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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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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背刺

8月27日上午,蘇瑞慶去街道做了最後半天的衛生,然後在區辦公樓門口的路邊找到了劉武,和他告別道:“老劉,我今天就走了,你以後多保重。”

劉武手裏正拿著掃帚,聞言,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空了一只手來,拍了拍他的胳膊,想說下回再見,再一起碰一杯,但是能不能再見,都兩說。這話也就咽在了肚子裏,最後只幹巴巴地吐了一個“好”出來。

蘇瑞慶還能去投靠親戚,他家從父輩就是在申城生活的,他都害怕哪天忽然通知下來,讓他下放到哪裏去,那真是如喪家之犬了。

劉武好半晌開口道:“還沒和老孫說吧?他今天在公廁那邊呢,那邊人來人往的,你今天別去了,別給小兵們撞見了,誤了下午的車就不好了,回頭我和他說一聲就成。我們三個難兄難弟的,情分不必細說。”

蘇瑞慶喉間有些幹澀,“好!”

劉武揮了揮手,“去吧!”

蘇瑞慶轉身,後頭又響起掃帚掃落葉的聲音,輕輕喟嘆了一聲,不知道是為這從枝頭掉落下來的樹葉,還是為那些從命運的船頭栽下來的他和劉武們。

蘇瑞慶直接去了區團委找謝微蘭,先前怕被一**抄家的小兵們給搜了去,火車票和下放證明都在謝微蘭那裏放著。

謝微蘭看見他過來,忙起身遞了一個信封過去,裏頭除了火車票和下放證明,還有兩張三兩的全國糧票和十塊錢,蘇瑞慶忙拿把錢和糧票拿了出來,“謝同志,這不用。”

“蘇同志,你帶著路上用。”

蘇瑞慶堅持不收,“謝同志,謝謝,也就一天的功夫,我自己帶些幹糧就好了。”

謝微蘭想賀之楨或許也給他準備了這些,也沒有再勸,微微笑道:“預祝蘇同志一切順利,代我向愛立和沈嬸子問好。”

“好!”蘇瑞慶頓了一下,開口道:“謝同志,劉武和孫千翼都是很好的人,在專業方面一直做得很好,如果方便的話,還請您稍微……”

謝微蘭點頭道:“好,我會盡力而為。”

蘇瑞慶見她應了下來,不由松了口氣。剛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不要開這個口,他已經承了謝微蘭和林岫雲很大的人情,如今境遇懸殊,這一份恩情還不知道有沒有還上的時候,自己再開口讓人家幫忙,實在是有些沒有分寸。

但是一想到紅小兵們“哐哐”砸門的聲音,想到被批判時的如墜冰窟.絕望,他還是厚顏向謝微蘭開了這個口。

此時的蘇瑞慶尚不知道,他一夕間的不忍與善念,改變了幾個人的命運。

謝微蘭送他出了辦公室,望著他步履如飛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心裏不無感慨,兩個月之前,姆媽還以為蘇瑞慶會嫌棄調到街道辦來,沒有想到,正是來了這裏,才救了他一命,現在各地的紅小兵都兇得很,挨幾銅頭皮帶都是輕的。

蘇瑞慶到家,就拎上自己的小行李包,站在院子裏望了一眼,他給青黛搭的花架,青黛喜歡的那張小石桌,搭在煤球上面的雨布。這一走,以後未必還有再回來的時候了。

蘇瑞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徑直走了出去。到巷子裏的時候,韋嬸子也正好從家裏出來,看到他拎著一個包,輕聲問道:“瑞慶,這是要出遠門嗎?”

“是,韋大姐,下放到農場了。”

韋嬸子楞了一下,忙問道:“哪裏啊?”

蘇瑞慶搖了搖頭,並沒有說。

韋嬸子瞬時就想到他可能是提防著自己,心頭一時有些哽咽,紅了眼睛道:“瑞慶,你等等大姐,我給你拿些饅頭帶上,我早上剛蒸好的。”說著,轉身就往家跑。

蘇瑞慶到了火車站,才發現姐夫說得一點都不誇張,裏裏外外都是人,尤以帶著紅小兵的袖箍的大中學生最多,還有好些小學生,個頭不過比伊利稍微高一點點,也跟著造`反派的老師混跡在車站,伺機能混在人流裏,擠上火車去。

一直到火車開動,蘇瑞慶都有些心有餘悸,幸好他不是去京市,不然今天壓根擠不上來。慶幸自己聽了姐夫的話,沒有帶多餘的東西。

火車“轟隆隆”地朝中部駛去,蔥綠的田畝,筆直的樹木,都像一幀幀畫一樣,伴隨著所有的驚慌和惶惑,朝身後移去。

晚上陳紀延回家,見母親獨坐在院子裏,沒拉亮一盞燈火,廚房裏好像也是冷鍋冷竈的,忍不住出聲問道:“媽,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韋嬸子頭都沒有擡一下,淡聲道:“瑞慶被下放了。”

陳紀延怔了一下,前幾天隔壁有紅小兵來抄家,他也出門看過的,並沒有什麽特別貴重的東西。他以為抄過也就算了。

“媽,瑞哥什麽時候走?”

“已經走了。”緩了一下,又道:“我說給他拿幾個饅頭帶著,他也沒有等我。”說到最後,隱有哽咽。

陳紀延也沈默了,兩家鬧成這樣,主要還是因為他。

就聽母親擡起頭望著他道:“紀延,這件事我本來一直不想和你明說,怕你臉皮薄,受不了。紀延,你小叔也是受了這遭罪的,我們一家人都明白這裏頭的辛酸和痛苦,可是我們做了什麽,在這樣的時候,我們反而往人家的心口補了一刀。”

陳紀延愧疚得擡不起頭來。

韋嬸子冷聲道:“紀延,你還年輕,我希望你引以為戒,不要再有這種良心上的債。”她本來不想批評他,想著兒子還年輕,這一茬能悄無聲息地過去,是最好的。

但事實上,她看出來了,瑞慶看出來了,青黛那麽聰明的人,肯定也看出來了。

就算你沒有付出行動,可是你覬覦人家的寶物,人家就是反殺你都不為過的。

今天中午她拿著饅頭出來的時候,發現巷子裏已經沒有了人。蘇瑞慶並沒有等她,一瞬間,她沒忍住,蹲在自家門口悲聲哭了起來。

剛建國不久,蘇瑞慶就搬了過來,再過幾年他和沈青黛結婚,兩家人一直處得和一家人一樣,可是這一年蘇家出事,兒子卻露出了對青黛的覬覦,對瑞慶夫妻倆來說,最深的背叛.最徹骨的寒冷,或許都不是來自單位裏的領導,也不是來自兇蠻下狠手的紅小兵,而是他們一家。

隨著蘇瑞慶搬離了這條巷子,她們和蘇家,或許一輩子都沒有再和解的時候了。

在蘇家經歷的這一場風浪裏,她和兒子也向蘇家背刺了一刀。

8月28日下午三點,蘇瑞慶在漢城站下了車,他走在出站的人群裏,忍不住擡頭望了一眼天空,一片湛藍明凈,大片柔軟的白色雲朵像棉花一樣,疏疏散散地像被風擁著在走動。

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在大聲喊著:“爸爸,爸爸!”

蘇瑞慶朝前頭一看,就見伊利繞過柵欄,跑了進來。蘇瑞慶忙一把把孩子抱了起來,孩子溫熱.柔軟的軀體,讓他整個人都像活過來一樣。

“爸爸,爸爸,我又見到爸爸了!”伊利說著就哭了起來,邊哭邊朝前頭指著道:“媽媽,大姨和哥哥姐姐都來了。”

蘇瑞慶順著孩子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大姨姐一家都過來了,正在朝他揮手。

愛立望著瘦骨嶙峋的小姨父,眼眶微濕,鐸勻安慰她道:“沒事了,人過來了。”

愛立點點頭,就見小姨沒有忍住,朝小姨父跑了過去。

她忽然覺得,她們是從命運之神的手裏,把小姨父搶了過來。

晚上十點鐘,愛立才和鐸勻回到甜水巷子,因為鐸勻明天就要先去海南跟考察團集合,愛立一到家,又幫忙檢查他要出差的行李,和鐸勻道:“別的倒還好,聽說有些國家的水,寄生蟲比較多,一定要燒開了喝,要是賓館燒的,你多給服務員一點錢,讓她燒沸了。”他這次要去錫蘭和印尼,為了繞過印度,可能還會經過東巴基斯坦和西巴基斯坦。

樊鐸勻笑道:“沒事,橡膠工業考察團出國過幾次了,大家都有經驗,而且這些國家都很友好,你完全可以放心。”頓了一下又道:“就是你們單位的事,你最近也小心些,昨天不還說,齊部長和顧大山鬧了正面沖突嗎?”

愛立點頭,“他既然敢偷偷貼了顧大山的大字報,肯定不是一點準備沒有的。你不要擔心,這個環境裏,這些事都是正常的。”顧大山來了國棉一廠以後,一心想往上爬,到處找關系,也曾找到齊部長的領導那裏去,所以對於他能爬上保衛部部長的位置,齊部長一直都覺得是來路不正。

鬧了這麽幾次,沈愛立對這時候的政治氛圍,已經有些習慣了,最不好的結果,也就是被下放。等到1968年春,軍管大軍入城,局勢又要稍微平穩一些,不像現在這樣混亂。

雖然這樣說,但是在這樣的時候,和鐸勻分開,愛立心裏難免還是有一些焦慮,又不想讓鐸勻看出來,一直微垂著頭,假裝在收攏衣服。

不妨,鐸勻忽然從後面把她抱住,下巴抵在她脖頸間,輕聲道:“等我回來。”

“嗯,好!”

夜色沈沈,屋外草叢裏的蛐蛐,“啾啾”地叫著,此起彼伏,像是在人心上不斷地畫波浪號,樊鐸勻抱著愛立的手又緊了一些,如果不是這特殊的時代,他和愛立的生活,應該能夠像波浪號一樣,只是小小地起伏一下,不用擔心,每一次的離別,是不是都會變成一個戛然而止的符號。

愛立知道他心裏不放心,安慰他道:“真的,鐸勻,你不用擔心,我能看得見希望,所以我不會有事的。”

她知道希望的節點在哪裏,所以面對颶風,她也不會喪失生活的希望和直面困難的勇氣。

轉身過來,親了一下他的臉道:“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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