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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7 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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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7 暴力

夜晚時分,華燈初上。

冷清的座談會場並沒來幾個人,經歷了秦鷗暴斃和幾小時的盤問,人們參會的興致在這個靜謐的夜晚跌到了冰點。

魏靖澤是很早到場的幾位重量級教授之一,他悶聲不吭地站在會場東北角的圓柱形立柱旁掃視全場,從上衣口袋裏摸出隨身攜帶的小藥瓶,丟了兩顆藥片進嘴裏,甜膩的糖果刺激著味蕾。

他的目光掃到端坐在後排座椅上的霍瀾青,兩人視線隔空相撞的剎那,他們都看到了彼此無需言明的敵意。霍瀾青註意到他手裏把玩的小藥瓶,那略帶嘲諷和挑釁的表情毫不掩飾,更像是面對敵人時才會顯露的。

霍瀾青非常討厭他。

巧了,他也不喜歡這個人。

要說他們這些年究竟結了什麽仇,大抵就是都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吧。

他和謝深秋丟失的四年裏有霍瀾青,一想到這兒,魏靖澤就像吃了蒼蠅似的不舒服。

會場漆紅色軟皮的厚重門緩緩推開了。

謝深秋跟在米博彥身後沈默地走進來,他在醫院陪齊爍等了將近一天,直到等來了齊爍的愛人鹿曼溪。看到哥哥一家三口團聚,懸著的心才漸漸放回肚子裏。主席臺上的投屏霎時亮起,主持人開始招呼參會人員落座並致開場辭。

謝深秋坐在寫有他名字的銘牌座位上,這個位置緊靠米博彥,卻離魏靖澤很遠。

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那個男人的波瀾不驚的側臉。魏靖澤似乎同四年前沒有太大的變化,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可他不笑的時候,眼底卻似有無限心事。

這個自稱已經康覆了的男人,沒有表現出任何像四年前一樣想要尋找魏思嘉並且為母親昭雪的行動,他似乎不執著了。

謝深秋猜不透他究竟是放下了,還是背地裏仍在醞釀著什麽事。和魏靖澤接觸的兩天裏,他的行為舉止都非常淡定,淡定到矢口不提除湯圓難產離世以外的任何事。

倘若他真康覆了,該是很早以前就知道魏思嘉已經自殺死亡的。

當年他同魏靖澤返京,那個新年夜的飯桌上魏榮欽半個字都不提女兒,魏曉月從來不問媽媽去了哪裏,魏家上上下下他都參觀過了,除了二樓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所有在他看來的詭異與別扭魏家人都欣然接受,卻唯獨在聽到謝宗承和柏染時反應激烈。

假設魏家人不提魏思嘉是因為女兒死亡不願提及傷心事,那麽當魏靖澤始終咬定姐姐只是失蹤瘋狂尋找時,其他人為什麽沒有表示異議,反而對他的奇怪舉動視而不見?

魏榮欽放任兒子去尋找一個已經過世很久的親人,以他醫學界泰鬥級別的成就不可能看不出魏靖澤狀態異常。這裏有個特別微妙的信息差,是魏家人所有人的認知和魏靖澤一人之間的信息差。

能夠形成人格解離的創傷性事件不會小,它不是一勞永逸的刺激,而是在漫長時間裏持續重創一個人達到的效果。

對魏靖澤來說,第一次刺激是許沫在兒子面前身中數刀倒地而亡;第二次刺激是魏思嘉在酒吧遭莊七強迫而懷上了魏曉月。這兩次的記憶他即便記不清也都還是有的。

那麽,會不會有第三次刺激呢?

在魏思嘉生下魏曉月參加實驗後到魏靖澤學成歸國前發生了一些事,導致所有魏家人的認知前進到了魏思嘉死亡,而魏靖澤的心理記憶則永遠停留在了姐姐失蹤,加之間歇性的人格解離讓行為逐漸偏離軌道。

看來陳年舊帳還需要再翻一翻。

謝深秋輕輕轉動著一支筆,他得尋個機會,探探魏靖澤對魏思嘉去世究竟知道多少。

會場忽然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霍瀾青在上一位發言者的期待的目光中接過了漆黑的話筒,他站在主席臺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晚上好,費教授事務繁忙,特囑咐我到此替他說幾句話。”

霍瀾青註意到場下面容冷淡的謝深秋,從他站上去開始就再沒擡過頭,他同床共枕的師弟,哦不,應該說是愛人,如今已經厭惡他到這種程度了。

“心理學未來發展的方向是光明的,我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是為了坐享其成,而是為了不斷創新再創輝煌。

心理咨詢技術和手段的創新是我們需要踏上的一條充滿荊棘和艱難險阻的道路,近幾年來為了研究開發新的治療手段,費教授以及背後的整個團隊都付出了無比巨大的代價,相信這套本土化的、獨一無二的治療方法論不久後便可問世。”

臺下的米博彥越聽越不對,挑了挑眉:“真是越來越猖狂了,費啟南現在都敢把這種見不得光的實驗拿到臺面上來說了。”

謝深秋側目道:“洗白而已,新理論的誕生總不能沾著血。”

“今日到場的同輩中也有和我共同參與見證理論誕生的人——我的師弟。”

謝深秋猝然擡眸,看到了霍瀾青眼底幾抹戲謔的光,他咬緊牙關死死瞪著臺上人。

“Tse教授,能不能給大家分享一下你參加這場理論實驗研究時的感受?”

霍瀾青眉宇間笑意淺淺,一雙深瞳裏倒映的全都是謝深秋震怒的模樣。他骨節分明的手攥緊漆黑的話筒桿,他淡色的唇畔有微弱的顫抖,他澄澈的眼底泛起洶湧的風暴,痛苦漫上來卻又被理智強行壓回去。

霍瀾青滿意了,至少謝深秋還記得那些事。

米博彥拉過話筒:“那些事太久遠了,況且一個實驗參與人的想法也不足以描述你們龐大的方法論體系,不如等費教授親自來給大家推廣普及他的新理論。”

“久遠麽?”

霍瀾青笑了兩聲,看著謝深秋:“也不過就是三年多的時光而已,我不相信一個人會這麽快就全忘記了,你說是不是?”

場內漸漸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著,謝深秋拉過那根麥克風,視線穿過層層的人群看到了不遠處的魏靖澤。他正在看著他,帶著幾分期待和疑惑,認真而專註地看著他。

謝深秋頓了頓:“我沒什麽想說的。”

“你是不敢說吧,因為魏教授在這兒。”

謝深秋猛地起身,冷冷擡頭:“霍瀾青,你想清楚了,你確定要我在這裏說嗎?”

霍瀾青最喜歡看他惱羞成怒的模樣,他知道謝深秋手裏沒有所謂的決定性證據。即便當年死裏逃生偷走了那份實驗花名冊,也沒有充分的因果鏈證明他們殺人。花名冊,那不過就只是登記了姓名信息的小冊子罷了。

“我有什麽不確定的。”

霍瀾青微笑著,故意曲解語義道:“是你心裏不確定才對,你怕說出來有人會不高興,咱們兩個人之中我永遠是確定的那個,而你卻搖擺不定。”

魏靖澤漸漸坐直了身體,他本以為霍瀾青談的是實驗項目,卻越來越嗅出了不對勁。謝深秋那張臉透著青白,他註視著霍瀾青很久很久,忽然輕蔑地一笑,轉身離場。

“你以為你換個名字身份回來,以前那些事別人就不知道了嗎?!”

謝深秋握緊門柄的手腕驟然一松,他的餘光看到全場同僚的視線已經齊聚到他身上,這些目光中有不明所以的打量,有看八卦湊熱鬧的好奇,還有看人下菜碟的戲謔。

“Tse教授,哦不,鹿溪心理咨詢師謝深秋。”

在眾多的目光中只有一束充滿擔憂且不帶任何評價的視線投向他,那是魏靖澤的。

他不知何時也走到了會場大門邊,順手抄起桌旁的移動麥克拍了拍,看著臺上發瘋的霍瀾青道:“鹿溪倒閉的時候你跑得影子都不見,現在拿合夥人撒什麽氣呢!”

此話一出,現場眾人心下了然。

他們當然不會忘記“謝深秋”這個名字,當年因為來訪狀告到上了法庭的心理咨詢師,魏靖澤一句“合夥人”瞬間拉遠了兩人的距離,讓適才那堆無形的八卦猜測煙消雲散。眾人順著他的引導方向,理所當然將這場鬧劇當成了商業糾紛。

霍瀾青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主持人過來勸他他也完全沒有要適合而止的意思。

原本只是想逗弄謝深秋的心思,在看到魏靖澤站過去的瞬間轉為了成噸的暴怒,他要謝深秋身敗名裂再也不能回來,他要這兩個人這輩子都沒機會站在一起!

“是不是撒氣你們心裏清楚。”

霍瀾青指著臺下眾人惱怒道:“我只不過要大家看清楚,當年法庭上那一紙報告寫得清清楚楚,他是人格障礙者,他早就沒有了從業資格,怎麽會搖身一變成了你們今天口中的教授!”

毀了他,毀了他所有的榮譽和名聲,謝深秋就會重新變成那個不得不待在溫哥華別墅臥室裏,哪兒也去不了的人。

“報告是我寫的。”

魏靖澤上前兩步,將謝深秋徹底擋在身後:“白紙黑字“心理無異常”,也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小偷庭前偷換了報告,害得我被院領導一頓批評,這件事當年早就澄清過了。你怕是國外待久了不知道,我都不追究偷報告的人了,你還敢提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怎麽,難不成你知道是誰偷的?”

霍瀾青咬牙恨道:“你簡直血口……”

“我簡直太寬容大度了。”

魏靖澤搶了他的話,想刀了霍瀾青的狠戾目藏都藏不住:“你好奇他怎麽當的教授是嗎,這是秘密!像你這種這輩子都當不上的人是永遠也理解不了的,而且我提醒你,深秋已經不是你師弟了。”

魏靖澤一只手不老實地碰到了謝深秋的袖子,他剛準備渾水摸魚牽個手,對方“嗖”地一下就收了回去。明明兩個人挨得這麽近,他還是連謝深秋的指尖都碰不到。

魏靖澤不動聲色地回擊:“你們不同門,他現在的導師姓米,不姓費。”

謝深秋靜默地站著,他不疾不徐動手解著西裝袖口的扣子,摘下了名貴的手表,又取下了熠熠生輝的領帶夾,將這些飾物一一碼好放在鋪了紅色絨布的桌上。

他的視線從霍瀾青臉上收束回來,落到身前的魏靖澤身上,眼裏積蓄的寒霜融化了一些。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魏靖澤英俊的側臉,男人滔滔不絕護短的樣子讓謝深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在一起時的那些誓言。

命運像一場因果顛倒的循環。

曾經他那麽渴望魏靖澤的信任,絞盡腦汁想要卻要不來。如今不想要了,這個男人卻能第一時間無條件信任他。

不過謝深秋並沒有沈溺在這種虛幻的安全感裏,對霍瀾青,他有自己處理麻煩的方式。

謝深秋冷冰冰的眸子環顧會場一周看到了會場主席臺下的香檳塔酒桌,晶瑩璀璨的金字塔杯後有瓶香檳酒,渾圓瓷實且還未開封。

“魏靖澤,你蠢得實在讓人想笑。”

霍瀾青被罵了好半天,緩過來後用一種鄙夷不屑的目光看著臺下的魏靖澤,嘴角泛起不懷好意的微笑:“你說的對,他早就已經不是我的師弟了,我也從沒把他當過師弟。”

魏靖澤心裏咯噔一下,預感很不妙。

“四年裏發生了很多事,”霍瀾青像是回味甘霖一般感嘆道:“你見過的風景我都見過了,你見不到的風景我也見到了。”

魏靖澤楞住:“你這話什麽意思?”

霍瀾青沒有回應,兀自說道:“深秋對我,比對你熱情多了。在溫哥華的那段日子,他什麽都聽我的,他還求我陪他。如果不是又在這裏碰到你,你早就沒有機會了。”

魏靖澤霎時如五雷轟頂,他好像聽懂了霍瀾青話裏的意思,卻又不敢懂。

“你就像個小醜一樣,”霍瀾青繼續嘲笑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做你的春秋大夢!亂替別人出頭,如果謝深秋真的需要你的話,怎麽沒第一時間告訴你,我跟他究竟是什麽關系,你早就出局了哈哈哈。”

魏靖澤在刺耳的嘲諷聲裏轉過頭,看見了謝深秋冷如冰霜的雙眸死死瞪著霍瀾青,那是個近乎默認的表情,根本無需再辨真假。

“不對,他不會和你在一起!”

魏靖澤踏上主席臺,一把揪住霍瀾青的衣領激動地問:“是你,是你把他拐走的。”

霍瀾青咯咯笑道:“是我救了他,他對我心存感激,你知道我們都做了什麽嗎?”

“你胡說八道,放屁!”

霍瀾青道:“不想聽啊,我偏要告訴你。”

魏靖澤急了,他滿心怒火匯聚到右拳上照著霍瀾青的面門呼嘯而來。拳風撩起霍瀾青額前幾縷發絲,卻被穩穩接在了掌心裏。

霍瀾青惡毒地勾了勾唇,湊近他用誇張的口型幸災樂禍小聲說了幾個字——

“我睡了他,不止一次。”

“砰——!!”

雪白色的氣泡酒在霍瀾青頭頂炸裂開,碎玻璃崩了滿地。混亂的人群開始四處逃竄,現場亂做一團。魏靖澤被那個始終冷冰冰的人推到了一旁,他腦海裏反覆回放霍瀾青如魔咒一般惡毒的話,目及所見是無數人在奔跑,在維持秩序,甚至在勸架。

謝深秋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對著他,手裏拎著半個破碎的酒瓶一下一下往霍瀾青頭上砸,砸得鮮血淋漓,血色染紅了他手背白皙的皮膚。他丟開瓶子,將人踹倒在地,長腿狠狠踢在霍瀾青的腹部,毫不留情。

“別打了哎喲,兩位這是幹什麽呀。”

主持人站在旁邊勸架卻也不敢上前,雙手擋在臉前面沒什麽底氣地道:“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人要被你打死了。”

謝深秋踩在霍瀾青的胸口,循聲猛地回頭,猩紅的雙眸裏透著一絲殺意:“我脾氣不好,你不要多嘴多舌的。”

會場走了很多人,洛清輝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主席臺,看著他家少爺滿手都是血的模樣差點嚇哭:“少爺,你流血了!”

謝深秋甩了甩還在淌血的手,目光恢覆了一點清明:“今天的事不許上新聞,讓我聽到任何流言蜚語,你自己滾回臺北去。”

洛清輝扭頭就去追背著器材的媒體了。

人們還在跑,地上的男人在嚎叫。霍瀾青開始的幾下並沒還手,他躺在地上鬼叫,嘴角不停向外湧血,濕潤的眼底全是紅血絲,看著跪在他身旁揮拳的謝深秋:“深秋,我從來不知道,你就……就那麽恨我。”

謝深秋像甩垃圾一樣甩開他:“你應得的。”

魏靖澤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他不想勸架也不想說話,漆黑的雙眸裏就只有謝深秋暴錘霍瀾青的畫面。他喜歡的人以前是那麽溫柔美好的樣子,如今變得面目全非。

霍瀾青死一萬次也不足惜。

他不關心霍瀾青的死活,只是心疼眼前這個孤單的背影。從始至終謝深秋都沒向他尋求過幫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快意恩仇,打到滿手滿臉都是血,還不忘了安排洛清輝處理到場的媒體。

他把所有事都考慮得妥當,唯獨忘了自己。

此刻魏靖澤看到的不是曾經那個漂亮得不得了的男人,也不是他的職業頭銜,只是個受了傷卻再也不會吭聲求救的人。

他慢慢走過去,想抱一抱謝深秋。

伸出手去,卻只是拉住了他揮拳的胳膊。

“夠了,深秋。”

魏靖澤眼底似有水光:“你手流血了。”

謝深秋於巨大的暴怒漩渦裏聽見了魏靖澤熟悉的聲音,他緩緩回了神,只擡眸和眼前的人對視了一秒就移開了視線。

這一秒裏,魏靖澤看到了他的窘迫不安。

“小傷沒事。”

謝深秋找回自己的聲音,用最快的速度跳下主席臺,收攏了桌上的領帶飾品,用那只淌血的手抹掉鼻尖上殘留的香檳酒,對幾個沖進來的保安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輕飄飄地說:“打架而已,人沒死。”

他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掏出一張卡丟在桌上:“這裏的東西我全賠,統計好數目隨時打這個電話聯系。”

說完,頭也不回地摔門離去。

“謝深秋,你還要躲我躲到什麽時候!”

魏靖澤心口仿佛被針刺了似的痛,他跟著跳下主席臺疾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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