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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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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9 貓

粵海商務大廈二十四層空空蕩蕩。

鹿溪臨床心理中心的招牌蒙了塵,進門兩旁的大葉盆景枯萎得只剩下光禿禿的花枝。以前每次推門都能看到米粒窩在她小小的工位上吃早餐,揮著手笑嘻嘻地對他說:“謝老師,早上好,今天天氣真好呀。”

此刻那個地方空無一人。

謝深秋停頓了片刻繼續往裏走,鞋面沾染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除了陳舊的桌椅板凳和幾臺幾乎快要報廢的臺式機,公司裏大部分東西都被搬空了。

上次他來這兒還是上法庭前的幾小時,誰也沒預料到這一走竟然就是四年。

洛清輝在他單獨的辦公室刨了塊幹凈地方坐著,見他進來忙起立讓座:“少爺,你坐,技術員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

“辦公電腦還有多少臺?”

洛清輝扒著門框探身出去點著手指數了半天,回頭報告:“十六,實習生的我也算進去了。”知道謝深秋要動這堆報廢機,他提前找了塊抹布把臺式機擦得鋥光瓦亮的。

“去把能開機的全部打開。”

謝深秋順手按亮了桌前的顯示屏,等待電腦啟動的間隙他掃到了桌上的玻璃相框,裏面是他和魏靖澤相擁在海灣橋邊的照片。這是他以前最喜歡的一張,即便兩人吵架吵得最兇那段日子,他都沒舍得收起來。

謝深秋“啪”地一聲扣上了相框,拉開落了灰的辦公抽屜直接丟了進去。

三位技術員很快就到了,他們對著十幾臺電腦和滿地的數據線發楞。

“先修這四臺,把數據全部恢覆。”

謝深秋指著的正是霍瀾青、秦舟,還有兩位咨詢師程曦和寧璐的。四臺電腦屏幕亮起,桌面上果然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他們幾個從中午吭哧吭哧幹到了晚上,率先有結果的是寧璐的電腦。

“清輝,U盤給我。”

全部數據恢覆後,桌面上多了一個名為“團建”的文件夾,裏面放著幾十張公司一起出去游玩的合影和一份加密文件。鹿溪團建過很多次,她為什麽單單要把莫尼小鎮的照片留在桌面文檔裏呢?

謝深秋鍵入兩次密碼全部失敗,第三次他斟酌了一會兒,輸入了去百鳳山當天的日期,光幕一閃文件打開了。

密密麻麻的圖文,每段都有日期標註。裏面的圖片有莫尼小鎮暴雨夜拍攝的模糊不清的人影,還有幾張日期較近的是鹿溪各個會議室、私人辦公室的照片。而這所有圖片拍攝的畫面裏都只有一個人——秦舟。

【20XX年7月28日,莫尼小鎮】:

我和程曦迷路了,手機沒有信號。這場雨下得太大,幸好有秦舟上山接應。可他並沒打算領我們下山,而是百般要挾讓我們為他做事監視公司成員。程曦多嘴問了一句,兩個人莫名其妙就打起來了。這張照片拍得不清楚,可我覺得秦舟當時下的是死手。

【20XX年8月1日,辦公室】:

正式覆工上班了,來公司前我問程曦要不要報警,他不想打草驚蛇。聽說秦舟去醫院探視時被謝老師訓了,他最近沒再找麻煩了。

【20XX年8月18日,會議室】:

太過分了,簡直太過分了!如果不是燈盤檢修,誰會發現這種微型攝像頭竟然時時刻刻盯著每個咨詢師拍攝呢?如果連最基本的保密工作都做不到,何談專業性與倫理!秦舟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忍不了了,我必須把這件事向上反映。

【20XX年8月19日,辦公室】:

好想離開,可是這個月房租還沒著落。霍總的態度令人失望,他似乎很早就知道攝像頭的存在。明明也是心理系的人,怎麽就不能理解咨詢師的咨詢安全呢?這個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這份更像是小日記的文件裏,重要信息混雜著很多對公司人員的不滿和抱怨。看得出寧璐作為新人對鹿溪很多制度的憤慨和疑惑,尤其那條關於攝像頭的吐槽,他作為創始人之一天天泡在公司裏,竟然都不知道房間暗處竟然有那麽多的監控攝像,它們到底想要拍到些什麽?

霍瀾青果然瞞著他幹了不少事。

謝深秋滑動鼠標一連略過了好幾個段落。

【20XX年2月24日,辦公室】:

怎麽辦,怎麽辦!沒想到霍總他們已經在圓桌會議上簽了字,他們和秦舟根本是一夥的,這個圈子裏“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像被困在籠中的鳥,哪兒也飛不出去。可我不想參加實驗,程曦也不想,怎麽辦?!

【20XX年2月26日,辦公室】:

秦舟又來威脅我們了,我們得離開這兒,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待下去會沒命的!

記錄寫到這裏戛然而止,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風平浪靜,寧璐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可能在謀劃著如何讓自己從泥潭裏脫身。

謝深秋直接將大段空白略過,拖動進度條到文章底部,最後的兩段記錄這樣寫道:

【20XX年?月?日,家】:

“車禍!是他幹的,一定是秦舟幹的。這就是離開的代價,我不明白這個實驗究竟在做什麽,又枉死了多少人。程曦沒了,下一個就會輪到我。不能坐以待斃,我還年輕還不想死,必須得做點什麽才行。”

【20XX年?月?日,辦公室】:

這是最後一次幫他們。等明天拿到了那份心理檢測報告,我就離開。再也不參與他們之間任何事,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地生活。好緊張,魏教授會把那樣重要的文件給我麽?秦舟會遵守承諾放我走嗎?賭一次吧!

全部的文字記錄結束,孤註一擲的行動讓寧璐賭掉了自己的性命。她和程曦始終在脫離實驗的邊緣掙紮,卻最終沒能逃脫秦舟的圍追堵截,死在了事發當天的荒郊野外。

根據警方掌握的信息,找到她的那片土地只不過是個偏僻隱蔽的拋屍地,真正的案發現場在距市郊五公裏外的一棟別墅裏。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犯罪嫌疑人的有效基因信息,只有寧璐的血從轉角樓梯的二樓沿著臺階一層層流到了樓下。

謝深秋也終於知道當年那份心理檢測報告究竟是怎麽變成了法庭上的指控。

霍瀾青聯合謝英麟兄弟共同給他和魏靖澤做了局,一石二鳥,一箭雙雕。他揉了揉脹痛的眉心,將重要的證據資料全部傳送到備用U盤上。

窗外夜色漸濃,幾位技術員在修覆了霍瀾青和其他幾個人電腦裏的數據資料後拍拍屁股走人了,程曦的辦公電腦因為數據破壞得太徹底,暫時沒有辦法恢覆。

等待數據傳輸的間隙,桌上的手機忽然歡快地唱起了歌。魏靖澤的頭像出現在屏幕上,這個男人不屈不撓地打電話,鈴聲像催命似的叫個不停。

社交軟件消息框發來一句話:

【深秋,我有急事找你,是真的急事。】

【拜托你,接個電話好不好。】

謝深秋罵了一句“陰魂不散”,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他再次撥過來的語音通話:“你最好有正當理由聯系我,說吧什麽事?”

魏靖澤嚴肅道:“你在哪兒,事關幾條無辜的生命,這事得見面說。”

二十分鐘後,魏靖澤的跑車停在了粵海商務大廈停車場。他左手拎著精心打包好的晚餐,右手拎著一個半圓柱體半遮擋式的網狀編織籠踏進了鹿溪辦公區的長廊。

“這麽晚還忙吶,你們餓了沒?”

站在一旁早已饑腸轆轆的洛清輝瘋狂點頭,他早就想溜去吃飯了,可惜謝深秋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看文件看得入了神。

魏靖澤泰然自若地走近他們,將手裏的飯盒往桌上一擱,籠子放在地上。

他擡頭,對上謝深秋打量的目光,笑了:“你常年這麽餓著,人都餓瘦了。還有清輝,你看看他瘦成什麽樣了。這可是我親自下廚給你們做的,要不要嘗嘗?”

洛清輝感激涕零地狂點頭,筷子剛攥到手裏只聽謝深秋輕輕咳嗽了兩聲。他看了看還冒著熱氣的紅燒肉,又看了看自家少爺那張冷冰冰的臉,委委屈屈地放下了筷子。

洛清輝眼淚汪汪地給自己打氣:“我不餓,魏教授,我還能堅持!”

“吃飯而已,別瞎堅持。”魏靖澤取出一份分裝飯盒塞給他:“你跟你家少爺比什麽,他吃飯挑得很,沒人哄著都不吃的。”

“我什麽時候要人哄著才……”

謝深秋耳根紅紅的,眼睜睜看著魏靖澤把他的小跟班樂呵呵地支走了。洛清輝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他平日裏不發脾氣,這個小東西為了幾口吃的叛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把他支走,這麽多的電腦你幫我搬嗎?”

魏靖澤笑看著他:“沒問題啊,我幫你搬啊,先吃飯,這可都是我專門給你做的。”

看來昨晚的話這個男人是一點沒聽進去。

“喵嗚,喵嗚——”

安靜的房間忽然傳來小奶貓嗷嗷待哺的聲音,魏靖澤彎腰把貓籠提上來,當著他的面把三只布偶貓全放了出來。

“光顧著跟你說話,把它們給忘了。”

謝深秋震驚地看著他:“這就是你說的,關乎幾條無辜生命的急事、正經事?!”

魏靖澤眨眨眼:“啊。”

房門猛地開合,謝深秋轉過屋角去取回他放在自己辦公室裏的大衣,怒不可遏的聲音沿著回廊傳進來,嚇得一只還不會站的貓崽“喵喵喵”直接尿在了霍瀾青的辦公桌上。

“魏靖澤,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昨天跟你說的話全當耳旁風,我要回馬爾代夫了,你現在弄三只貓誰來養?”

“我養啊,哦不,我們一起養。”

魏靖澤扒拉開那只還在尿裏游泳的奶貓,抓了一只最漂亮的貓寶貝站到他面前:“這本來就是答應給你賠罪的,是我專門去貓舍挑的,你看這只和湯圓長得多像!”

三只饑餓貓崽的叫喚得謝深秋忍不住側目看了一眼,魏靖澤抱著一只正背對著辦公桌和他講話,而另外兩只睡眼惺忪的小家夥爬呀爬,眼看就要爬到辦公桌邊沿。

海豹雙色的小布偶一條前腿踩空喵喵叫著翻下了桌面,謝深秋的心狠狠揪緊了,他顧不得說話直沖過去將那只即將摔落的小貓崽撈進了懷裏。它軟軟的小身體使勁兒拱啊拱,仿佛還不知道自己剛剛差點摔死,一門心思在謝深秋手裏找奶吃。

貓實在太小了,牙都還沒長全。

自從謝深秋離開溫哥華,幾年來顯少與人接觸,寵物更是壓根沒有。這樣柔軟的小東西讓他想起曾經和湯圓一起睡覺的日子。

魏靖澤見證了這驚險一幕,唇角微彎:“你不是說再也沒有愛給任何人了,對貓可是愛意滿滿,生怕它碰著。”

“你這是強詞奪理。”

謝深秋抱著那只布偶沒舍得撒手,冷眼看著魏靖澤:“我沒有愛了,但我好歹是個人吧,這麽小的貓掉下去,難道見死不救嗎?”

他那張冷冰冰的臉上寫滿了“就是不愛你,貓就是比你強”幾個字。

魏靖澤準備的飯菜他看都沒看一眼,倒是眼尖地註意到了貓籠外掛著的小奶瓶。桌面上那攤尿已經擦幹凈了,謝深秋取來一個毛絨絨的軟墊,將兩只貓寶貝輕輕放在上面。它們真的太小了,連自己喝奶都不會。

“叮咚——”

U盤上的資料下載完畢,魏靖澤抱著貓湊到電腦前:“找到什麽了?”

文件夾逐一點開,裏面是一段段的黑白視頻錄像,時間都不太長,應該被人剪輯過。謝深秋隨手點開一段錄像,畫面拍攝的是他自己的辦公室,他正在和裴琳做咨詢。

魏靖澤臉一寸寸黑下來:“霍瀾青監視你。”

謝深秋哄著貓:“不光是我,是所有人。”

懷裏的幼貓被輕輕放在墊子上,魏靖澤拉了張轉椅坐到謝深秋旁邊,借著他餵貓騰不開手的機會握住了鼠標,一口氣看了十幾個監控視頻。視頻裏的人有他,有謝深秋,有程曦寧璐,還有其他正在工作的心理咨詢師。

謝深秋搖了搖還溫熱的奶瓶,抓起一只小貓崽讓它露出小肚皮仰躺在自己腿上,動作輕柔地把奶嘴塞給它吃,語氣淡淡的:“霍瀾青出於實驗篩選需要監視咨詢師,但他同時也有了我和裴琳咨詢的全部錄像。我有沒有慫恿他們父女反目他一清二楚,早知道有這個,何必鬧到法庭去。”

“這個瘋子,他就是個瘋子!”

魏靖澤邊看邊罵,亂跳的指尖不知點開了什麽視頻,淒厲的女人尖叫打斷了他們的對話,畫面裏是個四面漆黑的房間,回聲很大。

魏靖澤道:“這是什麽,鬼片嗎?!”

謝深秋單手蓋住了小貓的耳朵,仔細觀察著模糊不清的視頻畫面。莫名地,這個密閉的四方房間令他有種詭異的熟悉感,畫面裏的女人在地上翻滾尖叫,兩只手不停地在喉嚨處抓撓,像是想把什麽東西摳出來。

鏡頭一晃而過她的臉,屏幕前的兩人皆是一驚。謝深秋凝視著那雙湛藍色的濕潤雙眸,目光亮了亮,這就是米博彥要找的那位失蹤已久的異國咨詢師艾米。

從她的狀態來看,應該是在實驗中。

只是不清楚霍瀾青針對這位女咨詢師設置的人格破壞項目是什麽。

“我以前好像聽到過這個視頻。”

謝深秋忽然說。

視頻關閉,慘叫聲戛然而止。

魏靖澤問:“在哪兒聽到的?”

第一次去見林寒的那個晚上,謝深秋因為沒帶鑰匙臨時折返回了公司。他記得那個時候霍瀾青獨自在辦公室,當時他的托辭也是說在看鬼片。咨詢師Amy的死亡時間應該在圓桌會議後,他到達溫哥華以前。

如果他們早點發現不對勁,也許是來得及救回這位女咨詢師的,而現在這條十分鐘左右的視頻成了她生前最後的影像。

魏靖澤聽他娓娓道來後忽然沈默下來,如果艾米呈現出的只是實驗的冰山一角,只是一個慘烈的小片段,那麽謝深秋被霍瀾青帶到溫哥華又經歷了什麽樣的折磨?

魏靖澤握緊了鼠標,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心裏又把霍瀾青暗暗問候了百八十遍,繼續滑動鼠標向下看。全部的視頻“欣賞”完畢,他又一次刷新了對霍瀾青的認知,U盤裏寧璐的日志他也在沈默中一並看了。

當年整件事情的脈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有了這些證據,不愁扳不倒霍瀾青。”

謝深秋給三只布偶貓餵完了奶,將它們重新放回貓籠裏,順手拔掉了U盤:“貓你帶回去吧,沒什麽事我也要走了,再見。”

“深秋,”魏靖澤拉住他的胳膊,仰起頭望著他說:“過兩天我回北京,照顧不了它們,你能不能幫我……”

謝深秋甩開他:“你現在知道以你我當下的環境條件和時間根本不足以照顧這三只貓了,買的時候怎麽不考慮這些,湯圓死了還不夠,準備讓它們三個也掛掉是嗎?”

“你要是和我一起走,我們可以帶上貓。”

謝深秋冷冰冰地瞪著他。

“林寒,你還記得這個人吧。”

魏靖澤沈聲說:“前段時間高利貸找上門,他走投無路差點自殺。你猜警方在他會所的流水賬目和個人私戶裏查到了誰的轉賬。”

謝深秋擰起眉頭:“誰啊?”

“謝英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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