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2 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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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 一盞燈
七竅流血的許沫，以及——
神情痛苦的魏思嘉。
他們只憑照片和想象去塑造蠟像人，幾乎百分之八十還原了創傷發生時的慘烈狀況。
換作四年前人格尚不穩定的魏靖澤，見到這樣的場景肯定會遭受二次創傷。這就是霍瀾青和費啟南期待看到的結果，讓他徹底變成一個亟待接受“治療”的神經病。
而事實也的確如他們所願。
還沒捂熱的槍“啪”地掉在地上，剛才還耀武揚威吼人的魏教授剎那間變了臉。他摸進口袋裏掏藥瓶，手卻抖似篩糠，竟然連藥瓶也拿不穩了。茶色瓶摔得四分五裂，圓滾滾的藥丸撒的到處都是。
他跪在灰蒙蒙的地上，視線裏出現了一雙漆黑鋥亮的男士皮鞋。鞋底踩住那些到處亂跑的小顆粒，緩慢施壓盡數碾碎。
“別踩，別踩，我的藥，給我藥。”
“靖澤哥哥，你聽得到我們說話嗎？”
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謝芷涵嚇了一跳，她往前爬了爬，誰都沒註意她藏槍的小動作，水墨裙寬大的裙擺下蓋著白皙但肌肉萎縮的雙腿，小腿碰到了冰涼的槍-管。
謝芷涵怕槍走火，坐著一動都不敢動。
“魏靖澤，魏靖澤，你看著我。”
無論謝深秋如何喊，他都仿佛聽不見似的。
嘴裏念叨著他的藥，再後來魏靖澤被拽到鮮血淋漓的舞臺落座，身旁兩尊蠟像包圍著他，像在猙獰控訴著曾經那些怨恨。
他不惦記那些藥了，只像個重度解離的患者一樣屈膝窩在椅子裏，把頭埋得很低很低，似乎陷在血色的噩夢中無法逃離。
臺下的三人都看傻了，謝英麟指著縮成一團的魏靖澤震驚道：“這、這他媽也是演的？”
謝英麒瞇起眼睛：“……不是，他犯病了。”
謝英麟不忍直視這大型做法現場，忍不住擡腿踢了一腳地上的妹妹，張口嘲諷：“看你四哥找了個什麽神經病回家，簡直眼瞎。”
“感受到場域的力量了嗎？”
主持人霍瀾青佇立在燈光蔓延不到的角落裏，手裏多了個治療臺本，他說：“你們本來就該在這裏，這才是一切開始的源頭。”
四四方方的劇本塞到了謝深秋懷裏，白紙黑字句句戳心，“不行，我做不了。”
他言辭懇切，卻並沒有把本子還回去。
漂亮的褐眸中倒映著舞臺璀璨的燈光，餘光裏有一人走上前來。在霍瀾青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唇角微微提了提。
“你做得了，”霍瀾青以主持人的身份勸道：“你是心理咨詢師，而他是你的病人，你得用我們的方法盡最大努力治好他。”
霍瀾青在他後腰上推了一把，將人推向舞臺正中央，“他人格重度解離了，在實驗室我教過你的，快去把他從創傷裏拉回來。”
謝深秋是他們欽點培訓的咨詢師，也是具備了高敏感高共情力的咨詢師。如果最後臨門一腳能成功，人格重塑理論將正式誕生。而他，霍瀾青，傾盡畢生心血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感他所感所痛，能治愈他的人。
謝深秋可以是這個人。
實驗若成功，霍瀾青會毫不猶豫殺了魏靖澤，從此帶他遠走高飛。“謝深秋”這個名字將會成為這個世紀眾多心靈受困者的救贖，成為他們的神明。
不，也許也可以只是他一個人的。
霍瀾青渴望，做夢都渴望，有這樣一個溫柔的人能夠挽救他千瘡百孔的心。救了魏靖澤，就等同於救下了千千萬萬個他的投影。
二樓陰影裏的費啟南默默翻開了記錄本，炫彩燈光印了他滿臉斑駁的光影。
一筆，一筆，又一筆。
寫完了厚重記錄本的最後一個標題：
【20XX年X月XX日，臺北市郊，人格重塑實驗第342場，心理劇—創傷回溯】。
主持人：“這裏是誕生無數夢魘的地方，無論人們走多遠，靈魂終將在此處埋葬。咨詢師，你可以向你的病人詢問了。”
謝深秋站在幽暗光芒裏，腳踩住那條涇渭分明的舞臺分割線，沒有再向前走。澄澈的眼眸倒映著魏靖澤抱膝而坐的模樣。
他陷入了黑色的記憶漩渦，悲傷且痛苦。
“魏靖澤，你現在在哪裏？”
“……你是誰？”他呢喃著。
“我是來救你的人。”
這幾句話完全是按照臺本流程說的。
“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
魏靖澤依然埋著頭：“我在……櫃子裏。”
“醫院辦公室的櫃子嗎？”
敏感如霍瀾青，他睜開假寐的那雙眼看著謝深秋，聲音裏透著不容置喙的嚴格，寡淡的面容和端坐看臺的那位導師如出一轍。
“不要擅自改變劇情順序，劇本怎麽寫你就怎麽說，別耍小聰明。”
這一點小伎倆被發現倒也並沒影響謝深秋的狀態，他聽話地改口，又退回到原劇本對話的位置慢悠悠去問。
嚴格來講，這是一個半開放式治療劇本。
咨詢師如何提問以及提問的順序節奏和內容導向是有嚴格規定的，但患者如何回答顯然在劇本囊括範圍之外。謝深秋只能根據魏靖澤天馬行空的答案持續推進，或者隨機應變將對方從跑偏的話題上反覆拉回來。
不過這次，他並不打算這樣做。
時間撥回到一日前，殯儀館外的房車內。
謝深秋靠著加長椅閉目養神，遠離了喧鬧的記者和家庭紛爭，短暫封閉的空間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睡是睡不著的，但也總比時刻暴露在外人面前佯裝鎮定要放松許多。
魏靖澤就靠在他身邊，低沈溫柔如琴音的語調緩慢流淌進耳朵裏。
他在講如何分析費啟南的實驗模型。
“你妹妹說，這是一場可供觀賞的戲。”
魏靖澤說：“眾多的心理治療方法中，以團體模式開展，並且還用得上搭臺唱戲這種形式的無非就那幾種。費啟南的終極目的是改造而不是身心全療愈，所以先排除的是這兩個非正統且未成體系的西方舶來品。”
謝深秋睜開眼睛一條小縫，掃到半懸空紙面頂端劃掉的兩個專業名詞，默默點點頭。
魏靖澤指著紙上第二三行，“他的培養模式始終是一位咨詢師一位創傷攜帶者成組，所以這兩種模式也不符合“表演”的要求。”
謝深秋又默默點了點頭。
“其他的不用我多講了吧。”
魏靖澤側過身輕輕捏著他的臉玩：“費啟南的全部工作任務都圍繞制造創傷、回溯創傷、局部療愈和改造底層人格展開，那我們就要綜合考慮人數、場地、單位時間內咨詢互動任務的完成率等等因素，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
褶皺白紙的最下方有龍飛鳳舞三個大字。
謝深秋這會兒睡意全無，看著那頁紙默默念出了聲：“心、理、劇。”
魏靖澤微微一笑：“有接觸過麽？”
他只從大部頭書籍裏看過些皮毛，並沒有深入研究過這類以舞臺表演形式存在的治療工具。說到底，心理咨詢師是有分工有流派的。
謝深秋也側過了身，兩人四目相對，靜靜享受這難得不受人打擾的靜謐安逸。
“我沒有做過心理劇，”謝深秋坦誠交代，聲音軟軟地說：“如果真讓你猜中了，那我們要怎麽做才能贏，我不明白。”
“你忘記那天尼爾維斯和我們說的了。”
那個特地受邀從溫哥華不遠萬裏跑來臺北登門拜訪的“三流咨詢師”，在那一夜裏和他們道出了很多霍瀾青不為人知的秘密。
魏靖澤伸出長臂摟過他的腰，將人往自己懷裏貼了貼，才道：“霍瀾青沒有獨立的實驗意志，他是依附費啟南存在的。或者說，他也是這場實驗的一個環節罷了。”
“他要的，和費啟南要的，不一樣。”
“我們假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實驗對象和投影對象，費啟南要的實驗對象是我，而你則是被他強行培育出來為我服務的“咨詢工具”。
但顯然，霍瀾青並不這麽認為。”
“他要的就是你，他投影的人也只有你。”
謝深秋不安地動了動胳膊，頭抵著魏靖澤磅礴跳動的胸口說：“我不喜歡他，我不想再看見他了，永遠都不想。”
“我知道，我都知道。”
魏靖澤撫著他的頭和後背，微微低頭吻了吻謝深秋柔軟的發絲，目光堅定而悠遠：“所以我們更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心理劇進行過程中需要大量的意象象征物，我們得把這些東西和霍瀾青他們的過往經歷結合起來，制造一場“淺催眠式的反投影”實驗。”
謝深秋仰起臉：“你想怎麽做？”
“現在還說不好，靜觀其變吧。”
魏靖澤沈思道：我會從我們已掌握的霍瀾青的背景信息中不斷向你發出暗示詞，你需要始終圍繞這個詞語構建咨詢。”
謝深秋又問：“暗號呢，暗號是什麽？”
“這個啊，我想想。”
魏靖澤淺笑著吻他：“暗號就是我愛你，我想你，我時時刻刻都要和你在一起。說不定還沒等我們動手，霍瀾青就氣死了。”
“噗——”
久違的，謝深秋露出了純粹幹凈的笑容。
舞臺頂燈灑落無數血色光點落在謝深秋肩上。他佇立在原地，繼續這場詭異的表演：“你在櫃子裏，告訴我，你現在的感覺。”
“冷……哦不，我害怕。”
魏靖澤只恨屁股底下那座椅不夠大似的，他渾身還在抖，恨不得把自己縮小成一個小圓球，躲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去。
“我不想出去，外面、他在殺人。”
“誰在殺人？”
“樊浩，他來報覆我媽媽。”
“嗯，你不能出去。”
謝深秋說：“如果你出去了，保護你的人就前功盡棄了。現在告訴我，那個人走了嗎？”
舞臺沈寂了好一會兒，座椅上的男人埋著頭始終沒有動。仿佛是真的在等待突然殺進房間來的兇手離開似的。魏靖澤緊繃的肩膀肌肉微微放松了些，他半懷疑半肯定地說：“他……應該是走了。”
謝深秋道：“你安全了，你可以放松一點。”
魏靖澤誇張地捂著胸口做了幾次深呼吸，情緒卻愈發激動起來：“我恨兇手，恨醫院裏無動於衷的每一個同僚，也恨我自己。”
謝深秋說：“你恨無人援助的絕境，也恨自己沒能站出來保護心愛的人。”
“可你不是一個人，也並不孤獨。”
謝深秋盡量有感情地轉述著劇本上的話：“在場的這些家具陳設也都見證了腥風血雨。它們看見了你的恐懼和為難，它們同情你，並且深深憐憫你的遭遇。”
“請你仔細看看它們，看誰會回應你。”
又是一陣冗長的沈默。
魏靖澤說：“我看到了一盞燈。”
安靜的舞臺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座椅裏的男人垂頭閉目蜷縮著，原本抱膝的一條手臂卻舒展開來，搭在木椅扶手上敲敲敲。那個動作有規律地重覆著，遠看像是某種早已習得的行為癖好，篤篤篤，篤篤篤。
只有謝深秋明白，他沒有這種奇怪癖好。
“我看到了一盞燈。”
“什麽樣的燈？”
“一盞漂亮的花朵臺燈。”
魏靖澤反反覆覆始終在強調“燈”這一意象。
“你能形容一下它嗎？”
魏靖澤在人格解離的虛空世界裏仔細端詳了很久這盞臺燈，嘗試描述：“漆黑的花朵燈托，明亮的橘白色光，仿絲的半透明燈罩。”
這種風格的燈不像是醫院辦公室會有的。
霍瀾青似是想到了什麽，眉頭微微簇起，他拿起治療劇本翻了又翻，並沒有發現謝深秋私自篡改劇本內容的痕跡。
每句話都對得上，可就是隱隱覺得別扭。
魏靖澤口中形容的燈為什麽會和他曾經在溫哥華某小鎮見過的那盞……
霍瀾青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聽。
魏靖澤自言自語呢喃著：“這是我在一條街上買的，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條街上有很多這樣的燈，還有很多的……”
霍瀾青撞了撞謝深秋的胳膊，“說正經事，不要無限引申無關內容。”
謝深秋站遠了些，嫌棄地看了眼剛才被他碰過的胳膊，用手撣了撣灰塵。
那一日殯儀館前的房車裏，兩人竊竊私語。
“意象貫通，可以帶領一個人從某個創傷場景切換到另外一個場景當中。”
魏靖澤幽幽道：“只要霍瀾青的投影還是你，我就有辦法連通我們三個人全部的創傷，利用裏面的意象，一點一點進行置換。”
謝深秋想了想說：“把我們的換成他的，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本來發生在不同地點的事情全部搬到溫哥華他住的那個小鎮裏。”
“沒錯，是這個意思。”
魏靖澤點頭讚同：“先得把人扯進漩渦裏，才能談攻破心理防線的問題。這就像兩條平行的投影線，一邊是充當影子的你我，一邊是霍瀾青和他那位三流心理咨詢師。”
“尼爾維斯當年打了他，你也準備打我麽？”
雖說知道這只是創傷重現的策略，目的是為了制造二次創傷以重創敵人。可謝深秋還是睜著那雙無害的眼眸，等著魏靖澤的答案。
“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謝深秋：“？”
魏靖澤說：“我不打你，但你得搞淒慘一點。”
謝深秋：“……？？”
“感同身受嘛，他不是就要這個調調。”
魏靖澤陰陽怪氣地捏著他的臉揉啊揉：“打在你身，痛在我心，我怎麽舍得啊。”
謝深秋黑臉：“別學，你再學他我要吐了。”
舞臺上，謝深秋繼續著臺本的“捧讀”。
劇本裏這一次的場景地點設置在了魏思嘉遇險那夜的小巷酒吧，不得不說霍瀾青和費啟南的確做足了很多前期準備工作，將他們二人的過往經歷描繪得栩栩如生。
換任何沒準備的人來接這場舞臺劇，都得引發一場巨大的心靈地震。
能抗住這樣持續不斷的精神壓力，他得感謝魏靖澤強大的心理素養和他背後那位妙手回春的師姐顏槿，幸虧她治好了自己的師弟。
謝深秋看著座椅上哭天搶地的男人，仿佛懊悔得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以前怎麽不知道魏靖澤這麽能演。
表演型人格，只當個精神科醫生屈才了！
謝深秋問：“為什麽不上去救人？”
魏靖澤猛烈搖頭：“上不去，我在櫃子裏。”
“酒吧裏也有櫃子麽？”
謝深秋柔聲說：“魏靖澤，你現在不在醫院了，你在酒吧裏。能看到嗎，你周圍有什麽？”
魏靖澤瑟縮著說：“我、我看到了一盞燈。”
“什麽樣的燈？”
“一盞漂亮的花朵臺燈。”
剎那間，某些塵封的記憶擊中了霍瀾青。
他驟然踏步上前，冷冷道——
“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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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竅流血的許沫，以及——
神情痛苦的魏思嘉。
他們只憑照片和想象去塑造蠟像人，幾乎百分之八十還原了創傷發生時的慘烈狀況。
換作四年前人格尚不穩定的魏靖澤，見到這樣的場景肯定會遭受二次創傷。這就是霍瀾青和費啟南期待看到的結果，讓他徹底變成一個亟待接受“治療”的神經病。
而事實也的確如他們所願。
還沒捂熱的槍“啪”地掉在地上，剛才還耀武揚威吼人的魏教授剎那間變了臉。他摸進口袋裏掏藥瓶，手卻抖似篩糠，竟然連藥瓶也拿不穩了。茶色瓶摔得四分五裂，圓滾滾的藥丸撒的到處都是。
他跪在灰蒙蒙的地上，視線裏出現了一雙漆黑鋥亮的男士皮鞋。鞋底踩住那些到處亂跑的小顆粒，緩慢施壓盡數碾碎。
“別踩，別踩，我的藥，給我藥。”
“靖澤哥哥，你聽得到我們說話嗎？”
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謝芷涵嚇了一跳，她往前爬了爬，誰都沒註意她藏槍的小動作，水墨裙寬大的裙擺下蓋著白皙但肌肉萎縮的雙腿，小腿碰到了冰涼的槍-管。
謝芷涵怕槍走火，坐著一動都不敢動。
“魏靖澤，魏靖澤，你看著我。”
無論謝深秋如何喊，他都仿佛聽不見似的。
嘴裏念叨著他的藥，再後來魏靖澤被拽到鮮血淋漓的舞臺落座，身旁兩尊蠟像包圍著他，像在猙獰控訴著曾經那些怨恨。
他不惦記那些藥了，只像個重度解離的患者一樣屈膝窩在椅子裏，把頭埋得很低很低，似乎陷在血色的噩夢中無法逃離。
臺下的三人都看傻了，謝英麟指著縮成一團的魏靖澤震驚道：“這、這他媽也是演的？”
謝英麒瞇起眼睛：“……不是，他犯病了。”
謝英麟不忍直視這大型做法現場，忍不住擡腿踢了一腳地上的妹妹，張口嘲諷：“看你四哥找了個什麽神經病回家，簡直眼瞎。”
“感受到場域的力量了嗎？”
主持人霍瀾青佇立在燈光蔓延不到的角落裏，手裏多了個治療臺本，他說：“你們本來就該在這裏，這才是一切開始的源頭。”
四四方方的劇本塞到了謝深秋懷裏，白紙黑字句句戳心，“不行，我做不了。”
他言辭懇切，卻並沒有把本子還回去。
漂亮的褐眸中倒映著舞臺璀璨的燈光，餘光裏有一人走上前來。在霍瀾青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唇角微微提了提。
“你做得了，”霍瀾青以主持人的身份勸道：“你是心理咨詢師，而他是你的病人，你得用我們的方法盡最大努力治好他。”
霍瀾青在他後腰上推了一把，將人推向舞臺正中央，“他人格重度解離了，在實驗室我教過你的，快去把他從創傷裏拉回來。”
謝深秋是他們欽點培訓的咨詢師，也是具備了高敏感高共情力的咨詢師。如果最後臨門一腳能成功，人格重塑理論將正式誕生。而他，霍瀾青，傾盡畢生心血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感他所感所痛，能治愈他的人。
謝深秋可以是這個人。
實驗若成功，霍瀾青會毫不猶豫殺了魏靖澤，從此帶他遠走高飛。“謝深秋”這個名字將會成為這個世紀眾多心靈受困者的救贖，成為他們的神明。
不，也許也可以只是他一個人的。
霍瀾青渴望，做夢都渴望，有這樣一個溫柔的人能夠挽救他千瘡百孔的心。救了魏靖澤，就等同於救下了千千萬萬個他的投影。
二樓陰影裏的費啟南默默翻開了記錄本，炫彩燈光印了他滿臉斑駁的光影。
一筆，一筆，又一筆。
寫完了厚重記錄本的最後一個標題：
【20XX年X月XX日，臺北市郊，人格重塑實驗第342場，心理劇—創傷回溯】。
主持人：“這裏是誕生無數夢魘的地方，無論人們走多遠，靈魂終將在此處埋葬。咨詢師，你可以向你的病人詢問了。”
謝深秋站在幽暗光芒裏，腳踩住那條涇渭分明的舞臺分割線，沒有再向前走。澄澈的眼眸倒映著魏靖澤抱膝而坐的模樣。
他陷入了黑色的記憶漩渦，悲傷且痛苦。
“魏靖澤，你現在在哪裏？”
“……你是誰？”他呢喃著。
“我是來救你的人。”
這幾句話完全是按照臺本流程說的。
“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裏？”
魏靖澤依然埋著頭：“我在……櫃子裏。”
“醫院辦公室的櫃子嗎？”
敏感如霍瀾青，他睜開假寐的那雙眼看著謝深秋，聲音裏透著不容置喙的嚴格，寡淡的面容和端坐看臺的那位導師如出一轍。
“不要擅自改變劇情順序，劇本怎麽寫你就怎麽說，別耍小聰明。”
這一點小伎倆被發現倒也並沒影響謝深秋的狀態，他聽話地改口，又退回到原劇本對話的位置慢悠悠去問。
嚴格來講，這是一個半開放式治療劇本。
咨詢師如何提問以及提問的順序節奏和內容導向是有嚴格規定的，但患者如何回答顯然在劇本囊括範圍之外。謝深秋只能根據魏靖澤天馬行空的答案持續推進，或者隨機應變將對方從跑偏的話題上反覆拉回來。
不過這次，他並不打算這樣做。
時間撥回到一日前，殯儀館外的房車內。
謝深秋靠著加長椅閉目養神，遠離了喧鬧的記者和家庭紛爭，短暫封閉的空間給了他極大的安全感。睡是睡不著的，但也總比時刻暴露在外人面前佯裝鎮定要放松許多。
魏靖澤就靠在他身邊，低沈溫柔如琴音的語調緩慢流淌進耳朵裏。
他在講如何分析費啟南的實驗模型。
“你妹妹說，這是一場可供觀賞的戲。”
魏靖澤說：“眾多的心理治療方法中，以團體模式開展，並且還用得上搭臺唱戲這種形式的無非就那幾種。費啟南的終極目的是改造而不是身心全療愈，所以先排除的是這兩個非正統且未成體系的西方舶來品。”
謝深秋睜開眼睛一條小縫，掃到半懸空紙面頂端劃掉的兩個專業名詞，默默點點頭。
魏靖澤指著紙上第二三行，“他的培養模式始終是一位咨詢師一位創傷攜帶者成組，所以這兩種模式也不符合“表演”的要求。”
謝深秋又默默點了點頭。
“其他的不用我多講了吧。”
魏靖澤側過身輕輕捏著他的臉玩：“費啟南的全部工作任務都圍繞制造創傷、回溯創傷、局部療愈和改造底層人格展開，那我們就要綜合考慮人數、場地、單位時間內咨詢互動任務的完成率等等因素，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
褶皺白紙的最下方有龍飛鳳舞三個大字。
謝深秋這會兒睡意全無，看著那頁紙默默念出了聲：“心、理、劇。”
魏靖澤微微一笑：“有接觸過麽？”
他只從大部頭書籍裏看過些皮毛，並沒有深入研究過這類以舞臺表演形式存在的治療工具。說到底，心理咨詢師是有分工有流派的。
謝深秋也側過了身，兩人四目相對，靜靜享受這難得不受人打擾的靜謐安逸。
“我沒有做過心理劇，”謝深秋坦誠交代，聲音軟軟地說：“如果真讓你猜中了，那我們要怎麽做才能贏，我不明白。”
“你忘記那天尼爾維斯和我們說的了。”
那個特地受邀從溫哥華不遠萬裏跑來臺北登門拜訪的“三流咨詢師”，在那一夜裏和他們道出了很多霍瀾青不為人知的秘密。
魏靖澤伸出長臂摟過他的腰，將人往自己懷裏貼了貼，才道：“霍瀾青沒有獨立的實驗意志，他是依附費啟南存在的。或者說，他也是這場實驗的一個環節罷了。”
“他要的，和費啟南要的，不一樣。”
“我們假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實驗對象和投影對象，費啟南要的實驗對象是我，而你則是被他強行培育出來為我服務的“咨詢工具”。
但顯然，霍瀾青並不這麽認為。”
“他要的就是你，他投影的人也只有你。”
謝深秋不安地動了動胳膊，頭抵著魏靖澤磅礴跳動的胸口說：“我不喜歡他，我不想再看見他了，永遠都不想。”
“我知道，我都知道。”
魏靖澤撫著他的頭和後背，微微低頭吻了吻謝深秋柔軟的發絲，目光堅定而悠遠：“所以我們更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心理劇進行過程中需要大量的意象象征物，我們得把這些東西和霍瀾青他們的過往經歷結合起來，制造一場“淺催眠式的反投影”實驗。”
謝深秋仰起臉：“你想怎麽做？”
“現在還說不好，靜觀其變吧。”
魏靖澤沈思道：我會從我們已掌握的霍瀾青的背景信息中不斷向你發出暗示詞，你需要始終圍繞這個詞語構建咨詢。”
謝深秋又問：“暗號呢，暗號是什麽？”
“這個啊，我想想。”
魏靖澤淺笑著吻他：“暗號就是我愛你，我想你，我時時刻刻都要和你在一起。說不定還沒等我們動手，霍瀾青就氣死了。”
“噗——”
久違的，謝深秋露出了純粹幹凈的笑容。
舞臺頂燈灑落無數血色光點落在謝深秋肩上。他佇立在原地，繼續這場詭異的表演：“你在櫃子裏，告訴我，你現在的感覺。”
“冷……哦不，我害怕。”
魏靖澤只恨屁股底下那座椅不夠大似的，他渾身還在抖，恨不得把自己縮小成一個小圓球，躲到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去。
“我不想出去，外面、他在殺人。”
“誰在殺人？”
“樊浩，他來報覆我媽媽。”
“嗯，你不能出去。”
謝深秋說：“如果你出去了，保護你的人就前功盡棄了。現在告訴我，那個人走了嗎？”
舞臺沈寂了好一會兒，座椅上的男人埋著頭始終沒有動。仿佛是真的在等待突然殺進房間來的兇手離開似的。魏靖澤緊繃的肩膀肌肉微微放松了些，他半懷疑半肯定地說：“他……應該是走了。”
謝深秋道：“你安全了，你可以放松一點。”
魏靖澤誇張地捂著胸口做了幾次深呼吸，情緒卻愈發激動起來：“我恨兇手，恨醫院裏無動於衷的每一個同僚，也恨我自己。”
謝深秋說：“你恨無人援助的絕境，也恨自己沒能站出來保護心愛的人。”
“可你不是一個人，也並不孤獨。”
謝深秋盡量有感情地轉述著劇本上的話：“在場的這些家具陳設也都見證了腥風血雨。它們看見了你的恐懼和為難，它們同情你，並且深深憐憫你的遭遇。”
“請你仔細看看它們，看誰會回應你。”
又是一陣冗長的沈默。
魏靖澤說：“我看到了一盞燈。”
安靜的舞臺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座椅裏的男人垂頭閉目蜷縮著，原本抱膝的一條手臂卻舒展開來，搭在木椅扶手上敲敲敲。那個動作有規律地重覆著，遠看像是某種早已習得的行為癖好，篤篤篤，篤篤篤。
只有謝深秋明白，他沒有這種奇怪癖好。
“我看到了一盞燈。”
“什麽樣的燈？”
“一盞漂亮的花朵臺燈。”
魏靖澤反反覆覆始終在強調“燈”這一意象。
“你能形容一下它嗎？”
魏靖澤在人格解離的虛空世界裏仔細端詳了很久這盞臺燈，嘗試描述：“漆黑的花朵燈托，明亮的橘白色光，仿絲的半透明燈罩。”
這種風格的燈不像是醫院辦公室會有的。
霍瀾青似是想到了什麽，眉頭微微簇起，他拿起治療劇本翻了又翻，並沒有發現謝深秋私自篡改劇本內容的痕跡。
每句話都對得上，可就是隱隱覺得別扭。
魏靖澤口中形容的燈為什麽會和他曾經在溫哥華某小鎮見過的那盞……
霍瀾青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聽。
魏靖澤自言自語呢喃著：“這是我在一條街上買的，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條街上有很多這樣的燈，還有很多的……”
霍瀾青撞了撞謝深秋的胳膊，“說正經事，不要無限引申無關內容。”
謝深秋站遠了些，嫌棄地看了眼剛才被他碰過的胳膊，用手撣了撣灰塵。
那一日殯儀館前的房車裏，兩人竊竊私語。
“意象貫通，可以帶領一個人從某個創傷場景切換到另外一個場景當中。”
魏靖澤幽幽道：“只要霍瀾青的投影還是你，我就有辦法連通我們三個人全部的創傷，利用裏面的意象，一點一點進行置換。”
謝深秋想了想說：“把我們的換成他的，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本來發生在不同地點的事情全部搬到溫哥華他住的那個小鎮裏。”
“沒錯，是這個意思。”
魏靖澤點頭讚同：“先得把人扯進漩渦裏，才能談攻破心理防線的問題。這就像兩條平行的投影線，一邊是充當影子的你我，一邊是霍瀾青和他那位三流心理咨詢師。”
“尼爾維斯當年打了他，你也準備打我麽？”
雖說知道這只是創傷重現的策略，目的是為了制造二次創傷以重創敵人。可謝深秋還是睜著那雙無害的眼眸，等著魏靖澤的答案。
“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
謝深秋：“？”
魏靖澤說：“我不打你，但你得搞淒慘一點。”
謝深秋：“……？？”
“感同身受嘛，他不是就要這個調調。”
魏靖澤陰陽怪氣地捏著他的臉揉啊揉：“打在你身，痛在我心，我怎麽舍得啊。”
謝深秋黑臉：“別學，你再學他我要吐了。”
舞臺上，謝深秋繼續著臺本的“捧讀”。
劇本裏這一次的場景地點設置在了魏思嘉遇險那夜的小巷酒吧，不得不說霍瀾青和費啟南的確做足了很多前期準備工作，將他們二人的過往經歷描繪得栩栩如生。
換任何沒準備的人來接這場舞臺劇，都得引發一場巨大的心靈地震。
能抗住這樣持續不斷的精神壓力，他得感謝魏靖澤強大的心理素養和他背後那位妙手回春的師姐顏槿，幸虧她治好了自己的師弟。
謝深秋看著座椅上哭天搶地的男人，仿佛懊悔得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以前怎麽不知道魏靖澤這麽能演。
表演型人格，只當個精神科醫生屈才了！
謝深秋問：“為什麽不上去救人？”
魏靖澤猛烈搖頭：“上不去，我在櫃子裏。”
“酒吧裏也有櫃子麽？”
謝深秋柔聲說：“魏靖澤，你現在不在醫院了，你在酒吧裏。能看到嗎，你周圍有什麽？”
魏靖澤瑟縮著說：“我、我看到了一盞燈。”
“什麽樣的燈？”
“一盞漂亮的花朵臺燈。”
剎那間，某些塵封的記憶擊中了霍瀾青。
他驟然踏步上前，冷冷道——
“你們兩個到底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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