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伊傾真是不想吃，要不是現在的她眼冒金星，她才不會為了區區一張大烙餅而折腰低眉，任憑一個叛徒，一條走狗呼來喝去。

嚼了兩口幹癟的死面烙餅，捏著鼻子喝下半碗連鹽巴都沒加的清湯，盛伊傾終是恢覆了小一半元氣。她的胃裏暖暖的，就連呼吸都更加順暢了些。

“吃也吃了，該說是什麽主意了吧？”監視了她將近一個時辰的趙愈黎也餓了，聽見盛伊傾盤幹碗凈的聲音，他咽了口唾液，走過來瞧瞧她的飯桌子，“我當年看見了你降生，今天，我也可以看見你被我殺死。”

“你不要著急，我知道你跟我的交情並不算壞，畢竟，我也從來沒在陵都虧待你不是？”盛伊傾拿衣袖擦擦帶著面粉渣子的嘴巴，打了個小小的嗝繼續說，“我看你們這裏很快便要絕糧了，而且士兵們的衣服和鞋襪都破舊不堪。這是初秋，哪怕晝夜溫度大一些也還是可以承受。不過再往下捱下去，那種滋味可就是不好受了。”

她說的句句不差，趙愈黎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盡管他很震驚盛伊傾能在短短的時間裏分析出自己這群人生活底細，但他的臉上依舊是冷淡如冰。

“趙將軍，我打量了一下，你們這裏應該有大概三百人的樣子。如果跟我父將或者是盛將軍的人馬拼起來的話，能夠維持一小陣子。不過，他們是你最後的籌碼，他們的死生，你不會毫不在意。”盛伊傾說得慢條斯理，可是句句紮趙愈黎的心。

趙愈黎靠在柱子上說：“那你認為我該怎麽辦？”

“你投誠吧！”盛伊傾說了四個字，而這四個字在趙愈黎的耳中就像炸開的晴天霹靂，“投誠”對他來說才是真正的“賣國投敵”。

“不可能，我寧肯死也不會投降大成。”趙愈黎哼了一聲，背過身去。

盛伊傾走下臺階來到趙愈黎的身邊，小聲細語地跟他說道：“你想想啊，你在大成的碧珂地區被圍困了多長時間了？我估摸著，最少得兩個月有餘。兩個月沒人來接應，沒人來送信，甚至連外界的消息都不得而知。這樣的孤獨和惶恐，趙將軍是怎樣熬過去的呢？”

“你閉嘴！”

盛伊傾背起手繼續講著，越發起勁：“你心虛！你其實早就懷疑，你們是不是被嚴太後拋棄了。我告訴你，確確實實的告訴你，你們就是一顆被遺棄的棋子。我們截獲了嚴太後密探的消息，大約在一個月之前，趙將軍與邊賣長期未能聯系，所以，他們不會給你增派任何支援。你們啊，就等著自生自滅吧！”

“不可能，你少跟我玩離間計！”

“你愛信不信，也是，大不了我跟你們一起陪葬，你們這群人也不虧！”

“你不怕死？”趙愈黎盯著盛伊傾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幽深的棕黑色，就像一灣深潭。

盛伊傾不假思索地回答：“怕啊，但是害怕就能不死了嗎？”

“你跪下來求我，我就能放了你！”

“呸，你妄想，應該是你跪下來求我，求我給你一條生路！”

這時，從營帳外跑來一個士兵，急匆匆地沖進來，上來就半跪在趙愈黎的面前說道：“趙將軍，赫竟成的人馬已經到了距離營帳五裏外的地方，照這速度，不出半個時辰便可以到達這裏。”

趙愈黎終於顯出一絲慌亂，他看向面無表情的盛伊傾，這丫頭一點也不驚喜，反而有著稍微的愁眉不展。

“行了，你先出去！”趙愈黎打發了來通報的士兵，覆而對盛伊傾說，“你的赫將軍倒是神速，真是美人有難，速來支援！”

“怎樣，趙將軍有什麽想法。是死磕，還是服軟？”

“我們做個同等交換如何？”趙愈黎眼睛轉了兩圈，拔下盛伊傾頭上的一根釵子，抵在她的喉嚨上，“我放你走，你讓赫竟成放了我的弟兄們。”

“你真當我這樣值錢嗎？”盛伊傾感覺到皮膚上傳來的刺痛，他的手勁真的很大，要是下狠手的話，她一定會沒命。

“在外面我不敢肯定，但是對赫竟成來說，我就不信他對你的命毫不在意！”

趙俞黎說的沒錯，赫竟成肯定會在意，甚至可能只身犯險。盛伊傾嘆了一口氣，對著趙俞黎滄桑的臉，改換一種口吻說道：“趙叔叔，您想想，就算你的兄弟們走了，他們能活著回到邊賣嗎？你們是從赫竟成的手裏逃出去的，名聲已是大受貶低，在你們那個軍功為上的國家，你們還有臉面繼續在軍隊裏待下去嗎？”

趙俞黎的手勁放松了不少，他在動搖，眼神中掠過一絲飄忽的猶疑。抓住這個好時機，盛伊傾往回撤身，躲過了尖利的發簪，繼續說道：“趙叔叔，好歹，你是看著我出生長大的。不說其他，您是我的長輩。”

“有話直說，我沒工夫聽你廢話！”

“你現在已經沒有了祖國，你的軍隊也只是一支像孤魂野鬼一般游蕩的幽靈兵。與其茍延殘喘，不如跟著我，不對，跟著赫將軍。些許還能覓得一條生路，我說的對不對？”

趙俞黎將手中的簪子隨意丟在地上，發出“吧嗒”的清脆聲。他很早就發覺事態的不對勁，不過軍隊中的都是過命的弟兄，跟著自己走南闖北。他不怕軍中嘩變，怕的就是他們失去活下去的希望和動力。

“沒錯，我也不瞞你。山大王的日子雖是茍且了一點兒，不過不缺人伺候，還能搶女人睡。比回去替人賣命換來那點兒報酬，還要時時刻刻提防小人來的強上千百倍。”

半個時辰，盛伊傾在心中盤算這漫長的半個時辰。趙俞黎還是不松口，這裏又都是他的人，最壞的結果就是同歸於盡。不過她舍不得赫竟成，還有那個沒斷奶的兒子。

“可是趙叔叔，我知道你的理想不在於此。您在將軍府的時候已經是出類拔萃，若是不出意外，也能在陵都被委以重任。現在，嚴太後對您也不是推心置腹，您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外面傳來一陣陣騷動，可能是前去打探的士兵回來了，這群人在準備抵禦赫竟成帶的救兵。盛伊傾這樣猜度著，身體也往後稍稍傾斜。

“那這樣來說，你是鐵了心了勸我投奔赫竟成？”趙俞黎說的很淡定，不過微微的汗珠還是暴露了他的緊張和不安。

“你可以拿我當作籌碼，和赫竟成做個交換。”盛伊傾試探趙俞黎的口風，順便也給自己多一線生機，“這樣的話，你和你的弟兄們都可以活命。”

“活命？”趙俞黎大笑出聲音，“渾渾噩噩活著，真當一輩子的山大王啊。至於錢財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

“觀天下之勢，邊賣也支撐不了多久了。有志之士，大成不會在乎出身，趙叔叔，我勸你，投誠！”

趙俞黎不是沒有糾結過，但是他最害怕的就是這條投誠的路，會是一條自尋的死路。不過盛伊傾這條大魚在手，這個辦法或許是柳暗花明。

一個人的動搖往往會讓他人一眼就看穿，尤其是這種喜怒哀樂全都掛在臉上的武將，這下，趙俞黎的深思在盛伊傾看來就是板上釘釘。

“趙叔叔，我再給你一個承諾。你把軍中弟兄的老家住址，家中人丁全部記錄下來，我會安排他們的安全。”

趙俞黎出了營長，找了一處高石坐下。兩三個帶著武器的小兵圍過來，打聽還被他關在屋裏的盛伊傾是何許人也。

“趙將軍，我們拿那個女人怎麽辦？”一個瘦小的士兵問道。

“等著，陵都的赫竟成會接她回去。”趙俞黎說著，往地上吐了口老痰。

一聽這話，另一個壯實一點的男子不樂意了，趕緊追問：“您就這樣放了她？這麽大的一塊肥肉不要了？”

“我們是被嚴驍那個老女人給放棄了，我們被圍這麽長時間，你們可見找過有人來接應我們？我算是知道了，就在我們跟龐環分開之後，他們便奉命撤退。而我們幾百號人就這樣跟朝廷失了聯系，直到現在，連前來收屍的人影都沒見到。”趙俞黎越說越生氣，掃了桌上的瓷碗，一把舉起摔碎在枯井邊上。

盛伊傾雖是被關著，不過並沒有被趙俞黎綁起來。屋外的碎裂聲很大，她移到牛皮帳子邊上，把耳朵貼到皮面上仔細偷聽

剛剛那個壯實男子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兩三只鴻雁悠閑劃過：“將軍，要不，我們把那個女人帶回去交給太後娘娘，以表忠心！”

趙俞黎這話非常的不愛聽，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他將一條腿揣在石桌上，說：“老子前半輩子都是為了邊賣拼命，不就是希望朝廷可以看到老子的一片赤膽忠心嗎？我不惜一切代價，背負著多少罵名回到邊賣，給邊賣帶回去無數的情報。可你們看看我現在，竟然比不過幾個靠著諂媚爬上去的小人和幾個小白臉子一般的面首。我趙俞黎這條賤命到是無所謂，就是可憐了你們，沒讓你們跟對了主子……”

趙俞黎開始老淚縱橫，說著說著竟然拱著手跪在地上。

“趙將軍，你可快起來，我們是萬萬受不起您這等大禮啊！”三個小兵一起蹲身攙扶趙俞黎站起來。幾年前趙俞黎受傷墜馬，他的膝蓋一直沒恢覆好，所以有時走路會有些跛腳。

“趙將軍，跟著您這麽多年，我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何來的您對不起我們呢？從今以後，在我們心中，只有趙王，沒有皇帝，也沒有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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