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赫竟成獲得了階段性勝利。

今年天氣格外的嚴寒，十月底大雪開始紛飛，惡劣天氣凍住了北方的所有河流。儲備的缺乏令大成軍隊的推進極其困難，同時邊賣逐水草而生的生活習慣也讓他們不得不提早撤軍，雙方暫時性止戰。

赫竟成回來的時候神情很是不對，他把自己的大氅扔在床榻上，抱著倒頭就睡。

我曾經想替他把軟甲脫下來，可是我看到他手上的凍瘡連成一片的時候，我真的不忍心再去打攪他的休息。

冬天冷得出奇，我在屋裏點了七八個火盆還是不覺得暖和，更別提那些在外天寒地凍的將士們是如何挨過這茫茫冬雪的侵襲。我心疼此時躺在床上的男人，他的身體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我把他的大氅蓋住他的上身，又命人拿來兩床棉被蓋住他的雙腿。他的臉色通紅卻並沒有發燒，我拿來生姜在他的雙手凍瘡上輕輕地擦拭。

直到他的肩膀開始滲血，我才察覺他的左肩受了箭傷還沒來得及處理。

烏黑發紫的血痂粘住衣服，大夫使用火燒的鉗子處理了好久才把他傷口處的衣服完全剝離下來。他的唇瓣發白，我竟然還一直以為是凍的，原來他是帶著傷回來的。

晚上，屋中開始掌燈。我又一次過來看他，他已經醒了，平躺在床上，兩只眼睛呆呆的望著天花板，是一種令我害怕的空洞。

“我死了，陛下還會因為我的為國捐軀而建座墓。而我的弟兄們呢，他們死了，不過是馬革裹屍，挖個坑就地埋了，親人都不知道到哪裏哭喪……”

我站在床邊看他，他突然間說出這番話，語氣中不知是埋怨還是可笑的嘆息。他第一次跟我說起他的軍旅生涯，跟我說他那群出生入死的兄弟。可見這次天災對他的打擊巨大，巨大到讓他開始怨天尤人，開始批判世道的不公。

＂你是可以死，但將領之所以為將領，必然是天將降大任與斯人。你手下的兄弟不僅僅是兄弟，也是保家衛國的戰士，為國而死是男兒最高的榮譽。畢竟將少兵多，況且一個精於用兵，善於作戰的將軍可以省卻多少不必要的損失。景新，你的存在可以挽救更多的生命。只有將領是英明神武的，他手下的兵才會百戰百勝。＂

我坐下，拉過他凍瘡逐漸緩解的手。

“你不想我死，是嗎？”他看我，他看我低眸為他塗抹生姜的動作。

我點頭，我當然不想他死，我希望他好好的活著，至少比我要長命：“我說了，為國而死，是男兒此生最高的榮譽。”

“曾幾何時，我一點都不懼死，尤其是在沙場上廝殺的時候，斬殺敵人的快感消磨了對死亡的恐懼。但是現在，我......”赫竟成還未說完，我已經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如果說因為我，那將軍可以不必多言了。”

“你是怕成為我的軟肋嗎？”

“如果有那麽一天，我成了你前行路上的取舍，將軍大可不必擔心我。若是有幸，自然化險為夷，若是命以至此，女人該舍就得舍。”

“你覺得我能做到嗎？”他的話中帶著些許疲憊，他的眼眸始終停在我的身上。這次出征他是不是分了心，是不是我的存在讓他多了掛牽，多了思慮？

“將軍自然是做不到的，我那麽了解你。所以我不想過多親近你，怕的就是某一天，你會做出錯誤的抉擇。”我盡量說的決絕，讓他不要為我耽誤他的使命。

“可是我已經陷進去了，你就是我披荊斬棘的勇氣，為了你，我已經改變了許多。”

我坐下，竟成將身子往裏挪了挪，卻不小心蹭到了肩上的箭傷。

“嘶……”一聲呻吟，赫竟成皺了皺眉。

“你呀，糙漢子，就不知道小心著點。”說罷，我俯身檢查了他包裹好的傷口，沒有滲血的跡象。

“好了，過來吧！”背對著傷員，我拿右手拍了拍床褥。

赫竟成的左臂輕輕環在我的腰上，蜷縮起雙腿，他的身體圈圍在我身邊。這麽看，赫竟成整個人好像個嬰孩一般抱著我。

今夜月色朦朧，層雲微微浮動。赫竟成早已入睡，我不想驚擾他，於是拿著書本住到了旁邊的房間。

近午才起床，我卻發現赫竟成早已不在臥房中。

“王爺哪？”我詢問過來收拾的婢女。

“太後娘娘有口諭，緊急召見王爺入進宮，說是要……要敘舊！”

敘舊？急召敘舊？我才不相信：“什麽時候的事？”

“大清早就有人敲門，聽說是個公公，王爺聽了口諭就走了。”

我攥了攥拳頭，對著婢女說道：“沒你事了，你去忙吧！”

婢女行禮離開了。

赫雍被禁足在太寧宮，但她還是大成的太後娘娘，赫竟成的姑母。我不知道太後緊急傳召他進宮是為了什麽，但是他是我丈夫，他的身上還有傷口，我不得不為他捏了一把汗。掌心是涼的，寒冷紮進了心。到了該換藥的時辰，太醫已經到了王府。我焦急的等待，直到廚房把午膳端上客廳，赫竟成還是沒有回來。

“王爺還沒回來？”

“回娘娘，還沒有。”家丁回答我。

我的心不住地通通跳：“那你先讓趙太醫到客房等候一下，我派人去宮裏問問情況。”

一個時辰之後，朗逸才回到王府。

“夫人，事有不妙。王爺恐怕是犯了什麽錯，太後娘娘不是敘舊，是問罪。”

我就知道事情不簡單：“問罪，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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