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彈劾的好處就是不用出現在人多眼雜的地方，所以我根本不用考慮要不要進宮參加除夕晚宴，而是根本沒人來邀請我。

我這個成宣王妃做的真是有意思……民間盛傳沈家小姐就是個掃把星，剛嫁到王府，王爺就要被貶官到白溪做轉運使，好好的大將軍一下子成為監管運送供品的閑人。除此之外，因為我從來不以王妃的身份出門，所以沒有人見過王妃的真實模樣。不過，成宣王格外喜歡往賢人驛跑這件事人盡皆知，又有人開始謠言陛下派來沈家小姐作為細作監視王爺，所以成宣王才不待見她，寧肯在賢人驛金屋藏嬌。

各種各樣的版本，各種各樣的流傳，各種各樣的評論。

賢人驛是幹嘛的，是老百姓和官員們的大雜燴啊，我有什麽不知道的……

我總不能自己吃自己的醋吧，以這個身份去罵那個身份？

初五，我跟竟成就帶著不多的行李出發了。

韓鹿做過貢茶轉運使，所以他提前交待了所需註意的事項。這個年輕人很細心，在高步身邊能夠時不時提攜他，我這個做嫂子的很滿意。

因為貢茶是在三四月份采摘，路上的時間都是白賺來的，正好可以游山玩水。從北方往南邊走，從寒風枯枝走向和暖常綠，我在陵都經歷的四季分化成夏和冬，白和黑。大成疆土遼闊，十裏不同天，我這次才是真正見識到了。

白溪地處大成東南部，盛產茶葉，一百二十年前被成暨宗特封為貢茶產地，從此白溪茶葉重金難求，只有皇室成員才有幸得以一品。

我們住的地方是茶園附近的一處宅邸，是歷任貢茶轉運使居住辦公的地方。因為從來沒有王爺作為轉運使的先例，所以當地的官員將這裏大為修繕一番，加蓋了園林和幾間廂房，門前的土路也被鑲嵌上了青石板。

我很喜歡這裏的環境，環境好，安靜，最重要的是打開閣樓的窗子就能看見不遠處的茶山，霧霭霭地被煙氣籠罩著，說那裏藏著神仙我都相信。

這裏跟我夢見的地方很像，我一個陵都人為什麽能夠夢見從沒見過的景象呢？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赫竟成跟著迎接的官吏去衙門辦理交接，我跟侍女樊苼在這裏收拾東西。屋子是新收拾的，桌面案幾一塵不染，只需把帶來的衣物和隨身用品擺放整齊就可以入住了。

我閑來無事，在當地的村民跟隨下沿著小路往茶山走去。現在是二月底，茶葉還沒有完全成熟，少雨的季節，茶樹上帶著薄薄的灰塵，遠處望見是黑綠色的，沒有生氣。

熱情的茶農給我講解茶的生長過程，他還給我展示了他珍藏的龍鳳茶餅，是先皇來白溪時親自下旨賞賜他的，說他家的茶最為好喝，這可是禦賜的龍鳳茶餅，王公貴族都沒機會看上兩眼。

我從沒跟大成的農民有如此親密的接觸，我發現他們都很淳樸，都很好客。對於我這個王妃一點都不畏懼膽怯，他們尊敬我，也把我當作朋友。我跟著他們品嘗了不同地區的茶葉，舌頭都變澀了，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地方解手。

赫竟成是吃了晚飯才回來的，我掌燈等著他，順便開窗看看遠處月色傾註的起伏梯田，那上面有數不清的繁星在對我眨眼。

“景新，你知道茶葉的四絕是什麽嗎？”我替他整理單薄的披風，這裏的氣候根本不用出門把自己裹成個粽子。

赫竟成搖頭，他告訴我他今天蓋了無數個印章，簽了無數張交接文檔，現在只是想歇會兒。

“四絕是色綠、香郁、味甘、形美。我今天可是見識到了，原來我以前吃茶的方法都是錯的，難怪我嘗不出來書裏寫的那種飄飄欲仙的人間絕味！”

赫竟成看我說的津津有味，他只是淡淡一笑：“你喜歡就好！”

我覺得他不開心，擺明了他並不是很滿意這個職務，他的淡然和無所謂都是裝出來的，因為他的行李中還有幾十本兵書。

“既來之，則安之！”我把窗子關上，點燃靠近床邊的燭臺，“我知道何為壯志難酬，不過戎馬倥傯半輩子，王爺是時候休息一下了！”

赫竟成比我大，閱歷比我多，但有的時候我覺得他還是個孩子，就是那種滄桑赤子類型的，更讓人心疼。

他嘆了口氣，卸下腰帶遞給我，脫靴躺在了床上：“終於不用居住在驛館了，一想到明天就不用再車馬勞頓，我這兩條腿都感覺酸軟了，一點都不想動彈。”

我把腰帶疊好放在抽屜裏，命人去燒洗澡水。

竟成依舊改不了每日起得比雞早的生活習慣，他是要練劍的，不能在閑適中斷了自己的本職。

我寫信給日月告訴她這裏的情況，她也回我的信，建議我多多考察這裏的商機，沒準以後還能再賺上一筆。

終於，新茶開始在一場細雨後滋長出了新芽。地龍松土，螞蟻出巢，萬物覆蘇，采茶時節暖陽照耀。喊山儀式過後，嗩吶山歌響遍田野，茶壟上農人背著茶簍在繁忙，他們的孩子帶著自家的大黃狗嬉戲打鬧著到田間送飯。

這跟我的夢境簡直一模一樣……

第一批新茶已經采摘完畢，是為了在清明宴上使用的社前茶。使者將這批春分時節用特早萌芽制成的寶貝快馬加鞭運往無終城，光封條就貼了三層，可見這些東西比金子都珍貴。

我大致了解了貢茶的程序，接下來還有明前茶、雨前茶。茶農們個個幹勁十足，但是我覺得對於不勞動的官員來說，這裏的確是個閑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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