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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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當晚,胡萊準備在食堂包廂裏,集合其他部門的新老幹部吃頓好的。

春華並不愛湊熱鬧,當著我的面禮貌地將他回絕了。隨後拉著我打包了兩份炒面,又去小賣部裏買了一沓啤酒和一包花生。

我們拎了兩個椅子,坐在寢室外的陽臺上。天邊的夕陽,火燒雲布滿長空,一層一層像燃燒卻又燒不盡的羊毛,火熱了我們的眸,我們的臉頰。它將餘暉灑向陽臺的衣架,為此刻被柔風吹拂的衣裳渲染出一道浪漫的光影。

“阿清阿清。”

“怎麽了?”

“沒事,我就叫叫你。”

“哈哈,莫名其妙。”

我吸著炒面,滿唇的油水。

“阿清阿清,快過年了。”

“是啊,時間真快,要回家過年了。”我又問:“你是哪裏人?沒聽你說過。”

“我是溫州人。”

“溫州?溫州皮革廠?”我戲謔,她卻不笑,看來是厭煩了別人這麽說。“溫州人……都很有錢啊。”

她嗤鼻哼了一口氣,灌了幾口啤酒。“瞎說。”

春華不常飲酒,半罐下去已經顯出酡色。眼波越發似水流轉,望著前方游過來游過去,隱著一道哀愁。

“怎麽了春華?”

“阿清……我沒有家。”

“怎麽會沒有家呢?”

“那不是我家。”

春華苦笑,悠悠說起她家中的事情。

春華生在溫州城區的中產家庭裏,祖上家產豐厚,但是落到如今這一代卻鮮有出人頭地的子孫,大多都是吃老本。如今主要掌權的是春華的爺爺。

她的母親是鄉下姑娘,未婚先孕才進的家門,剛生下春華就被爺爺逼走了。據說是扔了一套房子,隨意打發了。

都說世上只有媽媽好,但是春華後來再也沒見過這位親媽。

只等到高二那年,她平生第一次接到了自己舅舅的電話,她才知道她媽嫁到了日本。現在已經改了姓叫山田,還給那個日本男人又生了兩個女兒。

春華的父親就是個吊兒郎當的花花公子,在爺爺事無巨細地控制下顯得特別晚熟。更不知道嬰兒床上,那個嗷嗷待哺留著他血脈的孩子該如何處理。

所以一歲多的春華就被送到了爺爺奶奶身邊。

她很少見到自己父親,只記得他每次來都是一身酒氣,不是為了見她,只是為了問爺爺要錢。

爺爺覺得自己的兒女沒出息,心中總有一堆怨氣。再看看春華,更認為她是拖油瓶,是她不要臉的母親和沒出息的父親留給自己的孽障。

爺爺討厭春華,連她的呼吸都聽著逆耳,今天掌一嘴,明天踹一腳,春華身上青青紫紫是常有的事情。

奶奶是個十分傳統的女人,雖然心疼春華,但是從不敢吱聲。

小時候的春華愛哭也愛睡,受了委屈只好躲在廁所裏捂著嘴哭泣,她不能發出聲音,生怕惹得爺爺更加厭煩,等待她的又是一頓毒打。哭到精疲力竭她就會在廁所的馬桶蓋上,靠著墻睡過去。

在夢裏,她還能聽見她的爺爺指著她的鼻子獰嗤道:“你爸是個窩囊廢,你媽更不如!就是頭豬,是雞,是妓!你跟你爸媽一樣,你們一家都是不要臉的□□東西!要不是老子,都他媽的餓死,一幫廢物!一窩豬!”

說到此處,春華握著啤酒的手將罐子擰出了褶皺,另一只手掩著雙眸,淚水從指縫中沁出,順著小臂滑落。

“春華……”我心底湧出酸楚,情不自禁地將她抱在懷裏。

春華狠狠地咬著下嘴唇。“我好難過,我好痛!我不服氣!我一定要證明給他們看,我有出息!我和我爸爸不一樣!胡萊學長是我的伯樂,他是第一個欣賞我的人,為了不辜負他,我也要好好幹!幹出點名堂來!阿清,你明白我的對嗎?”

“春華,你只管好好幹,你能行的!我相信你!”

霞光茫茫,晚風漸狂,我與她在呼嘯的風中緊緊相擁,發絲揚空相互交纏。一雙身影融成赤色海洋裏的一扁孤舟,隨著浪蕩來蕩去。

自陽臺談心以後,春華對我更加關切,我感到我們之間曾經隔著的一層糖紙正在漸漸融化。

當上副部長後的玉清,除了上課所有的時間幾乎都圍繞著部門工作,今天給班級下達任務,明天部門策劃活動,大後天團組織幹部會議。大大小小的事情井然有序地進行,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她。

這段時間我倒是跟秦指導有所來往。

我坐在外聯部會議租借的教室裏,望著講臺上的身影,若有所思……

秦指導這個人長著一臉狐貍像,眼睛細長,鼻梁細長,下巴細長,乍一看就是個禍國殃民的角色。同為大二的學生,秦指導對於部門管理不比王瑤生疏,因此根本不需要王瑤費神。他像模像樣地把重心放在了部門裏,組織了幾場會議,話術一套一套,漸漸站穩了腳跟。

只是這幾次會議王瑤都沒有參加,我私下與她聯系時,她只啐了一口唾沫,對我說:“該退不退,必有所圖,他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別跟他混。”

“好!就到這裏!”秦指導的聲音劃破我的思緒,我起身就要離去。

走廊上,一陣匆忙的腳步逼近,秦指導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指尖有力地鎖住我的斜方肌。“玉清,怎麽樣!感興趣嗎?”

“什麽?”

“就是我會上說的,賺外快的事情啊。”

“啊——我要考慮一下。”

“玉清,你家的情況我知道點。天氣轉冷了,你不想給自己買件新棉衣嗎?”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件外套自己從初秋穿到現在。

“玉清,這周六的機會難得,快過年了,手上多點錢也好回家帶點禮品吧……我們是外聯部,所以可以打晚歸的證明,你不用擔心,你只要過來,我保證兩百元起步。”

“到底什麽好事情,去兼職一次就有兩百?我聽說他們發傳單一天才八十嘞。”

“那是!你也不瞧瞧你副部長多少能耐,我有資源也是為大家謀福利。”

兩百元確實很有誘惑力,但是我心中隱隱惦記著王瑤的叮囑,只打哈哈道:“哎喲,反正現在才周四,你讓我想一下。”

“嘖嘖,我看你平時雷厲風行的,現在怎麽磨磨唧唧的。”秦指導翻了個白眼。“消息到大家耳朵裏,你不上道別人爭著搶著要這個名額呢,我是跟你關系不錯才跟你說那麽多的。”

“學長對我太照顧了,但是我原來周六正好有點安排,所以我要處理一下。”

“那好吧,你快點回覆我啊。”

我擺擺手,走出了教學樓。

掛斷我娘的電話,我躺在自己的鋪子上,腦子裏一片空白,心像被千斤頂壓著,捏碎了還一抽一抽地疼。

怎麽會這樣,明明幾個月前還好好的。

我回想在家的時候,他總說自己胸悶,一陣一陣地咳嗽。讓他去醫院,他總覺得自己是早年留下來的咽喉炎,喝點止咳糖漿,抽一根煙就糊弄過去了。

爹在工廠裏暈倒,送去城裏的醫院一檢查,是肺癌晚期。

在醫院已經住了一個多月,怕耽誤我讀書,才沒告訴我。娘這次來電話,是因為家在這一個月裏已經將所有的積蓄都耗光了,這個月的生活費只能給我打五百了。

我細問爹現在的情況,娘哽咽,用一種極隱忍的悲戚聲說:“醫生說只能化療,但是……你爹說……家裏還有兩個娃,他自己是不想治了……”娘終於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今天,我和你弟弟一起把你爹接回家了……阿清,你爹瘦了好多,都不成人樣了,我們怎麽辦啊。”

醫生最後給爹開了止痛藥,讓他回家等死。

通話到最後,娘吩咐我好好考試,考完試馬上回家,她說爹過不去這個年了。

我從床上起來,坐在了書桌面前,打開了臺燈,翻開嶄新的課本,望著裏面的內容腦子嗡嗡的,一片空白。就這樣呆呆地坐了幾個小時。直到春華披星而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方才回過神。一張臉上早就淌滿了淚痕。

“你怎麽了阿清。”

“春華,你的筆記可以借我一下嗎?我上課沒好好聽,啥也沒學。”我忍不住癟了嘴,像個犯錯的孩子哭得難以自己。

春華以為我是擔憂掛科,哭笑不得地將我攬進懷裏,輕拍著我的背。“沒關系,我會幫你的。”

那天晚上熄了燈,我翻來覆去想了許久,最終拿起手機,給秦指導發去了消息。

周六當天,秦指導給我們幾個參加的人,在□□上拉了個群組,組名叫做“姐妹一生一起走”。

顧名思義,群裏總共九個人,除了秦指導其他八個都是女生。

他要求我們必須穿裙子,說這是甲方的職業要求。我們在晚上九點聚集在學校後門,秦指導攔了兩輛出租車,一席人浩浩蕩蕩上了車。

學校周邊的矮房子逐漸被甩在後面,更替上的是化作虛影飛速而過的霓虹燈。

我們最終在一處酒吧門口落了腳,動感的音樂從裏面傳出來,門口的臺階上站著一團一團吞雲吐霧,穿著暴露的社會人。

他們時不時朝我們撇幾眼,那眼神帶著戲謔和輕蔑,好像在看剛出生的豬仔。

同學們有些無所適從,臉色都難看起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騎虎難下。

秦指導大手一攤,老鷹展翅般將我們這幾個雛雞往這名為“酒吧”的菜板上趕。

所有人就這樣踉踉蹌蹌,懷著忐忑的心過了安檢,存放了自己的包。隨後無頭蒼蠅般湧進充滿糜爛氣味的黑暗之中,四面的燈光花花綠綠一閃一閃,讓人分不清南北。

只聽見秦指導一句“左邊”,我們就往左。“右邊”,我們就往右。

我們被帶到一處卡座,位子上已經坐著三位四十出頭的大叔。一個光頭,一個地中海,一個油頭。

秦指導連忙笑著臉迎上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

“小秦,你辦事可以啊。”開口的大叔,身寬體胖,彌勒佛一樣端坐著。頭上寸草不生,在閃光燈下還一晃一晃地反著顏色。臉上肥肉橫生,油津津地沒有一道皺紋。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細小烏黑的煙齒。

他沒有脖子卻套著一圈金項鏈。隱在條紋襯衫背後的是一層一層輪胎般的贅肉,腋下濡濕,靠近還能聞到狐臭。

“昆哥,見笑了,謝昆哥賞臉,讓我幾個妹妹見見世面。”說罷秦指導刻意把我拎出來,送到了昆哥左側,搭著我肩膀的手給了暗力,將我墩在了軟沙發上。他自己則笑臉盈盈地坐在了昆哥的右側。

秦指導給其他還站著的姐妹使了個眼色。地中海和油頭也色咪咪地朝著女孩們招招手,後者不情不願地穿插坐了下去。

秦指導拿起桌上的洋酒,生怕喝不完喝不快似地,為在座的大哥都滿滿當當地斟上。隨後又在各小姐妹面前放上酒杯,每個人澆上了三分之一的洋酒。他活躍氣氛道:“姐妹一生一起走,敬大哥們,走一個!”語罷,眾人捧杯,男人們一飲而盡,女孩子大多只是瞇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了回去。

昆哥那張充斥著煙酒與宿便臭味的嘴貼在我耳邊一張一合。“妹妹叫什麽?”說著將手架在了我的肩膀上。

“玉清。”

“清清美眉,能喝酒嗎?”

“不太能喝。”

“你們年輕姑娘,都說不能喝。”他將自己的酒杯斟滿遞到了我面前。“來了就是高興,給爺個面子,幹了。”

我不說話,只是狠狠地瞪著秦指導。

秦指導涎著臉笑著接過昆哥手裏的酒杯。“昆哥,慢慢來嘛,小姑娘剛坐下,這樣!小弟先敬您!”說著,秦指導將酒一飲而盡。

昆哥端詳著我,汗手包住了我的膝蓋,來回摩挲。“小姑娘……還是小姑娘嗎?”

我眉一蹙,沒好氣地躲開他的臟手,朝外挪了挪屁股。

“你幹什麽啊!流氓!”坐在我對面的女生忽而撕著喉嚨,怒不可遏地推開身邊的地中海。

地中海顯然是有些醉了,男人一醉就控制不了老二。一張嘴不管不顧地埋進女生的脖頸,惹得女孩在他臉上留下一掌紅印。

他先是不痛不癢地摸了摸臉,隨後眼一定,射出駭人的怒氣,一把握住了女生的後頸,餓狼撲食般壓了下去。

“欸!欸!大哥!”秦指導將地中海拉開。女孩臉色被嚇得慘白,慌亂中整理整理裙擺,哭著朝外跑去。

“他媽的,臭□□,給臉不要臉。”地中海酡紅的臉扭曲起來,抓著桌上的洋酒空瓶直往地上砸,整個酒吧的人都紛紛望向我們的卡座。其餘的女生皆瑟瑟,一個隨一個起身離開。

“欸……妹妹們,別走啊。”秦指導極力挽留,卻被一目目白眼懟得不再說話。

我亦欲乘勢離開,昆哥一把牽住了我的手。

他臉上的溫和褪去,換上不容置疑的肅穆,將我面前的酒杯斟滿。“清清美眉,雖然咱們今天剛認識,但是從你進來到現在昆哥還是挺稀罕你的,來玩一趟不容易,昆哥不會讓你空手回去。”昆哥帶著金戒指的食指在杯口跺了跺。“陪昆哥玩個游戲,你幹一杯,我給你一百,怎麽樣?”

我思忖片刻。“你圖什麽?”

“有錢能使鬼推磨,老子就喜歡看這個這個鬼,推那個那個磨。”語罷昆哥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起來,身旁的地中海和油頭眼裏亦閃過暧昧的玩味。秦指導在中間陪笑,雙手不自然地來回摩挲著。

喝一杯,一百塊。喝一杯,一百塊。

我在心中默念,心臟在胸腔砰砰直跳。

昆哥見我猶豫。“只要你喝,我就給錢。”

我看著他。“只要你給錢,我就喝。”我端起酒杯爽快地一飲而盡,三位老板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

“倒上,倒上!”地中海忙起哄。

秦指導有些遲疑,端起桌上的洋酒緩緩給我倒了半杯。

“他媽的這麽點養魚呢!”油頭擠開秦指導,搶過洋酒,將酒杯倒滿直到溢出為止。

我端起酒杯,咕嚕咕嚕又喝得一滴不剩。

昆哥大喜,從愛馬仕錢包裏抽出兩張紅,壓在了酒桌上。“爽快!還能喝不!”

一杯接著一杯,一杯接著一杯,酒水順著嘴角滲出,我無法停歇。腦海中回蕩著魔咒,喝一杯一百塊,喝一杯一百塊。

酒水穿腸,舌尖只留下苦澀。十杯下肚以後,腦袋像灌了鉛似得不受控制,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他們咧著嘴朝我獰笑,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只看見人臉和人臉融合在一起,糅雜成無數的漩渦,繞啊繞啊。

喉嚨灼燒,胃裏翻滾,不受控的力從腹部迸發,一道“巖漿”帶著炙熱的痛感湧出喉管。

我整個人撲了下去,嘔出了黃色的酒水。

只聽見耳畔的笑聲更大了,他們拍著桌子,歡快地蹦跳起來,這如洪般事不關己的嘲弄將我的狼狽淹沒。我只是撐起身子,手背揩過嘴角的黃水,默默地將桌上的一千元收進了口袋。

我的運氣不錯,喝完了十杯洋酒昆哥大喜,讓秦指導先送我回去。昆哥自己又叫了幾個生意上的朋友,說到底我們這些女學生只是他無所謂的開胃菜而已。

離開酒吧後,意識更加模糊,再回過神已經躺在膈得發慌的臺階上了。春華從女生宿舍的玻璃大門裏匆匆跑出來,下了兩節臺階來到我身邊,對著秦指導有些埋怨道:“怎麽回事!”

“阿清喝起酒來太猛了,我也攔不住啊。”秦指導。

“她怎麽會莫名其妙去喝酒?”

秦指導只是擺擺手。“哎呀,別說那麽多了,先把人擡上去!”

春華蹲下來,搖晃著我。“阿清,阿清啊!”

我望著她,心裏松了口氣,轉瞬又暈了過去。

自那以後,直到最後一門課程考試結束。我白天除了上課,只管一個人呆在學校的咖啡廳裏學習。

一周有兩三天晚上隨秦指導去酒吧應酬,一開始只是應付昆哥,後來陸續又有些別的老板。當然,這些春華都無從知曉,我不能告訴她,生怕她會因此瞧不上我。

只是每次夜晚喝到酩酊大醉,一身酒氣地癱軟在床上。她望著我的眼神逐漸覆雜起來。我只是心虛地不去看她,自己灰溜溜地拿著睡衣,扶著墻踉蹌地走進浴室。

再後來幾天晚上,直到淩晨我才回去,推門進屋的時候她早就已經睡下了。

漸漸地,我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可我已經無法停止了。我需要錢,想給自己買件新棉衣,想給家人買點禮品,想給我爹……

我與春華之間的矛盾在無聲中越滾越大,直到考試結束,終於爆發了。

許多同學當晚就預備離開,寢室裏的春華正在收拾行李。

“今晚就走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嗯。”

“幾點的車?”

“八點。”

“要不一起去食堂吃頓飯再走,現在還早。”我們也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

“不用了,晚了堵車,我到動車站再吃。”

“啊,也行。”

……

她合上行李箱,抽出拉桿。對著我問:“你呢?什麽時候走?”

“我明天中午。”

“今天沒票了嗎?”

“呃——還有點事。”

她的臉色難看起來,又僵持了片刻。“又要去?”

我沒說話。

“阿清——”她從喉嚨裏發出近乎哀求的口吻:“能不能別去了。”

我還是沒說話。

她有些生氣了,眉心蹙成川字。“你過去到底是為了什麽!錢嗎?”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哽咽:“我需要錢。”

“所以你就去當陪酒女!”

“你怎麽能這麽說我!”

“難道不是嗎?”

我怔怔然望著她,所有的苦都卡在胸口,憤恚地推了她一把。“對啊,是啊!隨便你怎麽想!我就是這麽賤!你的事情我管不著,我的事情也不用你管!”

她受了我的推搡,一屁股靠在了桌子上,眼眶也跟著紅了起來。“為了錢,你就可以隨便地出賣自己嗎?”

“你就當我去賣肉好了,我又不是你,千金小姐好清高啊!我就是只土狗跟你城裏人沒法比!”

“你說這話有意思嗎?”

“我沒有錯,我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你衣食無憂,根本沒資格說我!”淚水轟然從眼眶中垮下來。我感到自己的表情已經無法控制地扭曲起來,於是匆忙地逃離了現場。

我匿坐在鮮有人經過的樓梯口哭了一個小時,等回去的時候寢室裏早已空空蕩蕩。行屍走肉般進了浴室想把臉上的淚痕洗去,卻見鏡子裏那張不成人形的臉。悲憤再次排山倒海而來。我撲在了洗手池上,連擡起頭的勇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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