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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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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離世

送走了三流咨詢師尼爾維斯,魏靖澤度過了他在象徽莊園第一個不安穩的夜晚。

他們花了整整半個晚上研究霍瀾青和費啟南的背景資料,早年的人生經歷和人生關鍵節點的心理創傷,也聽尼爾維斯重新講述了他在溫哥華與霍瀾青進行心理咨詢的全過程。

這個故事的最初來源是謝深秋在那間封閉的別墅裏聽到的。經由尼爾維斯的補充,終於重現出了一幅完整的心理演變軌跡地圖。

離開北京前,他們收到了費啟南逃亡的模糊消息。原本被打進醫院養傷的霍瀾青,在秦舟落網後也莫名其妙消失了。單憑他單槍匹馬闖到心理學官方大會上來大放厥詞,他們就有理由相信,費啟南這個學術瘋子是絕不可能輕易善罷甘休的。

如今還有能力為兩位逃犯提供庇護和人格實驗場地的,除了謝家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按照莊七的說法,費啟南真正想要的創傷攜帶者是他而不是魏思嘉,只要他們還在進行這項實驗,他被卷進去就是早晚的事。

所有受害的心理咨詢師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受了心理重創,如果他能根據謝深秋給出的線索反推導出費啟南的實驗心理模型,就有可能在突發情況占據主導地位。

魏靖澤從床上坐起來,側頭望向飄窗外。雪白的紗簾輕輕浮動著,陽光從縫隙裏灑落進房間。洗漱完畢後他來到了半開放的陽臺上。

不遠處的花園裏,謝深秋正推著輪椅和父親緩慢散著步,兩排餐車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餐,沿著回廊走走停停為不同的房間運送食物。

住在這種地方,的確不需要什麽自理能力。

魏靖澤轉身回屋,餘光掃過花園的西北角,高草叢裏有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他又重新站回陽臺上向外看,那銀色的光似乎是輪椅上的金屬片。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躲在草叢後面交談著什麽,那個男人背影高瘦,動作浮誇極了,驟然轉回身時魏靖澤看到了他的臉——是謝英麟。

他微微俯身和輪椅上的小姑娘拉了拉勾,然後心滿意足地揮揮手,從花園的另一個出口離開了。謝芷涵默默轉著輪椅走上花園小路,漆黑的車輪子朝著中央別墅區駛來。

“魏先生,早餐好了,您要在這裏吃嗎?”

“不用了,謝謝。”

他繞開門口送餐的仆人下了樓,剛走出一樓客廳就看到謝芷涵正在跟一個斜坡較勁,她的輪椅輪子卡住了東西,怎麽推也推不上去。

魏靖澤走過去幫忙,拿掉了輪子裏礙事的石子,順手將她推上了斜坡。

謝芷涵仰起頭笑了笑:“謝謝你。”

她才發現來人是魏靖澤,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尷尬了好半天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呃……我是不是該叫你四嫂了呀?”

看來謝家人裏也並不是都不看好他們的。

“輩分是沒錯,但聽著有點別扭。”

魏靖澤笑了笑,他正琢磨著給謝芷涵想個更順口的稱呼,只見這丫頭忽然“哎呀”一聲,用手掩住唇,大眼睛撲閃著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似的看他。她示意魏靖澤附耳過來,鬼鬼祟祟地小聲道:“所以你不是四嫂,我四哥才是?天哪,我還以為他是——”

謝芷涵拖長調“哦”了一聲,若有所思說著奇奇怪怪的話:“啊,所以你才是啊。”

魏靖澤讓她逗笑了,果然人類這個物種不管多大年紀都抵擋不住八卦吃瓜的魅力。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間“噓”了聲,用哄孩子的口吻囑咐她道:“這是我們的秘密,你可別到處亂說話,小心惹得你四哥不開心。”

“放心吧,我嘴可嚴著呢!”

謝芷涵說:“再說四哥最喜歡我了,他才舍不得說我罵我呢。”

不得不說謝芷涵性格的確很好,算是謝家小輩裏唯二好相處好說話的人了。美中不足的是她這麽小就坐上了輪椅,活在這富麗堂皇的金絲籠裏卻飛不到外面的世界。

“我有個外甥女和你差不多大,”魏靖澤看著她忽然道:“下次帶她來給你見見,你們兩個應該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謝芷涵道:“好呀,就這麽說定了,四哥夫。”

魏靖澤聽著那個稱呼又挑了挑眉。

倒也不必非得在一個稱呼裏,把他和謝深秋究竟誰上誰下表達得如此精確吧!

魏靖澤扶額道:“你叫哥哥或者名字都行。”

總之不要帶那個夫。

謝芷涵點了點頭:“哦好吧,靖澤哥哥。”

陽光曬到了走廊下,魏靖澤這才想起他下樓找謝芷涵是為了什麽,推著她來到了一片蔭涼地漫不經心地問:“剛剛好像看到你和謝英麟在那邊說話,他來找你幹什麽?”

謝英麟今早的邀約讓謝芷涵也摸不著頭腦,二哥以前總嫌棄她坐輪椅行動慢,從來都不樂意和她一起玩,今天卻破天荒地熱情邀請她去劇院看演出,很是奇怪。

謝芷涵想了想:“二哥說,他想請我看戲。”

“看戲?”魏靖澤警覺地問:“看什麽戲?”

家裏叔叔生命危在旦夕,謝家上下所有人都在擔心謝宗佑的身體情況,這種時候謝英麟居然想著邀請妹妹看戲?

謝芷涵搖搖頭:“他只說開場那天會聯系我,要我無論如何都陪他過去。”

魏靖澤右眼皮跳得厲害,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沒那麽簡單。

樓上房間裏放著一個還未拆封的防狼器,能定位能報警,還能撬鎖照明。這本來是謝深秋以防萬一留的後手,他思慮再三還是給謝芷涵拿了下來,煞有其事地放在她掌心,認真說:“謝英麟叫你外出活動的話,記得把這個帶上,關鍵時刻保護自己。”

謝芷涵捏了捏那個精巧的小長方體,又看了看魏靖澤嚴肅的模樣,撲哧笑出了聲:“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們家有多少保鏢,他們都特別厲害,我出門根本用不上這個的。”

魏靖澤沒跟她開玩笑:“保鏢都聽你的話嗎?”

謝芷涵楞了楞:“哦,那倒也不是。”

“聽我的,拿著它。”

直到謝芷涵把防狼器裝進小背包裏,魏靖澤才放心讓她離開。

書房地上鋪滿了驗算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各樣的專業用語,魏靖澤把自己關在房裏做演算,白紙寫廢了一張又一張,關於人格實驗可能的模型,他全部推演過了。

窗外的日頭從輕薄的檸檬色變成醇厚的蜂蜜色,到最後完全落下山去,整棟別墅再度被黑暗籠罩。淩晨時分書案旁的燈熄滅了,魏靖澤放下筆,任由它向前滾了兩圈。

筆尖指向白紙上三個清晰的連筆字終於不動了——如果他是費啟南,也只會在這三類模型裏選擇某個繼續未完結的實驗。

這實在是一個收獲頗豐的夜晚,魏靖澤還沒來得及和謝深秋分享這個好消息,房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魏先生,魏先生!您休息了嗎,跟我們去看看四少爺吧,他把自己關在老爺房裏很久沒出來了,誰也勸不住,魏先生——!!”

魏靖澤拉開門,管家拍門的手差點糊他臉上,他系好衣服扣子道:“深秋怎麽了?”

原本該是休息時間的午夜,屋外走廊卻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別墅外的空曠廣場上有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魏靖澤走到樓梯旁向下望,謝雅君坐在沙發裏哭得肝腸寸斷,幾個女仆人安慰著他,謝家人幾乎都到齊了,卻遲遲不見謝深秋。

管家噙著淚說:“老爺淩晨的時候走了,我們原本都在房裏陪著他。四少爺過去以後把所有人都轟出來了,他自己待在那個房間裏很久都不出來,叫也沒人應。”

魏靖澤疾步跟著他去往謝宗佑的臥房:“他待多久了,你們怎麽不早叫我——”

管家尷尬地撓頭:“我以為您關著門是睡了,唉,四少爺進去快兩個小時了。”

謝宗佑的房間外空空蕩蕩,只有兩個仆人焦急地守在門口。她們見到魏靖澤仿佛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讓開了路。

“深秋,是我,你在裏面嗎?”

魏靖澤貼耳到門板上,隱約聽到屋內皮鞋摩擦地面的腳步聲,他道:“現在外面沒有別人了,你開門讓我進去,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約摸過了五分鐘,門鎖哢噠響了。魏靖澤向裏一推,輕輕推開了房門。他慢慢走進來,將管家眾人重新關在了門外。

臥室裏沒有開燈,顯得有些淒冷。病床上靜靜躺著一個人,身上潔白的床單蓋過了頭頂,昭示著人已經離去的事實。

落地窗前靜靜佇立著一個高瘦頎長的背影,樓下汽車燈光的斑駁暗影落在他身上。床上的逝者沒有動,他也完全不動,仿佛自亙古就站在這裏,像尊孤獨又寂寞的雕像。

魏靖澤走上去,雙臂輕輕摟住了他的腰。無言的悲傷剎那間席卷了他們兩個人,循著謝深秋的目光向外看,他輕聲問:“在看什麽?

此處最遠可見象徽莊園門外燈火通明的長街,那裏的汽車已經排成了游龍,無數紅橙白三色的燈光閃爍輝映,像童話故事裏夢幻的都市一般。而別墅下方的廣場和花園早已人滿為患,不像來吊唁,倒像是出席重要的晚宴會議。汽車鳴笛聲從剛剛開始,就始終沒有停下過。

謝深秋淡漠地註視著窗外發生的一切,忽然開了口:“你看這群記者來得多快,我父親離開也不過才兩個小時而已。”

魏靖澤見下方的確有不少人手持錄像設備,謝英麒身著一身黑色西裝,幾乎快要被人群淹沒,他面上的表情很覆雜,卻不得不努力去應付排山倒海傾瀉而來的問題。

“記者怎麽會這麽快得到消息?”

謝深秋哀傷的瞳孔裏多了一抹寒霜,“因為是我叫他們來的。”

魏靖澤詫異道:“為什麽?”

集團領導人換血不是件小事,更何況這次的事態因謝宗佑的死亡而變得更加嚴峻。謝深秋知道董事會股東們要的是什麽,所以他不在乎短暫被踢下臺。只要讓真正圖謀不軌的人倒臺,他早晚可以回到集團去。

謝深秋凝視著下方廣場數不清的閃光燈光,漠然道:“也不為什麽,就只是忽然想讓謝家藏汙納垢的地方見見光。記者們會留在這裏很久很久,直到我父親的葬禮結束。”

樓下廣場,人山人海。

謝英麒面前伸著無數支話筒,采訪記者的問題們此起彼伏——

“謝英麒先生,聽說謝宗佑董事已經病逝,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舉辦葬禮?”

“聽說令弟聽到噩耗悲痛到無法見人,他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除了父親離世,兩日前錦華集團罷免謝深秋的CEO職位是否也影響了他的狀態,你們是出於什麽樣的考慮做出這種決策的呢?”

“謝先生,有人舉報你與父親和弟弟曾挪用大量集團資金投資過一個心理學實驗項目,這是真的嗎,請你回應一下好嗎?”

“大陸方已經對費啟南教授和他的助手霍瀾青發起了通緝令,你們投資之前是否知情他們做的是非法心理學實驗?”

“魏教授在四年前的直播中公開揭露創輝醫藥公司制造假藥事件,您作為投資方也怒斥過他。最近有人拍到他同您弟弟一起回到了臺北象徽莊園,這是為什麽?”

“錦華在私下裏和魏教授達成了和解嗎,還是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倘若外界對您的指控屬實,那麽董事會還會執意要繼承人謝深秋下臺,選擇您和謝英麟先生來執掌集團接下來的事務嗎,您認為您承擔如此重任的資格和理由是什麽?”

謝英麒被這些問題逼得節節敗退,跟著保鏢落荒而逃回了別墅裏。門外謝雅君叫的喪事儀仗已經到了,正在裏裏外外布置靈堂。

謝英麟暴躁得快要打人了,他雖然不敢出去但也聽到了那些記者嘴裏問的是什麽,有人匿名舉報了他們和費啟南聯合進行實驗的事,現在不光是他,還有哥哥和父親全被拖下了水,錦華的資金窟窿一夜之間曝光,這本來是連投資人都不知道的事。

他們還打算和諾曼先生做生意,錦華和謝宗承一家曝出這麽大的醜聞,曝出可能涉嫌刑事犯罪的醜聞,誰還敢跟他們合作。

“二少爺,二少爺不好了!”

“會不會說話?”謝英麟正在氣頭上,指著來匯報消息的助理破口大罵:“你才不好了呢,你們全家都不好了!”

“老二,你冷靜點。”謝英麒斥道。

助理瑟縮著沒敢擡頭看謝英麟,磕磕巴巴地說:“剛、剛才董事會那邊來了消息,說錦華內部問題太大需要徹查,對繼承人謝深秋的任免會在三天後進行二次投票。”

謝宗廷父女坐在沙發上諱莫如深地對視了一眼,大哥謝宗承這時候反倒沒了主心骨,他原本就是個狐假虎威的角色,如今謝宗佑撒手一走,這麽大的攤子他真的撐不住。於是抓住兒子的胳膊晃了晃,六神無主道:“老大,現在怎麽辦,你得給爸爸想個辦法。”

謝英麒目光幽怨地望向二樓臥房。

“謝深秋呢,怎麽躲著不見人了?”

謝英麟也擡頭瞪著二樓緊閉的房門,腦袋靈光一閃想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個匿名舉報的人就是老四吧,他不想活了就拉著我這一大家子人去死?六親不認的白眼狼!背地裏耍骯臟手段,今晚我非得和他說清楚。”

“二哥,你別上去——”

謝芷涵坐在輪椅裏急道:“二叔剛走,四哥肯定還在傷心難過。”

“你說什麽,他會傷心?”

謝英麟咬牙切齒地冷笑:“房門一關誰能看見,那個魏靖澤不也進去了。兩個人現在也許正幸災樂禍偷著樂呢,你們這群沒腦子的家夥,哪天被老四賣了也不知道!”

“你上去問他又能如何?”

謝英麒板著臉說:“他願意裝孝心給外人看,又怎麽會讓你輕易拆穿了。這個時候跑上去質問剛失去父親的弟弟,倒顯得我們兩個做哥哥的不夠大度了。”

樓下的吵鬧聲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房間裏,魏靖澤大致明白了謝深秋的心思,他把人擁得更緊,下巴墊在他的肩窩裏柔聲說:“沒事的,不管出了什麽事,我都會陪著你。”

謝深秋緩緩轉過身來回抱住他,目光又望向潔白的床單,他說:“只有這半個晚上我能和父親一起待著,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都不得不離開這間房了。”

也會永遠地離開謝宗佑的庇護。

溫熱的水汽洇濕了魏靖澤襯衫一小片地方,漆黑的房間裏他看到謝深秋氤氳著水汽的明亮眼眸,也看到他因悲痛而微微顫抖的唇。

謝深秋雙臂勾著他的脖子,語調淡淡地說:“……魏靖澤,我沒有爸爸了。”

魏靖澤撫著他的後背,低頭在那張柔軟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別怕,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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