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動

關燈
觸動

米嘉畢竟是細胳膊細腿的女生,抱著熊初默爬了六層樓之後,額頭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嘉嘉,你快把我放下!”熊初默見她雙唇緊抿,氣息紊亂,心裏十分不忍,掙紮著要脫離米嘉的懷抱,“你歇一會兒,我自己走!”

米嘉不得已,把她放在了地上,然後往墻上一倚。熊初默落地沒有站穩,胳膊還勾著米嘉的脖子,被她一帶,也向前跌去,兩人一起重重地撞在了墻上。

“唔……”熊初默手忙腳亂地用手撐著墻,支起身子,“對不起,你沒事吧?”

米嘉纖長的睫毛垂著,目光落到她烏黑的發頂上,她不動聲色地看看熊初默支在自己身子兩邊的手,微挑的唇間溢出輕笑:“沒事。”

熊初默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就聽見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去,看見遲熠然背著夏煜銘上了樓。

遲熠然轉過拐角,腳步突然一頓。夏煜銘驀然擡起頭。

四人八目相對,夏煜銘的視線落到熊初默撐在米嘉身側的手上,他忽然打了一個激靈,一巴掌糊在遲熠然眼前,自己則把腦袋埋在遲熠然的頸側,大喊一聲:“我們什麽都沒看見!”

遲熠然:“……”

熊初默後知後覺地註意到,自己的姿勢似乎有些不妥,她像燙到手似的把手縮回來:“啊!不是你想的那樣!”

米嘉:“……”

熊初默的一張小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了,她跺跺腳:“夏煜銘!”

夏煜銘埋頭裝鴕鳥。

邵曄姍姍來遲,他喘了口氣,茫然不解地看著幾個人:“怎麽不走了?”他註意到夏煜銘奇奇怪怪的姿勢,一頭霧水地問,“兒子你幹啥哩?”

夏煜銘放開遮住遲熠然眼睛的右手,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卻依舊埋著頭,只是聲音低低地笑:“……沒事。”

米嘉握著熊初默的肩膀,把她向樓上推:“走啦!”轉過頭,鳳眼微瞇,目光居高臨下地從眼尾掃過下方的三個男生,唇角挑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邵曄莫名地頭皮一麻,趕緊應道:“哦哦!來了!”

遲熠然的後背緊貼著夏煜銘的胸腔,夏煜銘笑的時候,身體的顫動清晰地傳到遲熠然那裏。溫熱的氣息吐在遲熠然的側頸和耳畔,讓他的半邊身子酥酥癢癢的。

遲熠然感覺到夏煜銘的頭發蹭在自己臉頰上,軟軟的,像某種毛茸茸又不老實的小動物。他無奈地偏頭:“笑夠了嗎?”

“呼——”夏煜銘吐了一口氣,“如果小熊不理我了,或者我被嘉哥追殺,”夏煜銘突然擡頭,“你一定——”

柔軟溫潤的唇掠過白皙微涼的耳廓,夏煜銘突然被消了音。

周遭倏然異常靜謐。

時間驀地被拉長,一瞬也被分割成了無數微秒,兩人久久地靜默著,唯有微顫的鼻息撩動鼓膜,緊貼的心跳形成共振。

遲熠然的眼睫微微抖了一下,他別開了臉,喉結滾了滾,低聲問:“一定怎樣?”

夏煜銘哽了哽,他忽然覺得脖子有些僵硬,於是使勁支起上身,翹著腦袋,眼睛望向虛空:“……不怎樣。我忘了要說什麽了。”

兩人一路無言,追上了前面的人。邵曄瞅著剛才還像鴕鳥一樣埋著頭的夏煜銘,如今卻高昂著不屈的頭顱,不禁奇道:“兒子,你這是要去哪裏英勇就義啊?”

夏煜銘:“……”真會說話吶。

他給了邵曄一個“你不說話會死嗎”的眼神。然而邵曄並沒有如他所願地閉嘴,而是接著驚訝道:“你臉怎麽這麽紅啊?”

夏煜銘:“……”很好,邵曄已經死了。

邵曄大概是覺得沒有說服力,又補充了一句:“比小熊的臉還紅。”

米嘉、熊初默、遲熠然、夏煜銘:“……”

邵曄迎著四個人的死亡射線,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只想快點逃離這是非之地,於是他咽了咽吐沫,轉身“哐哐”拍門:“楊梓萌!請問楊梓萌在家嗎?”

……

楊梓萌臥室的門緊鎖著。外面一陣嘈雜,媽媽的聲音傳來:“她一直把自己關在裏面,除了吃飯喝水上衛生間,其餘時間都不出來。”

是誰來了?楊梓萌斜靠在床頭,雙目空洞地望向臥室門。

楊梓萌聽見媽媽敲了敲門:“萌萌。你同學來找你玩了!快出來吧!”

同學?什麽同學?

他們為什麽來?

他們都知道了嗎?

他們會怎麽看待自己?

“丟死人了……”

“……讓人家笑話……”

不行,不能見他們……

楊梓萌往床頭縮了縮,把自己裹在被子裏。

突然,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這節奏感很有辨識度,專屬於風風火火的米嘉。

果然,米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萌萌!萌萌!我是米嘉!我們來找你玩了!我和小熊,還有少爺,遲哥,還有姓夏的二貨!”

楊梓萌怔了怔。

某個熟悉的腔調充滿哀怨地說:“嘉哥,為什麽我的名字這麽特殊?”

幾聲輕笑從門縫裏鉆進了屋。

米嘉大剌剌地說:“一二三四五,只有你配擁有五個字的名字,你難道不榮幸嗎?”

接著,又有人不急不緩地叩了三下門,熊初默輕喚道:“萌萌,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一個星期不來上學,我們都很擔心你,所以來看看。我給你把這個星期的筆記都整理好了,老師發的學案和卷子也帶來了。”

楊梓萌一楞,擡眸朝門口望去。

夏煜銘用玩世不恭的語氣說:“小熊,要我是楊梓萌,我才不給你開門呢。”

熊初默不解:“啊?為什麽?”

夏煜銘哼哼一聲:“人家都開門迎財神,哪兒有開門迎作業和卷子的?”

楊梓萌忍不住“噗嗤”笑了。

“要我我就說一句,出門左轉,慢走不送。”聽夏煜銘這語氣,想想就能知道他的表情有多欠揍。

熊初默氣鼓鼓的:“你……”

“楊梓萌,你在不在裏面啊?我跟你說,你家電梯壞了,我可是拖著傷殘病體爬了23樓才到你家的!你要是不在家的話,我這樓梯不就白爬了?”夏煜銘說瞎話不打草稿。

“喲,是哪個二貨趴在遲哥背上,讓人家背了一路?”米嘉無情拆穿,“小熊走的路都比你多。”

“嘉哥你給我留點面子行不?”夏煜銘討饒,“你知不知道心誠則靈?說不定楊梓萌看在我精誠所至的份上,就給我開門了呢。”

楊梓萌:“……”

門被人拍了一下,像是有個人撲到了門上。“我我我!我的心最誠!我不光是自己爬上來的,我還帶了慕斯蛋糕!楊梓萌,我記得你上次發朋友圈,說有一家網紅甜品店的慕斯蛋糕特別好吃,我就給你買來了!我可是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買上的!”邵曄整個人貼在門上拍門。

“哇哦。”夏煜銘誇張地感嘆,“少爺,恕我眼拙,我才發現你居然……嘖嘖嘖。”

邵曄剛想回頭懟一句,門卻突然開了,邵曄差點跌進去。

楊梓萌啼笑皆非地說:“你們這是求佛祖顯靈呢,還是引珍稀動物出洞呢?”

她站在門後的陰影裏,原本那麽漂亮愛美的女生,如今穿著居家便服,頭發幹枯毛躁,隨意地紮了個馬尾,臉上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眼睛哭出來的腫脹還未完全消去,整個人明顯消瘦清減下去。

“萌萌!”米嘉和熊初默欣喜地叫道。

楊梓萌的目光怯生生地往門外掃了一圈,她下意識地遮掩住自己的臉,往門後躲了躲。

邵曄還想湊在一邊。夏煜銘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他回頭,見一直站在最後,沒有出過聲的遲熠然淡淡地看了過來。

眼神交會的瞬間,夏煜銘好像能明白遲熠然在想什麽。這真的很奇怪,明明遲熠然的目光一直是這樣清清冷冷的,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

夏煜銘一把拽住邵曄,毫不客氣把他往後拉:“兒子你別過去湊熱鬧了,人家女生的臥室,是你能隨便看的嗎?讓小熊和嘉哥過去就行。”

三個男生去了客廳。楊母熱情地招待了他們,見夏煜銘的手腳還纏著繃帶,楊母連忙噓寒問暖地詢問康覆情況。幾個人聊起天來,楊母說,楊梓萌不願出門,不願上學,自己怕孩子一個人待在家裏出問題,只能請了假在家裏陪她。

過了一會兒,臥室裏傳出低低的嗚咽聲和溫聲細語的安撫。

楊梓萌啜泣著,斷斷續續道:“他們說我傻……說我活該……我是不是很可笑……”

“別聽他們胡說!一個個站著說話不腰疼!這事就是落不到他們頭上,他們才有這閑工夫指手畫腳!”米嘉氣得跳腳,義憤填膺地破口大罵,“當道德警察當得很爽,是不是!?有本事指指點點吐沫橫飛,怎麽不去幫警察抓賊啊?你給我說,你從哪裏看到的,我給你一條一條罵回去!最煩這種什麽都不知道,還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嘲笑別人、指責別人的東西!我呸,不是東西!”

楊梓萌哭著哭著,情緒逐漸失控。

“以後誰都不要穿裙子了!他們滿意了吧!幹脆所有人都一模一樣,是不是他們就高興了!”楊梓萌歇斯底裏,聲音顫抖。

“孕婦摔倒不要去扶,老人摔倒也不要去管,誰去誰就是傻子!白癡!”

她甚至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來宣洩心中的憤怒。

“他們就算被車撞死,和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這樣他們滿意了吧!”

“我就是活該,我就是賤……”

熊初默把她擁入懷中,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頭發:“萌萌!萌萌!你聽著,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用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己,好不好?”

楊梓萌哭得難以自抑。

“可是我難受啊……我一閉上眼,全都是……”

她不敢面對他人的目光,別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好像是鄙薄,每一句竊竊私語都好像是嘲諷,都在說著“活該”“穿成那個樣子,不盯上你盯誰”“未遂啊,那除了最後一步,是不是已經……”“好丟人啊,以後怎麽還有臉……”

“萌萌,你聽我說,別哭了。”熊初默抓著楊梓萌顫抖的手,輕輕擦去她滿臉的淚痕,“真正愛你的人,是不會笑話你,也不會嫌你丟人的,不管發生了什麽,都會站在你身邊。如果你一蹶不振,那些看熱鬧說風涼話的人不會心疼,但是你的爸爸媽媽會心疼,我們也會心疼。”

“就是。”米嘉抱著雙臂,撇撇嘴,“他們說就說去唄,我們照樣喜歡你啊。咱們怎麽好看就怎麽穿,明天我就,哦不,今天,一會兒我就和小熊陪你去逛街,保證給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楊梓萌呆呆地沒有說話。

“咱們萌萌可是仙女本仙,怎麽都好看。”熊初默笑道。

“亮瞎那些狗眼!”米嘉一擡下巴,氣勢睥睨凡塵。

楊梓萌破涕為笑:“那還是不用了……”

“為什麽?”米嘉問。

楊梓萌看看眼前一個假小子,一個純素顏,二者皆是一身休閑裝運動服,扔進人堆都找不著的那種。她誠實道:“你倆的審美我hold不住。”

米嘉、熊初默:“……”

米嘉咬牙切齒,捏著手指:“好啊!你竟然質疑我的審美!?”

楊梓萌脖子一縮:“不敢不敢。”

米嘉委屈地看向熊初默:“小熊我不好看嗎?”

熊初默毫不猶豫:“當然好看啊。”

米嘉往門口一指:“我是不是比外面那仨都帥?”

熊初默捧場地說:“帥!”

楊梓萌:“……”

外面那仨:“……”

夏煜銘左看看,右看看,舔舔嘴唇:“我們是不是該說點什麽?”

邵曄弱弱地說:“稍稍表示一下抗議?”

兩人一齊望向遲熠然,希望這位顏值巔峰能代表他們,挽回一下男生的面子。

遲熠然:“……看我幹什麽?”

夏煜銘立馬表態:“同桌你永遠是我心目中最帥的!”

邵曄手一抖,手裏的香蕉“吧唧”掉了:“……”

他腦海中莫名地響起一句歌詞: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