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3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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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3 父子
班機從廣州起飛直落臺北。
外界媒體對謝家的口誅筆伐並未因一場葬禮而平息，輿論熱度反而愈演愈烈。
他們圍堵在象徽莊園大門外，強烈要求裏面的人對已曝光的醫藥造假和非法組織實驗之事做出回應，交出當年主導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禍首，向公眾道歉並認罪伏法。
謝家幾位長輩躲在家裏完全不敢冒頭。
知道真相為何是一回事，但把老大謝宗承推出家門大義滅親又是另外一回事。
謝氏家族這株藤蔓纏繞的參天巨樹，牽一發而動全身，萬一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明明是最該有人出面當家最該有主心骨的時候，這會兒反倒誰都不吭聲不爭不搶了。
謝宗承將全部希望寄托於他的兩個兒子，而謝宗廷和謝雅君在等謝深秋。
這幾個孩子現在不知所蹤，年近五十的婦人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可能是謝家下一代的權力爭奪戰，而不單單只是謝英麟拐走了謝芷涵這麽簡單。無論最後回來的是誰，謝家都將迎來新的變局。
然而最先回家的，竟是許久不見的齊爍。
他是一路從人群裏狼狽地擠回家的。
空曠的宅院冷清了不少，大廳裏只有謝宗承、謝宗廷、謝雅君和謝欣怡幾人坐著。
他依次打過招呼：“大伯，三叔，姑姑。”
謝欣怡聯系不到謝英麟，急得直戳手機屏。艷紅修長的指甲快把屏幕都戳爛了，見到齊爍回來興致缺缺，只草草道了聲：“三哥。”
“小爍，”謝雅君眼裏又看到了希望，她扶著沙發站起來走向他，不確定地問：“你身體已經好了嗎，都能下地走路了！”
齊爍點點頭：“我一直在醫院做康覆。”
謝雅君抱了抱他，“回來就好，沒事就好。”
大廳裏陳設的祭拜堂前擺放著謝宗佑的遺像，齊爍徑直走過去，沈默著燃了三炷香，對著相框裏的人拜了三拜。
回身時剛好迎上謝宗承驚愕又不甘的目光。
謝宗承支吾著：“你……你這麽快就好了，深秋說你當時都、都有可能變成……”
“變成植物人。”
齊爍接話道：“托大伯的福，我活過來了。”
謝宗承繼續裝傻：“人沒事就好。”
端坐在旁的謝宗廷一言不發，銳利的目光在幾人之間逡巡，嘴角掛著了然的微笑。
齊爍懶得寒暄，開門見山道：“廣州總部那邊都快急瘋了，媒體的事怎麽處理幾位長輩有眉目了嗎，總不能天天在家門口堵著。”
這個外姓小崽子剛到家就提晦氣事，謝宗承滿臉的不耐煩：“一群狗仔而已，轟走就行了，你管他們幹什麽。”
“集團聲譽也不管了麽？”
車鑰匙與桌面碰出“咚”的悶響，齊爍涼涼地出聲：“再這樣下去，股價就穩不住了。總得有個人站出來，把事情解釋清楚。”
他看向謝宗承：“你說是不是，大伯。”
謝宗承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雞，聽到齊爍點名道姓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後背立得板正，仰頭斥道：“這種時候你們想起我來了，謝深秋呢，把謝深秋找回來。他不是爭著搶著要他父親的家產，開個新聞會議澄清很難嗎？”
“怎麽澄清？”
謝宗承瞇了瞇眼：“你說什麽——”
齊爍道：“板上釘釘的事要怎麽澄清，您作為錦華集團的前負責人，名下兩家獨立公司淩源應用心理和柏輝生物常年向溫哥華某私人賬戶轉賬的流水已經被查到了。
錦華集團高層順藤摸瓜也發現了重大資金缺口，這是其一；醫藥公司造假傾銷不合格藥物致人死亡經人指正屬實，這是其二；您的兩個兒子協同心理學教授費啟南和霍瀾青共同謀害心理咨詢師，刻意制造心理創傷攜帶者進行非法實驗更是輿論熱度的焦點，這是其三；還有沈雨薇女士和明博的死、深秋失蹤四年的緣由，我遭遇飛機失事起火等等樁樁件件的事，這是其四。”
大伯，幾項罪名扣下來，有哪一個能解釋？”
齊爍嘲諷地提了提唇角：“你還想讓謝深秋去開新聞媒體會議，我們這一大家子不被口水淹死就不錯了，搞不好還得進去吃牢飯。”
聽到“吃牢飯”三個字謝宗承坐不住了，事情的發展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騰地站起身來，慌不擇言道：“這事和我沒關系，都是費啟南騙我們的，當年我也只是想賺點小錢發點財而已。再說、再說了……”
他轉身盯著謝宗廷道：“老三也是幫過我們的，你們不能到頭來就逮著我一個人禍害，我吃香喝辣的那些年沒虧待過你們。”
謝宗廷仰起臉：“大哥，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個字也聽不懂。”
“你、你們……”
謝宗承顫抖的手指著在場每一個人，他本就有基礎病，這會兒氣血上湧更是從頭到脖子全紅了，太陽穴旁的青筋若隱若現。
“謝深秋人呢，把他叫回來，我要見他。”
齊爍笑了笑：“他不是去赴您寶貝兒子的約了麽，能不能早回來還很難說。”
“三少爺，三少爺不好了——”
洛清輝一路小跑進屋，覆在齊爍耳邊嘀咕。
齊爍臉色一變：“集團的股價要跌破低點了，集團完蛋大家誰也跑不了。大伯，你得出去和公眾和記者們說清楚。”
謝宗承懷裏抱著沙發抱枕直往後躲：“不，我不去，會進監獄的，會槍斃我，我不去！”
“但是你的兒子能活。”
齊爍冷道：“你自首，我，三叔、姑姑還有深秋會盡最大努力把事情兜下來，保住了謝家才有謝英麒和謝英麟的立足之地，難道你真想等警察來把你們三個全帶走嗎？！”
他一把推開齊爍，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屋裏亂走亂竄。一會兒不死心地找兒子，一會兒又反覆撥打謝深秋的電話，最後跪伏在弟弟妹妹跟前，拉著他們求情：“三弟，三弟你救救我好不好，你人脈最廣又有權勢，肯定能擺平這些事情。”
謝宗廷甩開他的手，無奈道：“大哥，誰也不能一手遮天，你做得太過了。”
謝宗承又去求妹妹：“雅君，你去和深秋說，讓他開個新聞媒體會議說清楚。他和你最親，他不敢不聽你的話。”
謝雅君眼眶紅了，她迎著謝宗承渴望期待的目光，輕聲開口：“二哥他們夫妻感情很好的，二嫂人很好，明博那孩子也很乖。大哥，他們母子倆的死和你有關嗎？”
謝宗承楞了半秒，跌坐在地上狂笑。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也沒停下，指著謝雅君笑罵道：“你裝什麽善良，你們見死不救又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謝家從來就沒有過親情，犧牲掉我保住你們所有人？沒門兒！”
謝宗承惡道：“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本就是你咎由自取做的惡，你不承擔難不成還想拖整個家族下水？！”
謝宗廷往遠挪了挪，毫不掩飾嫌棄的眼神。
“齊總，不好了出事了。”
助理攥著一疊資料踏進大廳，在齊爍凝重視線的註視下，把東西遞過去：“您要我查費啟南在臺北的行動軌跡，我們問了七八家化學工廠的人，幾天前有人大批量采購了制作炸-彈的原材料，目前東西已經全部運到市郊荒地裏去了。”
齊爍心“咯噔”一沈，糟了。
謝深秋臨走前只說去赴謝英麟的約，恐怕他們幾個忙著內鬥都沒意識到費啟南的意圖，那麽多的危險物品摧毀一座山頭都綽綽有餘，何況是幾個毫無準備的年輕人。
他對洛清輝道：“他們現在人在哪裏？”
洛清輝撓了撓頭：“少爺帶了一隊人去市郊了，具體地點我也……”
“哎呀，”謝雅君一拍大腿：“那個定位器讓魏先生帶走了，他們去的是郊區廢棄倉庫。清輝快去聯系一下他們帶走的保鏢。”
齊爍道：“沒用的，那邊信號不通。”
眾人七嘴八舌出著主意，只有謝欣怡埋頭窩在沙發裏當鴕鳥。她莫名感受到頭頂上射來一道淩厲灼熱的視線，不安地站起身，眼睛始終垂落在地板上：“我不舒服，先走了。”
“等等，你站住——”
齊爍將謝欣怡薅回來，從她手裏搶走了那款漂亮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謝英麟對話頁上。
“這是什麽東西，你能聯系到二哥嗎？”
謝欣怡直搖頭：“沒有，他一個小時之前就沒再回覆過我了，這件事和我沒關系。”
謝宗廷奪過手機翻著聊天記錄，越翻越生氣，忍不住擡頭罵道：“我那天在涼亭裏和你說的什麽，你怎麽還敢做這樣的事？！”
“不是我！！！”
謝欣怡急吼道：“是二哥自己和我說的，再說那邊早就屏蔽信號了，現在誰也聯系不到他們，只能等保鏢們回來。”
齊爍逼問她：“他們在哪裏？”
謝欣怡別過臉去：“……我、我不知道。”
“費啟南針對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整個謝家，這是他狗急跳墻最後的反撲。你四哥是為了芷涵去的，但那邊還有謝英麒和謝英麟。”
齊爍嚴厲道：“謝欣怡你想清楚，如果他們今天都回不來了，那你可就……”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因為在場幾雙眼睛已經都盯上了她。謝雅君拉著謝欣怡的手，顫聲說：“芷涵是你妹妹呀，你們兩個平時不是玩得很好嘛，他們到底在哪兒，你快說呀！”
謝欣怡眉心緊鎖，她咬著唇出了聲：“二哥他們在市郊東北面的XX地XX倉庫裏。”
齊爍對洛清輝道：“帶一批人，跟我走。”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深深看了謝宗承一眼，這個壞事做盡的男人依然頹喪地坐在地上，鬢邊不知何時已經有了白發。
“大伯，你好好考慮考慮。”
齊爍說：“你不擔，就是你的兩個兒子替你受過。孰輕孰重，自己掂量吧。”
—————
舞臺上的魏靖澤漸漸“蘇醒”。
啞光地面上那條歪斜昏暗的人影，拉長又縮短，逐漸逼近了他們兩個。只聽“撲通”一聲，原本站得筆直的謝深秋不知怎的摔倒在地，揚起頭來惡意滿滿地瞪著霍瀾青。
“我沒有推你，”霍瀾青攤著手一臉無辜，“是你自己摔倒的。”
他想把人拉起來，奈何謝深秋不買賬。
他坐在地上，揉著那條受傷的胳膊冷淡又公事公辦地說：“請你不要無故打斷我的治療。”
“不是打斷，是審查。”
魏靖澤打翻的小藥瓶還在霍瀾青手裏捏著，他的視線鎖定著魏靖澤，拿起那個空瓶嗅了嗅，沒有什麽特殊的味道。瓶身所寫的用藥說明也的確是治療人格解離的。
情境是規定情境，咨詢用語也是劇本框定範圍以內的，一切都是那樣流暢合理，可霍瀾青就是隱約覺得不對勁。
在他糾結的幾十秒鐘裏，魏靖澤已經默默挪了窩，他居高臨下佇立在謝深秋面前，手插在兜裏，漆黑的瞳孔透露出疏離的淡漠，淺色唇動了動：“為什麽要問那些問題？”
謝深秋仰起頭：“什麽。”
“你又能比我好到哪裏去呢？”
魏靖澤越過地上那條分割線，一腳從血色彌漫的舞臺踩進了幽暗陰森的另一邊。
“忘記你母親是怎麽死的了麽？”
魏靖澤步步緊逼道：“那條破敗街道上什麽都沒有，遍地都是嘔吐物垃圾和臭水溝，她喝多了酒，一頭栽進去憋死了。”
霍瀾青的表情剎那間凝結成冰。
“你把它講給最信任的心理咨詢師聽，然後呢，尼爾維斯對你做了什麽？”
謝深秋垂下眼簾：“他笑我。”
尼爾維斯當年那一抹戲謔而不尊重的笑，再度出現在霍瀾青腦海中。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將他整個人釘在原地不得動彈，他忘記了自己是主持人，忘記了實驗的目的，痛徹心扉的經歷血淋淋被挖出來，羞恥感一遍遍燒灼著他的臉頰。
他聽見自己說：“你們在幹什麽，停下！”
魏靖澤扔掉臺本：“為什麽笑你？”
謝深秋往後挪了挪：“我不知道！”
空曠的舞臺爆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魏靖澤拍著大腿笑彎了腰，漆黑眼瞳裏透露著戲謔譏諷：“真可憐，真可憐，你真可憐。”
霍瀾青惱羞成怒道：“閉嘴，給我都閉嘴！”
“到現在你還被蒙在鼓裏，”魏靖澤眼角笑出了淚光：“勤勤懇懇一輩子，只為了他人做嫁衣，本就是籠中鳥還自以為擁有藍天，真慘，真諷刺！”
霍瀾青一把揪住魏靖澤的衣領，冰冷的槍抵上他的額頭，笑聲還是沒有停下來。
眼前的男人被這樣熟悉刺耳的聲音刺激得面紅耳赤，狠聲吼道：“你根本沒有病，你他媽的早就治好了，兩個人合夥在這裏玩我！”
地上的謝深秋緩緩站起來，背對著他說：“尼爾維斯讓我捎句話給你。”
霍瀾青背部一僵，僵硬地轉身。
“有人雇他對你進行一些精神方面的咨詢實驗，事成之後拿錢走人。他和你一樣是實驗者，首批實驗者。”
霍瀾青好像忽然聽不懂謝深秋的話，尼爾維斯是在他眾多人生苦難之上砸下一記重錘的人，是給了他希望又親手摧毀的人。
如果不是他，也許霍瀾青不會決絕地走上心理學的道路。他會永遠活在那個骯臟的小鎮上討生活，永遠期盼憧憬著無法得到的溫暖與愛，守著這堆幻想，度過餘生。
他恨尼爾維斯，恨到想殺了他。
這種恨意在未來十幾年人生長河裏漸漸蔓延彌散到了無數無辜的心理咨詢師身上。
所以，他才義無反顧加入了費啟南的實驗。
“你…你在說什麽，尼爾維斯告訴你的？”
“這很難懂嗎？”
魏靖澤扯回自己的衣領，戲謔道：“你，和尼爾維斯，才是人格實驗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對小白鼠。你只不過是別人手裏一個可以耍著玩的玩具罷了，從來就沒人在乎過你。”
“你胡說八道！”
霍瀾青嗆聲：“人格實驗經過了漫長的實驗準備期，首批實驗者是包括魏思嘉在內的一群人，怎麽可能會是我？！”
“不不不，你搞錯了。”
魏靖澤擺了擺手：“尼爾維斯知道你很早就沒了父親，後來又沒了母親。他對你好，只不過因為有人要求他對你好；他把你趕出門，也只不過因為那個人不再需要你了。”
“想不想知道當年主導實驗的人是誰？”
費啟南端坐著，手中握著一支筆，遺世獨立的模樣仿佛臺下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謝深秋道：“尼爾維斯說，那人是你父親。”
霍瀾青目眥盡裂，握緊了手裏的槍。
“也是你後來的學業導師——”
謝深秋凝視著看臺上那個早已步入遲暮之年的老教授，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似的，叫出的卻不是眾人熟知的名字。
他緩緩啟唇道：“霍、湛、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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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機從廣州起飛直落臺北。
外界媒體對謝家的口誅筆伐並未因一場葬禮而平息，輿論熱度反而愈演愈烈。
他們圍堵在象徽莊園大門外，強烈要求裏面的人對已曝光的醫藥造假和非法組織實驗之事做出回應，交出當年主導一系列事件的罪魁禍首，向公眾道歉並認罪伏法。
謝家幾位長輩躲在家裏完全不敢冒頭。
知道真相為何是一回事，但把老大謝宗承推出家門大義滅親又是另外一回事。
謝氏家族這株藤蔓纏繞的參天巨樹，牽一發而動全身，萬一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明明是最該有人出面當家最該有主心骨的時候，這會兒反倒誰都不吭聲不爭不搶了。
謝宗承將全部希望寄托於他的兩個兒子，而謝宗廷和謝雅君在等謝深秋。
這幾個孩子現在不知所蹤，年近五十的婦人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可能是謝家下一代的權力爭奪戰，而不單單只是謝英麟拐走了謝芷涵這麽簡單。無論最後回來的是誰，謝家都將迎來新的變局。
然而最先回家的，竟是許久不見的齊爍。
他是一路從人群裏狼狽地擠回家的。
空曠的宅院冷清了不少，大廳裏只有謝宗承、謝宗廷、謝雅君和謝欣怡幾人坐著。
他依次打過招呼：“大伯，三叔，姑姑。”
謝欣怡聯系不到謝英麟，急得直戳手機屏。艷紅修長的指甲快把屏幕都戳爛了，見到齊爍回來興致缺缺，只草草道了聲：“三哥。”
“小爍，”謝雅君眼裏又看到了希望，她扶著沙發站起來走向他，不確定地問：“你身體已經好了嗎，都能下地走路了！”
齊爍點點頭：“我一直在醫院做康覆。”
謝雅君抱了抱他，“回來就好，沒事就好。”
大廳裏陳設的祭拜堂前擺放著謝宗佑的遺像，齊爍徑直走過去，沈默著燃了三炷香，對著相框裏的人拜了三拜。
回身時剛好迎上謝宗承驚愕又不甘的目光。
謝宗承支吾著：“你……你這麽快就好了，深秋說你當時都、都有可能變成……”
“變成植物人。”
齊爍接話道：“托大伯的福，我活過來了。”
謝宗承繼續裝傻：“人沒事就好。”
端坐在旁的謝宗廷一言不發，銳利的目光在幾人之間逡巡，嘴角掛著了然的微笑。
齊爍懶得寒暄，開門見山道：“廣州總部那邊都快急瘋了，媒體的事怎麽處理幾位長輩有眉目了嗎，總不能天天在家門口堵著。”
這個外姓小崽子剛到家就提晦氣事，謝宗承滿臉的不耐煩：“一群狗仔而已，轟走就行了，你管他們幹什麽。”
“集團聲譽也不管了麽？”
車鑰匙與桌面碰出“咚”的悶響，齊爍涼涼地出聲：“再這樣下去，股價就穩不住了。總得有個人站出來，把事情解釋清楚。”
他看向謝宗承：“你說是不是，大伯。”
謝宗承像只被踩到尾巴的雞，聽到齊爍點名道姓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後背立得板正，仰頭斥道：“這種時候你們想起我來了，謝深秋呢，把謝深秋找回來。他不是爭著搶著要他父親的家產，開個新聞會議澄清很難嗎？”
“怎麽澄清？”
謝宗承瞇了瞇眼：“你說什麽——”
齊爍道：“板上釘釘的事要怎麽澄清，您作為錦華集團的前負責人，名下兩家獨立公司淩源應用心理和柏輝生物常年向溫哥華某私人賬戶轉賬的流水已經被查到了。
錦華集團高層順藤摸瓜也發現了重大資金缺口，這是其一；醫藥公司造假傾銷不合格藥物致人死亡經人指正屬實，這是其二；您的兩個兒子協同心理學教授費啟南和霍瀾青共同謀害心理咨詢師，刻意制造心理創傷攜帶者進行非法實驗更是輿論熱度的焦點，這是其三；還有沈雨薇女士和明博的死、深秋失蹤四年的緣由，我遭遇飛機失事起火等等樁樁件件的事，這是其四。”
大伯，幾項罪名扣下來，有哪一個能解釋？”
齊爍嘲諷地提了提唇角：“你還想讓謝深秋去開新聞媒體會議，我們這一大家子不被口水淹死就不錯了，搞不好還得進去吃牢飯。”
聽到“吃牢飯”三個字謝宗承坐不住了，事情的發展已經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騰地站起身來，慌不擇言道：“這事和我沒關系，都是費啟南騙我們的，當年我也只是想賺點小錢發點財而已。再說、再說了……”
他轉身盯著謝宗廷道：“老三也是幫過我們的，你們不能到頭來就逮著我一個人禍害，我吃香喝辣的那些年沒虧待過你們。”
謝宗廷仰起臉：“大哥，你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個字也聽不懂。”
“你、你們……”
謝宗承顫抖的手指著在場每一個人，他本就有基礎病，這會兒氣血上湧更是從頭到脖子全紅了，太陽穴旁的青筋若隱若現。
“謝深秋人呢，把他叫回來，我要見他。”
齊爍笑了笑：“他不是去赴您寶貝兒子的約了麽，能不能早回來還很難說。”
“三少爺，三少爺不好了——”
洛清輝一路小跑進屋，覆在齊爍耳邊嘀咕。
齊爍臉色一變：“集團的股價要跌破低點了，集團完蛋大家誰也跑不了。大伯，你得出去和公眾和記者們說清楚。”
謝宗承懷裏抱著沙發抱枕直往後躲：“不，我不去，會進監獄的，會槍斃我，我不去！”
“但是你的兒子能活。”
齊爍冷道：“你自首，我，三叔、姑姑還有深秋會盡最大努力把事情兜下來，保住了謝家才有謝英麒和謝英麟的立足之地，難道你真想等警察來把你們三個全帶走嗎？！”
他一把推開齊爍，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在屋裏亂走亂竄。一會兒不死心地找兒子，一會兒又反覆撥打謝深秋的電話，最後跪伏在弟弟妹妹跟前，拉著他們求情：“三弟，三弟你救救我好不好，你人脈最廣又有權勢，肯定能擺平這些事情。”
謝宗廷甩開他的手，無奈道：“大哥，誰也不能一手遮天，你做得太過了。”
謝宗承又去求妹妹：“雅君，你去和深秋說，讓他開個新聞媒體會議說清楚。他和你最親，他不敢不聽你的話。”
謝雅君眼眶紅了，她迎著謝宗承渴望期待的目光，輕聲開口：“二哥他們夫妻感情很好的，二嫂人很好，明博那孩子也很乖。大哥，他們母子倆的死和你有關嗎？”
謝宗承楞了半秒，跌坐在地上狂笑。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也沒停下，指著謝雅君笑罵道：“你裝什麽善良，你們見死不救又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謝家從來就沒有過親情，犧牲掉我保住你們所有人？沒門兒！”
謝宗承惡道：“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本就是你咎由自取做的惡，你不承擔難不成還想拖整個家族下水？！”
謝宗廷往遠挪了挪，毫不掩飾嫌棄的眼神。
“齊總，不好了出事了。”
助理攥著一疊資料踏進大廳，在齊爍凝重視線的註視下，把東西遞過去：“您要我查費啟南在臺北的行動軌跡，我們問了七八家化學工廠的人，幾天前有人大批量采購了制作炸-彈的原材料，目前東西已經全部運到市郊荒地裏去了。”
齊爍心“咯噔”一沈，糟了。
謝深秋臨走前只說去赴謝英麟的約，恐怕他們幾個忙著內鬥都沒意識到費啟南的意圖，那麽多的危險物品摧毀一座山頭都綽綽有餘，何況是幾個毫無準備的年輕人。
他對洛清輝道：“他們現在人在哪裏？”
洛清輝撓了撓頭：“少爺帶了一隊人去市郊了，具體地點我也……”
“哎呀，”謝雅君一拍大腿：“那個定位器讓魏先生帶走了，他們去的是郊區廢棄倉庫。清輝快去聯系一下他們帶走的保鏢。”
齊爍道：“沒用的，那邊信號不通。”
眾人七嘴八舌出著主意，只有謝欣怡埋頭窩在沙發裏當鴕鳥。她莫名感受到頭頂上射來一道淩厲灼熱的視線，不安地站起身，眼睛始終垂落在地板上：“我不舒服，先走了。”
“等等，你站住——”
齊爍將謝欣怡薅回來，從她手裏搶走了那款漂亮手機，屏幕還停留在謝英麟對話頁上。
“這是什麽東西，你能聯系到二哥嗎？”
謝欣怡直搖頭：“沒有，他一個小時之前就沒再回覆過我了，這件事和我沒關系。”
謝宗廷奪過手機翻著聊天記錄，越翻越生氣，忍不住擡頭罵道：“我那天在涼亭裏和你說的什麽，你怎麽還敢做這樣的事？！”
“不是我！！！”
謝欣怡急吼道：“是二哥自己和我說的，再說那邊早就屏蔽信號了，現在誰也聯系不到他們，只能等保鏢們回來。”
齊爍逼問她：“他們在哪裏？”
謝欣怡別過臉去：“……我、我不知道。”
“費啟南針對的不是某個人，而是整個謝家，這是他狗急跳墻最後的反撲。你四哥是為了芷涵去的，但那邊還有謝英麒和謝英麟。”
齊爍嚴厲道：“謝欣怡你想清楚，如果他們今天都回不來了，那你可就……”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因為在場幾雙眼睛已經都盯上了她。謝雅君拉著謝欣怡的手，顫聲說：“芷涵是你妹妹呀，你們兩個平時不是玩得很好嘛，他們到底在哪兒，你快說呀！”
謝欣怡眉心緊鎖，她咬著唇出了聲：“二哥他們在市郊東北面的XX地XX倉庫裏。”
齊爍對洛清輝道：“帶一批人，跟我走。”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深深看了謝宗承一眼，這個壞事做盡的男人依然頹喪地坐在地上，鬢邊不知何時已經有了白發。
“大伯，你好好考慮考慮。”
齊爍說：“你不擔，就是你的兩個兒子替你受過。孰輕孰重，自己掂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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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的魏靖澤漸漸“蘇醒”。
啞光地面上那條歪斜昏暗的人影，拉長又縮短，逐漸逼近了他們兩個。只聽“撲通”一聲，原本站得筆直的謝深秋不知怎的摔倒在地，揚起頭來惡意滿滿地瞪著霍瀾青。
“我沒有推你，”霍瀾青攤著手一臉無辜，“是你自己摔倒的。”
他想把人拉起來，奈何謝深秋不買賬。
他坐在地上，揉著那條受傷的胳膊冷淡又公事公辦地說：“請你不要無故打斷我的治療。”
“不是打斷，是審查。”
魏靖澤打翻的小藥瓶還在霍瀾青手裏捏著，他的視線鎖定著魏靖澤，拿起那個空瓶嗅了嗅，沒有什麽特殊的味道。瓶身所寫的用藥說明也的確是治療人格解離的。
情境是規定情境，咨詢用語也是劇本框定範圍以內的，一切都是那樣流暢合理，可霍瀾青就是隱約覺得不對勁。
在他糾結的幾十秒鐘裏，魏靖澤已經默默挪了窩，他居高臨下佇立在謝深秋面前，手插在兜裏，漆黑的瞳孔透露出疏離的淡漠，淺色唇動了動：“為什麽要問那些問題？”
謝深秋仰起頭：“什麽。”
“你又能比我好到哪裏去呢？”
魏靖澤越過地上那條分割線，一腳從血色彌漫的舞臺踩進了幽暗陰森的另一邊。
“忘記你母親是怎麽死的了麽？”
魏靖澤步步緊逼道：“那條破敗街道上什麽都沒有，遍地都是嘔吐物垃圾和臭水溝，她喝多了酒，一頭栽進去憋死了。”
霍瀾青的表情剎那間凝結成冰。
“你把它講給最信任的心理咨詢師聽，然後呢，尼爾維斯對你做了什麽？”
謝深秋垂下眼簾：“他笑我。”
尼爾維斯當年那一抹戲謔而不尊重的笑，再度出現在霍瀾青腦海中。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將他整個人釘在原地不得動彈，他忘記了自己是主持人，忘記了實驗的目的，痛徹心扉的經歷血淋淋被挖出來，羞恥感一遍遍燒灼著他的臉頰。
他聽見自己說：“你們在幹什麽，停下！”
魏靖澤扔掉臺本：“為什麽笑你？”
謝深秋往後挪了挪：“我不知道！”
空曠的舞臺爆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魏靖澤拍著大腿笑彎了腰，漆黑眼瞳裏透露著戲謔譏諷：“真可憐，真可憐，你真可憐。”
霍瀾青惱羞成怒道：“閉嘴，給我都閉嘴！”
“到現在你還被蒙在鼓裏，”魏靖澤眼角笑出了淚光：“勤勤懇懇一輩子，只為了他人做嫁衣，本就是籠中鳥還自以為擁有藍天，真慘，真諷刺！”
霍瀾青一把揪住魏靖澤的衣領，冰冷的槍抵上他的額頭，笑聲還是沒有停下來。
眼前的男人被這樣熟悉刺耳的聲音刺激得面紅耳赤，狠聲吼道：“你根本沒有病，你他媽的早就治好了，兩個人合夥在這裏玩我！”
地上的謝深秋緩緩站起來，背對著他說：“尼爾維斯讓我捎句話給你。”
霍瀾青背部一僵，僵硬地轉身。
“有人雇他對你進行一些精神方面的咨詢實驗，事成之後拿錢走人。他和你一樣是實驗者，首批實驗者。”
霍瀾青好像忽然聽不懂謝深秋的話，尼爾維斯是在他眾多人生苦難之上砸下一記重錘的人，是給了他希望又親手摧毀的人。
如果不是他，也許霍瀾青不會決絕地走上心理學的道路。他會永遠活在那個骯臟的小鎮上討生活，永遠期盼憧憬著無法得到的溫暖與愛，守著這堆幻想，度過餘生。
他恨尼爾維斯，恨到想殺了他。
這種恨意在未來十幾年人生長河裏漸漸蔓延彌散到了無數無辜的心理咨詢師身上。
所以，他才義無反顧加入了費啟南的實驗。
“你…你在說什麽，尼爾維斯告訴你的？”
“這很難懂嗎？”
魏靖澤扯回自己的衣領，戲謔道：“你，和尼爾維斯，才是人格實驗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對小白鼠。你只不過是別人手裏一個可以耍著玩的玩具罷了，從來就沒人在乎過你。”
“你胡說八道！”
霍瀾青嗆聲：“人格實驗經過了漫長的實驗準備期，首批實驗者是包括魏思嘉在內的一群人，怎麽可能會是我？！”
“不不不，你搞錯了。”
魏靖澤擺了擺手：“尼爾維斯知道你很早就沒了父親，後來又沒了母親。他對你好，只不過因為有人要求他對你好；他把你趕出門，也只不過因為那個人不再需要你了。”
“想不想知道當年主導實驗的人是誰？”
費啟南端坐著，手中握著一支筆，遺世獨立的模樣仿佛臺下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謝深秋道：“尼爾維斯說，那人是你父親。”
霍瀾青目眥盡裂，握緊了手裏的槍。
“也是你後來的學業導師——”
謝深秋凝視著看臺上那個早已步入遲暮之年的老教授，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似的，叫出的卻不是眾人熟知的名字。
他緩緩啟唇道：“霍、湛、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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