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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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婆的眼睛看不見，她總是坐在門外的臺階上曬太陽，旁邊放著個一人高的拐杖。大部分時候她用這個拐杖探路，有時候用這個拐杖掄來啄她的大鵝，有時候也用來揮打嘰嘰喳喳吵她曬太陽的麻雀。
外公總是在做完飯後用沒有熄滅的火燒上一鍋熱水，用甜水瓶和罐頭瓶存放在竈臺上讓水保持一個溫溫的狀態，竈臺的溫度冷卻很慢，到了晚上我喝到這個水還是不覺得涼。我大姨媽只有一個小孩，比我大兩歲，叫阿細。別人都叫她細姑娘，她家在新寨，離爛泥田很近，我外公來接我的時候，大姨媽已經把她送來了外公家裏。
阿細的親爸爸不是現在的爸爸，她親爸爸會打人，大姨媽因為這個離了婚。帶著阿細和現在的老公組合成了新的家庭，這個大姨父人還不錯，沒有生育能力所以把阿細當成親姑娘。
和阿細吃了飯，我們去摘桃子，外公的地裏栽了幾棵不同品種的桃樹，有黃桃，毛桃，另一個像水蜜桃但是不是水蜜桃。小時候對神秘的東西我總是更喜歡一些，所以阿細總是會給我多摘幾個這個品種的桃子。
關於這個不知名品種桃樹，我大學上了植物相關的專業也毫無頭緒，後來那三棵桃樹被砍了，我覺得我再也不會知道這個我喜歡的桃子叫什麽名字了。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我研究生二年級那天，實驗室來了一批南方的植物樣本需要組織分離鑒定病原菌。我同一個導師的同級生那會兒出去和男友約會了，盡管我不是做鑒定的，但這個活還是分到了我身上。
我打開那包樣本的時候發現了很多常見的桃的品種，有一包標註著雲南的袋子，我看到了那個不知名的桃子，品種名叫鷹嘴桃，樣本來源蒙自。剩下的是小黃桃和毛桃，樣本都來源紅河。沒想到我能找到那棵已經被砍了的樹的品種名字。
太久沒吃過了，我從網上下單三斤寄到學校。時隔二十年當我再次吃到這個神秘的桃子，我發現它和水蜜桃可以說是毫不相關，長得不像，氣味不像，口感也不像。我當時為什麽會覺得它像水蜜桃呢？那會兒我真的吃過水蜜桃嗎？
那天摘完桃子，阿細帶我去神潭，我沒有錢，也不知道許什麽願望，但是來都來了，什麽都不送什麽都不說是不吉利的。我從路邊的田埂上摘了一支黃花草木樨，輕輕放到神潭裏面，然後跪下磕了兩個頭後站起來去看神潭水面。這是最後一個祈願的步驟，媽媽說只要心誠則靈，看著神潭，它會保佑我。我在潭裏看到了自己的虛影，我磕頭的時候也沒有祈禱什麽，我是應該要求些什麽的吧，可是我什麽都想不到，我也什麽都看不到，我只看到了我自己，還有水裏的魚和那一支我放進去的黃花草木樨。
晚上睡覺的時候，阿細從牛圈拿了幾捆幹草鋪在地上，有很厚很厚的一層。用大號的尿素白色化肥袋和裝大豆粉的飼料袋鋪上蓋住幹草，最後加上涼席，被褥，這就成了我們最近的床。
阿細和我面對面躺著，她問我：“小來，你說我醜嗎？”
這個問題太讓我困惑了，我問她：“什麽是醜？”
“就是不漂亮。”
“什麽叫不漂亮？”
不知道她從哪裏學到的這些，她也只會覆述不會解釋，雖然討論有好一會兒，可是我們並沒有討論出什麽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美醜，也不知道什麽叫安慰，如果要現在的我來說的話，她無疑是好看的，她實在是不需要太在意別人的看法。
早上起來，我們在井的旁邊打水。
井的旁邊有一只紅色的容量大概為五升的小桶，用牛繩的一端綁著小桶手柄，另一端綁在一個直徑比井口直徑多二十厘米的木棍上。阿細把小桶扔到井裏，我聽到咕咚咕咚的聲音，等聲音停了之後我和她一起把水拉上來，用搪瓷杯從小紅桶裏舀出一杯水刷牙，再舀兩杯洗臉。
吃了米線以後我們跟在用石磨磨玉米的外公後面，我用金竹刷把不動盤上面的玉米刷到下方的盆裏，阿細往轉動盤裏一小把一小把的放玉米。
磨下來的玉米粉漿經常被旁邊的雞一點一點的來叼走，外公一邊\"去去去\"的吆喝著，一邊用跺腳來把雞嚇走。磨完了玉米，外公用葫蘆瓢舀水從轉動盤的孔口澆下去，一直重覆磨東西的動作直到從不動盤裏出來的東西是不是玉米漿來判斷石磨洗沒洗幹凈。
在外公家裏的時候，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做什麽我也做什麽，盡管我不能幫上什麽忙。農村人的活計是按照季節來分的，每個時候有每個時候不同的活計。那幾天外公一直在犁地，就是松土，有的地方也叫翻土。
牛拉著犁，外公穿著黃膠軟底勞保鞋，牛繩拴在腰上，兩只手一高一低扶著犁，嘴上叫喊著給牛下指令，幾個經常用的指令\"彳亍\"是慢慢走的意思，\"站嘍\"是停止，\"慢慢慢\"是比\"彳亍\"要更慢一些。
牛會服從大部分指令除非他在撒尿或者讓他快點，所以在他撒尿的時候外公不會下指令，但牛不撒尿需要它快點的時候，拴在外公上的繩子就會\"啪\"的一聲打在它的背上。它經常會有一個小幅度的跳躍，速度快個兩分鐘後再慢慢的降速。
外公犁地的時候我們通常是幫不上任何忙的，我和阿細在田地的梗子上找蛇泡，家裏的老人們說這是蛇爬過的吐過唾沫才長出來的野果，小孩吃了會生病，我們摘到的蛇泡是拿去家裏餵雞的。
梗子上還長了馬齒莧，見到的時候我都會掐幾段拿回去泡水喝，可以清熱解毒，味道略微的酸和苦。在我家農村是夏天最受歡迎的清熱單品之一，其餘的還有金銀花，蒲公英和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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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眼睛看不見，她總是坐在門外的臺階上曬太陽，旁邊放著個一人高的拐杖。大部分時候她用這個拐杖探路，有時候用這個拐杖掄來啄她的大鵝，有時候也用來揮打嘰嘰喳喳吵她曬太陽的麻雀。
外公總是在做完飯後用沒有熄滅的火燒上一鍋熱水，用甜水瓶和罐頭瓶存放在竈臺上讓水保持一個溫溫的狀態，竈臺的溫度冷卻很慢，到了晚上我喝到這個水還是不覺得涼。我大姨媽只有一個小孩，比我大兩歲，叫阿細。別人都叫她細姑娘，她家在新寨，離爛泥田很近，我外公來接我的時候，大姨媽已經把她送來了外公家裏。
阿細的親爸爸不是現在的爸爸，她親爸爸會打人，大姨媽因為這個離了婚。帶著阿細和現在的老公組合成了新的家庭，這個大姨父人還不錯，沒有生育能力所以把阿細當成親姑娘。
和阿細吃了飯，我們去摘桃子，外公的地裏栽了幾棵不同品種的桃樹，有黃桃，毛桃，另一個像水蜜桃但是不是水蜜桃。小時候對神秘的東西我總是更喜歡一些，所以阿細總是會給我多摘幾個這個品種的桃子。
關於這個不知名品種桃樹，我大學上了植物相關的專業也毫無頭緒，後來那三棵桃樹被砍了，我覺得我再也不會知道這個我喜歡的桃子叫什麽名字了。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我研究生二年級那天，實驗室來了一批南方的植物樣本需要組織分離鑒定病原菌。我同一個導師的同級生那會兒出去和男友約會了，盡管我不是做鑒定的，但這個活還是分到了我身上。
我打開那包樣本的時候發現了很多常見的桃的品種，有一包標註著雲南的袋子，我看到了那個不知名的桃子，品種名叫鷹嘴桃，樣本來源蒙自。剩下的是小黃桃和毛桃，樣本都來源紅河。沒想到我能找到那棵已經被砍了的樹的品種名字。
太久沒吃過了，我從網上下單三斤寄到學校。時隔二十年當我再次吃到這個神秘的桃子，我發現它和水蜜桃可以說是毫不相關，長得不像，氣味不像，口感也不像。我當時為什麽會覺得它像水蜜桃呢？那會兒我真的吃過水蜜桃嗎？
那天摘完桃子，阿細帶我去神潭，我沒有錢，也不知道許什麽願望，但是來都來了，什麽都不送什麽都不說是不吉利的。我從路邊的田埂上摘了一支黃花草木樨，輕輕放到神潭裏面，然後跪下磕了兩個頭後站起來去看神潭水面。這是最後一個祈願的步驟，媽媽說只要心誠則靈，看著神潭，它會保佑我。我在潭裏看到了自己的虛影，我磕頭的時候也沒有祈禱什麽，我是應該要求些什麽的吧，可是我什麽都想不到，我也什麽都看不到，我只看到了我自己，還有水裏的魚和那一支我放進去的黃花草木樨。
晚上睡覺的時候，阿細從牛圈拿了幾捆幹草鋪在地上，有很厚很厚的一層。用大號的尿素白色化肥袋和裝大豆粉的飼料袋鋪上蓋住幹草，最後加上涼席，被褥，這就成了我們最近的床。
阿細和我面對面躺著，她問我：“小來，你說我醜嗎？”
這個問題太讓我困惑了，我問她：“什麽是醜？”
“就是不漂亮。”
“什麽叫不漂亮？”
不知道她從哪裏學到的這些，她也只會覆述不會解釋，雖然討論有好一會兒，可是我們並沒有討論出什麽來。那個時候我不知道美醜，也不知道什麽叫安慰，如果要現在的我來說的話，她無疑是好看的，她實在是不需要太在意別人的看法。
早上起來，我們在井的旁邊打水。
井的旁邊有一只紅色的容量大概為五升的小桶，用牛繩的一端綁著小桶手柄，另一端綁在一個直徑比井口直徑多二十厘米的木棍上。阿細把小桶扔到井裏，我聽到咕咚咕咚的聲音，等聲音停了之後我和她一起把水拉上來，用搪瓷杯從小紅桶裏舀出一杯水刷牙，再舀兩杯洗臉。
吃了米線以後我們跟在用石磨磨玉米的外公後面，我用金竹刷把不動盤上面的玉米刷到下方的盆裏，阿細往轉動盤裏一小把一小把的放玉米。
磨下來的玉米粉漿經常被旁邊的雞一點一點的來叼走，外公一邊\"去去去\"的吆喝著，一邊用跺腳來把雞嚇走。磨完了玉米，外公用葫蘆瓢舀水從轉動盤的孔口澆下去，一直重覆磨東西的動作直到從不動盤裏出來的東西是不是玉米漿來判斷石磨洗沒洗幹凈。
在外公家裏的時候，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做什麽我也做什麽，盡管我不能幫上什麽忙。農村人的活計是按照季節來分的，每個時候有每個時候不同的活計。那幾天外公一直在犁地，就是松土，有的地方也叫翻土。
牛拉著犁，外公穿著黃膠軟底勞保鞋，牛繩拴在腰上，兩只手一高一低扶著犁，嘴上叫喊著給牛下指令，幾個經常用的指令\"彳亍\"是慢慢走的意思，\"站嘍\"是停止，\"慢慢慢\"是比\"彳亍\"要更慢一些。
牛會服從大部分指令除非他在撒尿或者讓他快點，所以在他撒尿的時候外公不會下指令，但牛不撒尿需要它快點的時候，拴在外公上的繩子就會\"啪\"的一聲打在它的背上。它經常會有一個小幅度的跳躍，速度快個兩分鐘後再慢慢的降速。
外公犁地的時候我們通常是幫不上任何忙的，我和阿細在田地的梗子上找蛇泡，家裏的老人們說這是蛇爬過的吐過唾沫才長出來的野果，小孩吃了會生病，我們摘到的蛇泡是拿去家裏餵雞的。
梗子上還長了馬齒莧，見到的時候我都會掐幾段拿回去泡水喝，可以清熱解毒，味道略微的酸和苦。在我家農村是夏天最受歡迎的清熱單品之一，其餘的還有金銀花，蒲公英和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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