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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雪落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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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冬日,雪落。

“冷麽?”

此時正是除夕,仁聖堂裏,只兩個人影。

林蓮葭說著往火爐裏又添了塊碳,這樣的天裏,這樣一塊碳,卻不到改變不了絲毫。

書桌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卷軸,之後便是滿手墨漬的安卿了——她到底是來了仁聖堂。

這一回,安卿還不等林蓮葭出口求她,便自動主動巴巴的跑到了仁聖堂“兼職”。只不過,安卿這氣勢著實駭人,單單就是坐在那裏,一年下來,就連原本的熟客也被安卿嚇跑了大半。剩下的......剩下的,就算安卿不在,蓮葭也知道要給哪些藥,多少劑量。

安卿到底幹朝廷命官那一行的,也不是專職當大夫的。往堂中一坐,擺出個吏部員外郎的架子,更重點的是,這五品朝臣的官袍還沒脫呢......人看病的,本來還沒什麽,就來醫館看個病,也不是和官老爺掐架的,心裏想著沒準官老爺也是來看病的。結果,林蓮葭便將人往安卿那裏一領......病人近距離看了眼安卿袍子上的那只騰飛的白鷴,感覺自己的魂魄也隨那只白鷴一齊飛到了天上......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安卿就只能用抱歉的目光看著林蓮葭。不過安卿也沒想把林蓮葭遮風避雨的仁聖堂毀個幹凈,再則她如今公務也算繁忙,真沒多少空耗在一間醫館裏,便隨手從太醫院撈了幾個人。

不過這手隨的......

據說是個剛剛開始的藥童。

林蓮葭曾一度提起將這個醫館改成藥房得了的想法。只是想了想改版白家醫館之後白梨微的模樣,蓮葭搖頭嘆了口氣。

“你下回再來我這裏,莫要再穿官袍了,客人給你嚇跑了大半!”蓮葭撥動著炭火,一面抱怨著,“哪有六部官員跑到小醫館裏當郎中的道理。”

正作畫的安卿抹了一把汗,將這話玩味了一番,輕笑道:“郎中?我這官職還不如郎中的呢。”言罷,將手裏的畫作小心吹幹,給林蓮葭看。

郎中、員外郎實則都是六部官名,員外郎實則是郎中的從官,安卿如今正是吏部兩名員外郎之一,說是不如郎中,卻也是真。

蓮葭正要反駁,卻被那畫作吸引:“這畫的什麽?”

扭頭看了眼畫,有看了眼蓮葭,安卿笑的天真:“你啊!”

“啊!畫的原來是個人!”蓮葭驚呼。

......

相傳,安卿乃是京城第一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看來也不盡然。

良久無言,只餘屋中炭燒之聲。安卿將那副作品也一同扔到了火爐裏,看了會兒火苗游動,又似乎產生了新的靈感,扯了一張幹凈宣紙,開始塗塗畫畫。林蓮葭體質哪裏比得過安卿,安卿穿了件青竹長衫外頭隨意套了件湖藍色的夾襖,眼下在這屋子裏待久了,額上還冒了些汗,而林蓮葭卻是挨著火爐,輕易不敢離開。

“你看這幅如何?”不過一會兒,安卿又搞定了一副,“這可是我對著自己身上的竹子臨的。”嗯,今日安卿身上穿的時間白底青竹的長衫,顯出她長身如玉。

今日除夕,正是休假,安卿也好不容易穿的正常了一回,醫館卻沒人。

林蓮葭嘆了口氣,走上前去,結果安卿手中大作,略微看了一眼,便替她扔進爐中。不過片刻,便燒成了焦炭。安卿也不惱,摸了摸鼻子,留了一塊墨跡在臉上。

“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對啊,”所來無事,安卿便挑起了話頭,“可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沒、沒啊。”

安卿願說,可林蓮葭本就有些糾結,多少顯得有些躲閃。

“那你怎的知道,我的官袍是六部的衣服?”

安卿循循善誘。本來也對,林蓮葭是在白府當下仆的,白父也確確實實是禮部尚書,這本是無錯......只是,吏部與禮部官袍本就長得不同,這是其一;其二,林蓮葭身處下院,官袍事關重大,都是由自己院裏清洗幹凈,蓮葭又哪裏看的見。

按理來說,一個尋常的下人,也說不出“六部官員”這樣的話來。

林蓮葭說不出話來,沒法替自己辯解,只低垂了個頭。安卿也不好說她,只是心裏隱隱生出個念頭:“那我問你,這個問題,我也曾問過——你,可識得我?”

此時,蓮葭身子一頓,繼而點了點頭,然後說道:“識得,你是安家長子,安卿。”

安卿大喜,卻不動聲色,繼續問:“可還想起了旁的?”

“......鵪鶉,鵪鶉姐姐。”

安卿那妹子,安姑娘,全名喚作安純,因著音同鵪鶉,熟悉的人皆是喚她鵪鶉。而家世越顯赫,閨閣之中的小姐,就越是神秘。像林家與安家這樣的家世,已然到了那種不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地步,是以,這世上之人多知曉安家姑娘音容絕美,卻難睹一面,就連安純的名字,也是不為人知。

知曉“安純”這個名字的,除卻親人也只有要好的幾戶人家的小姐了,敢叫安純為“鵪鶉姐姐”的,除了林蓮葭,安卿還真是不做他想。

“我不知為何,平白便覺著你像旁人口中所道的那個安卿,平白便覺得你有個妹子,年紀與你相差不多,比我大些,我該叫她‘鵪鶉姐姐’的,”林蓮葭繼續解釋,這些想法莫名出現在她的腦海裏,莫名讓她覺得真實,莫名讓她感到害怕,“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雖是無端覺得荒謬。可前些日子客人的低聲私語卻是證實,我只是因我這想法覺得害怕。”

安卿這回幾乎是喜出望外,自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更是用上了知觀臨別前送她兩枚龜殼中的一枚。可算來算去,竟算不出什麽來。安卿心中略微有些失望,也算是明了了,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鵪鶉,怕是無意尋回的零碎記憶,不然如今哪是這個模樣。說到這裏,安卿又嘆了口氣。

“除卻我與鵪鶉,可還有旁的?”其實,安卿也是管她妹子叫鵪鶉的,她倒是不曾掩飾過,但同學都不曾想到她妹妹身上,還以為安卿養了只鵪鶉在家裏玩。

蓮葭輕輕搖頭,倒是對她手中的龜殼起了興趣,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以前我也曾想過一只小烏龜,有一年冬天它不動了,那時候我年紀小,不知道烏龜也是要冬眠的,便將它埋了。等到我父母發覺的時候,它已在土裏就剩了兩片龜殼。”

“倒還挺像你手裏那個的。”蓮葭吐字如蘭,安卿莫名感受到自己手中的龜殼抖了兩抖。

安卿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沒去反駁她。

正說著,外頭雪卻是下大了,兩個路人可能是因著風雪太大,給逼進了店裏。

“外頭這雪下的可真大啊!”難得地,安卿開口開口招呼二人,“你二位都是給這風雪堵在路上了?”

二人俱是一楞,這二人一年長一年少,年長的約莫三十出頭穿件藏青色杭綢素面夾襖,年少的十八九歲只穿件月白錦袍,這二人肩頭發上均沾了不少雪花,正是林長庭與沈洛。這兩人因著安卿的吩咐這個時候進了這間醫館,聽了安卿這樣說話,雖是詫異,可片刻之後,也是附和:“是啊,外頭的風雪太大了。”

“店家,你看這麽大的雪,今兒我們大概也是回不去了,不若便在你這裏蹭一頓年夜飯吧。你不會這般吝嗇吧?”安卿一笑,便像個無賴,定是賴著不肯走了。

“行,沒問題。”蓮葭回道,便施施然去了後院。哼,不回去?我看你大伯打不死你!蓮葭邊走心裏便這般想著。

全然沒有看見身後那兩人伸長了脖子向自己投向的目光。

林長庭與沈洛是聽安卿說的,林蓮葭便在這間仁聖堂之中,如今這店裏只安卿與這店家娘子兩人。光看著身影,二人便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不是她還能是誰?

“安家賢侄,這是?”林長庭首先耐不住了。

安卿嘆了口氣,她感覺最近都像是老了幾十歲,自遇上了蓮葭便一直在嘆氣了,於是她便道:“失憶了,不記得我們了。”說著,安卿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好端端的怎麽可能失憶?莫不是之前被......藥下多了?”這回是沈洛。尋常牙婆拐帶孩子的,若是遇上不願意的,多不是打罵,打出傷了便折了價,多是用些見不得人的迷藥將那孩子迷暈,一路上昏昏沈沈的便不反抗了。

可是......沈洛仔細想了想,又覺著不對,被下了藥的孩子,哪裏會借刀殺人呢?按理說,蓮葭在來京城的路上,該是安全的才對啊。

安卿搖了搖頭,替沈洛解了謎團:“她一來京城便被白家買走了,起初還有想逃的念頭,約莫是想偷偷回到林府去。可後來,大概是進府之後半年的時候,在白府挨了頓打,再然後就一直謹小慎微地活到了現在。大概是那時候......”

安卿說著,又嘆了口氣。這也是她之前不願將這事直接告訴這兩人的原因,他們若是之前便知道這些,早派了人將蓮葭帶走,在鬧上白府。到時候,蓮葭記憶未回,面對林家人與沈洛,難免尷尬;而另一邊,白府雖在安家林家面前不算什麽,但也是個朝廷命官,難免又要膠著一番。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如今想起了我與鵪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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