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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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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生機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一直沒停過。

太陽始終躲在烏雲後,不肯灑落半點溫暖的光芒。謝深秋蜷縮在床上,徹骨的寒冷凍裂了他每一寸肌膚,無數青紫的淤痕掩藏在床被之下隱隱作痛,讓他不得不回憶起那場避無可避的噩夢。

就在這張床上,霍瀾青折磨了他三天三夜。

枕邊的魔音猶在耳,他的靈魂懸浮在床邊,靜默地看著霍瀾青施加在肉-體上的粗暴行徑。思緒從無數的歡愛碎片裏尋找著一絲飄渺的、名為心甘情願的東西。想象那不過是兩人情動之下的結果,卻依然騙不過自己的心——他根本不愛霍瀾青。

哪怕有半分情願,他都不會這樣痛苦。

謝深秋在被窩裏咬緊了牙關,五指攥緊被褥攥得骨節泛白,他聽到門鎖哢嗒響了兩下,霎時如臨大敵,整個人緊繃起來。

“這麽早就醒了,不多睡一會兒?”

謝深秋的目光始終跟隨著進門的男人,逃跑了兩次都失敗的他如今已經學會了識時務,如非必要他是不會主動觸怒霍瀾青的。

“檢查結果出來了,”霍瀾青坐到床邊,不動聲色地掰開他緊攥被褥的那只手,不顧謝深秋微小的掙紮拉到唇邊輕吻著:“已經進入抑郁期了,情緒指數還在不斷攀升,看來你是真的很討厭我。”

謝深秋腦仁陣陣抽痛,隱忍著沒有出聲。

“不要害怕,抑郁只是我們實驗必經的階段而已,不會難過太久的。三天以後進入人格重塑期,你就會明白這些苦難的意義。”

霍瀾青與他十指緊扣:“你會成為一個真正理解創傷的心理咨詢師,和過往任何人都不同。健康人與創傷攜帶者是有心理壁壘的,就像四肢健全的人永遠不懂失去雙腿是什麽感覺一樣。可你懂,我們做了這麽多次的實驗,你是第一個完好無損堅持下來的人。”

“……完好無損,”謝深秋垂落眼眸,看到了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他從枕下拿出一份花名冊,動作緩慢地攤開在膝上,沈默了良久才啟唇喃喃道:“他們都死了。”

這是他某天醒來時在抽屜裏翻到的,花名冊裏記載了幾年來進行實驗的全部人員,他看見了魏思嘉,看見了咨詢師艾米,看見了程曦和寧璐,看見了魏靖澤,甚至還有多年前夭折的謝明博。

手冊的最後一頁,是他自己。

謝深秋緩緩擡起頭:“我也會死,是不是?”

霍瀾青“啪”地合上手冊,急道:“你不會。”

從庭審後接二連三的打擊瘋狂折磨著謝深秋疲憊不堪的心,連半分喘息的機會都沒留給他。還沒從魏靖澤遇襲的重大悲傷裏緩過來,霍瀾青就又給了他一記重拳。被綁架,被虐待,被無休止的折磨,這是這一切都比不過看到謝明博的名字出現在實驗花名冊上的沖擊來得大。

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哥也是實驗者?”

謝深秋顫抖地問:“他才七歲。”

圓桌會議舉辦了三次,可真正的人格實驗卻開始得比這還要早。謝明博死的時候他只有六歲,記憶裏碩大的汽車和哥哥被壓斷的脖子變成了多年揮之不去的夢魘。

謝明博臨死時在看他,生命凝固在那張明明張開卻再也說不出話的唇邊。而謝深秋,只當那是場意外車禍,這麽多年什麽都沒有做,讓謝明博含恨死得不明不白。

“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霍瀾青丟開那本礙事的花名冊,掀開被子上了床,他輕車熟路地將人摟在懷裏,感受著懷裏人無法遏制的顫抖和崩潰:“那個時候我也沒比你大幾歲,不過有一點你該清楚,人格實驗是不允許除實驗者外有其他知情人的。即便他不是實驗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也不可能跑得掉。”

謝深秋的心臟驟然一緊,他弓著後背蜷縮成一團,呼吸斷斷續續變得紊亂。原來人的心被傷到極致是真的會疼的。

萬念俱灰,卻又生不得,死不得。

“為什麽不殺了我?”

謝深秋痛苦出聲:“我不想一個人活著。”

費啟南的判斷沒有錯,斷掉了他與外界全部的情感鏈接之後,他會成為謝深秋情感世界裏唯一的寄托。終有一天他們會相愛,只是這個過程有些過於沈重了。

霍瀾青把人抱了個滿懷,難得溫柔地撫了撫他柔軟的發:“你不是一個人活著,我會陪你的。剛剛這話我只當你是抑郁發作,以後不要再說了。你死不了,因為我不同意。”

霍瀾青撫著他緊繃僵硬的背:“等你慢慢好起來,我們就能在一起了。你以前來過溫哥華嗎,這裏有很多美妙的風景,我帶你去看。”

謝深秋恨道:“我永遠都不會喜歡你。”

覆在他後頸上的手頓住了,五指緩緩發力捏緊了他脆弱的脖頸,幾秒後又驟然松開。霍瀾青悠悠嘆了口氣,將人摟得更緊。

“深秋,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霍瀾青望著窗外的雨,思緒穿越了時光的壁壘回到過去,他記得一切開始的那天,也是這樣連綿的陰雨下個不停。

“你見過溫哥華的貧民窟是什麽樣嗎,那條臭名昭著的Hasting大街,人們住在屋頂塌陷的出租間裏,沒有熱水沒有廚房,到處都是老鼠蟑螂和臭蟲。二十多年前,有個小男孩就出生在那裏。”

“每天睜眼所見都是最底層的租客們雞飛狗跳的生活,有的在出租屋裏吸-毒過量而死,有的被趕出去無家可歸,還有的人因為受不了蛇蟲鼠蟻,寧可睡在大街上。大部分搶劫、家暴、賭博、販毒的犯罪事件都在這裏滋生蔓延。”

霍瀾青摟緊了他,兀自說著,深褐色的眼眸中有某種不可名狀的情緒在流動:“那個孩子出生後的第一個夢想是能填飽肚子,第二個夢想是能擁有一張幹凈的床墊。”

“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只有一個酒精成癮的母親,因為照顧不了自己,在某天夜裏溺死在街口新挖的臭水溝裏。政府賠了一筆錢,那個孩子第一次決定離開貧民窟的時候也只有六歲。”

謝深秋緩緩坐起來,對上霍瀾青那雙晦暗不明的眼睛,相視對望的那一瞬他恍然明白,故事裏的那個孩子就在眼前。

“又要賺錢又要求學的生活很苦很難,沒有什麽工作是不能做的。但那樣的日子也不是全無好處,苦難能夠鍛煉人的意志。那個孩子七歲就有了自己的第一筆生意,是在街邊賣口香糖。”

霍瀾青撥弄著他額前淩亂的發,“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在街頭擁有一個叫賣位置的,動了別人的地盤會被打,還會被趕出街去。生活的鞭子抽著人往前走,只有出人頭地才能結束這一切痛苦。所以即便難到絕境裏,他都沒有放棄讀書。”

“生活漸漸好起來是在十五歲以後,靠著之前賺的學費考進了最好的學校。只是心裏偶爾也會想,”霍瀾青看著謝深秋,遲疑了片刻道:“會想要愛,想要一個溫暖的家。也正因此才踏入了心理學這個陌生的領域。”

“十五歲。”

霍瀾青自嘲地笑笑:“那時候你在幹什麽?”

謝深秋避開了灼熱的視線,霍瀾青的十五歲是他剛剛十三歲的時候,錦華的發展如日中天,他正被謝宗佑逼著學一堆商業運作的知識。除了生活裏的父愛母愛缺斤少兩以外,物質上從沒為錢愁苦過,他想象不到那是怎樣的艱辛。

霍瀾青捏住謝深秋的下頜強迫他對視,把曾經最不堪的過往剖給他,可他冷淡的反應實在令人失望:“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

“放開我,疼。”

謝深秋根本夠不到霍瀾青的手,腕銬接連的鎖鏈發出叮叮的碰響,他只能不停地向後躲,試圖躲開加諸在下巴上的鉗制。

霍瀾青微作懲戒後松開了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參與人格實驗嗎?”

“在艾米之前,我有過一次心理咨詢。”

霍瀾青神色冷峻:“那是個三流心理咨詢師,或者叫他騙子更合適些。這個群體裏的人深谙人性並玩弄人性,如果不是誤打誤撞遇到老師,我可能早就死了。專業地位上的不平等註定了來訪者會被貼上有問題的標簽,這種標簽是撕不下來的,因為那是權威認證。”

霍瀾青激動道:“我很讚同老師的觀點,創傷治療的癥結不在來訪者,在咨詢師。我們不是沒有對來訪者工作過,魏思嘉就是最好的實驗個例,可惜她還是死了。工作重點轉向咨詢師以後一切都是那麽順理成章,沒有創傷體驗的心理咨詢師無論做什麽對來訪者來說都是傷害。這是情感共鳴的壁壘,需要用人格重塑來打破它。”

他摩挲著謝深秋細白的脖子,眼裏閃過一絲狠厲:“所謂的感同身受,只有身受了,感才能完全相同。有了這樣的基礎,再加上咨詢師本身的咨詢技術,治療可以事半功倍。”

謝深秋雙眸赤紅,怒視著他:“所以你不惜給無辜的人制造心理創傷,只是為了讓他們更理解自己的來訪者?!”

從沒有見過如此荒謬的治療方案。

霍瀾青湊近了他,目光勾勒著他消瘦的面部輪廓。這張臉即便憔悴蒼白,依然擋不住那股令人心醉的力量:“如果是你的話,並不需要去理解那群來訪者,只需要理解我就夠了。你所經歷的一切皆是我的投影,痛我所痛,想我所想,恨我所恨。深秋,你有沒有感覺到和我更近了些?”

霍瀾青不愛他,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別人用來滿足一己私欲的工具。滿足霍瀾青對自我創傷投射的需求,滿足費啟南對自我膨脹的需求。他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實驗品,沒有人真正關心他怎麽想。

謝深秋咬破了唇,也顧不得霍瀾青會不會生氣,抓起手邊的枕頭就他身上丟,桌上能砸能扔的也碎了一地:“滾,馬上滾,瘋子,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霍瀾青被瓷杯砸到了手,一時心頭火起:“這麽多天了你還是學不乖,你是不是想——”

“叮咚、叮咚——”

樓下的電子門鈴突兀地打斷了兩人。

這是謝深秋幾天裏第一次聽到有人到訪,他只反應了幾秒就往門外沖,還沒下床就被霍瀾青按到了床上,滾燙的掌心捂住了口鼻,只留下小小的縫隙供他呼吸。

“呃……唔唔……!!”

一樓大廳裏,秦舟緩緩拉開門。

米博彥站在門口,微笑:“霍瀾青在嗎?”

“他不在。”

米博彥用手抵著門,“別急著下逐客令,你不認識我沒關系,我有話要和他講,他什麽時候回來,我可以在這裏等。”

“沒那個必要。”秦舟又要關門。

裏屋傳來費啟南蒼老的聲音——

“阿舟,讓他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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