似乎凝固著他的靈魂。
直到現在許博遠都是蒙的。他腦子裏從來只有睜著眼的葉修，沒有過這麽脆弱的，不堪的，閉著眼的他。
他就維持著那個坐姿不知坐了多久，恍恍惚惚間，有護士在眼前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歐洲女人和一個歐洲男人找了過來，圍著許博遠小聲說話，說著說著就啜泣起來。許博遠很想大喊：“Shut up !老子一個破二本聽不懂你們的鳥語！”可話要出口時卻又憋住了，想罷他們也聽不懂中文。
那對夫妻看許博遠一直不開口，只好坐到一邊也等待起來，現在也只有時間能夠將人拯救。可惜天不遂人願，不速之客也找上了門。那是一個記者，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出車禍的可能是葉修，立刻揣著設備就趕到了醫院。
當他向許博遠問出受傷的人是不是葉修時，許博遠不假思索就給了他一拳，然後壓低聲音叫他滾。記者幹了這麽久的采訪，臉皮和審時度勢的功力都是與日俱增，他被打了以後也沒再發問，只是默默站在了一邊。
記者姓古名宋，是一家電競報刊的外派記者，原本留在蘇黎世是為了跟拍孫翔的康覆情況，不料醫院一個熟人來電說新送來急救的人長得很像葉修，貌似是出了車禍。古宋聽完就往外跑，叮囑熟人不要把這件事再告訴別人。
事關葉修，這可是個大新聞。古宋太急了一點，兜頭就問椅子上散發著“我很難過很傷心很擔憂”氣息的青年是不是葉修出了車禍，對方打他一拳他還真沒理由說什麽。古宋站在一邊靜靜觀察著那個青年——他整個人都焉巴巴的，雙眼空洞，臉色發青，衣服和手上都是血跡，是誰的血那是可想而知。如果出車禍的真是葉修，那麽這個青年是誰呢？古宋肯定這個人不會是職業選手，至少目前不是，看年齡也不應該是哪隊的青訓營來的。那對外國夫妻又是怎麽回事呢？哭個不停，葉修的外國親戚？古宋一直憋著各種問題，直到手術室的燈熄滅下去。
許博遠騰的站了起來，幾步跨到醫生面前一通關心。關心則亂，醫生並聽不懂中文。古宋走上前和醫生說了幾句，轉頭覆述給許博遠聽：“已經沒事了。醫生說目前能做的都做好了，接下來就看手術後的恢覆。”
許博遠聞言終於松了一口氣，又想起自己剛才二話沒說給了這人一拳，不經有些歉意。他道了謝，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另一邊的古宋已經和那對夫妻攀談起來，一邊點頭一邊露出震驚和擔憂的表情，看起來好像他和葉修很熟，自己卻是個無處放腳的路人。
沒過多久葉修就被推了出來，古宋的目光立刻粘了上去，活像狼看見了獵物。許博遠對於這種目光一時間萬分抵觸，他終於動起來，走過去擋住了古宋的視線，隨著葉修一起走向了監護室。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葉修昏昏沈沈間將這句話聽了無數遍，次數多到他能夠完美的重覆出這個聲音說這句話時的每一個音調的起伏和尾音的輕柔落寞。他很想睜眼看看是誰對他愛的這麽深沈，是誰這麽毅力可嘉持之以恒的表白，可他的眼皮就是粘了膠水一般打不開，無論如何也透不過光。
他的意識也時有時無，但可以確信每次有意識時這個聲音的主人都在他身邊，有時候還有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中文的，英文的，都有。葉修憑著自己尚且模糊的意識搜索著自己的熟人們，並沒有哪個聲音能和這表白者的對上，他更加想要睜眼，但那溫順的暖意又要讓他止不住犯懶想要再躺一會兒。直到有一天，或者半天，或者一個小時，或者一分鐘，聲音消失了，他又接連幾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都沒有聽見那個聲音。
葉修心底忽然恐懼起來，比他當初離家出走的第一個夜晚更加迷茫與驚慌。
發生了什麽嗎？葉修極度想要確認。他這次終於舍得豁出死力氣把眼睛打開一條縫，光瞬間投放到視網膜上，他淚眼朦朧的適應了一會兒，徹底睜開眼睛，正好看見自己的父母推門而入，身後緊跟著弟弟葉秋和一群朋友。
“阿修！”葉母朝他躺的床邊撲了過來，話還沒說出半句，人已經是泣不成聲。葉修試著擡了擡手，力氣不夠，但剛剛好能讓他從被子裏伸出來捉住母親的手腕。葉母這下哭得更大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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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修沒什麽力氣再發生聲，他胸口那一塊兒格外疼，於是只得勉強點了點頭。
跟在家人們身後的是國家隊的成員，興欣的隊員和一些朋友，其中還夾著個同樣穿著病號服的孫翔。葉修頓覺格外有趣，來這麽多人，整的跟什麽送別儀式似的。
蘇沐橙一直沒有進病房，她實在不想再看見熟悉的人出車禍的樣子，特別對方還是和她那麽親的葉修。她覺得自己一生最幸運的就是有兩個哥哥，最不幸的也是因為這兩個哥哥。已經嘗過了幸福，卻不得不再失去，這其中滋味太可怕了。
她和楚雲秀打了聲招呼，獨自一人走出了醫院。這一天是個大陰天，兜頭的雲都是灰蒙蒙的，卻又不像要下雨。蘇沐橙沿著街道走了很久，被一個男人攔了下來。對方叫出了她的名字，顯然是認識她的。
“蘇沐橙小姐！”男人面帶微笑，手伸出來表示友好，“你好，我是一名外派記者，我叫古宋。”蘇沐橙略帶疲意的和他輕輕握了一下。
“采訪的話，現在可能不太方便。”蘇沐橙說。
“啊，這個。我知道原因的，這兩天我也在醫院幫著小許打點，今天有事耽誤了沒想到你們就到了。葉隊還好吧？醒了嗎？”古宋沒說什麽廢話，三言兩語蘇沐橙就就懂了他的意思，但她也很快發現了他話裏的疑點。
“小許？”
“怎麽？他、他不是葉領隊的弟弟嗎？”古宋一時有些蒙。那個叫許博遠的青年可是辛辛苦苦在醫院熬了兩天不睡覺照看葉修度過危險期，他說自己是葉修的弟弟，只不過不隨父姓。原先古宋也有些不信，因為許博遠和葉修長得完全不像，可看他忙前忙後的勁頭，說是粉絲又更不像，隨隊的工作人員更更談不上，倒真像是在對待親人一樣對葉修。現在看蘇沐橙的反應，看來他一開始的懷疑是正確的。
蘇沐橙搖搖頭，“葉修只有一個弟弟，今天才跟我們一起來蘇黎世。而且這次隨隊來的工作人員裏面，也沒有姓許的才對。”
“那，那個人是……”
“一個狂熱粉絲吧。”
其實古宋很想反駁蘇沐橙的話，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粉絲，硬是沒見過哪個粉絲會用那種眼神看偶像。除非，那個粉絲有妄想癥，真覺得自己就是葉修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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