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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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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8 歸去來

米博彥閃身進屋,快步走到窗前拉上了陳舊的窗簾,房裏霎時晦暗不明。他隨手擰亮了造型覆古的鎢絲燈,看見了桌上褶皺不堪的實驗花名冊。

“艾米已經死了。”

謝深秋站在玄關處,與他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昏黃的燈光下映照出他雪白脖頸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更大的淤青順著領口向下延展,隱沒在潔白不透明的襯衫之下。

米博彥點點頭,不辨悲喜:“我猜到了。”

謝深秋道:“你是怎麽找到霍瀾青的?”

米博彥避而不答。

他又問:“為什麽要來救我?”

謝深秋等了半天依然只換來一片沈默,他只好自顧自說道:“不管怎樣,謝謝你冒險找到我。沒有你,我跑不出來。”

米博彥沈默地翻閱著那份花名冊,看到了許多熟面孔。人格實驗的神秘面紗緩緩在眼前揭開,書頁定格在艾米的照片上。他道:“別高興得太早,你現在成了人格實驗唯一的內部知情人,走到哪裏都不算安全,甚至比以前更危險。”

謝深秋垂下眼簾:“我沒什麽地方可去了。”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該到世界的哪個國家哪座城市去安身立命,哪什麽去安身立命。事業名聲頃刻之間毀於一旦,回國就是面對人人喊打的局面,可是國外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他又能做什麽。心理學曾是他的救贖和期待,如今卻成了他的噩夢。

米博彥沈聲道:“我不清楚你在實驗中到底經歷了什麽,但迄今為止走出來的人就只有你一個。你在心理學上有天賦,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你就這樣黯淡離場。”

謝深秋沈聲道:“我不想回這個圈子了。”

“這裏有一些錢和身份證件,還有我在馬爾代夫診所的地址。你想清楚想明白了,歡迎隨時來找我。當了這麽多年老師,我還沒正兒八經收過什麽關門弟子呢。”

謝深秋為難道:“老師,我……”

“哎——”

米博彥擡掌叫停:“八字沒一撇的事,先別著急叫老師。我這裏不是托兒所孤兒院,暫時沒心思不必勉強。我已經得到艾米的下落了,如果你真的決定徹底離開心理學行業,那你我的緣分到此為止,互不相欠。”

米博彥起身往門外走,路過謝深秋身邊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調柔和:“小謝,人生挺長的,沒什麽事情永遠過不去,保重。”

戴了許久的堅強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謝深秋慌忙別開臉去,又在米博彥即將拉開房門的剎那叫住了他:“博士,國內最近有什麽消息嗎?”

米博彥心下了然:“你想問誰?”

謝深秋垂下的手攥緊又松開,如果霍瀾青給他看的視頻是真的,那個人現在應該已經兇多吉少。如今回想起來他們兩人在一起時就莫名其妙,分手也分得莫名其妙。背後似乎有無數雙手推波助瀾,到如今謝深秋已經分不清那個人的哪些決定是受人蠱惑,哪些是出於他本人意願了。

人死不能覆生,所有的懷疑都成了謎。

“沒有誰,”謝深秋緩緩道:“是我想多了。”

“魏靖澤沒死。”

人格實驗到底還是沒能摧毀謝深秋內心深處那點僅剩的渴望。他眼底熄滅的光漸漸有了死灰覆燃的跡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看向米博彥:“他後來,找過我嗎?”

“滴滴滴——”

社交軟件上收到一條機場的照片,那是顏槿發給米博彥的。她已經成功把魏靖澤拐帶到了溫哥華國際機場,不久就能回到美國。

米博彥按熄了屏幕,迎著謝深秋小心翼翼的期待目光,淡定吐出兩個字:“沒有。”

謝深秋眼底的光終於完全熄滅了。

他認命地點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

送走了救命恩人,謝深秋反鎖了房門。

這裏沒有淋浴間也沒有24小時供應的熱水,他脫掉衣服,取了條幹凈的白毛巾沾著冷水擦拭胸膛和腰腹大片大片的淤青,那都是霍瀾青掐出來的。這些印記昭示著不堪且沈痛的經歷,他不敢也不能讓旁人看到。

無聲的淚滑落在水池邊,謝深秋撐在洗漱臺上緩緩擡起頭,鏡子裏出現了一個膚色蒼白,消瘦萎靡的男人,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這個像活鬼一樣的人就是他嗎,謝深秋猛地背過身去不敢再看鏡子裏的人。他劇烈喘息著,抓起洗面臺上的毛巾就往身上擦。冷冽的水汽打濕了上半身,他用力擦得皮膚通紅,卻怎麽也擦不掉那些不堪入目的印記。

他蹲下去抱著自己崩潰地哭。

屋外的雷雨又開始下,這個陰森灰暗的清晨徹底殺死了以前的謝深秋,他躲在昏黃寂靜的窄屋裏獨自收拾滿地的殘骸,埋葬了自己內心最純凈的靈魂和無數求而不得的感情。

命運將他無情擊碎,他掙紮著從廢墟裏爬出來,把七零八落的自己重新拼成人。

第一年——

謝深秋輾轉了很多國家,看不同城市的風俗人情,他將頭發剪短染成了栗色,換了身份名字安安靜靜地活著。沒了家族和男友的照顧,每日三餐都親自動手,看菜譜時偶爾能想起魏靖澤教他時耐心的模樣,內心卻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他也時常想到臺北,想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家。

腳步越走越遠,心反而離謝宗佑更近了。

“謝家傳承至今,除了第一代打江山的謝廣坤真正站到過厚重的土地上外,其他的子孫後代大都是平步上青雲的。萬丈高樓平地起,腳下不穩重心不夠,總會摔下來的。”

謝深秋奔走在大街小巷,奔走在烈日下,奔走在海邊碼頭的貨船上,腦海裏始終不斷響起姑姑謝雅君的話:“可你的父親不同,你的父親年輕時一身反骨,他的思想傳承自老一輩,事業卻是從無到有做起來的。”

謝深秋攢夠了一筆錢,心滿意足地來到街心廣場上曬太陽,順手給噴泉旁的小朋友買了串彩色氣球,目送他活蹦亂跳地走了。

“他的成就不是偶然,他也從不害怕跌到谷底。人生最低谷的時刻他創立了錦華,寓意著從黑暗中撥雲見日看到錦繡繁華。如果未來某個時刻你不幸走進了黑暗裏,要記得繼續向前。向前,就一定能見到光。”

第二年——

謝深秋打包了全部的行李到達機場,登上了飛往馬爾代夫的班機。離開父親的這些日子,他的性格習慣愈發像謝宗佑,像他父親那樣堅韌不拔,安然不動穩如山。

生活裏的點點滴滴卻逐漸像那個已經消失在身邊很久的男人靠攏。這大概是無意識的,等謝深秋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魏靖澤曾經教過他的所有生活技能。

他知道挑菜,還學會了砍價,偶爾也和朋友油嘴滑舌開幾個玩笑。那個男人活在了他身上,也活在他心底某個永不見天日的角落。

第三年——

魏靖澤從寵物搶救臺上抱下早已僵硬的布偶貓,伏在它幼小的屍體上失聲痛哭。崩潰的哭聲嚇壞了寵物醫生,他安慰道:“先生,這只是一只貓而已,您還會有貓的。”

是的,湯圓只是一只貓。

可它是謝深秋的貓,是謝深秋買回家從小養大的貓,是他和謝深秋之間唯一的聯結。

三年來他走遍了世界各地,白天執著找人,晚上和顏槿遠程做恢覆治療。那些激憤的、劇烈的情緒如潮水般褪去,裸露出來的是一顆熱忱坦蕩的心。這顆心裏裝了一個人,這是魏靖澤無論如何都忽略不了的事實。

他最濃烈的深愛,生發於徹底失去與謝深秋最後的情感聯結生命後。湯圓難產,已經生下來四只小貓無一幸免全部死亡。他抱著寵物箱上了山,挖坑埋土種上幾簇鮮花。

他坐在湯圓的墳前很久很久,對謝深秋的思念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歲月的流逝沖淡了過往痕跡,一晃三載。

他早已心如止水,而他愛到無法自拔。

第四年——

全國心理學官方大會將在廣州召開,人格重塑實驗項目重啟,謝深秋博士畢業倒計時。

馬爾代夫柔軟的海風吹拂著綠樹,遠處有點點星火閃爍。夜晚的棧橋蜿蜒入墨色深海,雪白的欄桿盡頭站著兩個人。

謝深秋摩挲著指間冰涼的銀戒,眼前是廣袤無垠的海洋,遠處的漁船剛剛歸岸,昏黃的燈光映亮他深邃英俊的臉龐。這張臉比四年前多了幾分沈穩冰冷,卻依然不失令人驚艷的容顏。他不怎麽笑,只靜靜看海,眉宇間藏著無數耐人尋味的秘密。

“我不想回廣州。”

謝深秋說:“項目小組有那麽多人,你為什麽偏偏盯著我不放。”

米博彥抿著椰子水,轉頭瞪他:“謝深秋,翅膀硬了,還沒畢業就敢這麽跟我說話。做點事情挑三揀四的,信不信我多留你一年?”

“真的嗎?”

他背靠欄桿吹著海風:“那太好了,我留在馬爾代夫給你打工,廣州就不去了。”

“你想得美!”

謝深秋似笑非笑,兩句玩笑開得冷冰冰的,除了眼前這位了解他秉性的良師,沒有什麽人能真正解讀出他話裏的深意。而他也沒再發牢騷,沈默地接受了這次項目工作安排。

馬爾代夫求學的三年一切都好,這裏風景如畫,民風淳樸。同項目組的前輩晚輩從不提及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甚至除了米博彥,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叫謝深秋。

在這裏,他有一個新名字:LucasTse。

可謝深秋始終體驗不到快樂,他丟失了一種名為歸屬感的東西。馬爾代夫是暫時棲息地,卻不是他最終要回的地方。米博彥大抵很早就看出了他這種傾向,所以有意借這次宣講會的機會帶他到真正適合他的地方。

海風微涼,米博彥的聲音散在風裏——

“四年了,回家吧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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