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大婚的前一日，神醫秦迷突然向白家遞交辭呈。

白梨微尚還有些自知之明，如今仁聖堂只秦迷一個大夫，看模樣定是留不下的，白梨微上書其父。時任禮部尚書的白父，正籌備著太子大婚，無暇顧及，隱約想起那個叫做“白小灰”的丫頭，便大筆一揮讓白小灰去解決。

太子大婚當日，白小灰被人自下院接出，到白虎大街的仁聖堂與親密交接。

一年半不曾出府的白小灰，陡然看見這四周的景色，不免有些恍然，如同夢中了卻三生。於此時，她一身麻布葛衣，身量倒是拔高了些，顯得有些憔悴。

“先生這一走，仁聖堂不過空有其名罷了。”白小灰有意要留秦迷。

可秦迷是從了安卿的令，哪裏敢應，便一個人兀自在堂中逗鳥。旁人逗鳥都是些鸚鵡畫眉之類的，他可好，尋了只灰撲撲的鴿子——正是安卿嫌棄不要的那只鳥大爺。只是秦迷逗弄半年，習慣了也沒那麽麻煩了。

秦迷眼見白府來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便將白小灰拖到一遍，低聲說道：“我那師弟，就是那個長的很漂亮的那個，你應該知道吧？就是她讓我離開，換你出來！”

白小灰一開始沒想起來秦迷的師弟究竟是誰，待到他說長的很漂亮的時候，白小灰腦子裏就沒了旁人了——絕對是安卿啊！

這三個人也真是，安卿不肯告知自己真實姓名，也央著秦迷不要告訴白小灰，白小灰又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子，半點不敢打聽。“安卿”二字，倒成了三個人之間的禁忌。

白小灰點頭，秦迷便繼續道：“我這師弟，什麽都好就是靦腆了些，你莫要當她是壞人，若是仁聖堂無人，你拉她過來坐堂便是......”

秦迷有心折騰安卿，一面誇安卿，一遍給安卿下套。

白小灰心底約莫知曉安卿身份不是那般簡單，坐堂怕是不成，看著秦迷如此認真，也不好意思搖頭。

秦迷見詭計就要得逞，免不得心底一激動，又要說話：“我那師弟，從小腦子就有點問題，你別介意。可你別看她這樣，其實基本就是個萬能的，你莫要客氣。只是，她這個人尋常有些迷糊，你可得註意，莫要叫她給拖下水去！”

這......感覺怎麽不對啊。

白小灰歪頭想了想，問道：“秦先生，你這是交代遺言？”

秦迷險些一口血噴了出來：“怎麽說話呢？！不過也差不多，我這次回漢中，約莫看我家小白都要親切些，這回我可是打定主意不再回京城了。”小白就是那只曾經對著他狂吠的那條狗，至今沒做成狗肉火鍋，約莫是做不成了。

“嗯，”白小灰了然，安卿有時候是不大正常，“只是，你是何時知曉她的身份，她竟沒要你的命？”剛剛秦迷說話的時候，白小灰就感覺到了，這語氣，分明是害怕自己知曉她女兒身份吧？

“她不怕你揭穿她的女兒身份麽？”白小灰於是直截了當又問了一遍。

......秦迷微微一滯，看了白小灰，嘆了口氣，大掌撫上她的額頭，“或許她並不怕呢？這個世界，始終比你想的覆雜的多。”

也是！白小灰想，安卿這般，害怕的看來只有他們呢。

秦迷也是搖了搖頭，他不瞎，應該說沒人瞎，有點眼色的都不會將安卿這般絕色的女子當做男子。可十八年了，安卿身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安卿身邊的人身份越來越尊貴，可是，從來都不曾有人提及。所有人都老老實實稱安卿一聲“安公子”。

“放心吧，她可是......我師弟啊！”秦迷背起背包，裏面是他的全部行李，心情驀然輕松——今日，終於......終於解脫了。

一年半過去，長安的街道依舊車水馬龍，相較白府的下院反倒熱鬧許多。秦迷乘坐的馬車離去，碾壓青石街道發出的聲音，依舊是那樣的熟悉。

屋內的白小灰不曾追出去，只是輕笑：“是啊，她可是......安卿啊！”

另一邊，許久不曾出場的沈洛和林長庭這一組人員，也算是有重大突破。

沈洛親自去了一趟江南，當年林蓮葭丟失時候，林長庭所前往的地界。當初白小灰從那些孩子口中得到的情報不錯，那一年江南發了大水，大水之後便是荒年，許多商家借此哄擡物價。

只是，真實情況遠沒有白小灰聽說的那般祥和。

那是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水，長江水沖垮了堤壩，淹沒了沿岸的村莊，不，應該說是消滅了沿岸的村莊。那場雨來的十分蹊蹺，之前都是艷陽，偏就在夜深人際的時候，降下了暴雨，沖垮堤壩，吞噬村莊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根本來不及防範。那是，受災民眾具體人數根本無法可查。

接下來延綿的雨水，更是讓情況雪上加霜。孩子們說得對，洪水將稻田淹沒，哪裏來的糧食？從天災中僥幸活下來的人們開始為了糧食而犯愁，這還算好的，起碼只是犯愁，還沒到為了糧食廝殺的地步。當地的鄉紳囤積了糧食，起先只是分派，後來只需越來越亂，就開始有人開始發這國難財了。

那時，林長庭很忙，非常忙。一遍要開倉放糧，另一邊還要監督堤壩修覆，在這期間，雨一直都沒停過。往往都是，白日下著綿綿細雨，等到晚上卻是驚濤駭浪，將一整日的心血全部廢掉。因著這個林長庭曾經長達七八日不曾合眼。

林蓮葭便是這個時候，不見了的。

據說，當時蓮葭身邊是安卿特地選的武侍，貼身服侍。沈洛覺得沒必要去問這個侍女，一則安卿手下不可能會背叛蓮葭；二則，這侍女若是知曉什麽，定然早已同林家人說了。

沈洛嘆了口氣，擡頭看天，這個時候江南的天空一片湛藍，絲毫看不出當年那般兇厲。

說也奇怪，自蓮葭失蹤之日起，江南便開始放晴了，久無進展的堤壩也很快修好了。這幾樣加在一起，也難怪林長庭會認為蓮葭回了另一片天地了，這太像是大仙渡劫完畢了。

江南的確是一日好過一日，林夫人卻是一日不如一日——她是真心疼愛蓮葭的——最終命殞在這秀麗江南。

這些日子來，沈洛雖不抱什麽希望，卻幾乎將整個江南的地皮險些剝了三寸下來，將所有曾經當過牙婆子或是類似拐帶的人，統統抓了個幹凈。其中不乏兇惡之徒，有□□女子的，有虐殺兒童的，依著沈洛平日的脾氣，早一刀剁了清靜。可是這一回，為了蓮葭，他沒有。

他耐心地聽完每一個的陳述，細細核對。

符合的，有可能拐帶了林蓮葭走的，哪怕只是一絲相似，他就留下來，繼續詢問。完全不可能的，拖出去，扔進牢裏，吩咐得清楚，重重的判、重重的罰！

一年半過去，也算是有些進展，有三個牙婆子可能性最大。

一個走的是塞外、一個走的巴蜀、還有一個走的是京城。沈洛不敢怠慢，一條條細細問了，又派了人往這三個方向細細探尋。最終倒是因著那一年大雨大災的，塞外那條路不同；至於巴蜀......據說是那年巴蜀也不好過，瘴氣毒氣莫名生了一堆，所有去巴蜀的孩子，都因著這些死光了。

這兩個消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卻都無法尋其蹤跡。

沈洛強忍著悲痛，倒也還是拘著這三人怎麽也不肯放。最後問道那走京城的婆子的時候，那婆子素來都是講姑娘往青樓裏賣的，現下這個情況如何肯說。好在沈洛這兩年，不光上戰場殺人利落了不少，心腸也狠厲的多，大刑一上，那婆子哪裏受的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跟倒豆子一般說了。

沈洛一聽青樓，心便沈了下去，又聽她說路上有個小姑娘不知何處來的把刀，險些刺中了她，被她打死埋在路邊的時候，兩指粗的鞭子便狠狠打在眼前這團肥肉上了。

只一鞭，便將這惡心的婆子打的暈厥過去。

“壞了，”林長庭也在一旁，“你莫不是將她抽死了？約莫這人就是當初拐走蓮兒的那個！”除了林蓮葭，誰沒事吃飽了撐的往身上帶刀啊！

昔日，沈洛曾贈了林蓮葭一把匕首，看著尋常卻是極其銳利，若當真......若當真被打死埋在路邊的就是林蓮葭，如今只要去尋了這把匕首，便能確認。

那邊另外兩個婆子正哆哆嗦嗦抱在一起，慶幸著眼前這瘟神要找的人不在自己隊伍裏。只聽之前被打的暈過去的牙婆哼哼吃吃地醒過來，看了沈洛一眼，險些就要被嚇死，老老實實跪著：“老身當日眼饞，見那刀子好看，便拿了過來，如今正在老身家裏。”

沈洛有趕忙派手下去拿，那手下估摸著看將軍這幅模樣，心裏頭不痛快，將人牙婆房子翻亂不說，連門柱子也給她踢倒一根。

可惜，那隊伍就是林蓮葭待過的隊伍，那行刺的丫頭也是林蓮葭指使的，那匕首也是林蓮葭給的。

這匕首如何會有錯。

林長庭和沈洛二人只看了一眼，便別過臉去不願再看，二人眼中俱是淚光閃動，沈洛反手又是一鞭。

“沈將軍，林大人，有飛鴿傳書！”

二人正在商量如何處置這三個婆子的時候，竟有書信。沈洛本不想理，擡眸看了一眼，卻是安卿養的鴿大爺......中的一只。

沈洛滿臉黑線接過，他知道現在不接，等會估計要被這大爺追著滿大街地跑。待他看清信上內容，卻是滿臉的不可置信：“林叔，蓮......蓮兒在京城！”

“蓮兒......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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