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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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高考成績公布的那天,我娘拿著掃帚將我滿村子趕。

她的罵聲飄蕩在村落的上空,我無緣本科的消息很快就被鄰裏傳開。我趿著塑料拖鞋,腳掌打滑,在田間的黃土道上咯吱咯吱地跑,時不時望著身後那張鐵青的臉。仰天大笑,伸開雙臂,像鳥一樣翺翔在藍天白雲之下。任由從工廠刮來的風拂過稻田,灌進我的身體。

這書誰愛讀誰讀去,我解脫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小地方了!

娘對我的期許很高,希望我是祖宗十八代第一個考上本科的大學生。我卻不以為然,現在國家支持藍領,藍領才是未來。而且專科也是大學哩,早一年畢業,早一年打工,早一年賺錢,何樂不為。

我繞了一圈回到了自家老屋門口。爹早就從村裏的化工廠下班,此刻坐在發黃腐爛的木門檻上吞雲吐霧。

“爹。”我喘著氣,將剛才的狂狷收了起來。

“沒考上?”他吐出煙圈,露出與我相似的不靠譜的侃笑,擺了擺手:“算了算了,咱家就不是讀書的料,祖上傳下來的種,沒辦法。”

“今天怎麽那麽早下工?”

“大夥說我家裏出事了,頂他娘的,我還以為什麽事情哩!原來是母老虎發威要砍閨女,我說完蛋……你娘這個身體喲,跑一圈今晚還得我伺候。他們嚷著要我快回家看看,我想白撿來的休息不要白不要。”老爹憨笑起來,將手中的煙頭撳滅,咳嗽了兩聲,啐出一口濃痰。

“爹也不指望你多有出息,等以後你賺了錢了,給爹買輛小轎車開開就行,你爹這輩子只開過田裏的拖拉機嘞。”他眺望遠方,望著崇山峻嶺之外的世界,許久許久。

開學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爹本想送我一趟,只是他工廠班次緊張脫不開身。娘要在家裏伺候讀初三的弟弟,因此這趟十八歲離家的旅行,只由我只身前往。

當窗外飛馳的風景從田野轉為高樓大廈時,我心中澎湃,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我一次次展開自己的錄取通知書,一遍遍地確認地址。直到站在氣派的磚紅色大門前,看見上面赫然嵌著幾個金字——XX職業技術學院,方才心滿意足地把通知書合起來。

我肩上扛著一麻袋的衣服,左右手各拖著兩個麻袋,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人潮洶湧,左顧右盼間才發現人家都是清清爽爽推著行李箱,最多背個竹席,相比之下自己倒有點劉姥姥進大觀園,土包子進城的意思。

入學之前,我就被班助拉進大一的□□群裏,在裏間大家終日暢聊,新加入的同學都會被熱烈歡迎並且要求爆照。說是歡迎更像一種調侃和鬧騰,經常惹得人家無所適從。

其中發言最多的,一個是班助王瑤,她是大二的學姐,據說還是學校外聯部的副部長。另外一個是位名叫薛瀟的女生,初來乍到便和眾多男同學聊得火熱,雖然還未開學,一個暑假就已經發展出了好幾段網戀,延伸出眾多擁躉。

有這麽一層聯絡,大家面對面都還記得幾分。班助王瑤登記下名字,領著我們拍完入學的兩寸照,隨後給了我們各自寢室的鑰匙。鑰匙上面對應著數字。她補充道:“數字是幾就是幾床位,公平公正。”

我分到一套一樓的五人寢,靠窗的位置,床下是連排的書桌,倒還愜意。整理好以後大家都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開始談天說地,有人來自紹興,有人來自江西,有人來自湖北,有人來自哈爾濱。

按照新生群裏的要求,我們必須選出一個寢室長。有人提議就按照高考的分數定,誰的分數高誰就做寢室長。於是大家自曝老底,我的成績墊底根本無需擔憂,榮登寶座的是五號床下鋪的馬萌。她身材嬌小細瘦。一張臉狹長,下巴脫出像個芒果,倒是很符合她的姓氏。

馬萌眼見自己的分數最高,頗有些得意又不好意思讓別人瞧出來,只好如騷到癢處似地癟著嘴掩著臉,打哈哈道:“來這兒的都是一路貨色,大家誰也別捧殺誰哈。”笑瞇瞇地把寢室長的活攬下了。

這時候只聽一聲聒噪的鳥叫,咿咿呀呀地旋風般襲來。湊近來才發現是人的聲音。再擡眼就看見一位一米七幾的瘦高個倚在門框上。

“喲!薛瀟!終於見到你本人了。”馬萌諂著臉湊了上去,上下打量薛瀟一番,隨後艷羨道:“你比照片上還好看呢!”

薛瀟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打量了寢室,努了努嘴不悅道:“你們這兒比我那屋好多了,一樓多方便啊。我偏偏抽了個六樓,這麽熱的天跑起來累死人了!”她扭著腰肢,大搖大擺地一屁股墩在了馬萌的位置上。大家登時湊近聽她滔滔不絕。

“你們不知道,我那兒是個閣樓,三人床位。芝麻大點地方連轉個身都難,幸虧一號床那個爸媽來送一趟,看不過眼就直接送去覆讀了。”

“那你們現在是兩個人一起住?”馬萌身子靠在薛瀟一側的椅背上。

“是啊,一個叫春華的女孩子。”

約莫下午三點鐘,所有同學都已經到校,班主任讓班助王瑤召集所有人開個動員班會。大家初來乍到,大多以寢室為陣營一團一團地坐著,算是在陌生的環境裏互相找個安慰。

我註意到唯有薛瀟身邊極為迷人眼,她就像一只盛放的牡丹,耀武揚威地開在教室的最後排。

此時的薛瀟換去初見時候的衣裳,現在通神穿著一條粉紅色的連衣裙,顯得凹凸有致,課桌下交叉著一雙攝人心魄的美腿。四五個男生也忘了自己身上臭的香的,直涎著臉往她身上貼,她倒也招架得住,嘻嘻笑笑,如魚得水。

班主任是個五十來歲接近退休的中年婦人,頭上頂著棕紅色的細卷發,臉上皺紋縱橫,布滿了老年斑。說起話來,總含著一口唾沫,劈裏啪啦地直往外濺。她簡單寒暄兩句隨後吩咐站在講臺下的王瑤點名。

“馬萌。”

“到!”

“薛瀟。”

“這兒呢。”

“春華。”

“到。”

我循聲望去,見角落窗邊端坐著那個名叫春華的少女。

她盤著低低的馬尾,額前的兩縷碎發耷拉罩著顴骨。鵝蛋臉,細眉杏眼,鼻子高挺,嘴唇不厚不薄,唇珠飽滿。臉色慘白,毫無血色。乍一看,她蔫蔫的還有些浮腫,頗有些江南美人的模樣。

不料她眼神一兜,與我四目相對。她目光中射出的兩把尖刀,可那刀又似乎總帶著刀鞘,鋒芒不顯。我心中生出膽怯,連忙撇過臉不再看她。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只有一片戰後的坍圮,空中飛揚著炮灰和沙塵,目光不可及之處傳來孩子與婦女的哭泣聲。亂石中生出一朵玫瑰,它在爆炸的氣浪中搖晃,搖啊搖,搖啊搖,總也不肯彎下腰……

開學兩個月以後,學校裏的部門招生也躍躍欲試起來。我早就跟班助王瑤沆瀣一氣,走後門加入了外聯部。哪裏像這幫楞頭青,人擠人,拿著報名表可憐兮兮地還在教室窗口排長龍。

學生們參加部門活動只是為了混學分,混到學分才能畢業。大多數部門都是在學生和輔導員之間打轉,但我參加的外聯部較為特殊。主要負責為學校拉讚助——借別人的東西還不給錢,美其名曰讚助。例如十佳歌手借幾個音響,文藝匯演借幾個腰鼓之類的。但真遇到什麽事,誰還管它那麽多,說一句借不到,自會由校方出資購買。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群吊兒郎當混日子的人聚在了一起,就成了外聯部。

我雖然學分有著落,卻很愛湊熱鬧。

寢室一眾姐妹再加上一個“外編”的薛瀟,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社團報名的地點走。目的地就在綜合樓的一樓,裏面十多個教室。教室門上貼著了各部門名稱,寫明部門負責的日常工作,願者上鉤。

今天已經是報名的最後一天,放眼望去還是人山人海,像菜市場一樣聒噪,咿咿呀呀仿佛正在賣力砍價。

我信步穿梭其間,繞到外聯部對應的教室。王瑤學姐此時正有模有樣地坐在教室裏,面前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前面兩個板凳,板凳前面排起了長龍。學生依次遞交報名表,臉上無不冒著緊張的冷汗。

我倚在門框邊,看著王瑤裝模做樣地與學弟學妹交談,頗有一番大姐風采。

此時餘光卻瞧見一熟悉的倩影。春華跨步進入隔壁教室。那是宣傳部的窗口,裏面的陳設和外聯部一樣。

一張桌椅迎面坐著一位學長,身段頎長,四肢精健。留著一頭頗為日式的長發,劉海底下一對桃花眼,鼻子高挺,鼻梁上不偏不倚點著一顆黑痣,實為畫龍點睛。下巴方正又為他陰柔的氣質鑄了一根陽剛的定海神針。

沒猜錯的話此人名為胡萊,宣傳部的副部長,經管系有名的美男子。我是早有耳聞,初次見面覺得也不過如此。

隊伍排到春華時,胡萊身邊的女幹事已經準備收拾資料了。她捋了捋手裏厚厚的一沓報名表,將它們整合整合墩在了桌子上,說:“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滿員了。”

春華沒說話,臉上多了落空的神傷,排在春華身後的人立馬作鳥獸散。她雙手拽著隱約浸了汗水的報名表,黯然正欲轉身,卻被胡萊攔住。

“給我吧。”胡萊一把接過春華手裏的報名表,由上至下掃一眼,那對桃花眼擠出笑容:“叫春華啊。”

我立即從地上隨意撿起一張空白的報名表,添了個姓名和手機號碼就沖進了教室,將報名表壓在了胡萊和女幹事面前。“我也報名!”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滿員了。”女幹事。

“我們一起的。”我的手指在春華與我之間撥了兩下。

胡萊淺笑,悻悻然將我粗糙的報名表也收了下來。

回寢室以後,我心中依舊惴惴不安,懊悔自己怎麽不認真寫一寫報名表,照這樣的情況大有可能被篩掉。想到半夜三點還是難以入眠,於是亮起了手機屏幕,朝著王瑤學姐的對話框打了一串文字。希望她去跟胡萊學長說說好話,讓我入局。

沒想到王瑤倒是回得神速,直接甩來一條語音,背景音樂巨大,看樣子還在校外蹦迪。我吸一口冷氣連忙將語音轉為文字。

她說:你來我外聯部還不夠,幹嘛去宣傳部?那裏事情多,三天兩頭開會,麻煩得要死。

我說:姐,你就幫幫我吧,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嘞。

她說:你不會是喜歡上胡萊了吧。

我說:我呸。

她說:算你走運,他和我關系還不錯,明天幫你安排。

我說了一大堆感謝的客套話,終於心安理得地合上了手機,嘴角露出虔誠的微笑,陷入了夢鄉。

一個禮拜以後宣傳部的動員大會上,我坐在了最後一排臨近大門的位置。此時站在講臺上的是宣傳部的女部長。我並沒有留意她的姓名,往後也很少見到她。

這個時間段部門招生,主要是為了應對一個月以後的幹部選拔大會,到時候胡萊升為部長,自然要有新人升為副部長。

等胡萊到了大三,在校外實習後就會逐漸淡出部門的工作。故此在部門裏主要掌權的還是副部長,部長只是個監督作用。

我的目光停留在與我同排的另一個極端。春華依然獨身坐在靠窗的位置,但她此刻的眼神中卻閃著我從未見過的輕蔑。

我順著她雙目所抵之處望去,第一排講臺下方,胡萊和薛瀟正坐在一起。

那薛瀟又使出渾身媚骨和胡萊套近乎,整個身體面向胡萊,用手撐住頭露出纖白的脖頸,不顧臺上部長發言,徑自朝著胡萊窣窣不知道說著什麽,嘴角還蕩漾著甜膩的微笑。

胡萊還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時不時朝薛瀟點頭。我的目光在胡萊與春華之間徘徊,心裏竟也有些不痛快,佝著身子一屁股挪到了春華身邊。

我虛著聲。“好巧。”

“我們不是一起交報名表的嗎?哪裏巧。”

“我還以為自己會被篩掉嘞。”

春華淺笑不再說話,我接著道:“我叫玉清。”語罷,將自己的手展開,側懸在春華面前。

她亦伸出手與我相握。“春華。”

“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知道。”

“你有我□□嗎?”

“群裏有。”

“可是我們不是好友吧,我加你一個好不好?以後溝通也方便。”

她點點頭。

部長下臺,副部長胡萊上臺,他是要具體介紹部門日常工作,並且分配第一輪的任務。直到結束,我都觀察到胡萊的眼神有意無意地掃向我們。

往後的一段時間,我都被宣傳部分派的一系列新聞稿弄得焦頭爛額,常常坐在圖書館的公用大頭電腦面前半天敲不出一個字。

另外還有一件事。班主任教的是統計,我因為人緣好被大家推選為了課代表。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於是就這樣三天兩頭還要捧著一沓作業本往老師辦公室跑。

多年以後想想如果不是那天,我就站在門口。也許我們倆的命運就不一樣了。

老師的辦公室在綜合樓的三樓,我交完作業正等著電梯離開。忽而隱約聽見虛掩著的辦公室裏,傳來熟悉的嗚咽聲。那抽泣的頻率,尖細的嗓音令我心生疑慮。透過門縫我瞧見薛瀟正佝僂著背坐在一位三十出頭的女輔導員面前不斷地抽泣。

“老師我實在受不了了,我要換寢室。”

“薛瀟同學,你先收拾一下心情,我也說了,現在別的寢室床位都滿了,實在沒地方給你換啊。”

“老師,你可要幫幫我,我實在是呆不下去了。”

“春華同學我昨天也叫過來問了,她說她平時跟你都沒太多來往,也沒招你惹你啊。”

“她!”薛瀟擡高了音量卻又戛然而止。

輔導員不耐煩地抿抿嘴。“那你說,你為什麽非要換這個寢室。”

薛瀟含著淚花,悻悻地低下了頭,臉色一紅一白。沈默片刻,腦袋微微晃了晃,似在躊躇又似在醞釀悲憤,整個人忽而向輔導員撲了過去。悲戚哭嗓,聲音響徹整條走廊。

“她就是怪胎!是個獨行俠!她……她目中無人!她不知好歹!她說話刻薄性格刁鉆!我一刻都不想跟她待在一起!你要是不給我換寢我就跳樓了!”

“你這孩子怎麽亂說話啊!”輔導員怒瞪著雙眸,也擡高了嗓子。

隨之而來的是良久的沈默。

我曲著手關節叩了叩門,走到輔導員面前。“老師,我願意跟薛瀟換。”

輔導員茫然:“啊?你是?”

“我是薛瀟的同班同學,我住在一樓XX號寢室。”我低頭看著薛瀟涕淚縱橫的臉,卻沒從中瞧見一絲感謝,只有滿目的羞憤和難以置信。

回去的路上,薛瀟一直氣呼呼地追在我身後。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一種近乎質問的語氣道:“你和春華關系很好嗎?”

我故作惶然地回過頭。“瀟瀟啊,你說什麽呢,我是為了你啊。大家好朋友一場,我不想看你跳樓啊。”

薛瀟震了震,不再說話。

當我臨近寢室,以馬萌為首的眾室友都魚貫而出。馬萌眼色暗淡下來。“阿清……阿清……薛瀟讓我們幫她搬行李,我……”

我擺擺手。“沒事沒事,你們去幫她吧,她東西多,我這只土狗幾個麻袋就搞定了。”這話完全是讓她們不要有心理負擔。

實際上自從進了寢室生活,為了省錢我買了許多能在寢室用的鍋碗瓢盆,常常下面充饑。等她們帶上門出去,我才掏出手機,叫來以王瑤為代表的眾外聯部的同胞替我扛東西。

外聯部雖然一次正經會議都沒有開過,但是聚會倒是聚了三四次。每一次都酣暢淋漓,因此部友之間的關系都還不錯。

很快兩隊人馬就匯成兩條平行的溪流在女生寢室的樓梯裏上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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