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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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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二更合一

沈愛立夫妻倆一走,季澤修望著序瑜眼下的一片青黑,想著她最近照顧姥姥,估計夜裏都沒怎麽睡,輕聲道:“序瑜,你最近比較辛苦,飯一定要準時吃,不然哪天累倒了,伯母和伯父都跟著擔心。”

說著,給序瑜倒了一杯水。

序瑜伸手接了過來,她這時候才稍微打量了一下季澤修,發現他最近似乎也瘦了一些,心裏隱約猜測,不知道是不是她家裏的事情連累了他?雙手握著搪瓷杯,輕聲問道:“你最近工作怎麽樣?還順利嗎?我爸爸的事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季澤修搖頭,溫聲道:“市長單獨和我談了,我這邊不會有什麽問題。”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似乎在加強這句話的說服力。

但是,序瑜心裏仍舊不信,他們倆個訂婚的時候,澤修單位裏也來了一些人,這回她爸爸因為言論不當問題被罷免,領導定然是要重點關註澤修的思想問題。

他身上扛著的壓力怕是不會小。

章序瑜開始思考,自己要不要重新考慮下和澤修的關系?爸爸剛出事的時候,她扒著人不放,未免沒有將人當救星的意思,後來確實也被他的坦誠打動過。但是現在,在已然意識到自己給他帶來麻煩的時候,章序瑜不由想起他媽媽的話來,真的要這樣拖累他嗎?

序瑜正想著,就聽季澤修道:“我去找主治醫生問下情況,序瑜,你先把飯吃了,現在在家裏人心裏最重要的是你。”頓了一下,又道:“只要人在,別的都不必怕。”

“澤修,謝謝,這幾天也帶累你忙得不得了,你一會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等季澤修轉身出門,章序瑜發覺自己好像立即就放松了一些。繼而意識到,其實到目前為止,她和季澤修之間還是有些疏遠和隔膜的。

她既然並非季澤修不可,那麽若繼續將他綁縛在身邊?對他來說,是否太不公平了些?

序瑜摸了摸病床上姥姥的手,她以前大概是不會有這些困擾的。先前爸爸的事沒有定下來,她是存著幾分利用人的心思,現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她若是繼續拖下去,影響了他的前途,那就是恩將仇報了。

這邊季澤修找了主治醫生,問了一下姥姥的情況,知道所剩時間不多,微微嘆了口氣。

再回到病房的時候,看見序瑜坐在病床前,握著她姥姥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那一只鋁制飯盒依然放在床頭櫃上。

季澤修不由微微皺了眉,有些無奈地喊了一聲:“序瑜!”

序瑜回身,見他朝飯盒看著,似乎才想起來,他剛剛叮囑她吃飯來著,說了好幾次,她卻一直沒有動。

等再拿起飯盒,裏頭的飯菜已然冰冷,有些抱歉地和季澤修道:“我一會帶回家去熱熱吧!一會媽媽就來換我了。”

她話音剛落,羅宛真女士匆匆地趕來了,見到準女婿也在,一直緊繃的臉上,微微露了點笑意,“今天澤修也來了啊?那剛好你送序瑜回家吧?這邊我來看著就行。”

章序瑜拿了季澤修帶過來的飯盒,跟著季澤修出了病房門,才問他主治醫生那邊怎麽說?

季澤修如實回道:“大概就在這兩日!”

章序瑜對這個結果也早有猜測,所以才一直沒敢去問,現在聽了,沈默了好一會兒。

季澤修意外她在為姥姥的事傷身,也沒有打擾她,倆人默默地並排走著,感受著越發淩寒的北風,季澤修懷疑可能要下雪了。

卻聽序瑜忽然和他道:“澤修,謝謝你最近對我和我家的幫助,我想了一下,我這樣拖著你,對你並不公平,我想我們之間,不如……不如算了吧?”最後一句說完,章序瑜感覺到了久違的放松和解脫。

季澤修頓了腳步,望著她的眼睛道:“序瑜,你這是和我商量,還是已經決定了,只是通知我?”

“是我的決定。”

季澤修望著她,微微捏緊了手,聲音仍舊不輕不重地道:“理由?我想知道理由,你不必說為我考慮的話,如果真是為我考慮,就不要再說這種話。”

序瑜深呼吸了一口氣,擡頭望著季澤修,認真地道:“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感覺對你沒有什麽感情,澤修,非常對不起,我不願意再勉強我自己,感謝你這兩年對我的關心和幫助,也非常感謝你在我家出事的時候,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但是很抱歉,我不想再勉強我自己。”

季澤修淡笑了一下,望了一眼在寒風中搖擺的樹枝,冷淡地道:“那你怎麽不繼續利用下去呢?你家的事不是還沒有結束嗎?”

章序瑜硬著頭皮道了一句:“對不起!你不必送我,我自己可以回去!”

說著,就徑直擡腳往公交站走去,季澤修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沒有喊她,也沒有追上去,在這寒冬的傍晚,眸色陰沈得像是黑暗即將布滿整個天空。

序瑜一直往前走,一點不敢停留,也不敢回頭,她知道季澤修一定在看她。但是他的深情厚誼,她確實無法回報,也不想再這樣拖累他。

家庭的變故,讓他們已然不再是彼此最合適的伴侶人選。

一直到上公交車,章序瑜才發現自己手裏頭還拿著剛剛他送來的鋁制飯盒,下公交車的時候,隨手留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這邊季澤修到家的時候,發現媽媽施海燕女士正在客廳裏坐著,見他回來,有些不高興地道:“澤修,你今天去了章家嗎?這人一不順起來,什麽都不順,就像罩著黴運一樣,澤修,不是媽媽想對你的生活指手畫腳,但是章序瑜真的不是你的良配,媽媽希望你……”

季澤修打斷了她,“媽媽,我和章序瑜暫時分開了。”

施海燕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見兒子面色不好,忽然意識到這件事應該是真的,還沒來得及欣喜,就聽澤修又道:“我在單位申請了一套房子,這個周末就會搬過去。”

“澤修,你說什麽?你為什麽要搬出去住?是章序瑜慫恿你的嗎?”這話說完,施海燕想起來,這倆人分開了,皺眉道:“你是怪媽媽?不想再和我們一起生活。”

季澤修點點頭,“您可以這樣理解。”

扔下這句話後,季澤修就回了房間,徒留施海燕一個人在客廳裏,心情五味雜陳。這個兒子自幼就和她不甚親近,她原先想著,找個懂規矩的兒媳婦回來,至少以後婆媳關系在大面上不會差。

沒有想到,最後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竟然因為自己挑選的兒媳婦,而和兒子的關系越發疏遠起來。

第二天晚上,愛立去看序瑜姥姥的時候,聽她說,已經和季澤修說了分開的話,愛立沈默了好一會,才和序瑜道:“你若是覺得相處起來有壓力,就不要勉強自己,好的感情,應該是能夠讓你放松,而不是緊張的。”

序瑜微微笑道:“愛立,我發現你現在對感情的事,還挺懂的樣子。”

“大概是經歷過的原因吧,會有一點點的感悟。”停頓了一下,愛立又試探著問道:“那小李那邊,要告訴他嗎?”

序瑜搖頭,“不用,愛立,我從不後悔我做出的任何一個選擇,沒有必要。”接著放緩了聲調道:“和季澤修訂婚以後,我確實是放空了自己,想著和他好好處處看的,實話說,如果沒有這場變故,我大概會按計劃和他結婚。我現在想去嘗試另一種生活。”

父親的事,對她的影響多多少少是有的,她已經不期待從國棉一廠宣傳科調到市委裏去,現在只想著守住這一份工作,和爸媽.爺爺奶奶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愛立想了一下,和序瑜道:“不說小李吧,我感覺季澤修未必會這樣輕易放下,他這個人目標性很強,不是輕易氣餒的性格。”

序瑜提醒她道:“自尊心也很強,我和他把話說清了,他不會繼續糾纏的。”

愛立卻覺得,感情的事和別的事不一樣,在感情面前,人可以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季澤修也未必能免俗。但是序瑜最近為著姥姥的病情,煩心的很,愛立也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而是問序瑜道:“最近家裏花銷大,你手頭的錢夠不夠?我給你帶了兩百塊錢來,你留著備用吧!”

序瑜沒有推辭,抱著愛立道:“有小姐妹幫忙,我一點都不需要對象。”

愛立笑道:“行,行,那我多多努力!爭取做我小姐妹最堅強的後盾!”

***

周一早上,齊煒鳴帶著新鮮出爐的最終版紡織工業機械常識入門手冊,敲開了制造科陳主任的辦公室門。

“哐”地一聲,把新鮮出爐的完整版匯編手冊放在了陳立嚴的桌面上,樂呵呵地道:“老兄啊,真是讓你割愛了,這愛立同志到了我們部門來,我們這原來死寂沈沈的機保部,都給她盤活了,連我都給她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忙得腳不沾地。”

陳立嚴笑道:“你知道就好,可得好好把人護著。”

一聽這話,齊煒鳴就立即嚴肅了起來,“老兄,你得到了什麽消息,還和愛立有關不成?”

陳立嚴擡了擡下巴,讓他把辦公室的門關了,然後才低聲道:“前頭愛立剛升助理工程師的時候,我不是安排她到清棉車間當主任嗎?那時候朱自健是副主任,為了給愛立一個下馬威,夥同輪班工長一起故意損害車間的機器,讓愛立完不成生產任務。沒想到被愛立帶著技術員們逮個正著。”

齊煒鳴點頭,“這事我有印象,後來朱自健不是去了保衛部嗎?”

陳立嚴點頭,“那次以後,倆人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來了,這次朱自健進大牢,不知道外頭怎麽傳的,說是有愛立的手筆在裏頭。”

齊煒鳴皺眉道:“這不是胡扯嗎?愛立忙著呢,哪有時間給他們保衛部幹活啊,這不是顧大山把人搞進去的嗎?”

齊煒鳴說到這裏,忽然反應了過來,“這謠言不會就是顧大山傳的吧?他自己要對付朱自健,真把人搞下去了,又怕程立明報覆,就把愛立推了出來?”

陳立嚴不置可否,“這不好說,我今天也是聽到王恂和我提了兩句,說現在工人們都傳,是愛立和保衛部的李柏瑞舉報的朱自健。朱自健的愛人聽了這話,還鬧到程立明跟前去了,說是有人故意陷害朱自健。”

齊煒鳴問道:“那現在怎麽辦?程立明不會真信吧?他到底還擔任著副廠長和總工程師的職務呢,我想起來了,先前愛立轉為機保部副主任的報告,程立明那邊就壓了很久,後來還是徐廠長當面過問了此事,程立明那邊才給批了下來。愛立這姑娘滿腦子都是機器,我看她對這些鉤心鬥角.傾軋的事,是一點概念都沒有。”

齊煒鳴急得在辦公室裏來來回回走了兩圈,然後和陳立嚴道:“我覺得這事,還是得在黨委書記劉葆樑同志和徐廠長跟前,都打個招呼,別到時候真有什麽烏漆八糟的事,還就真把愛立給帶進去了!”

陳立嚴道:“劉葆樑那邊我去說,徐廠長那邊,你瞅準機會也稍微提兩句。”

齊煒鳴點頭。

等從陳立嚴那邊出來,齊煒鳴就直接去找廠長徐坤明,把匯編手冊拿給他看,裝作閑聊一般地道:“已經給程廠長看了一遍,那邊沒提什麽意見,您再看看。”

徐坤明先前就聽他們說過這事,見真編好了,笑道:“聽說是你最後把關,我還有點期待你們這群搞技術的,最後搞了一本什麽樣的書出來。”

接過來大致看了一下,發現裏面機器型號羅列得很全面,有些疑難問題,還配有繪圖,旁邊空白處還另外標註著哪位技術員擅於解決此類問題。

笑問齊煒鳴道:“這後面的筆跡都像是一個人的,不會都是愛立同志標註的吧?我看這沈愛立的名字都在最上面。”

齊煒鳴笑道:“是,前頭她不樂意大家只寫她一個人名字,一口氣加了好些名字在上頭。沈同志這次還提出了一個考核的辦法。”

“哦,你說說!”相比較技術類的東西,人事管理方面的事,更對徐坤明的本職,而且他最近恰有整治單位內部人事的想法。

齊煒鳴就將愛立的想法轉述了一遍,中間淺淺地提了一下,“您可能不知道,我們機保部這塊,一直有老師傅欺生的現象,我先前想了好些辦法,都沒有扳過來,沈愛立過來不過一個多月,就想出法子來糾正這個現象,廠長您看合適嗎”

徐坤明笑道:“沈愛立同志在人事管理上,還挺有想法的,先前關於食堂食品安全的問題,她也提了一個很好的法子,我準備翻過年來,就在我們單位先試試看。這回這個以師徒為單位進行考核的辦法,我聽著也不錯,可以試行看看效果。”

這就是應允的意思了,齊煒鳴立即就笑了起來。

到這時候,齊煒鳴才道出了此行的真正來意,“不瞞您說,我和陳立嚴一直都很看好沈愛立同志,但是這個姑娘眼裏只有機器,人也畢竟耿直.沒什麽心眼,聽說前頭發現朱自健損害單位利益,鬧到了程廠長跟前去,把人得罪的不輕,以至於這次,朱自健偷盜單位財物而被判刑,大家還傳是沈愛立同志舉報的。”

朱自健和程立明的關系,徐坤明是知道的,也知道這個時候,齊煒鳴提這件事的用意,笑道:“她不需要圓滑,也不需要掩蓋鋒芒,我們單位就需要這樣做實事的同志。”

齊煒鳴笑道:“那要是真有什麽狀況,廠長您可得看顧一點。”

見徐坤明點頭,齊煒鳴這才松了一口氣。

等回了機保部,齊煒鳴把愛立喊進了辦公室,和她說了最近廠裏說她舉報朱自健的傳言,見她果然一頭霧水的,又和她道:“你要是聽到了,也不要憂心,我和陳主任找了徐廠長和劉書記。”

愛立忙道謝,她想不到,最後自己竟然給顧大山背了黑鍋,她都懷疑這謠言就是顧大山傳出來的,最近序瑜家裏忙得不可開交,她和鐘琪也抽空去幫忙,壓根沒有留意到廠裏的這些事。

越想越覺得肯定是顧大山,自己怕程立明報覆,就把自己推了出來。

晚上到家的時候,就和樊鐸勻說了這件事,樊鐸勻分析道:“程立明會不會針對你還不好說,畢竟朱自健偷盜單位財物的事是證據確鑿的,另外,就算程立明想針對你,也得找到你的問題啊!你現在在機保部,暫時沒管車間的生產任務,他不好找到你的把柄。”

愛立聽他這樣說,心裏就放松了下來。

後面半個月,也沒見程立明做出什麽,愛立也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轉而和樊鐸勻說起,今年這個年要怎麽過起來。

因為沈俊平中間來信說,春節他要值班,就不回來和愛立夫妻倆一起過節了。愛立覺得哥哥一個人在單位過年冷冷清清的,而且,漢城到宜縣也不過兩個小時的車程,實在沒必要讓哥哥一個人過年。

愛立當時拿到信,就和樊鐸勻吐槽道:“我哥肯定是覺得打擾我倆,媽媽不在,他就幹脆不回來了。”

樊鐸勻笑道:“他既然不願意回來,那咱們去宜縣好了。”

愛立覺得是個好主意。

除夕這天,愛立和樊鐸勻起了個大早,揉面粉做面條.炸糯米圓子.藕丸子.香菇肉丸子.蒸饅頭,倆個人忙的團團轉,等把這些做好,倆個人提著大包小包地,坐車去了宜縣銀礦生活區。

這次沒有要廣播播報,愛立直接帶著樊鐸勻到了哥哥的住處,沈俊平正在家裏做衛生,準備晚飯就去食堂裏吃大鍋飯,看到妹妹和妹夫過來,都懷疑自己眼睛花了,懵了一會,才把人迎到屋裏來,“愛立.鐸勻,你們怎麽過來了?今天不是年三十嗎?”

樊鐸勻笑道:“大哥,愛立覺得你一個人過年太孤單了,我們倆又沒什麽事,就順便到你這邊來看看。”

愛立意有所指地道:“哥,你要是什麽時候成家了,不是一個人了,我才不管你在哪過年呢,現在嘛,我還得盡盡做妹妹的責任,你看,我和鐸勻給你帶了好些吃的,你這裏不是有鍋有爐子嘛,咱們稍微再加工一下,一桌年夜飯就齊了。”

沈俊平笑道:“那好,那我再把楊方圓喊過來,他今年也沒能回家過年。”

愛立忽然想起來,他先前在申城買的那雙膠鞋來,笑呵呵地問道:“哥,那雙膠鞋,你送給小宋同志沒有啊?”

沈俊平的臉上意外地紅了,點頭道:“送過去了,我說是你送的,她就收了下來。就是問了我一句,你和她又沒在下雨天見過,你是怎麽知道她沒膠鞋的?”

沈愛立心裏一動,覺得宋巖菲這姑娘還聽聰明的,笑問道:“哦,哥,那你怎麽回的?”

“我說我也不知道。”

沈愛立和樊鐸勻對視了一眼,倆人都笑而不語,宋巖菲問出這個問題,很明顯就是知道這雙膠鞋其實是沈俊平買的。

不然,沈愛立又沒在雨天看到過她,怎麽知道她沒有膠鞋?

愛立又問哥哥道:“那後來,你倆見過沒啊?”

沈俊平指著角落裏的雞蛋道:“她前兩天給我送了十個雞蛋過來。”他知道她家裏情況不好,當時就說不要,沒想到宋巖菲說,這是還膠鞋的錢,她先還一點,說完人就跑走了。

這個年頭,農村裏都指著家裏的一點雞蛋去供銷社換煤油.火柴的,宋巖菲大概是把自己家比較能拿的出手的東西,給她哥送過來了,愛立鼓勵道:“哥,人家這麽客氣,那你回頭也再給人送點東西過去唄!”

不想,沈俊平卻搖了搖頭道:“她畢竟是個女同志,來往多了,總是會落人話柄。”其實沈俊平心裏不是一點不知道的,當宋巖菲微微紅著臉,接過那一雙膠鞋的時候,他心裏忽然就明白自己的心意,也明白這姑娘的心意。

但是他和宋巖菲畢竟差著有十歲,自己又是結過一次婚的人了,不好再耽誤人家姑娘的前程。

所以想著,以後還是要克制一下自己,盡量避免來往。

愛立猜到哥哥為什麽這麽別扭,但是感情的事,不是你說克制就能克制的,也沒勸他,轉而和他說起年夜飯來。

208. 第二百零八章 二更合一

愛立問哥哥,除了楊方圓還有沒有其他的同事要喊的?

沈俊平笑道:“大家過年能回去的都回去了,”說到這裏,忽然頓了一下,“我一會去問下範至誠,他是我們礦上新來的員工,經常來我這看書,不知道他今年回家過年沒?”

“行啊,哥,那我晚上多蒸一個人的米飯。”

樊鐸勻幫沈俊平整理書架上的書,愛立就幫哥哥把家裏衛生簡單做了下,清掃臥室的時候,在書桌上看到一本敞開的日記,正皺眉這一家怎麽都有寫日記的習慣,不期然地就在上面看到了宋巖菲的名字。

其中有一段是:“她接過膠鞋的時候,臉上忽然浮上來一點紅暈,這一抹紅暈在二十出頭的姑娘臉上,是最相宜的,燦若雲霞,艷如秋果,如果不是家裏出意外,她應當有一個更明亮.絢爛的未來。與之相比,反而顯出我形體與靈魂上的粗鄙和質陋來……”

此時書房裏傳來哥哥的聲音:“小妹,你來看看,是不是比先前看著要整潔多了?”

愛立忙把日記合上,走了過去,見書架上的書按高矮重新排序了,櫃子上的浮塵都被擦拭掉,確實讓人耳目一新,就是很多書都翻得有些舊,看來這邊平時常有工友過來看書。

有些擔憂地道:“哥,我剛在你房間裏看到一本日記本,你這邊人來人往的,感覺不是很好。”

沈俊平剛準備說沒有關系,忽然想到妹妹先前被舉報的事,那時候的妹妹大概也是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天的,忙認真地道:“好,我這倆天就把它處理掉。”

愛立道:“你要是能藏好也行,算了,還是燒掉一勞永逸!哥,不能有僥幸心理。”原主的日記事件,讓她感覺這年代,只要是日記都不會安全。

沈俊平見妹妹鄭重其事的樣子,忙表示一定會燒掉。

中午大家簡單地煮了一點面條吃,然後就開始著手準備年夜飯。沈俊平先前還淘換了一點木耳和蘑菇.小魚幹,準備過段時間帶回去給妹妹的,這會兒全拿出來豐富年夜飯了。

到下午三點的時候,沈俊平去喊楊方圓和範至誠過來吃晚飯,沒想到範至誠不在宿舍,楊方圓倒是在,正和幾個工友圍在一起玩紙牌,聽到是他妹妹.妹夫過來了,忙把手裏的紙牌放下,和其他幾人打了招呼,就和沈俊平一起走了。

臨出門的時候,還從自己床底下的箱子裏,拿了一瓶雪花膏遞給沈俊平,“先前我姐寄東西給我夾在裏頭的,我也用不上,回頭給那個小宋同志吧?她上次來給你送雞蛋的時候,我看她臉凍得都起皮了,是叫小宋吧?”

沈俊平楞了一下,知道他說的是宋巖菲,點頭道:“讓愛立什麽時候有空,給她拿過去吧!”

楊方圓點點頭,隨口問道:“俊平,你和那個小宋同志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啊?”

沈俊平想了一下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吧?以前只是打過照面,後來在縣人民醫院裏遇到,看她需要幫忙,就搭了把手。”

“她這年紀不讀書了吧?”

“聽說本來應該去年參加高考的,今年出了點狀況,就退學了,幫襯著爸媽在家裏種地。”

楊方圓一怔,“種地嗎?”他當時看著,只以為是家裏條件差點,沒想到還在家種地,“她那麽瘦瘦弱弱的,我還真想象不到,她那肩膀上擔個幾十斤柴火或稻谷的樣子。”

他在附近的村子裏看過,農忙的時候,擔子上可不止幾十斤,一百斤都是常有的,那姑娘看起來,自己都沒有一百斤吧?

沈俊平也很難想象,輕聲和楊方圓道:“她還年輕,過個幾年,生活總會好起來的。”

倆個人沒聊幾句,就到了住處,愛立看到哥哥回來,忙道:“哥,你這的碗不夠,你能不能去食堂借幾個過來?”

楊方圓笑著應道:“我去,我去!我順道去看看今天食堂裏有沒有什麽好菜,帶一份回來!”

等人走了,沈愛立看到哥哥手裏還拿著一瓶雪花膏,笑道:“哥?怎麽出去一趟,還帶了瓶雪花膏回來?誰給你的?”

沈俊平順手把手裏的雪花膏塞給妹妹,“楊方圓姐姐寄來的,楊方圓用不上,說把這個給小宋同志,你看有沒有空給人捎帶過去?她家離這邊不是很遠,到了縣城坐公交車二十分鐘,就差不多能到了。”

沈愛立望著手裏頭的雪花膏,想到上午看到哥哥寫的日記,那一句“粗鄙和質陋”,其實是有些妄自菲薄的,但是她明白哥哥的意思,是覺得自己經歷了一段糟糕的婚姻,也有過一段糟糕的右`派帽子經歷,對上鮮妍的如同剛出水的芙渠花一樣的姑娘,有些自慚形愧起來。

愛立試探著開口道:“哥,明天咱們也沒事,不如一起去宋家看看吧?”

沈俊平想也不想地就搖頭道:“我就不去了,你和鐸勻可以去那邊玩,附近還有個山,我以前和方圓去過一次。”

愛立悶聲應了下來,繼續炒自己的菜,過了一會到底忍不住道:“哥,每個人都有權利重新選擇和開始的,你不要覺得經歷了一些不是很好的事,好像你整個人就差勁了一樣,不是的,在我心裏,你依舊是很好.很純真的人。”

是啊,她哥怎麽不好呢?喜歡上一個姑娘還擔心自己會玷汙了花的純潔,而自覺地退避三尺。他的怯而退步,源於他對自身的不斷反省和審視,這樣的哥哥,是完全配的上任何一個純潔的靈魂的。

沈俊平望著妹妹,有些溫和地笑道:“謝謝小妹,你很少和我說這樣的話,你現在比以前會表達很多。”卻是只字不提宋巖菲,愛立還想再說兩句,就見楊方圓回來了。

楊方圓手裏捧著十來個碗,最上面的碗裏還有幾個茶葉蛋,和沈俊平幾人道:“我看食堂裏的師傅在煮茶葉蛋,就買了幾個過來,還挺香的,說是用夏天收集的荷葉.蓮蓬放在裏頭一起煮了。”

愛立聞了一下,是很香,笑道:“我本來準備把哥哥這的幾個雞蛋給煮了的,這下倒剩了幾個雞蛋,明天早上給大家**蛋餅吃吧?”

“我知道旁邊有塊地有野生的小蔥,一會我和俊平去拔點回來,明早上做香頭。”楊方圓看著愛立擺了一桌子的蔬菜和半成品的丸子.圓子的,笑道:“也就是我沒耐性,不然倒是可以抽空在俊平這邊做做飯。”

愛立見他這次的心態似乎比上回好很多,笑問道:“楊同志,你這春節都不回去嗎?”

楊方圓搖搖頭,微微笑道:“不回去了。”尾音裏卻是不自覺地就染了兩分寂寥,愛立再看去時,他已經拎了一個水桶去外面的水井裏打水,像是有意回避和別人的交流。

沈俊平悄悄和妹妹道:“方圓的爸爸去年也走了,他姐姐年前的時候跟著姐夫下放到青市那邊去了,大概還沒有穩定,所以他今年不便過去。”

愛立頓覺剛才自己的問話有些突兀,楊方圓哪是不想回去,他是沒地兒回了。

她先前總覺得雖然現在形勢緊張,但是再過幾年,一切都會好起來,所有的疼痛在她這裏是大打折扣的。說白了,她一直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在看待這段特殊的歷史。

但是他哥和楊方圓的人生,他們的困惑.苦難和憤懣,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於他們的日常生活裏,最美好的黃金歲月也是實打實地被耽誤了。

特別是楊方圓,一頂帽子,讓他由翻譯外文書籍的知識分子,成為宜縣礦底下流著黑汗的工人,不僅未能在父親病床前盡孝,而且直到父親臨終前也未能讓其安心,愛立想,這大概會是他心裏永遠的痛吧?

和哥哥道:“哥,他是真不容易,咱們到底一家人一直都在一塊。”互相有個幫襯不說,心理上也是有極大的安慰的。

沈俊平點頭道:“是,他剛到礦上來的時候,還有幾分溫潤貴公子的氣質,這麽幾年下來,喝酒.抽煙.打牌是樣樣都會了,人也不像以前那樣講究,最近他父親的逝世,對他打擊也不小。”

他隱隱地感覺,楊方圓是對未來.對人生,都沒有什麽憧憬和期待了,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勢。

想到好友的頹喪,沈俊平提議道:“明天咱們一起去爬山吧?我和楊方圓先去城裏供銷社買些副食品帶著,然後我們在山腳下集合,就是我剛說的那個山。”

“行啊!”

愛立一起做了一頓很豐盛的年夜飯,炸糯米圓子.紅燒肉.油煸小黃魚.香幹炒芹菜.雞蛋炒木耳.涼拌藕片.肉片炒山藥.香菜拌胡蘿蔔絲,愛立還炒了一份花生米給他們下酒,最後又用紅燒肉的湯加了點水來燙粉絲。

酒過三巡,楊方圓可能喝的有點醉意,伏在桌上哭了起來,沈俊平並沒說一句安慰的話,只是在他後背一遍一遍地輕輕拍著。

愛立發現外頭的月光格外的皎潔,帶著幾分寒冬的清冷,但是它並不能安撫一個受傷的靈魂。

不過幾分鐘,楊方圓就緩了情緒,又沒事人一樣地和沈俊平喝酒,樊鐸勻身體好得差不多,一周前就已經停了藥,今天晚上也破例喝了幾杯。

這邊吃過以後,沈俊平和楊方圓又去食堂湊大鍋飯的熱鬧,讓妹妹和妹夫晚上住他房子裏,自己則去楊方圓宿舍湊合了一晚。

愛立躺在床上卻有些睡不著,想到白天哥哥的日記和楊方圓的痛哭,心裏就有些悶得慌,她知道這不過是個開始,到了六月,情況會比現在更為嚴重。

樊鐸勻一把把她摟了過來,哄道:“快睡吧,明天就是新年了。”

愛立有些恍惚地想著,新的一天,新的一年,也是新的開始,沒必要過於杞人憂天。

第二天一早,樊鐸勻見她明顯有兩個黑眼圈,有些無奈地道:“一會讓大哥看見,還以為這床太硬了,讓你一晚上沒睡好。”

愛立嘆氣道:“我倒想他真問我,我就說是因為他不陪我去宋同志家,我一晚上心裏都存著事兒。我覺得我哥真是別扭,你說前頭他不喜歡蓉蓉姐,對人拒之千裏就算了,現在明眼人都知道,他對小宋同志是有好感的,他自己心裏頭都清楚的很。”

樊鐸勻見她真著急,笑道:“那不然,咱們推一把?其實彼此如果都有意,已然是命運的饋贈,沒有必要人為地增加問題。”

愛立聽他這樣說,心裏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和樊鐸勻道:“一會等哥哥回來,我就把你這話告訴他。”

正聊著,沈俊平和楊方圓就一起回來了,沈俊平和妹妹道:“咱們吃樂早飯就一起出門吧?你和鐸勻給宋同志送了東西後,就和我們在山腳下集合。”

愛立道:“行,家裏有沒有糖果啊?我帶一點,畢竟初一呢!”

沈俊平從櫃子裏找了半斤出來,“還是你上回帶來的,一直沒用上。”

早飯後,愛立就和樊鐸勻按照哥哥給的地址,找到了宋巖菲家。

他們一路過來,看到村裏很多人都在四處拜年.走動,還想著宋家人不知道出門沒有,沒想到等到了宋家,發現一家三口都在家裏,看到有人過來,還挺意外的樣子。

許是大年初一,宋巖菲穿了一身六七成新的藍布襖子,梳著兩根麻花辮子,等看清楚來的是沈愛立倆和一位男同志,極為驚訝,忙把人帶進屋裏來坐。

愛立把帶過來的半斤糖和一瓶雪花膏遞給她,糖果宋巖菲倒沒有推,但是雪花膏她怎麽都不願意收下,讓愛立留著自己用,愛立笑道:“雪花膏也不是我買的,是我哥哥同事給的,我哥讓我送過來。”

聽到是沈俊平的意思,宋巖菲沒有再說什麽。

宋家有幾件土坯屋,還好屋頂是蓋著瓦片的,下雨天倒不怕,屋子裏頭收拾的很整齊,一看主人家就是很愛幹凈的,但是他們坐下之前,宋巖菲的媽媽還是又拿了塊布把凳子擦了下。

她媽媽聽說是沈俊平的妹子和妹夫,熱情的不得了,一個勁地說前頭多虧了他們兄妹倆幫忙,不僅是借錢給她老伴看病,還有沈愛立在青市看顧她小姑子一家的事。

愛立忙道:“嬸子,你不必這樣客氣,都是緣分,剛好遇見了。”

宋巖菲端了兩碗水過來,愛立接過來一看,發現裏頭還有沒融化的白糖,喝了一口,和宋巖菲道:“我們今天和我哥哥,還有他一位同事一起去爬山,就在你家附近,所以過來看看,宋同志,你今天有沒有空,要不要一起過去?”

宋巖菲躊躇了一下,倒是宋家嬸子道:“小妹,你就一起去玩玩吧,今天家裏也沒什麽事。”

宋巖菲見媽媽這樣說,就跟著沈愛立夫婦倆一起出門了,宋家夫婦還給她們裝了幾個烤紅薯,讓她們路上吃。

等女兒走了,宋老爹才皺著眉問老伴道:“桂花,你說沈家兄妹都這樣熱情,對我們家這樣看顧,是覺得先前楊冬青對不住人,還是看上了我們家小妹?”

曹桂花笑道:“人家都和楊冬青早沒關系了,還替楊冬青彌補我家不成?大概一開始是好心吧,現在這又是膠鞋,又是雪花膏的,你說是不是為了小妹?”

兒子出事以後,女兒的婚事就成了老倆口的心病,但是對於沈家,宋老爹還是有些猶疑,畢竟自己家和人家差距大著呢!而且,沈俊平又是二婚的,比他家小妹還大十來歲。

曹桂花見老伴皺著眉,勸道:“小妹心裏有數,她平時最不讓家裏操心的,你在她跟前,可別擺著這麽一副臉,讓孩子心裏有負擔。”

宋老爹嘆道:“行,行,我知道了,要是巖生在家裏頭,這些事兒,咱們還有個人商量,你說這孩子,當初怎麽就好好地搞投機倒把呢?”

曹桂花聽他提起兒子,又是這些話,有些心煩地道:“別車軲轆話,來回念了,都去農場了,過五六年也就出來了,還好先前楊冬青把錢要回去了一部分,不然巖生把錢全進了貨,沒個十年都出不來。”

老夫妻倆又靜靜地坐在家裏,望著門口,倆人甚至都能聽見隔壁鄰居家的歡聲笑語,越發襯托得宋家的靜寂來。自從兒子出事以後,村裏人幾乎都不會上他們家門,路過不罵兩句,都是客氣的了。所以,當初老頭子摔傷住院的時候,如果不是沈俊平伸手幫忙,他們真是借都借不到錢。

曹桂花想到這裏,和老頭子道:“你說現在這樣子,小妹在周圍都是嫁不掉的,這沈俊平要是對小妹有心腸,就是巖生也會同意的。”

宋老爹沒有吱聲,當初巖生投機倒把,就是為了這個妹妹,想讓她有錢讀書,有錢去城裏上大學,小妹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最後竟然因為巖生,小妹連大學都沒有上成,要是巖生知道小妹嫁給一個大十歲的男同志,還是二婚,心裏頭還不知道怎麽想。

***

這邊,沈愛立和樊鐸勻帶著宋巖菲到山腳下的時候,沈俊平和楊方圓已經等著在了,遠遠地看到三人過來,沈俊平的表情就有些覆雜起來。

楊方圓倒沒發現,很高興地和宋巖菲道:“小宋同志,咱們又見面了,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謝謝楊同志關心。”說著,擡眼朝沈俊平看過去,“沈同志好!”

沈俊平點頭,“宋同志好!”

沈愛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和哥哥道:“那咱們現在出發吧?看倆個小時能不能下山來,咱們再去縣裏頭吃飯?”

這段山路不是很難走,因為山並不是很高,而且山上的樹根蜿蜒出了地面,剛好可以借力,個別難爬或者狹窄的地方,樊鐸勻都拉下愛立,或者牽著她走。

愛立本來還擔心宋巖菲來,沒想到這姑娘一路上健步如飛,說一句如履平地也差不多,愛立好奇道:“宋同志,你以前經常爬山嗎?”

宋巖菲笑道:“是,以前我和哥哥常來這邊,我哥哥喜歡冒險,但是每次回去都得被我爸媽訓半天,他們爬我們遇到狼或者蛇什麽的,狼還沒遇到過,我哥倒給我烤過蛇肉吃。”

楊方圓笑道:“你哥膽子是真大,小宋同志有沒有想過再回學校念書呢?”

沈俊平也看向了宋巖菲,她如果有這想法,他可以資助一點。

卻見宋巖菲搖了搖頭,“不讀了,和我爸媽在一塊就挺好的,我家田裏的活計還比較重,爸媽身體都不是很好。”她要是再不幫忙,一家人連口果腹的食物都沒有。

幾人一邊聊著,迎面就遇到了一塊瀑布,許是冬天,幹旱了很久的緣故,瀑布的水不是很大,在陽光下水花迸射著五彩的光,耀得人眼前都有些發懵。周圍的空氣都帶著一絲絲水汽,清新了很多。

瀑布對面就是一棵大樹,底下還有幾個石凳子,宋巖菲拿出了背著的幾根烤紅薯,分給大家吃,輪到沈俊平的時候,快速地遞給了他,就走到了愛立的跟前,笑道:“從家裏竈臺底下才扒拉出來的,你們吃個新鮮。”她早上吃的就是紅薯,現在並不想吃,就在一旁坐著,拿著樹枝寫字。

愛立拿了兩顆糖給她,“我哥他們剛去供銷社買的,這個桔子片還挺好吃,就是有點粘牙。”

宋巖菲笑笑,露出一口米粒般白凈的牙齒,好看的讓愛立都有些晃眼。這一刻,愛立忽然感覺,這樣的一個妹子,別說宋巖生護著,他哥哥覺得自慚形愧了,就是她都聯想到了純潔與美好這兩個詞。

有這種感覺的,不止沈愛立,還有楊方圓,本來正拿著紅薯和沈俊平討論起紅薯品種的人,一回頭就看見那張原本被北風吹得起皮的臉,此時像是一朵盛開的芙蓉花,帶著這個年紀才有的青澀和和稚氣,又像是初夏的清晨荷葉上輕輕顫動的露珠,一下子就晃到了人的心裏。

愛立用胳膊肘輕輕搗了一下樊鐸勻,和他道:“你陪我去橋底下看看,這水底下有沒有魚?”等起身,又喊楊方圓道:“楊同志,你既然不吃紅薯,不如跟我們一起去看看?”

楊方圓望了望手裏的紅薯,笑道:“好,那我一會回來再吃。”

愛立回頭望了一眼大樹底下的人,她想,機會已經給她哥創造了,如果她哥依舊自慚形穢,那真的是活該單身了。

愛立想不到,事情在不經意間,會朝著與她期待的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她希望她哥突破自我禁錮,勇敢正視和表達自己的感情,而她哥三言兩語把一個尚在懵懂中,正忐忑地憧憬著愛情的姑娘,刺激得面紅耳赤,當即就要走人。

“沈同志,我聽愛立姐姐說,是你讓她給我送的雪花膏,謝謝!”小姑娘的聲音又羞澀又嬌軟。

沈俊平硬邦邦地回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楊方圓的意思,也是他的東西。”

“所以,你是替他給我送?”宋巖菲的聲音有些顫抖和委屈。

“差不多。”

小姑娘垂了眼眸,輕聲問道:“我需要去謝謝他嗎?送他十個雞蛋可以嗎?”

“我想應該可以!”

眼淚已經掛在了眼睫上,宋巖菲生生忍了下來,覺得此時的自己有點可笑。

209. 第二百零九章 任性妄為

宋巖菲到底有些不甘心,微微咬牙道:“那先前沈同志送我一雙膠鞋,我回送十個雞蛋是不是太少了些?那雙膠鞋我還沒有上腳,一會下山,勞煩沈同志等我一下,我把鞋拿過來還給你!”

沈俊平這邊也在做著心理鬥爭,聽出宋巖菲語氣裏的堅硬和憤懣,一擡頭,就對上了一雙噙著淚的眼睛。

見他看過來,她許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忙轉過了臉去。

沈俊平頓時有些發窘,急道:“宋同志,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

宋巖菲耐著性子聽他說,可是對面的人半晌沒有說後面的話。

她緩了情緒,輕聲問道:“沈同志是覺得我很可憐,然後喊你的家人.朋友一起來幫助我.救助我?無論是那雙膠鞋,還是雪花膏,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對嗎?”

怎麽會是同一個意思?

沈俊平知道她這句問話背後的用意,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大概率就決定了倆人以後是否還會再見面?

他真的做好了,以後再也不見這個姑娘的準備嗎?

“小宋同志,你才二十歲出頭,你的人生還有很多可能性,你的困境只是一時的,並不需要任何人的救助,我真心地希望你能走得更遠……”

宋巖菲有些不客氣地打斷了他,“這是你的想法,並不是我的想法。”

緩了一下,又一語雙關地道:“而且你怎麽定義‘更遠’和‘更好’?你對一個尚在溫飽上掙紮的人說:‘你不需要食物,不需要……你應該等更好的?’那你怎麽知道她現在想要的食物,對她來說,就不是最好的?”

你怎麽就知道我現在想要的感情,對我來說就不是最好的?

這一句把沈俊平問住了,是啊,他怎麽知道,自己對於她來說,就不會是最好的選擇?沈俊平沈默了,這確實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他沒法回答她的問題,也沒法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

一時之間門,倆個人都沈默了,宋巖菲覺得心裏苦的像吃了一大塊黃連一樣,剝了一個桔子片糖塞到嘴裏,如果不是愛立姐姐和她姑姑的關系,她現在怕是立即就走了。

橋底下的愛立望了一眼碧波蕩漾的幽潭水面,這大冬天的哪有魚?她真是為了給她哥制造機會,為難自己了。

楊方圓和樊鐸勻倒是興致勃勃地探討起哪塊水域深些,哪塊淺些,約著等到了春天,再過來垂釣。

愛立瞅了一眼水面,景色確實是好看的,這一潭水被周圍的樹葉拱繞的一片深綠,溫暖的陽光灑在水面上,驅走了幾分冬天特有的寒峭,心裏不由默念,希望她哥這回爭氣一點。

楊方圓和樊鐸勻聊了幾句,這底下是否真的有魚,就忽然見一條魚躍出水面,楊方圓笑道:“還是一條鯉魚,新年第一天,是個好兆頭。”

等幾人從橋底下上來,愛立就發現她哥和宋巖菲隔得有點遠,完全不像是聊天的樣子,更別說她預想中“緋紅的面”和“低垂的眼”了。

直覺倆個人剛才聊得不是很融洽,不用想也知道,問題出在她哥身上。人家宋巖菲要是沒有一點想法,今天就不會答應和她們一起來爬山。

愛立對於哥哥的不爭氣,真是十二分的無奈,面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和宋巖菲笑道:“底下還真有魚,剛有一條鯉魚躍到水面上來,我們都說是個好兆頭呢!等天氣再暖和點,咱們帶些釣魚的工具過來。”

宋巖菲也微微笑道:“愛立姐姐,爬到山頭大概還有半小時,咱們快些上去吧!”

“好!”

後面半程,宋巖菲走在最前面,很盡責地給大家介紹這邊的一些植物,看到有冒頭的野菜,還蹲下來拔了一點放進剛才裝紅薯的兜裏。仿佛她這趟過來,只是給大家做向導,順帶找點野菜的。

沈俊平時不時朝她的方向掃兩眼,但是到底直到下山,也沒有再主動和宋巖菲說一句話。看得愛立都著急,當著宋同志的面,又不好明說她哥。

不過十一點多,幾人就從山上下來了,宋巖菲收獲了滿滿的一兜野菜,愛立邀請她一起去縣城裏吃午飯,這回宋巖菲堅決拒絕了,臨走的時候,和楊方圓道:“楊同志,聽沈同志說,那瓶雪花膏是你送我的,真是十分感謝,但是我也用不上,下回給你送回去。”

一瓶雪花膏,楊方圓並沒看在眼裏,見她這樣鄭重其事的樣子,笑道:“小宋同志,真的不用,這是我姐姐寄給我的,估計她放錯了,你們女同志用合適,再說我今天不也吃了宋同志家的紅薯?”

宋巖菲笑笑,一根紅薯可抵不上一瓶雪花膏的價格,準備回頭給人送去就是,此時也就沒有再說。而是挨個地和大家道別,包括沈俊平,仿佛對她而言,他和楊方圓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不同。

看得愛立都忍不住嘆氣,看來她哥大概率是錯失這個姑娘了。她還挺喜歡宋巖菲的,有主見不說,還很有韌性,家裏發生這樣大的變故,她並沒有怨天尤人.消極怨懟,而是積極樂觀地面對,宋大姐說她讀書也挺好的。

在愛立眼裏,倆人還挺搭的,但是姻緣這種事,哥哥自己不主動,別人硬推也沒有用。

幾人去了縣裏國營飯店吃飯,因為昨天吃的比較好,今天這餐只點了一份溜肝尖.四喜丸子和一份炒青菜.一份紫菜蛋花湯,楊方圓要付錢,樊鐸勻搶著付了。

坐下來等上菜的時候,愛立見她哥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心裏也有些嘆氣,意外地看到程潛正跟一位男同志說說笑笑地進來了,立即喊了一聲:“程潛同志!”

程潛看到她和沈俊平,眼前一亮,“沈同志.樊同志,你們都在啊!”

兩邊忙介紹了下,程潛旁邊的同志是他表哥方路遠,在漢城玻璃廠工作,特地來看他的。愛立就邀請他們倆一起坐,又加了一個紅燒肉.一個魚頭豆腐。

大家閑聊幾句後,愛立問程潛有沒有收到她的信和電報,程潛笑道:“都收到了,我們還給你回了一封信,可能你還沒收到?”

又和愛立道:“我準備一會把我表哥送到車站,就去陸廠長家拜個年,愛立,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我們廠長還說,等年後要去漢城看你,表示感謝的。”

這話就讓愛立有些不好推辭了,樊鐸勻接話道:“那愛立,我們一會就跟程同志一起去一趟吧,我常聽你們說陸廠長,也有些好奇。”

程潛又朝沈俊平和楊方圓道:“沈同志和楊同志也一起去吧?我們廠長喜歡熱鬧,也喜歡交朋友,肯定很歡迎大家去坐客。”

沈俊平卻覺得有些突兀,楊方圓對這些人情世故更沒有興趣,倆人都拒絕了程潛的好意。倒是程潛表哥方路遠得知沈俊平在宜縣銀礦上工作,想去看看,飯後就跟著沈俊平和楊方圓走了。

一路上程潛問愛立道:“愛立,你信裏說的那位姜同志,後來去了邊疆嗎?”

“應該已經到了,5號從漢城出發的。我讓單位裏同事幫忙送她上的火車,說是當時姜斯民也到了車站攔人,好歹列車員沒給他上去,對了,陸白霜同志這邊怎麽樣啊?”

程潛笑道:“陸廠長收到了你的信後,就找了陸白霜的爸媽,然後他們就把陸白霜拘在了眼皮子底下,這都有二十來天了,聽說姜斯民那邊也沒再找她,大概率是放棄了。”

程潛倒是想到一個問題,“愛立,既然是你同事送的姜蓉蓉,那現在姜斯民是不是知道,是你在中間門做了一點事,會不會對你報覆啊?”

愛立笑道:“我們家和他們家本來就算是有仇的,多一樁少一樁也就是這麽回事,沒什麽。”

程潛轉而問起樊鐸勻身體的恢覆情況來,他先前聽沈俊平說了幾句,知道他差點藏身在泥石流裏,樊鐸勻客氣地回道:“感謝程同志關心,已經痊愈,到新單位報道了。”

幾人聊著,就到了陸廠長家,一到院門口,就聽到陸廠長家還有別的客人,還有陸家老太太的聲音。

陸有橋聽到程潛的聲音,忙過來開門,等近前看發現還有沈愛立,程潛又介紹了樊鐸勻,陸有橋忙和樊鐸勻握手,表示歡迎。

這時候客廳裏的人聲音越來越大,有些氣急敗壞的樣子,幾人依稀聽到“白霜”“跑走”之類的字詞,沈愛立輕聲問道:“陸廠長,我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您家裏正忙著吧?”

陸有橋皺著眉嘆道:“是白霜爸媽過來了,我們不給她和姜斯民繼續接觸,沒想到她幹脆跑的沒了影,她爸媽問到這邊來,把白霜奶奶氣到了。”

正說著,就聽裏頭傳來一聲女同志的尖叫聲:“媽!媽!有橋,你快來!媽暈倒了!媽!媽!”

陸有橋聽到是妻子許嘉怡的聲音,立即沖了進去。

愛立幾個都嚇了一跳,忙跟著進去,就見老太太暈了過去,一位女同志正半抱著人,顯然是老太太剛才暈倒的瞬間門,把人接住了。

陸有橋忙問道:“怎麽好端端地暈倒了?媽,媽?”

陸有河慌得手足無措,對著這許多人,到底沒說真話,只道:“我們……正說著白霜留了信,說……說去找姜斯民,媽媽就忽然氣得不得了,罵了一句,就氣暈過去了,現在怎麽辦啊?”要是真把老娘氣出好歹來,別說白霜了,就是他這個哥哥,有橋怕也是記恨的了。

陸有河現在越發後悔沒把女兒看好,捅出這麽大的簍子來。

樊鐸勻往前走了一步,“陸廠長,我以前在部隊裏學過一些急救手法,不然我先幫忙看看?”

陸有橋見他面上冷靜的很,立即道:“樊同志,還請你幫幫忙!”

樊鐸勻就讓陸有河夫妻倆把老太太放平,保持了頭低足高的體位,並讓陸白霜的媽媽把老太太的衣領解開,然後觀察了下她的呼吸和心跳,發現呼吸.心跳都是有的,緩了口氣,和陸家人道:“應該就是情緒激動暈厥過去了,先按下人中穴和腳底的湧泉穴試試。”

按了兩下人中穴,老太太就悠悠醒轉了過來,陸有橋微微紅著眼睛,有些哽咽地喊了一聲:“媽!”

老太太望了一眼小兒子,微微嘆了一口氣,第一句話就是和陸有橋道:“不管那個丫頭,是死是活,隨她去吧!”

陸有橋點點頭,“媽,你先不要急,咱們慢慢說。”

老太太沒應他,朝陸有河夫妻倆道:“你們要是不想我死得早些,以後就別來刺激我了,這丫頭的事,我和有橋是管不了了,你們回去吧!”怎麽管?事情都鬧到了這一步,就算把人找回來,也於事無補。

只能隨她去了。

把老太太刺激成這樣,陸有河夫妻倆心裏也後怕不已,縮成了鵪鶉一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支支吾吾地讓老太太好好休養,註意身體,然後就灰溜溜地走了。

老太太望著長子和長媳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接過小兒媳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稍微緩了點勁。

從小兒子嘴裏得知,是愛立的愛人救了他,立即感謝樊鐸勻,又一個勁地拉著愛立的手道:“你爸媽可真有福氣,有你這麽好的一個閨女,找的對象也好,不像我家這個孫女,不把我氣死都是我家祖上積福了。”

陸家的家事,愛立不好多問,只勸道:“陸奶奶,您也別急,一大家人都在呢,什麽事大家都能商量。”

老太太搖了搖頭,到底說了出來,“年三十,她爸媽看她最近乖得很,就放松了警惕,她竟然就留了信跑了,把證件也帶了,說要和人結婚去,連結婚報告一早就瞞著她爸媽打好了。”

老太太說到這裏,深深地嘆了口氣,自己養大的孫女,一心要往火坑裏跳,她也沒有辦法,只當沒有這麽個人了。

沈愛立和程潛面面相覷,都覺得真不愧是陸白霜,“任性妄為”這四個字,從來就沒從她身上消失過。陸家有這麽個女兒,也是倒了血黴了。

陸有橋這時候讓妻子端了茶水和點心過來,沈愛立這才打量了一眼陸廠長的妻子,是一位很端莊溫婉的女同志,忙感謝道:“先前還麻煩您幫忙換了好些豆絲給我,真是太感謝您了。”

許嘉怡微微笑道:“不用客氣,有橋說你常給他們單位幫忙,是一位很能幹的女同志,我一直跟他念叨著,讓他什麽時候把你帶家裏來吃飯,我也好見一見呢!”

許嘉怡還知道,當初婆婆是有意要認這個姑娘為幹孫女的,她當時是無所謂的態度,今天一看,確實比陸白霜要好很多,和人交談起來,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舉止有度不說,而且很知禮,見到自己第一件事就是道謝。

淘換豆絲,對她來說只是件小事,但是自己的心意被別人看見.記住,也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

相比之下,他們對陸白霜就真是升米恩鬥米仇了。

一家人一再告誡她離姜斯民遠點,姜斯民接觸她,是奔著她叔叔來的,她還是不管不顧地跑去找人了。

其實,這回不管老太太怎麽想的,她是當沒有這個侄女了。

想到這裏,許嘉怡和沈愛立笑道:“可得留在這邊吃了晚飯再走,讓有橋給你們安排個車,不用擔心坐車的事。”

陸有橋也道:“今天多虧了小樊同志,不然我們慌裏慌張的,一趟醫院肯定要跑的,這大年初一的,醫生都不一定值班。”要是晚了點,拖成了中風,那還不知道要怎麽辦。

心裏也徹底地和陸白霜這個腦子不清醒的劃了界線,姜斯民既然一心要通過陸白霜來綁住他,他就讓姜斯民看看,他陸有橋到底是什麽人!

陸有橋轉而問起樊鐸勻的工作來,又問他怎麽在部隊裏待過,樊鐸勻簡略回答了下,自己父母以前是京市軍區的。

陸有橋又問程潛,今天怎麽遇到了沈愛立,得知她們是來看哥哥的,笑道:“應該把愛立哥哥一起喊過來的,吃個團圓飯才是,讓程潛去把人找過來。”

程潛立即就去了。

沈俊平被程潛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愛立陪著陸家老太太和許嘉怡聊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六點半,愛立和樊鐸勻才坐上陸有橋安排過來的汽車,回漢城去了。

等人走了,又哄著老太太回房睡了,許嘉怡才問丈夫道:“白霜那邊,你現在是什麽態度?我可先和你說好了,她以後就是紅白喜事,都和我沒有關系。”說著,就盯著丈夫的臉看,觀察他的神色。

就聽丈夫道:“我們夫妻倆是一個想法。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從頭到尾,我這個叔叔沒有半點虧待她,該勸的地方勸了,該攔的地方攔了,她還要一條道走到黑,誰也沒有辦法救她。”

許嘉怡這時候才和丈夫道:“今天愛立他們在,大哥沒說實話,媽媽之所以被氣倒,是因為白霜可能懷孕了。”她先前不想聽陸白霜的事,躲到了書房裏去,準備出來倒杯茶,就聽婆婆說了一句“孩子?”然後人就暈倒了。

此時乍聽到這個消息的陸有橋腦子也有些發懵,“什麽?誰的孩子?姜斯民的?”

許嘉怡點頭,“應該是姜斯民,先前你們沒攔著的時候,她和姜斯民每天見面,而且她一個人在外面租了房子,年輕男女之間門,獨處得長了,就是容易出這種事!”

陸有橋深深吸了口氣,“這下,他們倆真是得償所願了,結婚是必然的了。”頓了一下又道:“你後面和家裏打好招呼,大哥大嫂.陸白霜和姜斯民過來,一律不準開門,別把老太太再刺激個好歹來。”

許嘉怡點頭應下,也有些後怕地道:“今天幸好愛立夫妻倆過來了,咱們後面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他們辦婚禮的時候,你看著挑一份合適的禮物,稍微厚一點,到時候咱們一起去一趟漢城,吃個喜酒。”

許嘉怡點頭。

***

而從家裏偷跑出來的陸白霜,此時正拿著醫院的化驗單,看著上面的“妊娠”倆個字,覺得胃裏好像都在翻江倒海,苦著臉問姜斯民道:“斯民,怎麽辦啊?”

姜斯民冷著臉,沒有說話,他知道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有結婚這一條路,不然陸白霜要是告他一個流氓罪,他的仕途到頂了不說,可能還會面臨著牢獄之災。

深悔自己先前大意,沒有註意分寸。那天倆人在陸白霜的住處,氣氛正好,他就順手推舟,把生米做成了熟飯,想著把人徹底綁住。

沒想到陸有橋會對他們的婚事如此排斥,讓他意識到再繼續下去,可能不僅得不到陸有橋的助力,反而還適得其反,把人徹底得罪了。於是就歇了和陸家結親的心思,現在的陸白霜對他來說,已然一點用處都沒有。

但是這張狗皮膏藥是撕都撕不下來了。

按了按額頭,壓下去了心裏的煩躁,淡淡地和陸白霜道:“咱們按計劃吧!你前頭不是都打了結婚報告嗎?我明天也去把報告打了。”

陸白霜聽到他說結婚,忐忑的心微微定了下來,問他道:“那酒席什麽時候辦呢?到時候你爸媽會過來嗎?斯民,我到現在還沒見過你的家人。”

姜斯民淡道:“我們這突然結婚,他們怕是抽不出時間門來,而且你這肚子也不能再拖了,早些把婚結了吧!”免得被有心人抓住了他的把柄。

陸白霜聽公婆都不過來,顯然是對她不重視,心裏有些不高興,又問道:“那酒席呢?”

姜斯民淡淡地看著她道:“你叔叔不願意你嫁給我,你不知道嗎?咱們要是這時候辦酒席,你確定不是鬧笑話嗎?”

話是這樣說,但是陸白霜總感覺,他並不是心甘情願地和自己結婚,而且似乎還有些不耐煩和嫌棄?這種感覺,從昨天晚上她告訴他,自己可能懷孕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

沒有驚喜,沒有雀躍,他就那樣淡漠地看著她。陸白霜沒敢再往下想,而是輕輕地點頭道:“那酒席就往後推一推吧!”

姜斯民眼眸裏閃過輕蔑和諷刺,她確實有個好叔叔,不然這一回光憑一個沒成形的孩子,他可不會娶她。

210. 第二百一十章 二更合一

愛立和樊鐸勻到漢城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九點了。外頭還飄起了雪花,倆人一到家,就立即燒了熱水洗漱,樊鐸勻發現愛立的手冰冷冷的,讓她多泡會腳再睡。

愛立看他忙前忙後的,有些不舍地道:“怎麽辦,鐸勻,你後天下午就得去單位了,我一個人在家可能還不習慣。”工業科學研究院離這裏遠的很,單趟都要轉三趟公交,倆個多小時,早上去還好些,晚上有時候下班遲,想回來都沒有公交了。

樊鐸勻在單位申請了雙人宿舍,和愛立說好一周回來兩次。

此時,樊鐸勻捏了下她的臉道:“我三天回來一趟,等後面看在那邊能不能申請單獨的宿舍,你以後有空也可以過去住。”

愛立勾著他脖子嘆道:“只能這樣了。”他們倆個都還年輕,都有自己要奮鬥的事業,鐸勻不願意讓她遷就他,她也不願意鐸勻為了她而耽誤自己的前程。

等洗漱好,躺在床上,愛立忍不住和樊鐸勻吐槽道:“你今天看到小宋同志的臉色沒?特別走的時候,我看她一副快哭的樣子,你說我哥,到底在執著什麽?”

愛立想起這事就嘆氣。前頭她媽媽也特別喜歡蓉蓉姐,然後她哥說自己暫時沒有再成家的想法。

好嘛,蓉蓉姐被藏家和姜家逼得去了邊疆了。

現在她特別喜歡小宋同志,她哥也對人有好感,卻又莫名其妙地別扭起來。

樊鐸勻勸道:“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因為小宋可能太好了,讓你哥覺得有壓力?”

愛立搖頭,“我不懂,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想法,可是我不能理解他的思路。人家小宋已經一十一歲,早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他別扭什麽?”

其實樊鐸勻也是能明白大舅哥的想法,但是不能茍同他的做法,如果這件事換成是他,他應該會和女方開誠布公地談一次,確定彼此的心意和想法以後,再做決定,而不是單方面就把這件事堵死了。

愛立嘆了口氣,和樊鐸勻道:“你什麽時候有空,和他聊一下,要是實在說不通,也沒有辦法。”

樊鐸勻應了下來,問她道:“你對姜斯民和陸白霜的事有什麽看法?”他今天聽說姜斯民可能會報覆愛立,心裏就有些擔憂。

愛立想了一下道:“我看陸家人的意思,大概倆人結婚是必然的吧?陸家徹底放棄這個女兒?”其實對陸白霜的結局,愛立不用想都知道,大抵逃不過被拋棄或者兩敗俱傷。從她認識陸白霜以來,這位女同志一直任性又冒失,自恃著家裏有人給她兜底,行事就從不考慮後果。

但是有些事情,家裏並不能無限次地給你兜底。

樊鐸勻在她耳邊輕聲道:“她可能懷了姜斯民的孩子。”

愛立一驚,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樊鐸勻,就見鐸勻點頭,很肯定地道:“陸老太太暈倒之前,我聽到裏頭提了一句‘孩子?’應該沒有聽錯。”

愛立皺眉道:“那這回可就不僅僅是自己給自己挖個坑了,而是親手把自己埋到坑裏,還蓋了土,陸家人就是想拉一把,也無從下手。姜家那樣的人家,她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忍不住和樊鐸勻嘆道:“真是性格決定命運,她竟然給自己選了這樣的一條路。我先前聽程潛說她和姜斯民沒來往的時候,還想著這姑娘總算是清醒了一回。”

樊鐸勻道:“是,姜斯民連自己堂妹都能下狠手,他會對陸白霜手下留情嗎?但是現階段,大概會看在陸廠長的面子上,不會做得太過分,以後就不好說了。”

愛立想了一下,今天見到的陸白霜的爸媽,忽然開口道:“其實也有可能,是姜斯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感覺陸白霜爸媽不是容易服軟的人。”

***

第一天一早,愛立一覺醒來,發現窗簾透了亮光進來,外頭像是已然大亮,咕噥道:“鐸勻,咱們睡過頭了。”說著,忙拿起手表看了一眼,發現才五點多。

樊鐸勻察覺到她的動靜,輕聲和她道:“昨晚下了大雪,窗戶上映得比較亮,你再睡會兒吧!”

愛立在他懷裏拱了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半了,倆個人熱了一點饅頭,喝了一碗小米粥,就商量著今天先去序瑜家拜年,然後去葉驍華家,最後去找林亞倫來家吃晚飯。

愛立還是穿了那件綠色的大衣,樊鐸勻給她戴好了圍巾,剛到院門口,愛立想起來從申城帶回來的鋼筆,一直還沒送給序瑜,忙跑回去拿。

倆人坐公交車到了序瑜家附近,先去供銷社買了兩盒糕點.兩樣水果,本來樊鐸勻提議買罐頭,但是愛立怕序瑜觸景生情,序瑜姥姥以前最愛吃罐頭了,最後還是買了蘋果和一大把香蕉。

路上愛立和樊鐸勻道:“希望序瑜新的一年能順一些,去年下半年她真是太不容易了,先是爸爸被免職,然後是姥姥和姥爺相繼去世,季澤修那邊到最後還分開了。”愛立想到序瑜和她說這件事的時候,眉眼淡淡,似乎不是什麽大事的樣子,總有些心疼她。

她已然脫離了她預想的人生軌跡,下一步要落到哪裏,誰也不知道。

不期然地,快到序瑜家門口的時候,就看到季澤修在敲門,愛立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問樊鐸勻,就聽他道:“確實是季澤修,以他的性格,斷然是不會輕易放棄的。”況且都已經走到了訂婚這一步,如果序瑜家沒有出事,倆人這時候連婚禮都辦了。

是傻子才會同意分開。季澤修這樣目標性很強的人,更不會犯這種糊塗,一輩子只有一次,只要走岔了一條路,以後都不會再有第一次機會。

章序瑜出來看到是季澤修,真不知道說什麽,就看到愛立夫妻倆也來了,忙接了上去。

愛立把鋼筆和水果.糕點遞給她,“上次從申城給你帶的,差點放忘記了。”

序瑜把鋼筆拿在手裏,低頭看了一眼,微微笑道:“謝謝,我很喜歡。”這支鋼筆十幾塊錢是要的,對愛立來說,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序瑜猜測,可能愛立不是放忘記了,而是本來是準備當做結婚的賀禮送她的。

這時候序瑜的媽媽聽到動靜,看是愛立和準女婿,忙笑道:“遇到一塊了,序瑜快帶愛立和小樊同志進來坐啊!”又朝季澤修道:“我就想著你大概今天過來,一早就去菜市買了魚,今天給你們做個水煮魚片吧!”

季澤修看了一眼序瑜,就見序瑜微微低著頭,像是仍舊在看手中的鋼筆,忙和羅宛真笑道:“羅姨,你不用這麽客氣,這是我送給您和叔叔的。”

羅宛真搖頭道:“澤修,羅姨和你說了多少次,不準再往我家送東西,你和序瑜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前頭羅宛真招呼樊鐸勻和季澤修進了院子,愛立在後頭悄聲問序瑜,“你和季澤修的事,阿姨還不知道吧!”

序瑜點頭,低聲回道:“沒說,怕他們一時接受不了,他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我和季澤修的婚事,怕澤修家裏不同意,我要是說了,我怕……”

愛立握著她手道:“那就先不說,”頓了一下又道:“其實我看季澤修這樣子,是不會同意和你取消婚約的,在這種情況下,你爸媽大概率也不會同意你的決定,你這邊緩緩再說。”

序瑜和愛立說了一句心裏話,“這份婚約,對我來說,自然是有很多好處,但是對他來說,就太不公平了些,而且,愛立你知道的,我和澤修之間最多也只能稱得上熟悉,其他的卻是再沒有的。”

愛立一下子抓住了她話裏的重點,“你是覺得回報不了他的感情?所以覺得有負擔。”

序瑜輕輕點頭。“再者,我們若是結婚了,必然會影響到他的前程,我覺得沒有必要這樣耽誤他。”無論是感情,還是事業,自己都算不得是季澤修的佳偶,而且,她現在也沒有什麽聯姻的必要,一個可能在工廠待到老的人,並不需要一個政界驕子做伴侶。

所以,不如放彼此自由。

此時的愛立覺得人生真是玄妙,先前序瑜和季澤修要訂婚的時候,她一個勁地勸序瑜三思而後行,現在序瑜要和季澤修取消婚約,她又希望序瑜打消念頭。

裏頭羅宛真見她倆一直不進來,朝院門口喊道:“序瑜,快帶愛立進來吃蘋果,”又和季澤修笑道:“這倆個天天在單位裏見面還不行,這放假遇到了,還要嘀嘀咕咕說點私房話。”

序瑜的爸爸章任遠笑道:“年輕人之間,有話聊是好事。”

羅宛真想想也是,最近家裏諸事不順,女兒心裏頭大概憋了很多事,有個能聊的.願意分享心事的人,總比她一個人悶在心裏好太多。

這是愛立第一次見到序瑜的父親,身材高大.長相儒雅,見人帶著三分笑,眼裏並沒有一絲陰翳,仿佛先前的遭遇並沒給他帶來多大的困擾。

這是一個很樂觀的人,愛立想,有這樣的父親,等十年以後,序瑜家定是能夠守得雲開見月明的。

章任遠一眼就看到女兒手上拿著的英雄牌鋼筆,朝愛立伸手道:“我聽序瑜媽媽說,這一段時間,小沈同志給我們家幫了很多忙,實在是感激不盡。”

愛立忙伸手過去,“叔叔您客氣了,我並沒有做什麽,倒是以前序瑜幫了我很多,我們是姐妹,一點小事您不必放在心裏。”

章任遠搖搖頭,意有所指地道:“今年除了澤修以外,大概只有你們來看序瑜。”

一句話裏,就道盡了人情冷暖,這對於曾經春節三天,門庭若市的章家來說,是不可想象的事。

這話讓羅宛真心裏也五味雜陳,這段時日沈愛立為了她家的事,跑前跑後地幫忙,她也是看在眼裏的,拉著愛立的手道:“先前家裏事多,也沒好好招待過你們,今天可得在這邊吃了午飯再走。”

樊鐸勻有些歉意地道:“謝謝叔叔和嬸子的好意,但是我們還準備上午去一趟葉驍華同志家。”

章序瑜也開口道:“爸,今天愛立和鐸勻有事就算了,下回哪個周末我喊她倆來家裏吃飯。”

羅宛真笑道:“那行,下回序瑜你提前和媽媽說,媽媽可得好好準備。”

在章家稍微坐了一會,愛立和鐸勻就告辭出來,準備去三元巷葉驍華家。

季澤修陪著序瑜把人送到了公交車站。

回去的路上,章序瑜主動開口道:“澤修,謝謝你今天過來,還在我爸媽跟前幫我圓謊。”

季澤修搖頭笑道:“序瑜,先前你提的事,我仔細想了一下,覺得我們沒有分開的必要,如果兩年以後,你還是這個想法,我們再商量取消婚約的事。”兩年的期限,是因為章家接連走了兩位老人,兩年內都不宜嫁娶。

章序瑜輕聲道:“澤修,其實你沒必要為了我,耽誤自己的時間。”

季澤修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溫聲笑道:“不是耽誤,這兩年是為我自己爭取的時間。”緩了一下又道:“序瑜,我們倆的相看,一開始並不是我母親的意思,而是我的意思。是我有認識你的想法,所以托人在我母親跟前說了你。”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可是每一個字好像都砸在了章序瑜的心口上,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反應。

只聽季澤修又道:“序瑜,是我想發設法地走到了你的身邊,所以你不必對我感到愧疚或有心理負擔,這一切都是我自己處心積慮地圖謀到的。”

在他的目光下,序瑜的臉不可遏制地紅了,“我以為……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是因為門當戶對.父母之命,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對方又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再給我,給我們一點時間,看在我朝你走近的這條路,並不算容易的份上。”說到“不算容易”幾個字,季澤修的聲音裏帶了一點喟嘆和自嘲,聽得章序瑜忽然都有些過意不去。

鬼斧神差地就點了頭。

季澤修的眼眸裏閃過笑意,和她道:“咱們也回去吧,你爸媽可能吧都等急了。”又問道:“你最近在單位的工作怎麽樣?還順利嗎?”

聊起工作,序瑜要放松很多,和他說了最近手頭的工作任務。

從院門口朝巷子裏看過去的羅宛真,一眼看到的就是倆人邊走邊聊的場面,忙回房和丈夫道:“你剛說倆個孩子肯定出了什麽問題,你自己看看,我們不在,他倆聊得可好得很。”

章任遠聞言,擡頭看了一眼妻子,“哦?”他還真有些意外,這季澤修還真有幾把刷子,又把序瑜哄過來了。和妻子道:“那剛才是我看錯了,可能是小倆口鬧了別扭,這就好了。”

羅宛真瞪了丈夫一眼,“你真是一驚一乍的,非說倆人之間出了問題,把我給嚇一跳,年輕人鬧別扭是再正常不過的,就我冷眼看著,這澤修對序瑜是真放在心上的,光這一點,我對澤修都滿意的很。”

章任遠笑笑,“我對她倆也是樂見其成的。”能護得了他女兒,又有幾分真心,確實沒什麽好挑的。

***

這邊愛立到三元巷的時候,已經十點鐘了,倆人還沒走到門口,就被正在送客的徐學鳳看到了,立即就招呼道:“愛立,你可算來了,我都有好些時候沒見你了。”又和樊鐸勻笑道:“聽說樊同志調到漢城來了,祝賀祝賀。”

愛立忙把手上的糕點和罐頭遞過去,“徐姨,我們來看看奶奶和小驄。”

“都在,都在,快進來吧!”等關了院門,笑道:“小驄還說你們要是不來,讓我明天帶他去看你呢!”

裏頭小驄聽到聲音,一溜煙就跑了出來,看到沈愛立,驚喜地喊了一聲:“愛立姐姐,你可算來了!我讓哥哥帶我去看你,他說你最近很忙,沒有空。”

說到後面,小驄還有些委屈巴巴的,又朝樊鐸勻打量了一眼,問道:“你是愛立姐姐家的?”前頭他們和他說,愛立姐姐的丈夫出了事,害他都擔心很久。

樊鐸勻笑道:“是,小朋友好!”

小驄很熱情地拉了樊鐸勻的手,往家裏走,一邊喊哥哥道:“哥哥,愛立姐姐一家來了,”一邊和樊鐸勻道:“我哥哥也快有對象了,是個姓秦的姐姐。”

徐學鳳有些無奈地瞪了一眼兒子,和愛立道:“才見過兩次,小驄就瞎說。”

愛立笑道:“小驄也急著要嫂嫂了。”

徐學鳳笑笑,家裏確實著急,老太太眼看著就快不行了,不然驍華估計不會這麽順著家裏的意思去相看。

葉驍華在奶奶房裏,聽到動靜,就走了出來,和愛立點了點頭,問樊鐸勻道:“身體恢覆的怎麽樣?”

樊鐸勻回道:“挺好的,已經在新單位入職了,省裏的工業科學研究院。”

葉驍華點點頭,幫著鳳姨給倆人倒茶,徐學鳳又開口留了愛立和樊鐸勻吃飯,轉身就去廚房幫忙了。

小驄悄聲和愛立道:“姐姐,我哥只給你們倒茶,別人來了,他都不出來看一眼的。”

愛立摸了一下小驄的頭,也小聲地回道:“因為我們是朋友啊!你哥哥和他們不是朋友。”

葉驍華瞪了弟弟一眼,小驄氣哼哼地轉過了身子,用屁股對著他。

葉驍華也不會真和弟弟計較,轉而和樊鐸勻道:“我元旦的時候,去過你們家,發現你們都不在。”

愛立笑道:“我們去申城了,我媽媽和賀叔叔2號辦的喜酒,我們一家都過去了。”說到這裏,忽然忍不住和葉驍華道:“驍華,我們這次還遇到了謝微蘭,你記得吧?嫁給藏季海的那位。”這一聲驍華,仿佛讓葉驍華又回到了前年的四五月份,他們在申城的延慶酒店見面的時候。

愛立的話匣子眼看就要關不住,樊鐸勻看著都有些好笑,自己坐下來喝茶。

葉驍華望著愛立興致勃勃的樣子,眼裏也湧上來一層笑意,點頭道:“記得的。”

愛立就叨叨叨地將謝微蘭和藏季海離婚.繼而認了蘆海區宣傳部的林主任當幹媽,隨後舉報藏季海,以及她媽媽意外發現謝微蘭長得像老家的一位鄰居,沒想到真是鄰居家女兒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完以後,朝廚房的方向悄悄看了一眼,她記得藏季海是徐姨的表弟,有些躊躇地問道:“徐姨知不知道藏家的事啊?”

葉驍華點頭,“知道一點,雖然是親戚,但是鳳姨心裏有桿秤,對這些事分的比較明白,你不必擔心。”

愛立接著和他道:“姜蓉蓉去了邊疆,是上個月底,我和媽媽帶她去報名的。她當時病了一場,來我家裏說了這件事,我媽媽看著不忍心,就幫了她一下。”

葉驍華一楞,有些不確定地看了一眼樊鐸勻。

樊鐸勻點頭,幫著愛立補充道:“應該已經到了,5號從漢城出發的。”

葉驍華笑道:“愛立,你可真勇敢,從姜斯民和藏叔平手裏搶人,這可不容易。”前頭聽說藏叔平和姜蓉蓉的婚宴取消,他還以為是姜靳川想通了,到底做了回人,沒想到其實是愛立的手筆。

愛立輕聲道:“其實我覺得這時候適合來一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是我看你臉色這樣凝重,我不會捅了馬蜂窩吧?”

葉驍華眉毛微微一動,笑問道:“你自己覺得呢?”很快安慰她道:“沒事,我回頭讓我爸幫你盯著點,你這也算做了好事。”姜斯民和藏叔平都不算是心胸寬廣的人,愛立捅了這麽大一個馬蜂窩,兩邊怕是都不會善罷甘休。

按照姜家人的德性,肯定是將事情往沈家這邊推,但是目前藏叔平沒有空管這事,申城那邊傳來消息,說藏季海這次可能要坐十來年的牢,藏家目前已然自顧不暇。

不妨聽跟前的人又道:“驍華,我和你說,我得罪姜斯民的可不止這件事,還有他自己的姻緣,也給我攪和了一下。”

葉驍華額頭的筋都忍不住一抽一抽的,忙讓她說了一遍,等她把陸白霜和姜斯民的事說完,望著她忽然笑道:“愛立,我覺得在他們心裏,你肯定比我還混不吝,我可沒幹這些事。”心裏忍不住嘆道,還好愛立結婚的對象是樊鐸勻,倆個人至少有一個是穩重點的,不然這馬蜂窩捅了一個又一個的,可不好收尾。

211.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更

愛立撓撓頭道:“也就是我碰到了,要是換作是你碰到了這些事,你還不是和我一樣?你難道會不管?”

葉驍華頭一回理解,他以前每每捅了簍子,他爸和奶奶聽他辯解時的心情來。知道她做的沒錯,但是又不願意她給自己帶來危險。

但是愛立和他又不一樣,他做的那些事只是宣洩心中的不滿,而愛立是真的在幫助別人。

葉驍華忽然都不敢想,如果是他碰到了這些事,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甚至不敢想,如果愛立一早就告訴他這些事,他會做些什麽?

他想,定然是配合愛立,把這火苗撥得旺些,讓它燃燒得更徹底些。

想到這裏,葉驍華笑著回道:“愛立,那不然,下回遇到這種事,你提前和我說聲,我覺得還挺好玩。”

愛立忍不住笑道:“好說好說,驍華,我就知道你能懂!”

葉驍華淡淡地看了他們夫妻倆一眼,“哦?這時候想起來咱們是朋友了,那前頭鐸勻在海南出了那麽大的事,你們倆沒一個人和我說一聲。”

這是連樊鐸勻一起聲討了,樊鐸勻有些理虧地道:“情況緊急,後來從京市回來,又到申城去了。”

葉驍華朝著他冷笑了一下,並不相信他的措辭,這個人以前沒回漢城的時候,信誓旦旦地和他說,要是愛立遇到了什麽情況,倆個人互通下消息。

好嘛,現在他人到了漢城來了,就把這句話給忘記了!

和他倆道:“這事你倆做的就是不地道,這是怕我以後上門打秋風還是怎麽地?我以後遇到了問題,還能不能找你們幫忙?”

愛立笑道:“知道了,下回我要是缺錢了,第一個就找你。”

又和他道:“我不找你,你家的大旗我可沒少用,驍華,我和你說,我媽和賀叔叔辦婚宴的時候,藏季海也來了,先前他包庇謝微蘭剽竊,賀叔叔把他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壓了兩年,又因為我,他沒如願攀上謝家,我怕他那天在婚宴上發瘋,就說徐姨還問過我認不認識他之類的,好歹把人唬住了。”

葉驍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一點,樊鐸勻看她倆就像在看小學生吵架一樣。

這時候,徐學鳳端了一些糕點過來,“愛立,家裏大姐做的桂花糕,剛剛出鍋,你們嘗嘗。”

小驄立即跑過來道:“媽媽,好香啊!”

徐學鳳拉著兒子道:“你洗了手再來,不然你愛立姐姐一會都要笑話你的!”

小驄乖乖跟著去洗手了。

到了廚房裏頭,徐學鳳問兒子道:“剛才你哥和愛立姐姐在吵什麽?”

“說愛立姐姐有事不喊他幫忙,他不高興著呢!”

徐學鳳心裏微微一嘆,愛立確實是個好姑娘,就是和她家驍華沒緣分,她現在就希望驍華能和秦家的女兒修成正果來,不然老太太那邊,怕是等不及了。

這邊曾湘秀的看護過來和葉驍華道:“驍華,奶奶醒了,問你是不是沈同志過來了?”

葉驍華忙站了起來,喊愛立和樊鐸勻道:“你們倆跟我一起去看看我奶奶吧?”

等進了曾奶奶的房間,愛立發現她比前年要瘦好些,已然有燈枯油盡的征兆,老太太望著愛立笑道:“聽說前頭你愛人出了事,都好了嗎?”

“好了,奶奶,您身體還好嗎?”她的聲音很輕,愛立仔細分辨,才判斷出她的意思來。

曾湘秀點點頭,“好著呢,”又看向樊鐸勻道:“你媽媽是古新玉?”

樊鐸勻一怔,“您認識我媽媽?”

曾奶奶聞言,面上帶了幾分爽朗的笑意,“認識,怎麽會不認識,我們漢城出來的穆桂英,”事實上,古新玉在戰場上隕落的消息傳到北省來,還是她帶隊去的古家,慰問古新玉的雙親,沒想到沈玉蘭和謝鏡清的女兒,最後嫁給了古烈士的兒子。

握著愛立的手,輕聲叮囑道:“小倆口以後好好過日子,等你幹爸回來,喊我家驍華去認個親。”

她的手已然瘦骨嶙峋,手背上還有很多針眼。老人家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愛立眼睛有些酸酸的,鄭重地點頭道:“您放心!”

曾湘秀又笑道:“看著你們倆個和和美美的,我就想著,我家驍華什麽時候也拉個孫媳婦到我跟前來,給我看看?”

愛立哄她道:“奶奶,我聽小驄說,快了,您肯定很快就能看到。”

曾湘秀笑著點點頭。老人家聊了幾句,精神就不是很好,愛立和樊鐸勻就跟著葉驍華出來了,愛立有些唏噓地和葉驍華道:“奶奶比先前精神差了很多,倒還惦記著你成家的事。”

葉驍華淡道:“這是她的一塊心病,我從小就不靠譜,她不放心我一個人過日子吧!”如果奶奶走了,他大概也是會搬出去住的,奶奶知道他的性格,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小家。

幾人剛從曾奶奶房間裏出來,就發現客廳裏又來了新客,徐學鳳看到葉驍華出來,忙道:“驍華,快來,勉如和她媽媽來了。”

葉驍華怔了一下,對這倆人的到來有些意外,第一時間想去看旁邊的人,但是理智克制了他的行為,往前兩步,朝秦勉如伸手道“秦同志好!”

秦勉如大大方方地握住了葉驍華伸過來的手,“葉同志好,我們想著來給叔叔和阿姨拜個年,沒想到你今天在家裏。”

徐學鳳試探著問葉驍華道:“驍華,奶奶睡了沒?要不要帶勉如進去看看奶奶?”當初愛立第一次來,驍華可就把人帶到奶奶跟前了。

葉驍華回道:“鳳姨,奶奶精神頭不是很好,剛休息了。”

徐學鳳立即明白了驍華的態度,面上幫著轉圜道:“我差點忘記了,昨晚小驄在家裏玩到十二點多,吵得他奶奶都沒怎麽睡。”

秦勉如忙笑道:“那我們就不打擾奶奶了,下回等奶奶精神頭好些,我們再來看奶奶。”

秦勉如的母親王玉京也笑道:“下回是一樣的。”

徐學鳳點頭,朝王玉京道:“王大姐,我這邊正得了一塊好料子,你來幫我看看做什麽樣式的衣服好看?”

臨走之前,又和秦勉如介紹道:“這兩位是我們家的朋友,沈愛立和樊鐸勻,你們年輕人坐一塊聊聊,驍華,給勉如倒杯茶。”

這麽一會兒,愛立發現,葉驍華和徐姨的關系似乎融洽很多。

兩位長輩一走,氣氛頓時有些尷尬,秦勉如率先打破了沈默,問沈愛立道:“沈同志,你們和驍華的奶奶也認識嗎?”她剛剛看倆人跟著葉驍華從他奶奶的房間裏出來,但是這麽會兒功夫,葉驍華卻並不願意帶自己進去。

秦勉如稍微一想,就明白在葉驍華的心裏,這倆人可比自己重要多了。

在沈愛立看來,這是一個體態微豐.面如桃花的姑娘,一雙瑞鳳眼天生帶著幾分溫和的氣質,特別是笑的時候,整個人都給人如沐春風的感覺,只是望著她的時候,似乎帶了幾分試探和打量。

微微笑道:“是,秦同志,我媽媽和曾奶奶是故舊。”她只提長輩的緣分,並沒提她和葉驍華是朋友。

但這並沒讓秦勉如放松下來,女人的直覺讓她感覺,葉驍華看沈愛立的眼神不一樣。他看別人的時候,眼睛裏都帶著一點漠然,仿佛那些人都和他沒有關系,也不會有關系,但是看沈愛立的時候,眼神明顯要柔和很多。

讓她一個局外人都覺得,他對這位女同志是有耐心的.是關心的。

一個男人對異性有耐心,要麽真的是很聊得來的朋友,要麽就是喜歡,她想不出來第三種可能性。

樊鐸勻也看出來這女同志對愛立的打量,不動聲色地分了半塊桂花糕給愛立,“愛立,你嘗一嘗,要是喜歡吃,我們有空也在家裏試試。”

葉驍華問道:“你們的婚宴時間定了沒?”

愛立咬了一口桂花糕,和他道:“預備在正月二十四,就我們單位旁邊的國營飯店,到時候你記得過來。一會從你家回去,我們就去那邊預定一下。”

葉驍華點頭,“好!要是那天需要人手幫忙的話,提前和我說。”

旁邊的秦勉如心裏一松,笑著和愛立道:“沈同志要結婚了啊?祝賀祝賀!”

愛立笑著回道:“已經結婚了,先前我對象不在漢城,最近想著趁春節,請走動的比較多的親友簡單吃一餐飯。”她本來想順勢邀請秦勉如那天跟葉驍華一起去,但是又不知道倆人處到哪一步了,怕說了反而給人增添負擔,就沒有提這個話頭。

秦勉如笑問道:“沈同志和樊同志是怎麽認識的啊?你們和葉同志都是朋友?”得知沈愛立已經結婚,秦勉如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愛立笑道:“我和鐸勻是中學同學,和驍華是大學同學。秦同志在哪裏工作?”

“我是在漢江區那邊一所小學裏當老師,那你和樊同志不是很早就認識了?真好,這算不算青梅竹馬?”

旁邊葉驍華見她倆聊起來,喊樊鐸勻去下棋了。

等吃過午飯,愛立就和樊鐸勻一起告辭,葉驍華跟著出來送他們,走到了巷子口,愛立才開口道:“回頭你和秦同志要是處得合適,一起帶過來吃飯。”

葉驍華笑笑,“好!”又道:“姜斯民那邊要是找你們麻煩,記得和我說,不準再瞞著。”

愛立笑著應了下來,“知道,知道!你放心吧!”

葉驍華看著她倆上了公交車,才轉身回去。徐學鳳見他回來,忙道:“驍華,剛才勉如說想去宏山大禮堂看電影,你下午要是沒事的話,陪勉如一起去吧?”

徐學鳳說完,就見驍華微微皺了眉,似乎覺得這個提議很無聊的樣子,心裏不免有些著急,怕他當著人家女同志的面直接拒絕,讓人女同志下不來臺。

這時候小驄跳出來說,“哥哥,帶我一起去!我也想去看電影,再給我買串糖葫蘆。”

徐學鳳正要訓兒子,不妨聽驍華道:“行,那就一起去吧!”

秦勉如也道:“人多熱鬧點,阿姨你去不去?”

徐學鳳忙道:“我和你媽媽在家聊天,可不去湊這個熱鬧,你們年輕人去吧!”

等上了公交車,愛立問樊鐸勻道:“你覺得驍華和那位秦同志,能不能成啊?我看那女同志還挺有意向的樣子。”

樊鐸勻想了一下道:“不好說,但是驍華的奶奶時間大概不多了,老人家又一心盼著孫子成家。”

愛立點點頭,葉驍華大概會想了了老人家的心願,和樊鐸勻道:“我看徐姨對秦同志挺滿意的,其實說起來,她各方面都挺好的,是小學教師,工作算穩定,性格看起來也爽朗大方,是個愛說話的人。”

樊鐸勻笑笑,這個世上類似的“挺好的人”多了去了,感情的事,不可能只看性格和人品,如果不合眼緣,再好的人也是白搭。

和愛立道:“要是真成了,咱們到時候送一份厚禮。”但是他今天看葉驍華和這位女同志相處的樣子,似乎這份禮送出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愛立點點頭,私心裏,她其實還是希望葉驍華能找一個彼此傾心的對象。她忽然就想起來,以前她和葉驍華說,要是隨便挑一個對象,以後老了兩兩相望,唯有生厭,還不如找個喜歡的人,能一起數臉上的皺紋。

他這樣純真的人,合該配上一個理解他.懂得他的伴侶。

212.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二更

倆人到林亞倫住的院子的時候,林亞倫剛好也到了院門口,兩只手上提著一堆東西,看到愛立和樊鐸勻,立即笑道:“可巧了,我正準備去你們那蹭飯,在你們那住一晚來著。”現在愛立成了他表妹,他可不和她客氣。

愛立望著他手裏的大包小包道:“表兄,你手上這些,不會都是給我們的吧?”

林亞倫點頭,“單位發的,我平時不做飯,放到我這又沒用,你要是覺得有負擔,我下回喊曾一鳴和晏秋他們去你們那吃涮鍋,咱們人多,造個幾次,就沒有了。”

樊鐸勻笑道:“那勞煩表兄你開個門,讓我們把水果放下來再走?”倆人路上買了點蘋果和牛肉罐頭,想著他平時要是想在家裏吃飯,下點面條或者煮點米飯,用罐頭拌拌就能吃。

林亞倫看了一眼她倆手裏的東西,“下回來哥哥這,可沒必要帶東西,怎麽帶來的,怎麽帶回去。這次過年,就不和你們多扯。”帶著倆人進屋去,又問道:“俊平大哥沒回來嗎?”

樊鐸勻回道:“沒有,我和愛立年三十去他那了,昨天晚上才回來。”

愛立接話道:“亞倫,你不知道,我哥可別扭了,他喜歡上一個姑娘,比他小十歲,看著挺好的,他非說不想耽誤人家,把人家姑娘都快氣哭了,把我也愁壞了。”愛立一急,表兄也不喊了。

林亞倫笑道:“大表哥性格就是這樣的,不該多想的時候愛多想,需要多想的時候,又懶得去想。”上次成大傑吃了老鼠藥去世,他還擔心大表哥會有些接受不了,沒想到,大表哥一點事兒沒有,害他白擔心一場。

和愛立道:“你別急,我明天沒事,也去宜縣銀礦看看他,他這遇到合適的女同志,還不樂意,我這正愁著找對象呢,我媽給我定了死期,讓我年底無論如何得把這事定下來。”

愛立笑道:“以表兄的條件,我看找對象問題不大,也就是你平時有點空,就和卓凡.李明悟幾個混在一塊,耽誤了找對象的事,回頭我和鐸勻給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你今天想吃什麽?我們還從大哥那兒帶回來一點菌菇和魚幹,做個菌菇肉丸湯?再去飯店裏買一份剁椒魚頭,你不是最愛吃這個?”

“行啊,你那還有沒有舅媽做的蝦米醬,給我帶一點到單位唄,我們同事都愛吃,我去申城之前,答應給他們帶點吃的,後來給我姐的事氣的,完全忘記了,大家現在都譴責我言而無信。”

樊鐸勻笑道:“還有兩瓶,你都拿過去,媽媽家裏,應該還有幾瓶,等媽媽回來,你再和她說。”

幾人邊說著,就出了門來,林亞倫剛把門鎖上,就聽到樓上傳來摔門的聲音,和愛立道:“還是上面那一家,今天倆個回來了。”張家的門怕是再這麽摔兩回,就得報廢了。

愛立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王元莉和張柏年一前一後地從樓上下來,王元莉氣洶洶地道:“孩子,孩子,是我不能生嗎?我又不是沒懷過,你怎麽不想想是不是你兒子的問題?”

上頭張柏年的媽媽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是我兒子的問題?王元莉你也說得出口,你嫁進我們家幾年了,連個孩子都沒生出來,就知道吃幹飯,我看你們再沒孩子,早些散夥了事,當誰家稀罕你個黑分子?”

愛立小聲問林亞倫道:“他們還沒離婚嗎?”她以為王元莉早和張柏年過不下去了,她先前聽鐘琪說,張柏年又搭上了廠裏新來的女工

林亞倫壓低了聲音道:“還沒有。前段時間我聽院兒裏的嬸子說,本來是要離婚的,離婚報告都打了,楞是沒離。”

院子裏頭的張柏年不耐煩地和王元莉道:“一年就在家裏待這麽兩天,你也能和媽吵上,她說兩句怎麽了?你就不能當左耳進右耳出嗎?老人家想要孫子有什麽錯?”

王元莉冷眼看著他道:“說的又不是你,你當然無所謂,為什麽沒有孩子,你心裏沒點數嗎?你憑什麽讓我忍?我為什麽要忍,張柏年,請你搞清楚,我沒把你的事抖摟出來,已經是很客氣了。”

她這話一出來,樓上的婆婆不敢吱聲了,自家兒子立身不正,當媽的是清楚的,不然也不會搭上這麽個狐貍精回家,還甩都甩不掉。

鬧了這麽會兒,院子裏的人好些都開了門或者窗戶,朝她倆看著,就等著王元莉說出什麽爆炸新聞來。

張柏年卻是絲毫不怵,冷眼望著她道:“那你說啊?你現在回去說啊?你看我媽媽會說什麽?”

王元莉冷笑了一聲,一臉譏嗤地看著這個男人,“你當我不敢說,你媽媽得知兒子不……”王元莉剛開了頭,不想眼角餘光瞥到了林亞倫家門口站著的人。

一身綠色細呢子大衣,黑色的褲子和皮鞋,頭發挽成了一個發髻,婚後的沈愛立看著比以前圓潤和溫婉些,氣色也好了很多,面若桃李,唇似丹霞,那雙杏眼都比以往靈動不少。

聽說沈愛立現在已經升為機保部的副主任,而她卻淪落到在玻璃廠當臨時工,負責處理碎玻璃渣子,很快又反應過來,裝作理圍巾,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快步出了院子。

沈愛立也在看她,一件五六成新的藍布襖子,腳上皮鞋頭部的皮都被磨損了很多,這是以前的王元莉絕不會穿的,但是現在應該是她最好的衣服,才會在過年的時候穿出來。

兩相對比之下,王元莉的窘迫一目了然。

顯然王元莉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院子,逃離了背後的視線,似乎多一秒,對她都是一種懲罰,張柏年還不服輸地在她身後冷言冷語道:“你怎麽走了?你怎麽不回去和我媽一條一條地說?我看是你沒臉,還是我沒臉?”

等到了院外,王元莉望著身旁猶自罵罵咧咧的男人,她想,她的厄運似乎就從她答應給張柏年和沈愛立牽線的時候開始,最後沒坑到沈愛立,反而把自己搭進來了。

有些心累地道:“張柏年,要點臉吧,沈愛立在裏頭。”

張柏年立時就消了音,有些不自在地道:“你怎麽不早說?”又接著低聲道:“她現在是單位裏的紅人,這個機保部副主任還是徐廠長點頭的,不然她得罪了朱自健,程立明可沒那麽好說話,這人運氣也是真好。”

是運氣好嗎?王元莉忽然想到,一直走正道的人,遇到的自然也都是好人。如果自己當初不舉報楊方圓,可能現在又是一個境遇,就是被打成黑分子以後,守住底線,去礦上找楊方圓,也比現在好很多。

這一刻,王元莉又動了和張柏年離婚的心思。和他道:“我想回趟娘家,看看我媽媽,你去不去?”

張柏年立即搖頭,“我可不想陪著你去受哥嫂的冷臉,你自己一個人回去唄!”

王元莉又道:“我今天不回去,住媽媽家,明天回去。”

張柏年立即從口袋裏拿了兩塊錢出來,遞給她道:“那你買點東西帶回去。”語氣竟是比先前好了很多。

王元莉面色冷冷地接了過來,她看張柏年的樣子,就知道他打的什麽算盤,大概又是把那個小女工帶回去約會,淡聲道:“你有空的話,把家裏的被套床單洗下,我覺得臟得很。”

張柏年聽了這話就有些不高興,想說她兩句,到底又噎了回去,怕她攪和了自己的好事,點點頭道:“行,你放心吧!”

倆人就在公交站分開了,張柏年轉身就朝國棉一廠的方向去。

卻不想,王元莉並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宜縣銀礦找楊方圓了。

院子裏頭林亞倫和愛立道:“王元莉那次流產以後,一直沒有孩子,她婆婆急得很,經常和院子裏的嬸子們討論,怎麽容易懷上孩子,我有時候周末在家裏,經常聽她們聊起這事。”又道:“張柏年的妹妹們還挺爭氣的,有個二妹叫仲婷的,聽說成績很好,今年考大學應該沒問題。”

愛立卻知道,今年沒有高考了。這門選拔考試,被歸為“四舊”一類,被認為是為資本主義覆辟服務的,是培養資產階級和修正分子的溫床,需要被砸爛.砸倒。大家一致認為寧可埋沒幾個天才,也不能培養出幾個反`革命。

這個姑娘的未來的命運,大抵就是進工廠當工人,或者是隨大流下鄉。

就是不知道王元莉的路,以後會怎麽走?按照她的性格,定然是不會在張家久待的,等六月以後,局勢有極大的變化,她怕是也會做出新的選擇。

愛立沒有想到,因為這次倆人的偶然相遇,刺激得王元莉當時就有了做出改變的想法,並且很快付諸於行動,還沒有等到六月,她就已經準備離開張家了。

213.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三更

第二天一早,愛立和樊鐸勻送林亞倫去汽車站,然後倆個人到友誼商場逛了一會,不想在日用百貨區碰到了秦勉如,正和同伴在挑著肥皂盒。

秦勉如率先打招呼道:“沈同志,真巧,我們又遇到了,你們是來挑結婚用的東西嗎?”

愛立笑道:“是的,秦同志,今天剛好有空,就過來看看。”愛立忽然覺得她身邊的女同志看起來有些面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就聽秦勉如介紹道:“這是我表姐,邢雲舒。表姐,這是國棉一廠的沈愛立同志,這位是她愛人。”

她一說名字,旁邊的樊鐸勻立即就想了起來,淡淡笑道:“怪不得看著面熟,申欣紗廠的邢同志對吧?愛立,上次你做多刺輥梳棉機報告的時候,邢同志還和你交流過。”

愛立也想了起來,當時她在報告會上,說了一些三刺輥的事,邢雲舒就說三刺輥並沒有投產,她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場面一度比較尷尬,她只記得這女同志和李明悟都是申欣紗廠的,並不記得名字。

此時邢雲舒略略點頭,眼皮都沒擡一下,全當沒看到她一樣。愛立也就沒有打招呼,直接和秦勉如告辭了,然後接著和樊鐸勻去選碗筷,她想趁著結婚給家裏添點新碗筷,平時單位裏的同事和晏秋他們常過來吃飯,碗筷有時候不夠用,還得向小茹家借。

等人走了,邢雲舒才問秦勉如道:“表妹,你怎麽認識沈愛立?”她提到這個名字都有些嫌棄。

“她們夫妻倆和葉驍華是朋友,昨天在葉家見到過,表姐,你也認識啊?”

邢雲舒點頭,淡淡地道:“她和李明悟來往的比較多,我以前常聽李明悟說起。”然後,因為自己在沈愛立的報告會上,當眾質疑嘲諷她的報告,李明悟現在見到她都像沒看見一樣。天知道,她當初之所以針對沈愛立,就是為了李明悟。

想殺一殺沈愛立的風頭,結果卻鬧成這樣。

秦勉如知道,表姐一直對同單位的李明悟很有好感,早兩年的時候,她還想過,表姐會不會和李明悟處對象,沒想到兩年了,這倆人也沒有什麽動靜,大概率是不成的了。此時見表姐低垂著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種情緒中,輕聲喊道:“表姐?”

邢雲舒回了神來,有些憤憤不平地和表妹道:“我才知道她結婚了,一個有婚約的人,和男同志接觸,都不避諱一點。”自己要是知道沈愛立結婚了,當時完全沒有必要針對她,也不會和李明悟鬧成這樣。邢雲舒想起這事,心裏就煩躁的不得了。

她和李明悟同一批進申欣紗廠,實習期就處得比較好,算是李明悟在單位裏最聊得來的女同事,後來李明悟被派去二廠學習蘇國的機器,在那場學習交流會上認識了國棉一廠.二廠和毛毯廠.機器廠的幾位同志,一到周末就一起出去找問題或者研究梳棉機。

她就開始從他嘴裏斷斷續續地得知了國棉一廠的沈愛立,每每談起這個人,李明悟毫不掩飾對她的欣賞。

特別是沈愛立完成了多刺輥梳棉機的試制,李明悟似乎比她本人還要高興,在科室裏邀請大家一起去國棉一廠聽沈愛立的報告。

她心裏不服氣,就跟著一起去了。那場報告會上,隨著沈愛立報告的展開和深入,李明悟看向報告臺上的眼神也越發明亮,她當時心裏就一咯噔,到後面交流環節,沒忍住就站了起來,故意挑刺,想讓沈愛立下不來臺。

也想讓李明悟看見自己。

但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竟然是毛毯廠的司晏秋,第二個就是李明悟,後面別人再說什麽她都沒聽見,腦子裏都是李明悟說的:“這是邢同志個人的看法,不能代表我們申欣紗廠的觀點。”

秦勉如試探著問道:“表姐,你前頭不會懷疑李明悟喜歡沈愛立吧?”

邢雲舒苦笑道:“也許並不僅僅只是我的懷疑,而是本來就是這麽一回事?”不然,李明悟至於從此再也不理她嗎?沈愛立是他的朋友,自己就不是了嗎?

秦勉如躊躇了一下道:“表姐,不瞞你說,其實我昨天看到她出現在葉同志家裏的時候,也有過懷疑葉驍華是不是喜歡她?”

邢雲舒立即來了興趣,“哦?怎麽說?”

秦勉如想了一下道:“葉同志看她的眼神很溫和,你沒有見過葉驍華,你不知道,他從來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人,就是看他弟弟,他的眼睛裏也還有幾分逗弄的意思,但是看沈愛立就不一樣,好像她說什麽都是對的,做什麽都是好的,就是這種感覺。”

邢雲舒總結道:“情人眼裏出西施?”

“情人”兩個字讓秦勉如有些許不適應,糾正道:“表姐,葉同志正在和我相看呢,而且沈愛立不是都結婚了嗎?你看她愛人,看起來也是很優秀的樣子,有沒有可能李同志和葉同志一樣,只是單純的欣賞她?”

邢雲舒不吱聲,半晌才道:“我也說不準,但是表妹,你知道嗎?那種眼神會讓人嫉妒。”想到自家表妹正在和葉驍華相看,也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問道:“你昨天和葉驍華處的怎麽樣?”

秦勉如臉上立即起了一點紅暈,“還好吧,帶著他弟弟一起去看了場電影,看完就回他家吃了晚飯,他話不是很多。”但是她想,願意和她一起去看電影,至少也能說明對她的態度了。

此時王家,徐學鳳也在悄悄地問兒子這個問題,“小驄,你和媽媽說說,昨天你哥哥和秦家姐姐處的怎麽樣?”

王小驄皺著眉道:“媽,我哥一看就不喜歡秦姐姐,你看不出來嗎?”

徐學鳳一楞,“是你哥說什麽了嗎?”

王小驄搖頭道:“我哥沒說什麽,他昨天一下午都沒說什麽,就問我要幾根糖葫蘆,要不要喝汽水,要不要吃板栗這些。”

等把衣服穿好,小驄又補充道:“他和愛立姐姐在一塊可不是這樣,媽媽,你沒看到,他昨天和愛立姐姐聊天的時候,壓根就沒我插話的機會,而且,哥哥去找愛立姐姐的時候,從來不願意帶我一起去。”小驄說到這裏還有些委屈,他到現在都沒去愛立姐姐家吃過飯,哥哥都去了好幾回了。

徐學鳳摸了摸兒子的頭,笑道:“小驄可真聰明!”連小驄都能看出來的事,她這個大人還看不分明,以為驍華願意和秦勉如接觸,就是表示認可了。

喜歡和不喜歡,這中間的區別可大了。

等從兒子房間裏出來,徐學鳳就到書房裏和丈夫道:“學成,驍華和秦家女兒的事,我看是沒什麽戲。”接著就把小驄的話,和丈夫說了一遍。

王學成點頭道:“既然這樣,秦家那邊,你就委婉拒絕,這孩子可能是看奶奶身體不好,想著圓了老人的心願,但是婚姻大事,還是要他自己喜歡才行,他要是找了個不喜歡的,回頭他奶奶才更不安心。”

緩了一下又道:“這事我去說吧!”說著,就放下了手中的筆,起身去敲兒子的房門。

葉驍華開門看是父親,微微皺眉道:“怎麽了?”

王學成一看他這態度和語氣,就有些來氣,“怎麽,一聲爸都不能喊嗎?”

想到正事,到底耐著性子道:“雖然說家裏希望你早些成家,但是也不能隨便選一個,得情投意合的才行,這樣才有夯實的感情基礎,才有可能在順境或逆境中都能攜手與共,一輩子那麽長……”

葉驍華打斷他道:“誰說結婚就一定是一輩子?那你不是過了兩輩子了?”

王學成一噎,冷哼了一聲,“你愛怎麽就怎麽吧!你老子是管不了你!”直接甩袖子走人了。

葉驍華面無表情地關了房門。

徐學鳳見他無功而返,有些好笑地道:“你平時的耐性呢?怎麽對上驍華,每次都說不上兩三句話?”

王學成嘆氣道:“你沒聽他說話,不把他老子氣死,都是他手下留情。”

徐學鳳意有所指地道:“孩子還有勁和你鬥嘴,還不好嗎?”

王學成想想也是,前頭有幾天,驍華可悶得,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今天倒又神氣活現起來,看來心裏是有主意的。

早飯以後,徐學鳳又旁敲側擊地和葉驍華說起這事,葉驍華冷靜地回道:“鳳姨,我只是看她脾氣.性格都還可以,想著試試看,我要是想著隨便挑一個,昨天就直接帶她去見奶奶了。”

徐學鳳立即松了口氣,問道:“那你現在覺得勉如怎麽樣?要不要再處處?”

葉驍華道:“再看看吧!不行的話,我再和你們說。”

徐學鳳忙應了下來。

***

下午,樊鐸勻要去單位,愛立把人送出院門,提醒他別忘記周三要回家。正說著,就見李柏瑞走了過來,等到了近前,遞了一份電報給她,“早上收到的,從邊疆那邊來的,應該是姜同志的。”

愛立一喜,忙接了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已抵疆,與賀同團”,愛立立即笑道:“蓉蓉姐已經到了建設兵團了,還和哲明大哥接頭了。”

樊鐸勻也很高興,和李柏瑞道:“算是新年來的第一個好消息。也不枉前頭柏瑞和張揚.金宜福同志辛苦一趟。”

李柏瑞笑道:“不算什麽,姜同志平安到達邊疆就好。”

愛立忙拍了隔壁周家的門,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小茹,周小茹高興得都要跳起來,“太好了,蓉蓉姐真的自由了,有沒有地址啊?我要給她寫信。”

愛立笑道:“有的,和我二哥碰頭了,可以直接寄給我二哥,再讓他轉交。”小茹立即就回家寫信去了。

李柏瑞笑道:“我也回去告訴張揚和宜福他們,大夥兒肯定都很高興。”臨走之前,猶疑了一下,問沈愛立道:“愛立,序瑜最近還好嗎?”

愛立點頭,“還好,她爸爸已經回家了,狀態還好。”

李柏瑞笑笑,“那就好!那回頭見,我去找張揚和宜福。”

愛立看他回去的步子好像都輕松了很多,和樊鐸勻道:“本來一心同情小李,現在覺得季澤修也很不容易,不知道最後序瑜會選擇誰。”

樊鐸勻揉了揉她的頭,“也有可能誰都不選呢?她現在家裏的事穩了下來,感情到底是要遵從本心的,這次她爸爸出事,對她來說,也是一次重新審視自己和未來的機會。”又和她道:“愛立,等過了正月再剪頭發吧?”

愛立笑道:“好!到時候喊序瑜一起去,就和她說,剪掉三千煩惱絲,她應該不會有異議。”她現在都能想象到,她這樣一說,序瑜大概直接跟著她去理發室了。

214. 第二百一十四章 蒙騙(一更)……

送走樊鐸勻後,愛立就去了單位資料室,保管員唐松妍看到她,笑道:“愛立,你可好久沒來了啊,聽說去了青市一年?”

“是的,唐大姐,您這邊還好嗎?”

唐松妍溫和地笑道:“好,都挺好的,這次來看什麽資料啊?我給你找找。”她聽說這個姑娘升為機保部的副主任了,陳立嚴和齊煒鳴倆個在扶持後輩這件事上,算是沒得說。

愛立笑道:“唐大姐,我今天是來看報紙的,看下《文匯報》和《人民日報》,對了大姐,咱們這邊有申城的《解放與自由》雜志嗎?”

“有的,你去前頭第個架子上,就有《解放與自由》,《文匯報》你知道在哪的吧?”

“知道的,謝謝大姐。”

愛立抽了最新一期的《解放與自由》雜志,並沒看到文江的名字,轉而看《文匯報》,也沒有找到,倒是被一份報紙上顯目的標題《突出政治》引起了興趣,拿起來掃了一眼,不意就看到了“一句頂一萬句”,突出偉人的話“句句是真理”,表示“突出政治,一通百通”。

看得愛立頭暈眼花,大體就是政治決定一切,從資料室出來,天已微微黑了,去食堂買了倆個饅頭,準備晚上對付一口了事,沒有帶飯盒,食堂的工作人員給了她一張油紙包著,不想剛出食堂,就被人撞了一下,倆個饅頭骨碌碌地在地上滾了一圈。

那人立即道歉,愛立看了一眼,發現竟然是供銷科的袁北山,這人在她黨員轉正大會上,受張柏年和王元莉的指使,當著大家的面,說她同情.支持敵`特分子魏正,也就是當時她已經和鐸勻處對象,僥幸躲過一劫。

這麽會兒袁北山也認出來她是沈愛立,面上有些尷尬。說要給愛立重新買倆個,沈愛立皺眉道:“不必了,掀了皮還能吃,外面雖臟,裏面可不臟。”

袁北山一時面紅耳赤,等沈愛立走了,沒忍住“哼”了一聲,嘀咕道:“看你裝模作樣的,能裝得了幾時。”

這一幕恰好被金宜福看見了,剛剛看到沈愛立,他本來就準備上前打招呼,然後就看到了袁北山在背後翻白眼的舉動,等袁北山打好了飯菜,正高高興興地找座位的時候,也裝作不經意地猛撞了下袁北山的胳膊。

袁北山眼看著他的粉蒸肉和醋溜土豆絲,“啪”地一下全蓋在了地上,頓時呼吸都一窒,很不高興地看向了金宜福,“怎麽回事啊?會不會走路啊?”

金宜福也忙道歉,“我剛真沒註意,不然我給你重新買一份吧?”

袁北山聽他說重新打一份,火氣立即就消了下去,就聽他又道:“什麽不要?同志,這可不是倆個饅頭,這是一份肉呢,您怎麽這麽大方?”

他提到倆個饅頭,袁北山立即就想起剛才自己撞到沈愛立的事,人家也沒要他賠,這人可能恰巧看到了,一時也沒好意思分辨。

金宜福見他不吱聲,忙又道歉了兩聲,自顧自地說:“那真是謝謝同志你大量,真是對不住,我還有事,那我先走一步了。”

等人走了,袁北山才想起來,這人連地上的飯菜都沒給收拾,當著食堂人的面,沒好罵臟話,一口氣憋著嗓子口,不上不下的。

金宜福轉身就去宿舍找張揚了,把食堂發生的事和他們說了一下,張揚道:“哦,你說的是供銷科的袁北山吧?這人和張柏年走得近,蛇鼠一窩,和沈主任一直有些過節,有一次張柏年在單位門口攔住沈主任,還是李哥把人趕走的。”

又補充道:“聽說沈主任黨員轉正大會上,袁北山還跳出來說他通`敵,思想覺悟不夠,不讚成她轉為正式黨員,後來是沈主任要他拿出證據來,他自己又說不出從哪裏聽來的消息,事後被記過了。”

金宜福“謔”了一聲,“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我當袁北山怎麽好端端地在背後‘呸’人,張柏年那狗東西,你們保衛部也不管管?”

張揚好笑道:“怎麽管?”被騙的年輕女工估計怕丟人,嘴巴都嚴的很,外人也就隱隱約約知道一點,又沒有實際的證據。

金宜福道:“遲早有他吃槍子的一天。”

張揚心裏卻不由琢磨起來,說沒有證據,其實是前頭沒人找到保衛部來,顧大山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主動管,一旦有人告張柏年,張柏年是鐵定跑不掉的。

***

愛立這邊一出單位,發現又飄起了雪花,一口氣跑到了家裏,發現林亞倫正靠在她家門上,冷得直跺腳。

愛立頗為意外地道:“亞倫哥,你從宜縣回來了?”

林亞倫道:“凍死我了,愛立趕緊開門,進去再說。”

愛立忙開了門,問道:“你什麽時候到的啊?怎麽不去廠裏喊我?”

“剛到,發現家裏沒人,就準備去你們單位問問,然後就看到你從馬路那邊跑過來,就沒挪步子了。”說著,嘆道:“愛立,你不知道我在宜縣遇到了誰?”

“你不是去見我哥了,總不會遇到小宋同志了吧?”

林亞倫搖搖頭,“這倆人的事後面再說,我看到了王元莉,天知道就這麽巧,我和她就能在宜縣銀礦上遇到,還在大門口碰到的,我聽她說找楊方圓同志,就留了個心眼。大表哥去給楊方圓買皮鞋的時候,還是我陪著去的。”

他可知道楊方圓是誰,還知道楊方圓被扣了帽子,下放到宜縣銀礦當工人,都是王元莉幹的。

這女人竟然還敢找過來!

林亞倫一想到上午的場景,都覺得匪夷所思,他早上戴著一頂護耳的氈絨帽,還圍了圍巾,王元莉大概沒認出他來,也有可能是壓根沒想到會在宜縣礦上遇到一個大雜院裏的鄰居。

他聽她說出了楊方圓的名字,就站在門口沒進去了。

門衛詢問她和楊方圓的關系,她說是同學,又要查她的證件,她拿不出來,門衛就不放她進去,王元莉遞了一包煙過去,那門衛才說去把楊方圓喊出來。

等到楊方圓出來,一看是她,立即轉身就要走,王元莉一把把人拉住了,聲淚俱下地說自己對不起他,希望他能原諒自己,又說自己現在的日子簡直生不如死,張柏年怎麽作踐她.侮辱她。

最後還說,她是抱著尋死的心來找他的,如果楊方圓不願意原諒她的話,她回頭就跳長江,一了百了,讓江水洗刷掉她的罪孽。

林亞倫說到這裏,和愛立嘆道:“愛立,她說跳江的時候,我都想著,楊方圓不會就被唬住了吧?你猜楊方圓說了什麽?”

愛立回道:“肯定不會原諒她,楊方圓被下到宜縣銀礦,王元莉功不可沒,後面又欺騙他的感情,騙取錢財。”楊方圓原本想報覆她的,讓張家人誤以為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但估計後頭不想與這種人繼續糾纏,就收手了。

王元莉還誤以為,他並不知道舉報自己的人是她,認為楊方圓仍舊對自己有情。

愛立說著,給表哥端了一杯熱茶,拿了一盒餅幹出來。

林亞倫捧著茶杯暖了暖手,接著道:“是,楊方圓才不會管她跳不跳江,而是問她,他原諒她以後呢?她希望自己做什麽?”

也不等愛立接話,林亞倫自己就說開來了,當時王元莉竟然吞吞吐吐地問楊方圓能不能接受她,她想和張柏年離婚。

把楊方圓氣得眼睛都紅了,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穩了情緒道:“絕對不可能,我現在站在這裏和你說話,都覺得惡心,王元莉,你不要覺得你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覺,誰舉報的我,不是你嗎?你害我頂著黑`五類的身份被人唾棄,被下到礦上來做苦工,你現在竟然有臉問我願不願意和你再續前緣?”

“你不怕我半夜睡醒,直接把你掐死嗎?”

王元莉被嚇得當場臉色就發白,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愛立聽他說到這裏,問道:“那後來怎麽收尾的啊?”

林亞倫道:“楊方圓讓她以後不要再來,他在這裏動手打人,可沒人給她做主。”

愛立道:“王元莉真是有膽子,自己做了什麽,自己心裏不清楚嗎?還敢去找苦主,楊方圓沒有打人,都算是客氣的了。”

林亞倫點頭,“後頭王元莉走了,我就去找大表哥了。”林亞倫沒好意思說,其實當時楊方圓還用比較難聽的話罵了王元莉,什麽“破爛貨”“恬不知恥”之類的。

把王元莉罵的當時就受不了,轉身跑了。

愛立忙問道:“宋同志的事,我哥怎麽說啊?”

“我和他提了幾句,他說是他狹隘了,應該詢問當事人的意見。這事,只要一個有突破,就好辦。”

林亞倫吐槽完,就要走,愛立知道他一個人回去冷鍋冷竈的,吃飯不方便,忙留人吃飯,下了面條,加了一點臘肉提鮮,又煎了倆個荷包蛋臥在面上,等吃完飯,送林亞倫去公交站,叮囑他正月24號記得過來吃喜酒。

等把人送上車,她才撐著雨傘,慢慢往回走,許是下雪,外面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快到巷子口的時候,忽然聽見隔壁巷子的拐彎處,傳來一對男女的爭吵。

女的聲音很低,但是在這格外寂靜的夜裏,愛立還是大約聽清楚,她說的是,“你要我怎麽活?她把我們逮到了,我以後要怎麽做人?”

許是情緒過於激動,“做人”倆個字又不覺提高了音量。

只聽男的哄道:“小祖宗,你聲音小點,別給人聽見了,她看到就看到了,她不敢亂說的,回頭我把她打發了,和你結婚,你不用擔心,我們倆結婚是早晚的事。”

雖然男的聲音,壓的也很低,但是愛立也聽出來了,似乎是張柏年的聲音。

猜測估計是他送女方回單位宿舍,倆個人在路邊就吵起來了。

愛立拿高了一點傘,朝那邊看了一眼,剛好有半面圍墻擋著,並沒看見人。如果不是倆人說話,她從這邊走過去,壓根都不會註意到那個地方有人。

就聽女的又壓低了聲音道:“那你快點,你……你總是不註意,萬一我哪次懷……那個了怎麽辦?”

聽到這裏,愛立就沒了興趣,快兩步走過去了。

她猜測,大概是王元莉今天在楊方圓這邊受了刺激,回去以後還把丈夫和情人當場捉到了,然後現在張柏年哄著情人說,要和她結婚。

就是這女工不知道是誰,她一年不在廠裏,也沒發現張柏年和誰走得近。準備等明天上班了,問問序瑜,序瑜大概會知道。

215. 第二百一十五章 桔子片(二更)……

同樣受到刺激的還有楊方圓,罵走了王元莉以後,他渾渾噩噩睡了半天,他最近值得夜班,夜裏下礦的時候,還在想著,要是再塌一次礦,把他埋在地下,也算是他的命了。

等第二天早上,從礦底下爬上來,看到新升起的太陽,照耀得人眼睛都睜不開,習慣了黑夜的眼睛,被太陽光刺激得淌了一點眼淚。

楊方圓擡手用袖子抹掉,直接往生活區的宿舍走,沒想到一到宿舍底下,就碰到了宋巖菲,正躊躇地望著面前的宿舍樓,面色有些糾結的樣子。

楊方圓不知道她怎麽過來了,但是他現在的心情,並不想理人,悶著頭往宿舍樓裏走,反倒是宋巖菲喊住了他,“你好,楊同志!”

楊方圓面無表情地望著她,聲音有些沙啞地道:“找俊平嗎?他住在前頭的磚房子裏。”

宋巖菲搖頭,“不是,楊同志我是特地來找你的,謝謝你送我的雪花膏,我想想還是覺得過意不去,都說無功不受祿,我給你帶了一點紅薯。”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疊錢,一分的,一毛的面額,這一小疊,大概也沒有一塊錢,但是她遞給了他。

早晨的陽光刺激得楊方圓的眼睛,又湧出了淚意,他緩緩伸手接了過來,啞聲道:“宋同志,謝謝你跑這一趟,錢我收下來了,至於紅薯,我這邊不方便做飯,用不上,勞煩你再帶回去。我們也算是朋友,以後你要是有事,可以來礦上找我。”

又補充了一句道:“我平時除了做工,也挺閑的。”

宋巖菲點點頭,看他把錢收下,心裏放松了一點,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拎著紅薯告辭了。

楊方圓望著她的背影,眼角的眼淚,緩緩地滑了下來,淌過烏漆麻黑的臉頰,就像是在他黑峻峻的心口,劃過了一道光亮。

他並不願意收這一小疊錢,但是他知道,他不收的話,可能會傷害這姑娘的自尊,紅薯卻是萬萬不敢受的,可能是她自己的口糧,克扣了這麽一小袋出來。自己要是收了,回頭可能她就得餓肚子。

這發生在宿舍門前的一幕,拯救了一個瀕臨死亡的靈魂,他不再想著,哪天被壓在礦底下,慢慢停了呼吸,而是回到宿舍,拿了衣服去浴室洗了一個幹凈的澡,再去食堂吃了一頓飽飯,然後去理發室,理了頭,剃了許久未剃的胡須茬子。

理發室的鏡子裏,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幹凈的自己,一如四五年前,唯有眼角多了一點褶皺。

楊方圓回到宿舍睡了一個黑沈沈的覺,接連幾天,他身上都煥發了勃勃的生機一樣,沈俊平驚訝地發現,他忽然不再酗酒了,也開始註意自己的精神面貌了,十分高興好友的轉變,只以為是王元莉那次來,歪打正著把人刺激得恢覆正常了。

當楊方圓提議他們再去溪水村附近的山上走走的時候,他稍微猶疑了一下就同意了。

溪水村正是小宋同志在的村。那天亞倫表弟和他剖析了下小宋同志的事後,他心裏一直有些躊躇,想著是該去和小宋同志談一下。

亞倫說,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姑娘,而小宋同志那邊,可能還覺得他是嫌棄她哥哥坐牢這件事。

亞倫還說,小宋同志哥哥的事,肯定對她姻緣影響很大,宋家想要給女兒找一個合適的人家,並不是很容易的事,更有可能會有不懷好意的霄小,趁機打小宋同志的主意。與其讓她獨自一人掙紮,把她護在身邊不好嗎?

是啊,不好嗎?

正月初十,倆人約了去爬山,在門口碰頭的時候,彼此都有些意外,因為倆人都收拾的很齊整,楊方圓還穿上了沈俊平送他的那雙飛鹿牌新皮鞋,沈俊平有些訝異地道:“方圓,爬山最費鞋了,你怎麽不挑雙舊的?”

楊方圓笑道:“許久不出門,想著捯飭得像個人樣。”

到了溪水村附近,倆人也不說爬山,異口同聲地說不然去村子裏走走,趁著正月,家家戶戶都囤了一點東西,看能不能淘換一點雞蛋.菌菇之類的,給家人裏寄回去。

等到了村裏,自然而然要去宋家看看,宋巖菲的母親曹桂花是認識沈俊平的,也知道他對女兒的心思,看到人來,只是楞了一下,很快就招呼倆人坐。

沈俊平道:“我和同事過來爬山,順便想著來宋同志家看看,不知宋伯父,腿恢覆的怎麽樣了?”

曹桂花笑道:“挺好的,就是今天老頭子帶巖菲去農場看她哥哥去了,不然看到沈同志來,肯定高興的不得了,前頭真是多虧你幫忙。”

沈俊平又委婉地問了一下,“小宋同志不考慮回校上學嗎?要是有什麽困難的話,我……”

曹桂花打斷了他,忙擺手道:“不,不,巖菲不讀了,謝謝沈同志的好意,她姑姑前頭也問過她,她說不讀了。”春華男人的撫恤金下來了,第一時間就讓外甥學武寫信回來,問巖菲還要不要讀書,巖菲說她不讀了,家裏這樣子,她也沒什麽心思讀書。

其實,她和老頭子琢磨了一下,不僅僅是家裏情況不好,還有巖生坐牢的事,巖菲就算考上了,政審一關也是過不了的,他們還跑去縣裏問了,說是現在政審一年比一年嚴格,他們女兒這種情況,大概率是過不了。

巖菲不過是怕他們傷心,故意說沒心思讀而已。現在聽沈俊平有意資助巖菲去讀書,她立即就拒絕了。

宋巖菲不在家,倆人略坐一坐,就起身告辭,沈俊平從隨身背的帆布包裏,拿出了半斤糖果,意外的是,來到宋家一直沒說話的楊方圓,竟也從包裏拿了一袋子糖果出來。

而且還是一斤奶白糖,這糖要5毛一斤,沈俊平帶的桔子片軟糖,不過才2毛5一斤。

曹桂花眼睛一閃,忙推辭不要,倆人的一個都沒留,硬是讓他們帶回去了。

等晚上老頭子和女兒回來,當著老頭子的面,只說今天沈俊平和一位姓楊的同事來家裏做客,帶了糖果過來,她想著家裏沒什麽好東西送人的,就沒有收。

等老頭子睡了,曹桂花到女兒房裏,輕聲道:“小妹,沈同志來咱們家帶糖,我能理解,那位楊同志帶的糖,可比沈同志的還貴呢!”

宋巖菲問道:“沈大哥帶了什麽糖?”

“桔子片。”

宋巖菲就想到她那天在山上的大樹下,心裏苦的吃了一片桔子片糖的事,“媽,他還說了什麽?”

曹桂花望了女兒一眼,輕輕嘆道:“說想資助你繼續上學,我拒絕了,說家裏這樣,你也沒心思讀書。”

曹桂花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小妹,那個楊同志,你和他熟嗎?”

宋巖菲搖頭,“不熟,前頭愛立姐過來給我一瓶雪花膏,後來聽說是楊同志的,我湊了一塊錢給他送回去了。”

曹桂花點點頭,“嗯,咱們對人沒那心思,可不能多拿人家一分錢的東西。”這句話就是間接說,他們老倆口已經知道女兒和沈俊平的事,且是默認了。

宋巖菲心裏一陣鼓跳,半晌紅著臉道:“媽,沈大哥那邊,似乎覺得自己年紀大些,又結過婚,話裏話外都是怕耽誤我一樣。”

曹桂花微微一怔,想不到沈俊平心思這樣正,和女兒道:“媽媽不瞞你,前頭我和你爸也介意這事,但是就沖著他對你有這份保護的心思,媽媽作為過來人來說,覺得這個人還行,就算你哥哥在家,也不會怎樣反對。”

宋巖菲越發低了頭道:“可是他現在躲我躲得厲害。”

“他要真躲的下去,今天就不會來咱家,你等著,他今天沒見到,下回肯定還來。”就是這人腦子不怎麽靈光,自己來就算了,怎麽還帶了男同志來。

叮囑女兒道:“礦上那邊,你暫時別去,我看那位楊同志,怕是也有一些……”後面的話,曹桂花沒好說。

但是宋巖菲自來聰慧,一下子就懂了,臉上露出了一點詫異,她和楊同志攏共見了不過三次而已,這人還是沈大哥的朋友!

忙和媽媽道:“那我不去那邊礦上了,楊同志要是再來,媽媽你就說我不在。”就是不知道沈大哥現在又是什麽想法。

宋巖菲有些忐忑地摩挲著手指。

曹桂花笑道:“小妹,早些睡吧!”她家小妹這樣好,那人肯定舍不得看著她嫁給別人,不然那真是聖人了。

215. 第二百一十六章 話不投機(三更)……

正月十四的下午,張揚給愛立送來了兩封信,一封是從邊疆的二哥寄來的,另一封是京市森哥寄過來的。愛立先拆了二哥的信,打開一看,發現裏頭還套著一個信封,是蓉蓉姐的,怪不得信封摸著挺厚的。

大概是為了省一張郵票。

愛立先看了二哥的信,“小妹,年前接到你的信後,就一直留意著這一批志願者的名字,左等右等,都沒有等到人,我還以為姜同志沒有順利抵達邊疆,準備給你拍一份電報問問,沒想到第三天,我們團來了一位新同事,說是在路上病倒了,下了火車以後,在醫院裏住了兩天,正是姜同志。目前已幫助她在這邊順利安頓下來,你和沈姨盡管放心……”

後面又問了她和樊鐸勻結婚的事,說從邊疆那邊給他們寄了一些棉花過來,夠做一床六斤的被子。

接著又看了蓉蓉姐的信,簡略地敘述了她從漢城到邊疆的經歷,整整歷時十八天,才到建設兵團農一師十二團。說是快到的時候,犯了低血糖,所以在醫院裏住了兩天,愛立看到這裏,不由皺眉,蓉蓉姐身體這樣不好,去邊疆怕是短時間內都適應不了那邊的活。

接著看後面,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只見她寫道:“愛立,你二哥真是一個好人,不僅幫助我在這邊安頓下來,置辦齊了護耳的氈絨帽.到腳的棉大衣.膠鞋,還幫我和附近的一位牧民家說好,每天給我留些牛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身體已經比離開漢城的時候要好上一些……”

最後一段是:“目前一切無憂,是我期待中的新生活,感謝愛立妹妹和沈嬸子,也煩請妹妹幫我轉告金宜福.張揚.李柏瑞和周小茹諸位同志,感謝大家對我的幫助!”

落款是“重獲新生的姜蓉蓉”!

愛立看完信,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到底這件事塵埃落定了下來,蓉蓉姐在那邊開始新的生活了,二哥果然靠譜!

又忙拆了森哥的信,只見最高指示下面寫著:“妹,我的傷已差不多痊愈,預備近期回部隊,在此之前,準備南下看下你和鐸勻,已經買了正月十五的車票,大概十六號上午到,不用來接我,沒有什麽行李。不多贅述,面聊。”

落款是“哥哥”。

愛立看了下他寫信的日期,是初六就寫的,路上估計耽誤了兩三天,到今天才收到,還好來得及去車站接人。準備明天一早就把書房裏的被褥晾曬一下,還得起早些買些菜回來。

十六號是周六,剛好鐸勻晚上也回來,周末可以一起去逛一逛。

正在盤算著去哪逛好,辦公室的門被敲了一下,接著序瑜就推門進來,手上還拿著小半袋的板栗,遞給愛立道:“我們科室裏的同事家裏炒的,拿過來和你一起吃,你嘗一個,挺糯的。”

愛立伸手接了過來,還沒有剝開一個,就見序瑜隨手把門關上,並不像是單純來給她送板栗的樣子。

正待要問,序瑜已然附到她耳邊悄聲道:“那個女工是織造車間的陳白苓。”

愛立看了她一眼,見序瑜點點頭,立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張柏年私會的那個女工。那天晚上她聽到倆人的對話以後,第二天就問了序瑜,序瑜說她先前也聽說了,但不記得是誰。沒想到隔了這麽多天,序瑜竟打聽出來了。

愛立印象裏並不認得一個叫“陳白苓”的姑娘,輕聲問道:“什麽時候來廠裏的啊?”

“去年才來的,長得很好看,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眼睛水汪汪的,嫩得像一簇水仙花一樣,就是你看到,都忍不住多看兩眼,聽說一開始張柏年來找她,大家還勸她提防點,後來張柏年不在人前找她,大家都以為張柏年歇了心思。”沒想到,竟真叫他勾搭上了。

“序瑜,這回你怎麽知道的啊?她倆不會鬧出什麽新聞了吧?”

序瑜笑道:“是我自己發現的。也是湊巧,我剛好去車間那邊張貼上個月的‘十佳好人好事’,然後就看到了張柏年從跟前經過,皺著眉頭,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就回頭看了一下,恰巧看到陳白苓望著他的背影,眼睛裏還含著淚。”

愛立剝了一顆板栗道:“這聽起來,像是鬧崩的樣子。”想到那天晚上,她依稀聽到了“懷孕”什麽的,忙把嘴裏的板栗咽了下去,“你說,不會真懷孕了吧?”

序瑜搖頭,“這就不清楚了,要是真鬧出事來,王元莉也不是善罷甘休的性格。”

愛立道:“我那天去找亞倫哥,恰好聽到王元莉和婆婆吵架,似乎是怪她一直沒生個孩子,然後王元莉話裏話外的意思,似乎這事並不怪她,可能是張柏年有什麽毛病,要是陳白苓真懷了張柏年的孩子,怕是張家人高興的很。”

序瑜看到她桌上的信封,隨口問道:“誰寄來的啊?”

“邊疆那邊,我二哥和姜蓉蓉寄來的,另一封是森哥寄來的,說是正月十六就到漢城來了,我準備那天上午去接他一下,先前他胳膊受傷,估計不好拿行李。”愛立才不信他沒什麽行李,大概又是給她帶一堆東西。

序瑜笑道:“他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你聽到是謝家人,排斥的不得了,你看現在,你倆和親兄妹也沒差。”

愛立笑道:“確實是此一時彼一時。”

序瑜望著桌上的信封,忽然想起來,和愛立道:“你知道葉驍華在相看的事嗎?我前兩天和季澤修一起去買燈泡,然後在友誼飯店裏看到了他和一位女同志在吃飯。”

“知道的,初二我不也去他家拜年了,剛好看到了,叫秦勉如,她有個表姐,還和李明悟是同事,都是申欣紗廠的。”

序瑜忙道:“原來是她啊,人我對不上號,你說名字我就知道了,我們小學還是同學,她爺爺奶奶是老革命,父母都當了老師,她好像後來也當了老師吧?”

愛立點頭,“是,聽說是在漢江那邊的一所小學,具體名字忘記了。她人看起來還挺開朗活潑的,鐸勻還和我說,要是真成了,到時候我們送一份賀禮去。”

序瑜搖頭道:“我看很難,那天倆個人似乎鬧得不是很愉快,我看到葉驍華,本來準備上前打個招呼的,然後就見他忽然冷了臉,不知道和秦勉如說了什麽,起身就走了。”當時秦勉如看著都快哭了的樣子,起身想去追,大概是沒拉下臉來,到底沒追。

在她看來,幸好沒追上去,以葉驍華的性格,一般真生氣就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事。就是有些奇怪,秦勉如說了什麽,能把葉驍華氣得當場走人。

畢竟聽愛立的意思,這倆人似乎見了好幾次了,應該是雙方都有意的樣子。

序瑜問愛立,愛立也不清楚。

其實這件事,不僅序瑜好奇,徐學鳳也好奇,明明初二她問驍華,要不要回拒了秦家那邊,驍華還說再看看,也就是有意再相處的,沒想到初十,驍華就很果斷地和她說,和秦勉如不合適。

徐學鳳當時看他臉色不好,沒敢問,忍了幾天,到底在十四這天晚上問了出來,“驍華,秦勉如的媽媽今天白天來家裏做客,聊了你和勉如的事,我只說你們性格不合,她媽媽一個勁的說你們倆個有誤會,你好不好告訴鳳姨,是哪裏不合適?”

葉驍華皺了皺眉頭,耐著性子道:“話不投機半句多。”

徐學鳳動了動嘴,到底沒好再問。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秦勉如的媽媽又提了兩盒糕點來上門,話裏話外都是倆個孩子有誤會,徐學鳳昨天試探了驍華的態度,此時對上王玉京,心裏也有個譜,面上惋惜地道:“大姐,我問了驍華,他還是說倆人性格不合,說不到一塊去。孩子都是好孩子,但是姻緣這事,最講眼緣了,可能倆個孩子氣場不合。”

王玉京心裏像吞了塊黃連一樣,人家都說到這份上,按理她應該立即起身走人的,但是想到家裏的女兒,王玉京只得接著坐著,嘆道:“唉,學鳳,我們是老同學,老交情了。不瞞你說,我也問了勉如,說是那天倆個人聊到了前頭見過的那位沈同志,勉如這孩子不會說話,可能說了兩句不好聽的,把驍華氣到了,我想著,左右不算什麽大事,你說呢?”

聽是和愛立有關,徐學鳳不動聲色地問道:“怎麽扯上愛立了?她媽媽和驍華奶奶是老朋友了,她和驍華又是同學,我們倆家這幾年來走動的比較多,這孩子下周就辦喜酒了,我還愁著送什麽賀禮合適呢!”

王玉京吞吞吐吐地道:“聽說是國棉一廠的?勉如的表姐也認識,我外甥女告訴勉如,她先前中意的一位男同志,似乎喜歡這姑娘,大概就是這麽個事,勉如問到了驍華跟前吧?”

徐學鳳覺得事情肯定不是像王玉京說的這樣,如果只是單純問問,驍華不至於這麽大動肝火,大概是秦勉如非議了幾句愛立。

到這時候,徐學鳳差不多把情況搞清楚了,愛立在驍華心裏,怕是和小驄差不多,和秦勉如的事,確實是沒有回緩的餘地。

當即客客氣氣地和王玉京說了好些好話,但是對驍華和秦勉如繼續處處的事,卻是半點都不松口。

王玉京吃了一肚子的悶氣回家。

到家裏就問女兒道:“你和我說,只不過聊了兩句沈愛立而已,驍華忽然就發了脾氣,這中間肯定有誤會。我把你的話和徐學鳳說了,她立即就明白了一樣,話裏話外都是你和葉驍華不合適,勉如,你肯定沒和媽媽說實話。”

秦勉如支吾道:“我就問葉驍華,沈愛立是不是不太註意男女關系?是表姐和我說,她經常周末跟著一群男同志去各個廠裏修機器,感情好的不得了。”

秦勉如的聲音越說越弱,早知道葉驍華對這個人這麽護著,她就不貿貿然地試探他的態度了。

表姐前些天一直和她念叨著,沈愛立男女關系混亂,她心裏就記著這事,和葉驍華見面的時候,不知道怎麽腦子一抽,就把話題往她身上引了來。

她想,葉驍華願意在看電影之後,還和她繼續接觸,倆人的關系差不多就算穩了,就想試探一下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是不是比沈愛立要重要一點?

但是,她不過起了個話頭,說她表姐也認識沈愛立,但是似乎對沈愛立有些誤解。

他就問:“什麽誤解?”

她委婉地道:“說她行事不怎麽註意分寸,經常和一群男同志去修機器,關系處得過於親近,讓人詬病。”

葉驍華當即就像聽了什麽笑話一樣,要笑不笑地看著她,問她道:“什麽詬病?有傷風化嗎?”

她腦子一抽,說了一句:“男女關系混亂。”

對面的葉驍華,臉色立即就變得陰鷙了幾分,冷冷地看著她,丟下一句:“是我的錯,不該和秦同志見面,害你讓人詬病了,以後不必再見面!”就走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是他走得特別快,很快就出了餐廳,她想上前去解釋,都找不到人。

王玉京聽女兒說完,氣得都恨不得扇女兒一巴掌,“你這孩子,到關鍵時候怎麽這麽沒腦子,徐學鳳當時就說了,他們兩家關系好著,從老一輩就有交情,這些年走動的還多,你這話說的,不就差指著人鼻子罵她不檢點了嗎?”

秦勉如咕噥道:“表姐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也覺得有一點,不然葉驍華和李明悟怎麽都會這麽維護她?”

她就是聽了表姐的話,想試一試葉驍華是不是也對沈愛立有想法,但是現在想來,她的話確實有些不合適。

王玉京氣道:“你這是被邢雲舒當了槍使,這門親事作罷不說,我們這一點老交情,也都給你謔謔完了,我以後是再沒臉上王家的門!”

晚上,徐學鳳也把這事和丈夫說了,王學成聽後,淡道:“本來我們還操心驍華為了老人的心願,會不會勉強自己,這秦家的姑娘忽然來這麽一出也挺好,你看,這個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

徐學鳳無奈道:“行吧,那我再從我那群同學中間問問看,還有沒有合適的姑娘。”

王學成道:“緩一緩吧,別把孩子逼太緊了,明天我和媽媽說一說,讓她放心,這事我倆肯定包下來了。”

徐學鳳笑道:“那最好了!不然再這麽下去,我可就沒幾個同學了。”

217. 第二百一十七章 來訪(二更合一)……

王學成和妻子道:“他有這個心就成,就是秦家的姑娘,不知道編排了愛立什麽,能把驍華氣得當場就翻臉?”

徐學鳳想了一下道:“大概是男女關系吧,王玉京和我說,她外甥女看上的一位男同志也喜歡愛立,年輕人聚在一起,大概就愛說些含酸拈醋的話,秦勉如要是在驍華跟前編排愛立這方面的問題,那就不怪驍華給她冷臉。”

王學成好笑道:“你就覺得不會是愛立的問題?”

徐學鳳嘆道:“愛立什麽性格,你還看不出來,你看她處對象以後,來我家吃飯都不敢,前年小驄生日,還是我托序瑜喊她來的,就那麽一次,還給徐學琳說了些混賬話,後頭我都不好意思喊她過來玩。”

她說的這些,王學成也知道,嘆道:“就是我們驍華沒這個福氣,不然我們現在也不用愁這些事。”

徐學鳳笑道:“那你要看這福氣從哪方面來說,我倒覺得驍華經歷這次挫折以後,人要比以前穩重很多,放在兩年前,你敢想象,他會這樣配合地去相看嗎?”

王學成想想也是,嘆道:“各有利弊吧!”

***

正月十五,愛立一早煮了些湯圓,又放在冷水裏涼了一會,最後裹了兩層蛋液.一層面包糠,放在鍋裏炸,炸好以後,送了一些給小茹,又各裝了十來個到兩個飯盒裏,帶給序瑜和鐘琪吃。

面包糠是她先前在申城的第一百貨公司看到的,買了兩包。

收拾廚房耽誤了些時間門,等她到單位門口的時候,就看到序瑜也匆匆地往這邊走,忙停下來,等了她一會,笑道:“你今天怎麽也遲了?”

序瑜笑道:“早上我媽非要做湯圓,一直弄不好,我就過去幫忙,然後我也不會,弄得亂糟糟的,後面倆個人急著上班,還是我爸在家裏給收拾。”

愛立拍了拍包裏的飯盒,“我給你帶了湯圓,怕煮的一會就糊了,炸了一些。”

倆人正走著,序瑜忽然拉了一下愛立,示意她看和她們迎面走過來的一個姑娘,愛立看了一眼,是個膚色很白的姑娘,臉蛋俏生生的,一雙眼睛像含著一汪秋水一樣,二十歲左右,應該是剛高中畢業進來的。

這姑娘像是有什麽心事一樣,眼神有些空洞,像陷入了某種思緒中,外界的人和事都映不到她的眼裏去。

愛立立即就明白過來,應該就是陳白苓,問序瑜道:“現在鐘琪是在管織造車間門的生產任務吧?”

序瑜點頭,“是,待了有一段時間門了。”

愛立把一個飯盒塞到序瑜手裏,“還熱乎著,一會到工位上就吃掉。我把另一盒送給鐘琪去。”

序瑜喊住她道:“中午一起吃飯,在食堂門口等我。”

“哎,好!”

見她跑得沒了影,序瑜低頭看了一眼飯盒,嘀咕道:“可比以前勤快不少,以前可沒性子做這些。”

這邊愛立,在工藝科找到了鐘琪,把飯盒遞了過去,“炸了幾個湯圓,帶給你嘗嘗。”

鐘琪笑道:“剛好,我早上吃了個雞蛋就出門了,正餓著呢!”鐘琪說著看了一下後面的辦公室,見他們主任還沒到,忙夾了一個放嘴裏。

愛立小聲問道:“陳白苓的事你知道嗎?”

鐘琪鼓著腮幫子點頭,“知道一點,我平時最喜歡和女工們聊天,我們車間門的事,我能不知道嗎?這姑娘這幾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昨天還被輪班工長批評了,說再這樣就記過一次。”陳白苓和張柏年的事,本來大家都不知道,就是這兩天這姑娘總是魂不守舍的,有一次還對著張柏年的背影哭,被工長看見了,說到了她這裏來。

愛立和她道:“王元莉去找了她前頭的對象,剛好亞倫哥去看我哥,在銀礦那邊撞上了,感覺這倆口子最近大概就要分崩離析的樣子。”

鐘琪點頭,“怪不得你忽然提起陳白苓來,這姑娘挺好的,就是人比較單純,人家家裏頭倆個哥哥,都是當兵的,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給他一頓暴揍,我看他這回想脫身可沒那麽容易。”

鐘琪忽然問她道:“哎,你這次去申城,見到謝微蘭沒有?”

“碰到了,她現在調到蘆海區團工委裏寫稿子了,還挺好的,哦,她舉報了藏季海,藏季海大概這次脫不了身。”愛立想著,媽媽應該也回來了,應該知道藏季海的消息。

鐘琪又問道:“從技術員調到文職崗位,還是區團委,應該沒那麽容易吧?是有什麽際遇嗎?”

“聽說是得了肝炎,在傳染病醫院裏隔離治療的時候,遇到了蘆海區委宣傳部的主任,認了她當幹媽,幫忙轉過去的吧!”

鐘琪道:“其實我原本懷疑,她是不是有新對象了,沒想到是幹媽,謝微蘭確實是能幹,希望她這次好好珍惜機會。”

愛立笑笑,“大概是會的。今年春節,郭景泰沒來嗎?”

鐘琪搖頭,“沒有,說三月就能調過來了,對接這邊的紡織工業局,以後可能和林亞倫是同事,我就讓他一次性搞好才過來。本來我還想著,不然我去一趟京市,但是他不願意我跟著他回家受氣,我就沒去了。”

愛立知道,郭景泰和家裏的關系一直不好,估計怕父母給鐘琪臉色看。

笑道:“也挺好的,以後他來了這邊,你們倆自己過日子,房子準備租在哪裏啊?”

“還在看呢,我想著就在你們甜水巷子租一個就挺好的,離紡織工業局也不是很遠,你有空也幫我問問,有沒有出租的房子?”

愛立忙應了下來,“我晚上回去,就和周叔.小茹說一說,這一塊周叔都熟得很。”

***

京市這邊謝家,何姐正幫著謝林森收拾行李,一床毛毯上面,放了一層奶粉和牛肉罐頭,又放了兩塊布料,再上面是兩層的點心匣子,裏頭是槽糕.桃酥.驢打滾.酥皮.綠豆糕.牛舌餅.江米條。

何姐叮囑道:“森哥兒,你到了漢城,就得把糕點拿出來,早些吃了,別回頭放壞了。”

又和他道:“你自己的行李,我給你單獨裝在這個手提包裏,路上的吃食也放在裏頭可以吧?帶幾個窩窩頭?”

謝林森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來,他準備把媽媽留下來的鐲子,分一個給愛立的,問道:“何姐,我媽留下來的鐲子,是在奶奶那裏收著吧?”

何姐楞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森哥兒說的是那一對金手鐲,“在的,在的,我前兩年還看到過。說是你媽媽剛過門的時候,你太奶奶找的江省最好的銀樓,給她打的一對兒。”

謝林森忙點頭,去找老太太去了。

謝周氏聽到孫子提兒媳的那一對鐲子,立即就明白了過來,和他道:“那是你媽媽留給你的,我準備你成家的時候,再拿給你媳婦。”頓了一下又道:“要一對嗎?”

“要一只。”

老太太點點頭,回房裏拿了一個匣子出來,和孫子道:“一起拿過去吧,就說都是你送的賀禮。”

謝林森接過來打開一看,正中間門是一只鐲子,和他印象裏的一模一樣,還有一對綠寶石的戒指.耳環和項鏈。

謝林森輕輕應了一聲,又開口道:“三叔和三嬸的事,您也別操心,他們自己處理就是,您自己多註意身體,等部隊不忙的時候,我就休年假回來看您。”

謝周氏點點頭,“我都好著呢,你只管放心,忙你的去吧!”說完,又坐回藤椅上去了,閉著眼睛曬太陽。

等何姐把人送上了車,再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老太太站在門口,問她道:“森哥兒上車了?”

“嗯,周姨,上車了!”

謝周氏點了點頭,“上車就好,上車就好!”轉身回了屋裏去。

何姐卻看她悄悄抹淚,心裏也不由嘆了一聲,不管怎麽說,老太太對森哥兒是沒得說的,森哥兒在她跟前大腔小調的,她從來不會見怪,要什麽也是給什麽。就是森哥兒在部隊裏,一年也回不了兩次,這次還在戰場上重傷,把老太太嚇壞了。

早兩天聽說森哥兒要走,就開始偷偷抹眼淚。私下還和她說,“森哥兒這一走,又是一年,都不知道我這還有沒有命再看到。”

當時把她說的,心裏都一酸。

此時上前勸道:“周姨,我陪你出去走走吧?這在家裏待著,你一個人越想越傷心,出去和大家說說,心情就好了。我可答應了森哥兒,得把你照顧好了。”

謝周氏擺了擺手,嘆道:“提不起來勁,不去了。”

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郵差的聲音,何姐忙出門把信接了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人名,竟然是謝微蘭從京市寄來的。

拿給老太太道:“周姨,是微蘭的信,您要不要看一下?”

謝周氏接了過來,讓何姐把她的老花鏡拿過來,展開信看了一眼,微微笑道:“這丫頭說她離婚以後,過得都挺好,覺得以前麻煩我比較多,和我道歉,又說她現在在團工委工作。”

老太太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因為信的後一段寫著:“奶奶,以前是我不對,被利欲蒙蔽了眼睛,看不到您對我的心意,如果我那時候踏踏實實地在您膝下盡孝.好好過日子,後頭也不會有這些波折。我在申城意外地遇到了我的生母,她給別人當媽媽,盡心盡力地幫她的繼子女找工作.安排相看,說一句母慈子孝並不為過。可是她在一個雷雨的天氣,把我遺棄在一棵大樹下……”

謝周氏嘆了一聲,見後面還提到了愛立,“我元旦左右,在這邊看到了您的長孫女,和她聊了幾句,您可能不知道,有那麽一瞬間門,我甚而想到,如果我在申城那次沒有提案剽竊,沒有被她的小姨認出來我冒充的是她的身份,那麽我和她會不會成為朋友?奶奶,我知道,這些事都沒有‘如果’。”

信的最後一段是:“奶奶,我目前已經去申城的監察委員會舉報了藏季海貪汙受賄,這一段婚姻裏,他對我實在是有些惡劣,等這事了了以後,我想重新開始我的人生,我不敢說做一個像愛立那樣光明.正直的人,但我希望以後的每一步路都是能見人的。奶奶,謝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維護和幫助,海天在望,不盡依依!”

落款是“微蘭”。

謝周氏看完以後,半晌才和何姐道:“小何,微蘭這孩子真是不容易,你看看。”

何姐接過來看了一遍,和老太太道:“周姨,這信看著比以前幾封信都誠懇很多,要是真的改過自新,好好做人,也不枉您先前疼她一場。”

謝周氏道:“這孩子現在才和我說實話,前頭那個照顧愛立的劉氏估計是收養她的人,她親媽把她扔下的時候,她已經有了記憶,她要是早些和我說實話,我……”

謝周氏忽然頓住了,要是微蘭早些說實話,自己能怎麽樣?也能夠推心置腹地待她嗎?她自己都不敢確定,倒是現在,經歷了這麽些事,她對這孩子反而真的生出兩分憐憫來了,和何姐道:“你幫我回一封信,我念你寫。”

何姐忙應了下來,等寫完以後,何姐望著其中一句:“孩子,我已年衰歲暮,朝不慮夕,你若不以鄙,當常有筆墨來贈。”和老太太道:“周姨,您這是?”

謝周氏淡道:“她以後若是走了正道,也算我積德了。”

接過何姐寫好的信看了看,笑道:“小何,你這一筆字當真不差,小時候怕是下了不少功夫吧?”

何姐苦笑道:“是,跟著爺爺學的,就是後頭我父親死得早,家產被叔伯搶了去,我媽只能帶著我改嫁給了家裏的一個佃戶。”後來她長大,就在村子裏成了婚,丈夫沒幾年得了癆病死了,她都以為自己要在村子裏守一輩子寡,後來村子裏一個當兵的,把她介紹到謝家來當保姆,這一留就十幾年了。

謝周氏嘆道:“還好你會寫字,我現在是看不清楚字了,要是沒你這個幫手,回封信都不容易。”

何姐問道:“那我現在去把信寄了?”

“嗯,去吧!”等何姐出門了,老太太想著,不知道她給森哥的東西,這次能不能送的出去?

愛立這邊,第二天五點就起來去菜市買菜,然後搟了一點面條晾著,自己吃了昨晚從食堂買的倆個雜糧饅頭,然後就戴好圍巾和手套,起身去車站接人。

出門的時候,還碰到了小茹,小茹笑道:“愛立,你這是去哪啊?穿得這麽厚實。”

“我有個堂哥今天過來,我去車站接人。”

小茹笑道:“那可得趕快去,哦,對了,你昨晚不是讓我爸給你留意下附近的房子,說你同事想租嗎?我爸昨晚就去問了,巷子最後頭的那一家說是準備租出去,老倆口要去部隊裏投奔兒子。”

愛立忙道了謝,說下午就讓鐘琪來看看。

等到了車站,忙去問了工作人員,京市的火車幾點能到,那邊說還有半個小時差不多。

半個小時以後,她看著裏頭有人群朝出站口走,猜可能就是森哥的那一班火車,果然很快就看到提著右手提著倆個包的森哥,身上還掛著一個帆布包,忙和工作人員打了招呼,去裏頭接人。

她一過來,謝林森就看到了她,朝她揮了揮手,快兩步走了過來,“小妹,不是說,不用來接的嗎?耽誤你上午的工作。”

沈愛立接過來他手上的兩個行李包,笑道:“你還說你沒什麽行李呢?這些東西是路上撿來的不成?”

謝林森笑笑,倒也沒和她搶,讓她拎著了,問她道:“鐸勻恢覆的還好吧?”

“挺好的,已經去新單位上班了,今天晚上回來,森哥,你這次來等待幾天?”

“三天吧,對了,我想去看下安少原,聽說他轉業的地方離漢城近的很,叫……”

愛立接道:“在宜縣的商業局,說是市場管理委員會主任,他回宜縣的那天,我剛好在汽車站遇到他和他媽媽,聽他媽媽說了兩句。”

倆個人坐電車到了國棉一廠站下車,到了家,愛立就給謝林森下了早上搟好的面條,又煎了一個荷包蛋,“我在申城的時候,閑著沒事,和我媽媽學的搟面條,還學會了做湯圓,明天早上給你做,你一會吃完先補個覺,中午我給你做一個揚州炒飯。”

謝林森笑道:“行,你看著安排,”又看了一眼手表,才九點十分,和愛立道:“你先去單位上班吧,我一會就補個覺,你不用陪我。”

愛立交代了他兩句衛生間門和暖水瓶的位置,就去上班了。

一到單位,金宜福就道:“沈主任,剛才齊部長正找你呢!你快去看看。”愛立忙到了齊煒鳴的辦公室,“部長,你喊我?”

齊煒鳴笑道:“對,對,匯編手冊的事,兩位廠長都說沒問題,關於學習考核的事,徐廠長也很讚同,我和陳主任商量了一下,覺得下周一開始,組織大家學習,每個周六下午,給技術員們開小班。”

愛立點頭,覺得沒什麽問題,稍微提了一點建議,“不然課堂學習以後,再讓老師傅們帶大家到車間門裏,將下午的學習內容,實地和大家講解下?不然大家課堂上聽懂了,到了實際操作的時候,可能又是一頭霧水。”

聽懂和會動手之間門,還差著一大段距離呢!

又補充道:“我們不強制,讓老師傅們自願報名講解。”事實上,這事也沒法強制,若是強制的話,老師傅們怕是更加抵制,而她和齊煒鳴不可能手把手地教每一個技術員,最後實踐教學還是落實到老師傅們頭上。

問題是,老師傅們大都都比較保守,把自己手裏的技術看得和命差不多,只能先試著說動幾個好說話的,把氛圍帶動起來,後面再由齊部長游說老師傅們幫幫忙。

怕是還得向廠裏申請一點獎勵。

齊煒鳴也想到了獎勵這點,笑道:“行,我和徐廠長說,申請一點獎勵,就咱們廠自己的瑕疵布就行,這事問題不大。”

倆人又開始商量起,課堂學習和實踐教學的具體安排來,忽然聽到辦公室外面傳來喧鬧聲,正疑惑著,金宜福敲門進來道:“齊部長,朱自健的愛人來找沈主任。”

愛立一楞,“她找我做什麽?”

齊煒鳴皺眉道:“大概還是覺得,是你舉報了朱自健吧?這事你不要出面,我來處理,你就在我辦公室坐著,我倒要問問,顧大山怎麽就把人送到了我們機保部來?”

愛立還想說話,齊煒鳴擺手道:“這女同志正在氣頭上,要是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來,吃虧的還是你,朱自健的事本來就和你沒一丁點關系,你別理他們,越理越得寸進尺。”

齊煒鳴沒說的是,他懷疑是顧大山那邊不敢得罪程立明,就把愛立推出來當靶子,給人家出氣,他顧大山想得美!

齊煒鳴出門的時候,還反手把辦公室門鎖了,叮囑金宜福道:“別讓沈主任出來。”

最近生產任務不重,機器故障也少了很多,此時辦公室裏有十來個人,看到齊煒鳴過來,都忙和那位女同志道:“你別鬧了,我們部長來了。”

聽說是機保部的部長,那女同志還叫囂道:“我不要見你們部長,你們部長和我有什麽關系,我要找沈愛立,我要她給我哥說法,她憑什麽誣賴.亂舉報人?我家孩子爸,不過就是和他有那麽一點點小過節,她至於非要把人置於死地嗎?她心怎麽那麽狠呢?這事誰來說,都沒用,我就要沈愛立給我哥說法!”馬鑫朵越說越氣憤,好像朱自健真得受了什麽大冤屈一樣。

齊煒鳴沈聲道:“你要沈愛立給你什麽說法?先不說這事是公安查辦的,證據確鑿的事,就是退一步說,朱自健偷盜集體財物的事,是我們單位保衛部發現並報警的,你憑什麽把屎盆子扣到沈愛立頭上?”

馬鑫朵不高興地望著齊煒鳴,“你們是一個部門的,你當然幫著她說話。我和你沒話說,我要找沈愛立。”

又補充道:“她今個不出來,我今個就不走!”

齊煒鳴氣笑了,眸子沈沈地望著面前的女同志道:“你憑什麽不走,憑誰?”

馬鑫朵眼神閃了一下,自然是憑她姐夫是程立明,她可不怕這什麽主任還是部長的,她家老朱被判了十五年,這一家子吃喝用穿的,不可能全指著大姑姐手裏漏幾個。她本來還為這事發愁,然後有人和她說,舉報她家老朱的是沈愛立,倆個人之前有一點小過節。

她去打聽了,一個年輕的女工程師,還升了主任,一個月工資估摸得有六七十,她可不得把握機會,把這沈愛立扒下一層皮來。

285.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死不休(二更合一)……

齊煒鳴知道她打的什麽主意,面無表情地和旁邊的陳舜道:“你去喊顧大山過來,他憑什麽把人放進來?讓他們保衛部把人帶走!”

馬鑫朵立即大聲喊道:“你有什麽資格趕我走?沈愛立,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不敢出來見人?我家老朱哪兒得罪你了,讓你這麽把人往死裏害?”

這一兩句話,把齊煒鳴氣得腦子一炸,指著她身上穿的細呢子大衣道:“朱自健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家屬心裏沒數嗎?你吃肉買衣服的時候,就沒想想那錢是從哪來的?到底是誰要把人往死裏害?我齊煒鳴今個就把話放這了,只要我在這裏,你別想在我們機保部欺負人,就是他程立明來了都不行!”

又朝旁邊的陳舜道:“快去,把顧大山給我喊來!”

因為朱自健的事,齊煒鳴本來就有些瞧不上程立明,媽`的,這欺負人還欺負到他們部門來了。等今兒這事過去,他一定得去劉葆樑和徐坤明那裏告他一狀!

旁邊的鄭衛國也實在是忍不住,和齊部長道:“這人就是故意來找茬的,仗著有人給她撐腰,不管別人死活。”

孫有良也道:“是,部長,這女同志不怪朱自健自己自食惡果,反而怪到沈主任頭上來,這也太欺負人了!”何止是欺負人,簡直心肝就是黑的。

林青山想了想,也站出來道:“她就是看沈主任是個年輕女同志,臉皮薄,好欺負,事情到底怎麽回事,她們朱家人心裏怕是比誰都明白,鬧這麽一出,估計就是想訛錢。”

馬鑫朵一點不怕,她就是仗勢欺人怎麽了,她就是想訛錢又怎麽了?她姐夫是廠長,這些人都是看著她姐夫臉色吃飯的,不然她今天也進不來這國棉一廠。

聽他們一個倆個的給沈愛立出頭,望著面前的幾人冷笑道:“怎麽,沈愛立這個小娘們給了你們什麽好處,不管老的少的都幫著她,這**藥沒少吃吧?”

齊煒鳴冷冷地望了一眼馬鑫朵,和孫有良道:“你現在就去派出所報警,我就不信了,她一個黑分子的家屬,想汙蔑人就汙蔑人了?”本來他是不想把廠裏的事鬧大,影響他們廠的名譽,但是程立明作為副廠長都這樣沒分寸,縱容自己家屬來鬧事,他一個機保部部長,替他操那些閑心幹什麽?

他也鬧大給程立明瞧瞧,看誰是軟柿子!

聽說要報警,馬鑫朵眼神閃了一下,強撐著道:“你們這樣包庇一個人民群眾中的壞分子,你們廠長知道嗎?”

齊煒鳴冷笑了一聲,淡道:“這位同志,我不妨告訴你,我齊煒鳴就是辭職不幹,我今天也得把你這事給解決了!廠裏不給解決,公安還不給解決嗎?”

馬鑫朵一噎,她沒想到這機保部的部長是個硬茬子,她以為大家看在姐夫的面上,沒人會敢給沈愛立出頭,只要她態度強硬點,這趟是穩賺不賠的。

她預想到的場面是和沈愛立拉扯罵架,真動起手來,她也是不怕的,她個高身子也壯,一般瘦弱的年輕姑娘不是她的對手。

自己肯定不會是吃虧的那一個,只要膽子夠大,性子夠潑,至少能在沈愛立身上搞個一百塊錢出來。

就是沒想到,不僅沒見到沈愛立,反倒被他們部長給纏住了,強自穩了穩心神道:“你說報警就報警?我什麽都沒做,就是公安來了我也不怕。”

齊煒鳴沒吱聲,搬了把椅子坐下,等保衛部的人來。

不到一刻功夫,保衛部的副主任李柏瑞就帶著人來了,和齊煒鳴道歉道:“齊部長,今天我們部長剛好有公事外出了,真是對不住!我來處理可以嗎?”

齊煒鳴心裏有數,顧大山這老小子是不想趟這一趟渾水,派了李柏瑞來,不過李柏瑞來也是一樣的,朱自健的事不就是他一手經辦的嗎?

也沒和李柏瑞置氣,指著還坐在地上的馬鑫朵,將她鬧事的始末說了一遍,李柏瑞就讓人把馬鑫朵帶到保衛部去,馬鑫朵聽了這話,立即就撒潑打滾。

齊煒鳴讓大家都後退幾步,給她騰出場子來,張揚還順手把機保部的門關了,怕吵了其他科室的同事。

馬鑫朵見一個勸她的人都沒有,心裏忽然有點著慌,遲疑地看了一眼圍觀的人,見大家面上都冷冷的,明顯都是維護沈愛立的。她再鬧也不過是白給大家看了醜態去,有些不自在地坐了起來。

張揚語氣不耐地問道:“馬同志,請問現在能走了嗎?你是在這裏等公安過來?還是去保衛部等?”他剛來的路上撞到孫有良去派出所,立即讓保衛部的人給他借了一輛自行車,派出所離這裏近的很,不到十分鐘就能來人!

馬鑫朵沒看他,而是看向了李柏瑞,老朱這回怎麽進去的,其實她心裏門兒清。此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站起來就要抓李柏瑞的臉,沒想腳下被誰絆了一下,摔了個大馬趴,馬鑫朵趴在地上就咒罵起來。

李柏瑞看了一眼張揚伸出去的腳,和他道:“把人帶走吧,留在這裏影響了大家辦公。”

倆個人剛剛把馬鑫朵拉起來,外頭就傳來孫有良的敲門聲,“齊部長,公安來了!”

被張揚拉著的馬鑫朵不由一瑟縮,老朱被判以後,她看到公安都低著頭,也就是想著姐夫是廠長,這廠子裏沒人敢動她,才壯著膽子來鬧事,想不到齊煒鳴一點不給姐夫面子,竟然真的讓公安來抓她。

囁嚅道:“我就是想來問沈愛立一個事,同志,我沒鬧事,都是誤會!”

來的公安也算是熟人,雷大年和孟達,齊煒鳴將事情原委和兩位公安說了一遍,雷大年皺眉道:“這位同志,你愛人是犯了罪,才被判刑,你要是有什麽不滿,也該是等你愛人出獄以後,找他出氣,怎麽平白無故就來欺負人?”

頓了一下又道:“退一步說,就算是沈同志舉報的你愛人,她只要沒有誣告,就是幫我們揪出人民群眾中的壞分子,是英雄,怎麽,你還怪起英雄來了?”

孟達道:“行吧,這位同志,請你配合我們去一趟派出所。”又和齊煒鳴說,讓他們派倆個同事作為證人,跟著他們跑一趟。

這時候,金宜福看前頭公安來了,就把辦公室的門打開,放了沈愛立出來。

沈愛立剛在裏頭,把馬鑫朵的話聽得七七八八,一口氣沖到馬鑫朵跟前,“你憑什麽胡亂汙蔑人?你們夫妻倆看我好欺負就逮著人欺負是不是?我告訴你,你敗壞我名譽好些天了,你不找我,我還想去找你!”

馬鑫朵並不怕她,朝她翻了個白眼。

沈愛立沒理她,朝兩位公安道:“公安同志,我要報警,這位女同志到處亂說我誣告朱自健,敗壞我的名譽,這事派出所管的吧?”

孟達點頭,“管的,那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做筆錄吧!”

愛立忙和金宜福道:“宜福,麻煩你中午去一趟我家,告訴我堂哥,我中午有事回不了,晚上回來給他做大餐。”

金宜福忙應道:“沈主任,你放心,你堂哥這邊,我來招待。”

愛立點點頭,道了一聲:“謝謝!”

等人走了,齊煒鳴立即就去找了陳立嚴,把朱自健愛人來鬧事的事和他說了,“你說,這事程立明不知道嗎?她鬧了多少天了,程立明不但不管,還把人放到廠裏來了?真當這廠子是他家開的啊?不行,老陳,這口氣我都咽不下,我得去找徐廠長說道說道。”

陳立嚴立即起身道:“行,我陪你一起去,還是我把愛立安排到清棉車間去當主任,才碰到的朱自健。”陳立嚴現在分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如果沒派愛立到清棉車間,她自然不會和朱自健鬧矛盾,但是按照朱自健的行事作風,派誰去,不都得被他壓榨一圈。

這個蛀蟲說到底,還是程立明扶持起來的。沒有程立明在他後頭撐腰,他一個副主任敢欺負主任?

陳立嚴和齊煒鳴道:“當初愛立逮到朱自健縱容手底下人,損害集體財物的時候,按規矩,朱自健就應該被辭退,而不是調崗這麽容易。這件事上,程立明說他沒有私心,是萬說不過去的。”

齊煒鳴立即道:“單這一件事,就能看出程立明明擺著是維護朱自健。要是當時就把朱自健辭退,後面他還能偷盜倉庫裏的東西嗎?”

倆人到了徐坤明辦公室裏,就把朱自健怎麽在廠裏為非作歹.程立明一直包庇,現在又縱容家屬來鬧事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齊煒鳴道:“徐廠長,朱自健的事,別人不知道,他程立明不清楚嗎?他怎麽好意思,還讓家屬來鬧事?這是要把黑的說成白的不成?”

徐廠長沈聲道:“這事你們向黨委書記劉葆樑同志反應過沒有?”又補充道:“劉同志馬上從第二書記轉為黨委書記,通知已經下來了。”

陳立嚴道:“先前和劉書記提了兩句,今天的事還沒有說。”

徐廠長點頭道:“這事得開黨會討論,行,我先去問問程立明,看他是怎麽個說法。然後再去找劉書記。”

又問齊煒鳴道:“顧大山沒有出面嗎?家屬進來鬧事,他們保衛部吃幹飯的?”

齊煒鳴可不幫顧大山瞞著,“我派人去請他來主持大局,沒想到人不在,說是出去公幹了。”

徐坤明皺了皺眉頭,自然明白顧大山這是顧忌著程立明的面子,和齊煒鳴道:“小沈同志那邊,你們關註一下,別把小同志嚇到了,這事廠裏肯定給她一個交代,我們絕不可能讓我們的同志在自己單位裏被外人欺負了。”

有徐坤明的這句話,齊煒鳴立即就放下心來,安安心心地和陳立嚴走了。

***

這時候,沈愛立.李柏瑞和孫有良也都到了派出所,馬鑫朵一開始見到公安瑟縮了下,後頭又不知道怎麽壯起來的膽子,又開始振振有詞,好像真是沈愛立做了什麽陷害朱自健的事一樣。

這會兒到了派出所,孟達撩了一下眼皮,問她道:“你覺得朱自健的事是誤判?是汙蔑?確定嗎?你要是不確定還信口開河的話,就是汙蔑了,得負法律責任的,你清楚的吧?”

馬鑫朵立馬不吱聲了。

孟達這時候才問道:“你聽誰說是沈愛立誣賴朱自健的?又是誰告訴你沈愛立任職於國棉一廠的機保部?”

“我……我本來就知道,我以前聽老朱提過她。”

“哦?朱自健怎麽說的?”

馬鑫朵立即警惕起來,望了一眼低著頭做筆錄的孟達道:“公安同志,這是我和沈愛立的事,你怎麽問到我愛人身上來了?這和我愛人沒有關系!”老朱已經被判了十五年,要是再因為自己亂說話,造成刑罰追加,那怕是沒個二十年都出不來了。事實上,對於老朱和沈愛立的恩怨,她心裏頭是門兒清的。

孟達筆都沒停一下,慢條斯理地道:“我問你答,你說沈愛立和朱自健有恩怨,他們有什麽恩怨?”

“就是工作上的摩擦。”

“你說的具體些,你現在不回答,回頭我們問沈愛立,問國棉一廠的員工,大家不還是都抖落出來,我勸你還是一五一十地如實說,早些走完程序早些回家。”就是如果真是有意汙蔑沈愛立的話,不關個幾天,是甭想回家的。

馬鑫朵不吱聲,孟達很有耐心地看著她。

愛立這邊,也在被雷大年問同樣的問題,立即就將她和朱自健的矛盾說了,並且包括朱自健試圖在食堂給他下藥的那次。

現場孟達和雷大年的臉色立即就凝重起來,對這件事具體追問了起來,其中關鍵的人證李柏瑞也在現場,愛立說完,他就補充了朱自健交代他將藥粉交給王元莉的始末,孟達立即讓同事幫忙去玻璃廠把王元莉帶過來。

事情到這裏,馬鑫朵已然面如死灰,緊緊地咬著嘴唇,仿佛一松開,就洩露了自己的心慌一樣。

下藥這件事還是她給老朱出的主意,就是李柏瑞竟然背叛了老朱,不然後來能有她沈愛立得意的時候?食堂中毒事件以後,老朱找了王元莉要回藥粉,才發現被李柏瑞調了包,他們也不擔心沈愛立會報警,畢竟從頭到尾沾手的是李柏瑞和王元莉,和老朱沒有關系。

沈愛立要是敢報警,他們就能反過來告她汙蔑,有姐夫在後頭撐著,最後坐牢的還不知道是誰。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老朱是黑分子,人為地就矮了半個頭,就算老朱咬口說沈愛立汙蔑,並不會有人信他,相反會重視沈愛立的證詞。

除非是王元莉咬口和老朱沒有關系,馬鑫朵正怔怔然地想著,就見王元莉被公安帶了過來。

原本心裏就七上八下的王元莉,一進來就看到了沈愛立和李柏瑞,眼裏的慌亂更甚。公安找到她的時候,只說有一樁案子需要她協助調查,她還想是不是張柏年被人舉報流氓罪了。

現在看到沈愛立,忽然明白過來,大概是朱自健先前給她的那包藥,除此之外,她和沈愛立之間沒有任何瓜葛。

果然就聽孟達問她是否曾經受朱自健的唆使,預備給沈愛立下藥,王元莉忙解釋道:“沒有的事,那不是藥,而是一包糖粉,我是和沈愛立有些過節,想捉弄她一下,給她的飯菜加點糖。但是那天沈愛立沒有來,所以那包糖粉我並沒有用上。”

孟達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朱自健曾經確實托李柏瑞,給了你一包東西?”

王元莉覺得這話有些歧義,但是對方確實也沒說錯,是給了她一包東西。

這邊正做著筆錄,忽然有一群人走了過來,孟達擡頭一看,發現是他們倪所長陪著市局的江局長過來視察,立即站起來敬禮。

江珩看了一眼沈愛立,轉向倪所長問道:“什麽案子,這麽多人在?”

倪所長忙道:“報告局長,是國棉一廠朱自健的案子。”

江珩皺眉道:“這案子不是已經宣判了嗎?今天又是怎麽回事?”倪所長看向了孟達,孟達立即道:“報告局長,我們對這個案子有新的發現,正在調查中。”

江珩點頭道:“這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把案情相關人員留下,其他人讓回去吃飯吧!”

“哎,好!”

倪所長立即讓局裏其他同事幫忙給李柏瑞.孫有良幾個做筆錄,加快進度。孟達讓沈愛立又詳細敘述了一遍她和朱自健結怨的始末,然後讓她在證詞上簽字畫押,就讓她走了。

半小時以後,因為李柏瑞牽涉到和王元莉交接的一環,還需要留下來繼續調查,愛立和孫有良錄完口供以後,就被送出了派出所。愛立正感謝著孫有良,“有良,給你添麻煩了,陪著我耽誤半天工,去我家裏吃飯吧?”

孫有良剛聽她說家裏來了客人,忙推道:“下回,下回,等沈主任有時間,我和宜福幾個一起過來。”正說著,孫有良提醒她道:“沈同志,前頭那位同志,是不是在等你啊?”

愛立有些疑惑地擡頭,就看見森哥站在前頭等她,忙快兩步跑了過去,笑問道:“森哥,你怎麽過來了?”

謝林森和孫有良點了點頭,才回道:“是你同事來給我送飯,我問了幾句,知道你在派出所裏,就來這邊看看有沒有什麽事。”他一聽說愛立中午有事不回來,就覺得不對勁,單位離家這麽近,愛立就算沒空做飯,難道不能給他打一份飯來嗎?怎麽會委托她同事來送飯?

起初那位金同志還不願意說,他說自己認識江珩,金宜福才說了出來。

愛立此時也猜到,剛才看到江珩應該不是偶然,而是森哥把人喊過來的。忙道:“沒事,就是有人故意找茬,你不用擔心,森哥,你午飯不會還沒吃吧?我回去給你做蛋炒飯!”

轉頭又喊孫有良一起,笑道:“有良,你也別客氣,這麽會兒,我也做不出來什麽大餐,炒碗蛋炒飯而已。”現在已經一點多,她想食堂也沒吃的了,不能讓人家跟著幫忙一趟,回頭還餓了肚子。

孫有良見盛情難卻,就跟著去了沈家吃飯。

飯後,謝林森把帶來的糕點分了一斤給孫有良,“本來就是帶給大夥兒嘗嘗的,這東西不耐放,孫同志,你帶回去讓大家幫忙吃點。”

孫有良很不好意思收,但是謝林森和愛立都執意要給,孫有良只好帶著一斤糕點走了,心裏忍不住感嘆,沈主任的堂哥對她可真上心,這大老遠從京市帶來的糕點,為了幫妹妹還人情,說送就送。

等送走了孫有良,謝林森才問妹妹,是怎麽和朱自健結怨的?

愛立也沒想瞞他,把事情簡略地覆述了一遍,等說到朱自健還曾試圖給她下藥,謝林森不由皺眉道:“如果這件事最後有證據的話,朱自健就算不被槍斃,也得把牢底坐穿。”

也就是一輩子都別想出來了。

愛立楞了一下,其實細想起來,她和朱自健之間,起初不過是一點小摩擦,但是朱自健仗著自己姐夫是副廠長,一直咬著她不放,就是去坐牢了,他愛人還能鬧到她們機保部辦公室來,最後竟演變成如今的局面。

真是說一句,不死不休都不為過。

謝林森見她蹙著眉,安慰道:“沒事,小妹你不用怕,這事有江珩在,他肯定給主持公道的。”姓朱的家屬可以在國棉一廠仗勢欺人,但是公安局可不是給她鬧事的地方。

又哄愛立道:“你吃一塊這驢打滾,我特地給你帶的,你要是喜歡吃,回頭我讓何姐再給你寄。”

愛立接過來咬了一口,笑道:“還挺好吃的,可不麻煩何姐寄,等以後有機會,我自己去京市吃。”

謝林森又從自己隨身背的包裏,拿出了一個匣子,遞給愛立道:“吶,送你結婚的賀禮,喜歡不喜歡,都得收下。”

愛立擦了手,才接了匣子過來,一打開就被裏頭耀眼的金鐲子和綠寶石首飾給唬住了,忙蓋了蓋子推給森哥,“你可別誇張,這也太貴重了。你以後自己留著娶媳婦用,我每天和機器打交道,用不上這些。”

謝林森往她懷裏一塞,“說給你的,就給你的,這是哥哥給你的嫁妝!”

愛立好笑道:“你不會是偷了你奶奶的小金庫吧?不然你哪來這些東西?”森哥性格大大咧咧的,不像是會收藏這些東西的人。

謝林森摸了摸鼻子,道:“偷倒沒有,是我媽留給我的,一直放在奶奶那,我這次找她要了兩樣過來。”指著匣子道:“那個手鐲,我媽媽給我留了一對,我倆一人一個。那套項鏈耳環嘛,是我太奶奶留下來的,你先結婚,就給你了!”

愛立覺得他這話有些不對,但是今天馬鑫朵的事,搞得她腦子也有些暈,一時沒反應過來,其實他太奶奶留下來的東西,應該是他奶奶保管的。

謝林森怕她還追著問,忙道:“你是不是快上班了,你先去吧,下午別急著回來做飯,我們吃晚些就是,我下午再在家補個覺!”

愛立心裏其實還有很多話要問他,關於程攸寧,關於都慧芳,但是看確實到快上班的時間了,也就沒好再耽誤,先去單位了。

219.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不落忍(二更合一)……

臨走的時候,愛立還叮囑他道:“等我回來做飯,這邊東西你不熟,別想著動手。”

謝林森忙應下,等哄走了愛立,忍不住輕輕吐了口氣,可真不容易,愛立竟然會懷疑這套首飾是他偷來的,她腦子可真能想!

就是她都想到是不是他偷的,這麽不靠譜的一種可能性,都沒有想過這會不會是奶奶送她的?

其實不僅是愛立,就是他初看到匣子裏多出來的首飾的時候,也有些意外。這一套首飾,已經很能表明奶奶的態度,但是先前的傷害已經造成,說修覆關系已然沒有多大的意義。

事實上,大概也是不可能的。

倒不如就這樣兩邊含混地處著。謝家長輩傳承下來的東西,芷蘭那邊可不少,愛立只有他這次帶過來的兩樣,其中一樣,還是他媽媽留給他的。

他私心裏是希望愛立能把這套首飾留下來。

愛立這邊還好糊弄,她對謝家的情況不清楚,他說什麽,她大概也就信什麽。但是樊鐸勻不一樣,小時候他們是一起在泥地裏打滾的,謝家的事,鐸勻心裏頭門兒清,等他晚上回頭,瞅一眼,心裏大概就有了數。

這樣的首飾,可落不到自個手裏來。謝林森正琢磨著法子,忽然想起來,和珩哥約好了,下午再過去一趟。

現在首要的問題,是解決那個姓朱的家屬造謠的事。謝林森看了一下時間,已經一點半,立即起身去派出所找江珩。

江珩看到他來,立即就起來迎了兩步,把今天的案子和他詳細說了,等說到朱自健下藥的事,謝林森道:珩哥,愛立說這個藥應該是被李柏瑞銷毀了的,她的意思也不想連累到李柏瑞,這件事情你覺得怎麽處理合適?”

江珩道:“這件事我剛才就跟進了,如果找到藥物的來源,確定是朱自健或其家屬購買的,就差不多能定案。”

謝林森點點頭,“麻煩珩哥。”

江珩擺擺手,“你跟我客氣什麽,我也不過是秉公辦案,再退一步說,就是看在鐸勻的份上,小沈同志這邊,我也會盡心盡力管的。”頓了一下和他道:“就是沒想到,最後鐸勻娶的是你三叔的女兒。”

謝家這邊,明顯還知情了,不然林森不會到沈愛立這邊來坐客,對她的事還這麽上心。

謝林森笑道:“我也沒想到,一開始我還朝鐸勻打聽愛立來著,他直接回我說不認識,無可奉告!後來才告訴我,和愛立倆個是中學同學。”就是這事巧的,估計在三嬸眼裏,還以為是三叔給愛立介紹的鐸勻。

江珩忽然想到段嶼白和他說起過程家的事,問林森道:“我聽說,最近你三叔的連襟被審查,這一關怕是不好過,對你三叔沒什麽影響吧?”

江珩說的委婉了些,段嶼白在信裏和他說,都慧湘的丈夫被擼職是肯定的,大概率還會被扣上帽子,上頭對他的事很看重,聽說他寫的那篇文章被領導點名批評是“毒草”。

謝林森沒有問他聽誰說的,左右這一件事在京市不是什麽秘密,搖頭道:“不知道,”頓了一下,覺得自己的態度有點生硬,又補充道:“應該沒什麽影響,我三叔一向不過問程家的事,就是三嬸最近跟他鬧得兇。”

江珩笑道:“能理解,這種時候,兩邊都是親人。”

謝林森點頭。

其實他剛才沒有和江珩說實話,本來程家的事是影響不了三叔的,但是三嬸為了幫自己妹妹,又是給程攸寧介紹對象,又是跑前跑後地找人把她妹夫撈出來,他估摸著,三嬸在外頭怕是沒少給人許諾.打包票。

不然,程攸寧和蔣帆的婚事不會這麽順利,她現在話說的容易,等後面人家真找你兌現了,還不是都落到三叔頭上來,怕是三叔都得焦頭爛額。

但是這些事,不是他一個隔房的侄子能管的,左右以他爸爸的功勳,庇佑老太太晚年是沒有問題的,他自己也在軍隊裏,摻和不到這些事情上來,隨著三叔和三嬸折騰吧!

江珩又問謝林森道:“聽鐸勻說,你前頭在戰場上負了傷,恢覆的怎麽樣?這次過來,除了看望小沈同志,還有沒有其他的計劃?需不需要我幫忙的?”

“恢覆的還好,準備近期歸隊了。”又道:“宜縣這邊還有一個我們剛轉業的同志,是和我一起從戰場上下來的,他情況更嚴重些,就辦了轉業,我這次來,順道去看看他。”對於安少原的轉業,謝林森每每想起,還覺得有些遺憾。

特別是安少原在最後,竟然要求領導按規矩來,不要給他特殊待遇。如果沒有楊冬青在家屬院裏瞎攪和,安少原原本會有一個更好的前程。

江珩聽說是和他一個戰場下來的,問道:“傷到哪裏了,需要轉業?叫什麽名字,我看我認不認識。”

“腳踝中了子彈,轉業前是連長,現在轉到宜縣商業局了,叫安少原。”

這個單位,對以連長級別轉業的軍人來說,比較一般。江珩思索了下,並不曾聽過這個名字,笑道:“那行,你走之前跟鐸勻一起來我家吃個飯,你既然到漢城來了,可沒有過門不入的道理。”又望著他笑問道:“要不是為了小沈同志,你這回到漢城來,是不是都不準備和我打聲招呼?”

謝林森笑笑。

江珩道:“行吧,我還要回局裏,不和你多說,你走之前記得去我家裏一趟。”

謝林森跟著他一起從派出所出來,看著江珩騎著自行車走了。謝林森想著晚上樊鐸勻回來,就直接去附近的供銷社買了一瓶酒,又去國營飯店定了倆個菜,免得愛立下班回來,手忙腳亂的,今天光單位的事就夠她忙的了。

****

愛立這邊確實夠忙的。下午一到單位,就先去了保衛部,看到李柏瑞也回來了,心裏才放下了心,和他道:“柏瑞,真是對不住,又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李柏瑞溫和地笑道:“都是朋友,愛立你不用客氣,能幫上你的忙,我心裏也很高興。”他確實為能幫上愛立而高興,這是序瑜最好的朋友啊!

頓了一下又和愛立道:“我私下問了雷大年,說這回他們所長重視的很,朱自健可能會被當做這片區的一個典型,如果是這樣的話,事情追溯下來,程廠長那邊怕是也得擔幹系。”

愛立知道,這是江珩幫的忙,和李柏瑞漏了兩句江珩來,想著,他到時候面對程立明或者是顧大山的時候,心裏有個數,也好應對下。

李柏瑞聽她提了江珩的名字,立即就悟了過來。他估摸著,馬鑫朵那邊,派出所定然是能處理好的,這回就算程立明出面,也沒有用。

等愛立回到機保部,就被齊煒鳴喊到了辦公室,說的也是馬鑫朵的事。

“愛立,朱自健家屬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和陳主任已經報告了徐廠長,他當即就去找了劉書記,哦,對了,劉書記由第一書記轉為黨委書記了。”

愛立有些意外,這是黨組織上會調查程立明的意思?

要真是這樣,程立明可不經得住查。不然當初朱自健就不會從車間副主任被調到保衛部,而是應該被辭退,後面也就不會發生集體財物被偷盜的事。

單從朱自健這件事情上來說,程立明是負有包庇.縱容和識人不清的責任的。

這可真是意外收獲了,雖然她和程立明從來沒有明面上的沖突,但因為中間梗著一個朱自健,程立明對她大抵多少是有一些意見的。從前頭壓著她轉副主任的申請,一直不批,就能看出來。

愛立真心實意地和齊煒鳴道謝,“謝謝部長,您和陳主任真是為我的事操了很多心。先前我升職的事,也是您和陳主任幫忙。”

還有劉書記,她能夠入黨並順利轉正,劉書記也幫忙很多。而她自己,到目前為止一瓶罐頭.一兜水果都沒給人送過。

齊煒鳴搖頭笑道:“這是我們職責內的事,你不必多想,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就行。”

說到這裏,齊煒鳴又道:“前頭說手冊學習考核的事情,兩位廠長都是答應的,你和工會的孟小蔓對接下,讓她幫忙統計下制造科和咱們部門的助理及以上的工程師,看誰願意來給技術員們上課。這活兒她做熟了的,還是麻煩她來。”

愛立忙應了下來,臨走的時候,齊煒鳴又和她剖心置腹地道:“你心裏不必有壓力,這是廠裏會為你作主。你還年輕,遇到一些挫折是難免的,我們年輕的時候,也遇到過很多想都沒想過的挫折,熬過去就好了。”這次對愛立來說,其實是強權的壓制。

她一開始的反抗或許是一種無知無覺,並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但是事情演變到如今的局面,她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這時候她的意志力若是弱些,選擇妥協,或者就此憤世嫉俗,也是極有可能的。

這兩種可能性,齊煒鳴都不希望在她身上看到,這是他.陳立嚴和劉葆樑都看好的後輩,極有可能是他們的接班人。他私心裏希望,愛立能夠一直保持一顆處子之心。

愛立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再次感謝。

等出了齊部長的辦公室,金宜福.孫有良立即就過來問她,愛立笑道:“沒事,齊部長說廠裏會給我作主,你們也不用為我擔心。”

金宜福道:“那就好,沈主任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和我們說。”

愛立笑道:“好,謝謝,真的沒事,你們不用擔心。”愛立給他們搞得都有些感動,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在單位裏也有了很多朋友。相比較剛來時,序瑜笑稱自己為獨行俠,回家都找不到人幫忙送一程,還是序瑜找的小李幫忙,她現在也有一幫自己的朋友了。

因為要去工會找孟小蔓,愛立就沒和大家多聊,等她一走,金宜福和孫有良道:“你們說,這回程廠長會不會找沈主任麻煩?”

旁邊的林青山湊過來道:“他怎麽有臉找?沒理的是他家,來鬧事的事是他家的家屬,他有什麽臉來找沈主任麻煩?”

金宜福拍了他一下,“你還是太年輕了,沒經歷過捶打,這事鬧到派出所去,回頭朱家要是吃了虧,程廠長不找沈主任麻煩,他愛人也會替朱自健家出這個頭。”他聽說,朱自健在廠裏能橫著走,他姐姐可沒少出力。

林青山不服氣道:“那沈主任吃虧的時候,程廠長怎麽當個沒事人一樣,一句道歉的話都不說,現在自己家吃了虧,就要來興師問罪嗎?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

陳舜淡聲道:“他是廠長,沈主任只是一個工程師。”

林青山啞然,拳頭卻是捏的緊緊的,嘀咕道:“這都新時代了,程立明還敢搞官僚作風?不外乎外頭那些學生天天嚷著要造`反.要革命,我都想跟著他們……”他們這些新人被老師傅欺負就算了,畢竟想著跟人家學手藝,沈主任什麽事都沒做,又不求廠長什麽,他憑什麽幫著自家人欺負人?

金宜福拍了拍他肩膀,“沈主任有法子,咱們先別瞎擔心。”他今天去甜水巷子裏給沈主任堂哥送飯的時候,和人聊了兩句,謝林森同志像是胸有成竹的樣子,想來這事他是有辦法的。

要是到時候謝同志那邊不行,程立明真把沈主任怎麽樣了,他們就去工會抗議,還不信真沒人能管程立明了。

愛立並不知道同事們的打算,輕車熟路地到了工會,不想孟小蔓不在,工會的同志說她去織造車間了。

愛立又直接找去了織造車間,鐘琪剛好從車間裏頭出來,看到愛立,眼睛一亮,“愛立,我正準備去機保部找你呢!我中午在食堂聽說,朱自健的愛人鬧到你們機保部去了,沒什麽事兒吧?”她吃完飯還跑到愛立家去了,發現家裏也沒人,就猜可能在派出所還沒回來。

愛立拍拍她的手道:“淡定,沒什麽事,我還順便舉報了馬鑫朵造謠.汙蔑,夠她喝一壺的。”

鐘琪狠狠地點頭道:“嗯,就該這樣,這夫妻倆仗著背後有人,一個勁地欺負人,你又不是非在程立明手下吃飯不可,不行的話,你就申請去一廠.四廠,不還有紡織工業局嗎?再不成,宜縣棉紡廠的陸廠長肯定搶著要你去,咱不愁工作!”

愛立被她一骨碌念叨的,心裏暖暖的,笑問道:“孟小蔓同志在吧?我剛去工會找她,那邊說她在這裏。”

鐘琪點頭,朝車間裏頭望了一眼,悄聲和她道:“過來找陳白苓的,她們工會副主任也來了!大概為的就是她和張柏年的事。我就想著,咱們廠裏這麽多人,這麽多雙眼睛,她和張柏瑞的事瞞不了多久。”

這不就驚動了工會,現在還當是陳白苓受騙,但是她觀察了一下,這小姑娘不像是不知道張柏年的情況的,大概是真動了感情,後面還不知道怎麽收場。

愛立道:“那我在門口等一會,齊部長讓我來找孟小蔓同志,有點兒事……”

正說著,孟小蔓跟著工會副主任江又萍出來了,愛立忙上前問道:“孟同志,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齊部長讓我來和你說下匯編手冊學習的事。”

江又萍笑道:“小蔓,那你跟著這位同志先去忙,我和陳同志先去辦公室,你忙好過來就是。”

愛立這才發現,後來還跟著陳白苓,步子慢騰騰的,像是有意拉開和前頭倆人的距離,一直低著頭,看不出來神色,跟在江又萍後頭走了。

愛立把齊部長的話轉述了一遍,末了問孟小蔓道:“孟同志你看,大概多長時間能把名單統計出來,我也和我們部長說一聲。”

孟小蔓想了一下道:“倆天時間差不多,到時候我排好課時表,就給你們送過去。”

鐘琪見她們說完了,輕聲問孟小蔓道:“小陳說了沒?”

孟小蔓搖頭,小聲道:“一直說倆人不過就說了兩三次話,嘴巴嚴的很。我們主任想著還是要開誠布公地和她談一次,讓她知道裏頭的利害,這年頭可不好玩那一套,這可是耍流氓!”

有些嘆氣道:“你說這小姑娘,我們是為她好,她倒覺得我們在害她一樣,等以後鬧出人命來,那真是不知道怎麽收場了。”

鐘琪和愛立對望了一眼,倆人都覺得,搞不好現在肚子裏就揣著小崽子了。

孟小蔓越說越頭疼,和鐘琪倆人道:“難道張柏年會離婚娶她不成?真是白白把自己的人生搭進去了,就是她這邊不松口,我們想幫她,也幫不了,真是沒辦法。”

愛立想到今天在派出所看到的王元莉,覺得張柏年離婚娶陳白苓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先前這夫妻倆都有分道揚鑣的意思,陳白苓要是聰明點,搞不好真能擠下王元莉上位。

孟小蔓沒有多留,約了兩天後給愛立送課時表,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鐘琪這時候問愛立有沒有給她問問房子,愛立忙拍了一下額頭,她竟然把這事搞忘記了,和鐘琪道:“我隔壁的周叔,幫你打聽到了房子,我們巷子裏頭的最後一家,老倆口要去部隊裏投奔兒子,你晚上下班以後,要不要去看看?那個點,老倆口應該在家。”

鐘琪忙道:“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晚上我在大門口等你。”

“哎,好!”

沒想到,等到傍晚的時候,愛立正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就見原本該在大門口等她的鐘琪,一路跑過來和她道:“愛立,張柏年被人堵在門口打了,那人人高馬大的,長得還有點像小陳,我猜可能是她兩個哥哥中的一個。”

愛立有些驚訝地道:“那張柏年這回可不好收場。”

鐘琪點頭,“不結婚是平不了的,陳家這意思,明顯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鬧,張柏年要是敢不結婚,一個流氓罪就跑不了。”

愛立趕忙收好了東西,和鐘琪一起出了門,才問道:“倆個在外頭沒吵起來吧?這要是一吵,大夥兒可就全知道了。”

“沒有,陳家的人估計顧忌著妹妹的臉面,只說張柏年欠錢不還,逮到人就是一頓揍。要我說,張柏年這名聲也是臭大街了,不是他爸爸的一點情分在,領導們怕是早就把他辭退了。”

愛立道:“他自身業務能力也強,不然在供銷科也不會站穩腳。”

鐘琪點點頭,“這倒也是,就是煩人的很。”

正說著,就見對面走過來一個人,捂著臉,急匆匆的樣子,不是張柏年是誰!大概是去廠裏的醫務室。

張柏年也看到了沈愛立和餘鐘琪,忙側了臉,當做沒看見一樣,走過去了。

倒是讓愛立看到他臉上的傷來,估摸著沒個十來天都不好見人的。

鐘琪輕聲道:“就他還知道丟臉?也是奇了。”

愛立笑笑,沒吱聲。

等倆人到了家,樊鐸勻還沒回來,愛立給森哥介紹了下鐘琪,就帶著鐘琪去找了周叔,讓周叔帶著她去見房東。

自己則準備做飯,不妨聽森哥閑閑地和她道:“你煮點米飯,炒個素菜就行,我在飯店裏定了一個剁椒魚頭,一個紅燒排骨。”

愛立望著案板上的肉,有些無奈地道:“森哥,我一早還去買了肉,本來準備給你做紅燒肉的。”

謝林森笑道:“明天吃吧,不過明天我準備去一趟宜縣,看看安少原,大概下午才能回來。”

愛立忙問道:“那你帶一點奶粉和罐頭吧,你這麽大老遠的來看他,空著手也不好看。”

謝林森搖頭,“買點蘋果就行,那些都是帶給你吃的。”難道他大老遠從京市背過來,送給楊冬青吃嗎?他可不幹這蠢事,之所以去看安少原,還是看這人是條真漢子的份上,擔心他轉業後過得不好,又不會和組織上說。

這才想著去看一看。到底是他們部隊裏的英雄,要是過得不好,他心裏也有些不落忍。

220. 第二百二十章 找人(二更合一)……

樊鐸勻到七點半才到家,愛立從廚房裏聽到敲門聲,立即跑過去開門,笑問道:“怎麽回來這麽早?”

“今天出外勤,結束的早些。”正說著,一擡頭就看到謝林森站在廚房門口,微微擡著下巴,朝他看著。

看到謝林森也在,樊鐸勻還有些意外,出聲問道:“什麽時候到的?”

謝林森笑道:“怎麽,意外吧?當初我問你認不認識一位姓沈的女同志,你怎麽回我的?想不到有一天我還能出現在你家吧?”謝林森今天跟江珩聊天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這件陳年往事,當時自己收到樊鐸勻回的電報,激動的不得了,好嘛,上面只有兩個字——“不知”!

差點沒把他氣出心梗來。

愛立笑道:“森哥要回部隊了,來看一下我們。”

樊鐸勻想起這件事,也沒忍住笑了一下,“行,森哥,這件事算我對不住你!”

謝林森冷哼了一聲,“樊鐸勻你這態度轉換的夠快啊,現在知道我是大舅哥了?”等他近前來,忍不住捶了他肩膀一下,捶完想起來這人也才病愈,問道:“最近身體好了沒?”

樊鐸勻點頭,“徹底好了,要不要去院子裏過兩招?”

“打住,你好了,我還沒好,我這還養著呢!”

樊鐸勻皺眉道:“那你這麽急著回部隊,那邊有新任務嗎?”

謝林森撓了下頭,“沒有,怎麽說呢?在京市待著煩的很,想著不如早些回去,耳根子也清靜點。”

等吃晚飯的時候,謝林森才和倆人說起家裏的事來,“三嬸最近不知道抽得什麽邪風,三天兩頭回來找老太太哭訴,說她都家可沒有對不起我們謝家的,說老太太不能見死不救。”

樊鐸勻問道:“謝奶奶怎麽說?”

謝林森哼道:“能怎麽說?奶奶推說她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這些事不歸她管了,讓三嬸找三叔商量。”

私下裏,老太太有些不滿地和他抱怨道:“她都家救了我們母子,我也把老三賠給她們了,這些年,她養的芷蘭到我跟前來過幾回?她自己一年來幾回?誰家兒媳婦像她這樣?我可是一句話都沒說過。”

老太太也知道他看著這些煩,讓他不想待就早些回部隊去。

說他走了以後,她和何姐倆個,把大門一關,天天出去遛彎兒。

愛立給倆人倒酒.夾菜,並不摻和這個話題。謝林森說了兩句,也就沒有再說。

愛立倒是問起程攸寧的事來,和森哥道:“我在青市的時候,認識一個同事,就是奔著程攸寧去的京市,沒想到他剛到,程攸寧就定下了婚約。”

森哥看了一眼樊鐸勻,“程家的女兒啊?我沒什麽印象,鐸勻應該有印象吧?”他這次回去剛好聽姑姑來抱怨過,說三嬸還讓她給樊鐸勻和程攸寧牽線。說前頭人家已經拒絕了一次,三嬸竟然還提。

樊鐸勻面不改色地道:“我也就知道她是程家的女兒。”

沈愛立看了倆人一眼,有些好笑地道:“你倆打什麽啞謎?不就是程攸寧差點和樊鐸勻相看過?多大的事。”

謝林森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多美姐姐和我說過啊!”多美姐姐的原話是,這件事到她那裏就截止了,她把推回去了,以後要是聽到誰在自己耳邊說這事,讓自己不要和鐸勻置氣。

不得不說,多美姐姐為了弟弟的幸福,真是操碎了心。

謝林森這才道:“和蔣帆定了婚約,這事是三嬸一力促成的,蔣帆的姥爺一直在協合住院呢,看三叔的面子上吧!但是我感覺這事也不好說,蔣帆不是受人擺布的性格,他自己要是不喜歡,這門婚事不一定能成。”

而且,如果不喜歡的話,倆個人結婚意義也不大。

愛立想,程家把女兒嫁到權利中心的決心這樣大,徐春風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機會的,當時程攸寧是出於怎樣的一種心理,接受了徐春風的錢票?

愛立想了想問了一句,“程家這回是為什麽被查啊?我先前聽說程元朗是在農業部任職。”

謝林森頓了一下道:“牽扯的比較久遠,是三十年代的時候,不是就有左右路線之分,當時為了防止走錯路,上頭出了一個政策,表示土匪應殺戮其領袖,當時接管南省和西省邊界的軍隊偏聽偏信,鑄成了不可挽回的錯誤,現在被追究起來。”

愛立想,那確實是誰都救不了,也不怪都慧芳發瘋一樣四處找人幫忙,特別是幾個月以後,對程家來說,怕不僅僅是一程風雨,而是暴雪和冰雹了。

就是那時候的蔣家也未必有這個魄力,敢接手這麽一個燙手山芋。危難來時,對大多數人來說,自保是本能。

愛立轉而又問起森哥明天去宜縣的事來,和他道:“我和鐸勻明天要去置辦一些婚宴上的糖餅,就不陪你一起去了,你要是在那邊遇到什麽麻煩,可以去找宜縣棉紡廠的陸廠長,我們和他挺熟的,或者找他助理程潛也可以。”

謝林森笑道:“我去去就回,能出什麽事?你們別瞎擔心,糖票夠不夠?我就想著你們最近可能要買糖果,給你們帶了幾張來。”說著,就起身去自己隨手背的包裏,拿了幾張票出來,這還是他在京市裏和人置換的全國票。

愛立留了一張給他,“你明天可能用得上,先留一張。”

謝林森也沒和她推,想著用不上的話,再帶回來給她。

晚上愛立去洗碗的時候,謝林森和樊鐸勻在書房裏,說了今天去派出所的事,“我已經找了珩哥出面,他說問題不大,就是你和愛立倆個,在這邊遇到這麽些事,怎麽從來不在信裏和我說一聲?”

也就是他今天剛好在,不然愛立還不知道要和姓朱的一家人怎麽扯皮。

樊鐸勻望著他道:“愛立的性格,你不知道嗎?能不麻煩人,都不願意麻煩。先前李柏瑞被朱自健誣賴,她都想著和朱自健魚死網破算了,也不要我找段嶼白幫忙。”

謝林森一楞,“怎麽是段嶼白,和他有什麽關系?”他是知道樊家的這一段陳年往事的,不說鐸勻,就是多美在京市裏遇到段沁香,不罵一頓都是她有教養了。

怎麽可能會求到段嶼白那裏?

問樊鐸勻道:“段嶼白找到了漢城來?去他的吧!”看樊鐸勻這個樣子,這件事壓根就沒告訴樊多美,謝林森私下琢磨,等回頭他就給樊多美寫一封信。那些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就跑到漢城來惡心人,還要鐸勻開口求姓段的?

看樊多美抽不死他!

謝林森緩口氣道:“別的我們倆也沒必要扯,現在愛立是我妹妹,她自己也喊我哥的,”說到這裏,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樊鐸勻,“她的事,我是管定的,以後再有事,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把你那些糗事一件一件地寫信告訴我妹。”

樊鐸勻有些好笑地道:“我有什麽糗事?”

謝林森斜眼看了他一下,“五歲的時候,看到姐姐手裏的烤蛇,嚇得哇哇大哭的是誰?六歲的時候,被人小姑娘在臉上吧唧一口,哭著問樊多美自己以後是不是要娶她的是誰?”

樊鐸勻聽的一臉黑線,朝窗外看了一眼,見愛立還在廚房裏頭洗碗,應當並沒聽見,微微松了口氣。

謝林森朝他吐出了三個字:“樊哭包!”

“行,你贏了!”

謝林森笑道:“這還差不多,”又叮囑道:“我說真的,本來就是一家人,咱們父母輩就是生死之交,咱倆現在又成了郎舅,有事要是不互通一聲,關系還不得越走越遠,我還想著以後老了,訓訓外甥,過過當舅舅的癮呢!”

樊鐸勻有些好笑地道:“知道了!”

這時候愛立站在廚房門口,大聲問他倆明早吃什麽?省得她明早再一個個問。

謝林森朝窗戶外喊道:“面條,就今天上午這個!”轉頭又和樊鐸勻道:“鐸勻,要說咱倆這運氣,都是沒爹沒媽的人,你可比我有福氣,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天天給你洗手做羹湯了,哎,我妹手藝真好。”

先前小妹從蘭城回去,不僅是他,就是曲小傑和劉狄都有些不適應。要是小妹沒對象,他還能和她商量著,給她在部隊裏找個對象,他出任務回來就能去她那兒蹭飯,現在也只能想想了。

樊鐸勻淡笑道:“愛立的手藝,還是去蘭城看你的時候,鍛煉出來的,以前我可沒怎麽讓她下廚過。”他在家的時候,都是他來做飯,愛立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一般都是吃食堂,平時可沒機會給她鍛煉廚藝。

去西北軍區那一周,天天就忙著做飯了。

謝林森楞了一下,輕聲道:“她從來沒和我說過。”

樊鐸勻說了一句真心話,“你為她做的,不也沒有一件件都和她說。”如果不是謝林森在中間回護,愛立大概多少要受一點謝家的氣。

但是這個堂哥把所有對愛立和她媽媽的詆毀.輕蔑都攔了下來,願意為這個並不曾一起長大的妹妹和叔叔.奶奶吵架。

謝林森笑道:“其實說起來,我和愛立比較投緣。我第一回來漢城看她的時候,就覺得很親切。”所以,後來從她嘴裏得知,他們只是堂兄妹,他仍舊把她當親妹妹看,他想,可能是愛立符合了他對自己妹妹的一切幻想。

有自己的事業.堅強勇敢.善良樂觀,是一顆明亮耀眼的小星星。

***

第二天一早,沈愛立六點半就起來給大家做飯,樊鐸勻讓她再睡會,他起來做飯就行,愛立笑道:“你來回奔波也累得很,而且森哥說了喜歡吃我搟的面條,你今天算是沾了森哥的福。”

她梳頭發的時候,樊鐸勻忽然問道:“媽媽是不是快從申城回來了啊?是這兩天吧?”

“是後天,這回奶奶和姑姑都過來,亞倫說到時候去接她,你不用擔心。還好她們單位夫妻兩地分居的每年有一個月的年假,一年倒可以去申城兩三次,不然她和賀叔叔可真不容易。”

愛立和樊鐸勻出房門的時候,謝林森已經跑步回來了,頭上都是汗,和倆人打了聲招呼就去洗漱了。

吃完早飯後,愛立又用油紙包了兩塊糕點,放在他包裏,“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找到人,餓了就先墊一下,要是出什麽意外狀況,可以去宜縣棉紡廠找陸廠長。”

“知道了,你放心吧!”

上午十點鐘,謝林森到了宜縣車站,一下車就問人縣商業局怎麽走,宜縣並不是很大,不到半個小時,謝林森就出現在了縣商業局門口,看著一排小平房,想著這就是安少原現在工作的地方,謝林森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

門口的門衛看他穿著一身綠軍裝,站在門口,走出來問道:“同志,你找誰?”

“請問,安少原同志是在這邊工作嗎?”

“找安主任啊,是在我們這,就是今天他好像還沒來,今天周末呢!”

謝林森忘記這茬了,“那您知道他住在哪裏嗎?”

“我想想,我好像聽誰說過來著,”門衛大叔想了一會道:“好像在食品廠那一塊,哦,我想起來了,在食品廠對面,同志,不然你去那邊問一問?”

謝林森忙道謝,問了食品廠的路,二十分鐘以後,看到了食品廠,正準備向一位看似等人的女同志問路,忽然就見她猛地朝他身後跑過去,對著一位女同志甩了一巴掌過去,猶不罷休,還要上手揪人頭發。

謝林森忙上前把人拉開,皺眉道:“同志,你怎麽好端端的打人,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嗎?”

打人的女同志喘著粗氣道:“解放軍同志,你可別亂護著人,這可不是什麽好人,大白天的,她就好跑到我家來勾引我丈夫,給她一個嘴巴子,都是我陸白霜輕饒了她!”

聽是這種事,謝林森不覺皺眉,這清官都難斷家務事,正準備朝她倆好好說,忽然發現被打的女同志,竟是熟人。

楊冬青正準備回家,被人猛地扇了一嘴巴子,腦子都是懵的,氣憤地看著陸白霜道:“陸同志,你真的誤會了,我和姜同志真的什麽關系都沒有,我就是有點工作上的事,你怎麽平白無故說打人就打人?”

陸白霜翻了個白眼,冷叱道:“你甭想蒙我了,我打聽過了,你一個村婦,不過跟著丈夫在城裏頭過了兩天好日子而已,你有什麽工作,需要找縣委辦公室主任聊?”邊說著,邊要拉上謝林森,讓他評理。

謝林森冷眼瞧著,後退了兩步,“不好意思,這種事,你們自己處理。”

他可不管楊冬青的閑事。

他臉色冷冷的,跟剛才出手幫忙的態度完全不同,楊冬青楞了一下,也把人認了出來,一時面紅耳赤。

她在西北軍區的時候,是見過兩次謝林森的,剛才乍一遇上,只覺得面熟,壓根沒往他身上想,畢竟按常理來說,謝林森完全不會出現在宜縣,可是他不僅出現了,而且還出現在她家門口。

恰巧就撞上她被陸白霜這個神經病汙蔑的場面。

想到這裏,楊冬青心裏對陸白霜的怨氣更大,“陸同志,你如果想知道,我和姜主任說了什麽,聊了什麽,請你自己回去問他,你要是再亂汙蔑人,我可就報警了!你剛才打我的巴掌,我看在你是孕婦的份上,不和你計較,但事情可一不可二,你要是再這樣胡攪蠻纏,我楊冬青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泥球。”

聽到“孕婦”這個詞,陸白霜心裏一“咯噔”,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楊冬青,不知道她是聽斯民說的,還是自己猜出來的?

她本來想著,等她和斯民領證兩個月的時候,再和外頭說自己有孕的事,那時候肚子也不過三個半月,大家也猜不出來什麽。

但是現在,她和斯民領結婚證剛滿打滿算才一個月,被人指出有孕來,她心裏立時虛的很。也不敢和楊冬青再硬碰硬,扔下了一句:“你自己好自為之!”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楊冬青再過來看謝林森,發現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站在原地怔了怔,就朝家裏走去。

一到家裏,正在小院裏曬著胡蘿蔔絲的錢伍花就發現了她臉上的巴掌印,皺眉道:“冬青,你不是出去買鹽了嗎?這臉上是怎麽回事?”

楊冬青淡道:“被一個瘋子認錯了人,打了一巴掌。”

“誰啊?你怎麽不喊人?我和少原不都在家裏?”

楊冬青低頭道:“她跑的太快了,我都沒看見人長什麽樣。”

錢伍花看她不想說的樣子,也就沒有多問,意有所指地道:“你要是在這邊待不習慣,我倆就搬回村裏去,左右少原一周也能回去一次。”

她本來就不願意讓楊冬青搬到縣城裏來,冬青的媽媽三天兩頭地跑到她家裏,和她說:“大姐,別的我也不多說,就是這夫妻倆總是隔著這麽遠,這冬青什麽時候才能懷上孩子呢?少原也看著也有三十了,這再拖下去,我都怕被人戳脊梁骨,說我楊家的閨女耽誤了你安家傳宗接代啊!”

錢伍花知道江梅花的意思,這是明裏暗裏說她不給兒媳婦和兒子見面,外頭的人說她閑話。她當了多年的寡婦,被說幾句閑話並不怕,就是覺得,江梅花這話裏也有幾分道理。

總不能幹看著倆人一直沒有孩子。想了又想,錢伍花就幹脆帶著楊冬青一起搬到了縣城裏來。

想著有她在跟前看著,冬青定然沒有搞投機倒把的機會。

錢伍花沒有想到的是,不過短短半個月,楊冬青就已經在宜縣的黑市上混得如魚得水,還順利地和縣委辦公室主任姜斯民接上了頭。

就是她前倆天去找姜斯民商量事的時候,因為黑市的事,不好當著陸白霜的面說,怕她回頭說漏了嘴,倆個人就去了書房,不成想,竟讓陸白霜誤認為她在勾搭姜斯民!

前天當著姜斯民的面,陸白霜面上正常的很,還很和氣地喊她吃水果,和她拉家常,她就說起自己住在食品廠附近,沒想到這人今天竟然就等在這兒找茬。

還好巧不巧地被謝林森看到了。

楊冬青想到剛才自己被陸白霜指著罵的場景,都覺得頭皮發麻。

此時聽到婆婆陰陽怪氣的話,也懶得理睬,“嗯”了一聲,就去廚房把買的鹽放好,用冷水洗了個臉,卻越發覺得被打的那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安少原剛在房間裏看書,聽到動靜,就到廚房裏來看了一下,見她半張臉都腫了起來,不由皺眉道:“冬青,誰幹的?”

楊冬青搖頭道:“沒看清。”她不敢說出陸白霜的名字,不然她和姜斯民合夥做生意的事,就瞞不住安少原。

她對這次做生意的事,很有信心,姜斯民是縣委辦公室主任,家裏爸媽又是市委裏的領導,肯定不會再出現前頭宋巖生那種事,而且這回和宋巖生那次又不一樣,那次是她出錢,宋巖生出力。

這次是姜斯民出錢出人脈,她負責出力就行。

她和少原的關系,從他轉業以後,就一直淡淡的,她不得不為自己的以後多考慮考慮,等攢夠了錢,少原要是和她離婚,她也是不怕的。

經過沈俊平和安少原,她算是徹底明白了,她的後半輩子,與其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安少原先前對她再深情,現在不也是相看兩厭。

此時對上安少原有些憤怒的眼神,心裏竟覺得有點可笑,前頭那麽嫌棄她,現在還心疼上了?當做洗臉,轉過了背去。

安少原見她沒事人一樣地用冷帕子敷臉,緩聲問道:“冬青,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招惹了什麽人?”

楊冬青敷臉的手頓了一下,望著他笑道:“少原,你想到哪去了,我不過才來縣城半個月,天天跟著媽在家裏做些針線活,能惹什麽事。”

見他面上還是不信,微微低頭嘆道:“就是剛才在這邊碰到了你戰友,一想到你轉業這事多少也是受我連累,心裏有點不好受。”

安少原一怔,“我戰友,誰?”

“謝林森,就剛剛在咱們巷子口,我準備和他搭話,發現他人就不見了,不然肯定把人帶回來。”

她話還沒說完,安少原就跑了出去。

楊冬青心裏一咯噔,忙道:“少原,我都找了,人早不知道去哪了,你腳踝還沒好呢,可不能使勁跑!”

但是安少原早就跑的沒了影,楊冬青深悔自己剛才為了圓謊把謝林森搬了出來,這要是倆人真碰上了,那今天的事……

221.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二更合一

安少原一聽到謝林森剛出現在他家巷子口,就知道這人肯定是來找自己的。心裏忽然湧出無限的熱切.感動和期待。

又擔心他沒找到自家,著急回部隊就走了。

在軍隊裏的過往,一幀幀地在自己的腦海裏閃過,這一條兩米寬.長約兩百米的巷子,平常上下班經過的時候,不過覺得只是短短的一小截路,但是今天安少原卻覺得這條巷子好長,巷子的另一頭好像離他很遠。

他的腳踝還不能大用力,跑幾步就有些吃力,心裏正焦急著,忽然聽到有個聲音不輕不緩地道:“行了,別跑了,還沒好透呢,再跑幾步,以後可就真瘸了!”

安少原忽然就停下了腳步,望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巷子口的謝林森,不由笑了起來,眼睛卻酸酸漲漲的,緩緩地朝他走過去。

倆個以前在軍區家屬院裏還互相砸拳頭的人,時隔一年在宜縣見面,已算是故友重逢,千頭萬緒湧上心頭。

安少原朝前一步,一把攬住了謝林森的肩膀,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謝林森也拍了拍他的後背,頭微微擡了一下,努力將眼底的濕意壓下去。轉瞬即風輕雲淡般地望著安少原笑道:“我就猜到你要是知道我來了,肯定會出來。”

安少原一楞,聽冬青的意思,剛才謝林森應該是沒看到她啊?

“你看到冬青了,那你怎麽不跟著她過來?”

謝林森沒回他這個問題,而是問道:“中午有空吧?請我去飯店吃頓飯吧?糧票我帶了,你不用回去取,直接走吧!”

這時候,錢伍花也跟著兒子後來出來看,安少原忙朝母親喊道:“媽,午飯不用等我,我和林森出去吃!”

見是謝林森來了,錢伍花笑道:“去吧,去吧,一會吃過了飯,來家裏坐坐!”

謝林森笑道:“嬸子客氣了!”卻是並沒有應下來。

去的路上,安少原笑問他道:“怎麽忽然來了這邊?是來看沈同志的嗎?”

謝林森點頭,“趁著病假,過來一趟,閑的無聊,我看這宜縣離漢城也不遠,就來這邊逛逛。”

“哪天到的,什麽時候走?要不要在宜縣住一天,我帶你逛逛?”

謝林森搖頭,“不用了,昨天才來的,再待個一兩天就走了,我還是陪我妹吧!”

安少原心裏了然,一共就待個兩三天,還抽了一天的時間到宜縣來,說不是專程來看他的,這人自己怕是都不信,也沒有當面戳破他,轉而問起了部隊裏的事來。

等到了國營飯店,安少原讓謝林森點菜,謝林森點了一份紅燒肉.一份臘肉炒蒜苔,兩碗米飯。自己付了倆人的糧票,讓安少原付的錢。

安少原笑笑,這人想幫自己減些負擔,又怕傷了他的自尊。

謝林森這時候才問他道:“在這邊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困難,我幫你向組織上反應。”

安少原搖頭,“沒有,都挺好的,工作繁瑣點,但還算順利。”

謝林森忽然問道:“你認識縣委辦公室的姜主任嗎?”他剛聽那個什麽陸同志,就是這麽說的,但是具體什麽名字,他沒上耳朵。

安少原點頭,“縣委辦公室的姜斯民同志吧?縣裏開會的時候遇到過,你聽沈同志說的嗎?我有次在宜縣也碰到過沈同志,好像來這邊出差。”

“是,這邊棉紡廠的陸廠長,跟她挺熟的。”

謝林森琢磨了一下,又試探著問道:“那你平時和姜斯民有沒有什麽工作上的來往?”

他這一個問題問出來,安少原給他倒水的手,不由一頓,輕輕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地問道:“是沈同志要找這位同志幫什麽忙嗎?我在縣委裏認識一位朋友,不然請他幫忙搭橋一下。”

“那倒不用,就是聽愛立提起來過,想起來都在宜縣,就問你一句。”謝林森心裏卻琢磨起來,看安少原這樣子,和姜斯民一點來往都沒有,那楊冬青跑到他家去幹什麽?還被姜斯民的愛人當街扇耳光,還要揪頭發的。

今天的事,也就是沒鬧起來,不然安家在這一塊兒,都沒臉住下去。這楊冬青還真是能惹事,走到哪裏,惹到哪裏。

今天聽那姜斯民愛人的意思,楊冬青大概是和姜斯民獨處了,如果沒有私情,那就是背著人商量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事唄!

安少原可不能再被她連累,如果這份工作攪和沒了,難道讓他們軍區的英雄真的回鄉種地,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過後半輩子嗎?

想到這裏,覺得還是要提醒一下安少原,旁敲側擊地問道:“你媽媽她們跟你一起過來的嗎?家屬安排好工作沒有?”

“還沒有,她們也就是年前才過來,不過半個多月。冬青以前在食品廠工作過,想著再讓她進這邊的食品廠看看,臨時工應該問題不大。”所以他們才把房子租在了這一塊兒。

謝林森點點頭,那這楊冬青還真有些本事,不過半個月,就和縣委裏頭的人搭上了線。

安少原望了他一眼,等著他的話茬。剛才謝林森一再提到姜斯民,他心裏就隱約有點猜測,見謝林森像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的樣子,面上不顯地問道:“你在巷子口遇到的冬青嗎?她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說是被個瘋子打了,半邊臉都腫了起來,估計是怕給我惹麻煩,問她她也不說實話。”

緩了一下,看著謝林森問道:“是和姜斯民有關嗎?”剛才林森可能在巷子口問路,偶然看到了楊冬青和人起沖突,怕她難堪,才沒有跟著去他家。

謝林森放下了水杯,哼笑道:“安少原,你這腦子,轉業真是可惜了。”

安少原笑笑:“行吧,你照實告訴我,今天是怎麽回事?”

謝林森正了神色道:“這事,你自己琢磨下吧,是姜斯民的愛人打的,她懷疑楊冬青和姜斯民不清不楚的,楊冬青說她不過是和姜斯民談工作上的事,你剛又說她還沒工作。”

謝林森這是說的委婉了,就算楊冬青在食品廠的工作落實了,也不過就是一個工廠的工人,她有什麽告訴要去和縣委的領導溝通?

見安少原垂著眸子不吱聲,謝林森道:“本來是想著,不然等吃完飯再和你說,你說我這大老遠跑一趟,又不是存心來讓你心堵的。”

安少原淡淡笑了一下,“不是閑著無聊過來逛逛的嗎?”

這時候服務員把飯菜端了上來,謝林森遞給安少原一雙筷子,笑道:“我那是不想讓你太破費招待我,我今天可是錯過了我妹妹做的紅燒肉,來找你吃飯的,這一碗紅燒肉,咱倆可得好好吃完。”

一頓飯吃的很緩慢,倆人都沒有再提楊冬青的事,安少原問起部隊裏大家的狀況來。

謝林森道:“和你走之前,沒什麽變化,林以恒還在京市學習,我養病也還沒歸隊。對了,你後面要是遇到什麽問題,就給我寫信,大家一起給你想想辦法,到底一起上過戰場,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不準來虛的。”

安少原應下,“好,你以後要是換了地址,也給我來信說一聲。”

謝林森點頭,“我妹在漢城,我肯定一年得過來一次的。”

安少原點點頭。

一頓飯吃完,謝林森就要回漢城去,安少原將他送到了車站,分別的時候,謝林森從包裏把在供銷社買的一斤糖果和一盒糕點遞給了他。

安少原正推著讓他帶回去給妹妹,忽然間,謝林森朝他敬了一個軍禮。

謝林森的動作太快,安少原猝不及防地就熱淚盈眶,立即朝他回了一個軍禮。

謝林森留了一句:“好好過日子,保持聯系!”轉身就上了車,忍了許久的眼淚,到底是湧出了眼眶。

車開走以後,安少原努力緩和著情緒。

等他回家,已經是下午兩點半,錢伍花看見兒子回來,朝他身後望了一眼,“怎麽沒把謝同志帶來家裏坐坐?”

“他趕火車。”把手裏的糖果和糕點遞給媽媽,“林森帶來的。”

錢伍花嘆道:“你也真是的,人家大老遠跑一趟,怎麽還好讓人破費。”又朝屋裏頭兒媳婦喊道:“冬青,這糕點你拿過去吃吧!糖果你留半斤給你弟弟妹妹。”

楊冬青從屋裏出來,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消了下去,看了一眼安少原的臉色,試探著問道:“謝連長怎麽沒跟著你來家裏坐坐?”

安少原望著她道:“冬青,我有事想和你聊一下。”

楊冬青看他這樣子,就猜到謝林森把今個上午的事和他說了,點了點頭。

夫妻倆人進了屋裏去,錢伍花正在搗著一點正月十五剩下來的芝麻,預備給倆人做點芝麻餡餅吃。

等倆人進了屋裏去,微微嘆了口氣。

楊冬青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被安少原喊到屋裏來,一點也不慌,不緊不慢地道:“少原,是我沒和你說實話,我是看你一個人上班,家裏三口人吃飯,就想著早些把工作的事落實下來,就托人找了縣裏的領導,看能不能幫幫忙……”

安少原打斷了她,“冬青,我們離婚吧!”

一句話,頓時像平地激起千層浪,楊冬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少原,你說什麽?你要和我離婚?”

“離婚”兩個字說出來,楊冬青心裏都一陣跳的慌。她剛和姜斯民搭上線,如果這個節骨眼離婚,她一個離異的婦人留在城裏頭,閑言碎語不會少不說,以後街坊鄰居要是再看到她經常和男同志來往,一個“作風問題”的帽子大概就給她扣嚴實了。

但若是回楊家村去,那做生意的事,想都不用想。

在楊家村,你但凡出個村子,都有好幾雙眼睛盯著你看,更不要說到縣裏來了,介紹信都是個問題。

楊冬青心裏正亂糟糟地想著,就聽安少原又道:“結婚時置辦的東西,都歸你,我的轉業費也分一半給你,也有幾百塊錢,食品廠那邊的工作先前就說好了,你要是想留縣城工作,這邊的房子已經交了半年的房租,你可以先住著。”媽媽本來就不願意來縣城,還是為了他們倆口子過來的,他們要是離婚了,媽媽肯定想回村裏去。

他一個人也沒有必要租房子,住單位宿舍就可以。

楊冬青見他不僅態度堅決,還把倆人離婚後的事,都想得一清二楚,知道這回再說什麽軟話都沒有用,側過了頭硬聲道:“我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找姜斯民只是為了工作的事。”

安少原無奈地笑了一下,食品廠臨時工的事,他已經給她安排好了,再過半個月就可以去上班,她完全沒有必要再為了這樁事,大費周折地找到姜斯民那裏。他壓根不用仔細想,都知道她找姜斯民為的什麽事。

這是她執意要為自己選擇的人生。他不可能把母親拉著,跟她入這趟沈船。

淡聲道:“冬青,我明天就去單位打報告,也麻煩你抽空回一趟村裏,把報告帶過來,我們這兩天把離婚證裁了,如果你有什麽要求,也可以和我提。”

楊冬青冷笑道:“沒有,你安排的很好,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回村裏!”她知道少原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離婚的,她多說也無益,走一步看一步吧!就是光靠少原答應分她的錢,她未來幾年日子也不會很愁。

再者還有一份食品廠臨時工的工作。

說是收拾東西,其實也沒有很多,半月前她們過來的時候,婆婆說到底春節,多帶點吃的過來,也有點春節的氛圍,所以她們的行李主要是米面糧油.幹貨.臘肉一類的,她自己的東西,只有一瓶雪花膏和幾件換洗衣服。

所以現在,很簡單一個小包裹,就打包好了。

經過院子的時候,錢伍花看她帶著行李出來,有些疑惑地喊了一聲:“冬青,這是要去哪?”

楊冬青臉色平靜地道:“媽,我回村裏讓幹部給我開離婚報告,少原要和我離婚。這是我最後一次喊您媽了,謝謝您先前對我的愛護。”

錢伍花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好端端地兒子和兒媳就要離婚了,“冬青,你倆是不是拌了什麽口角啊?你和少原倆個在一起也不容易,你們年輕人就是脾氣犟,聽媽的,別說氣話,出去逛逛再回來。”

又問楊冬青手頭錢夠不夠?

楊冬青看了一眼屋門,從頭至尾,少原都沒有出來,沒說送她,也沒有向婆婆解釋。

她的第二段婚姻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楊冬青趕著回鎮上的車,沒有再和婆婆多說,轉身出了門。

錢伍花趕緊進屋裏問兒子,“少原,怎麽回事啊?怎麽好好地就要離婚了?你不是都給冬青在城裏找了工作嗎?這沒頭沒尾的,怎麽就說到離婚上頭來了?”

都說寧拆一座廟,不破一樁婚,她雖然不滿意這個兒媳婦,但到底少原已經和人結婚了,她還是希望小倆口能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安少原望著窗戶,苦笑道:“媽,她剛來縣城就搞投機倒把。”

錢伍花腦子一“嗡”,“怎麽可能?少原,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麽誤會,你是從哪裏知道冬青又搞投機倒把的?”

安少原輕聲道:“是謝林森告訴我,今天上午打冬青的人是縣委辦公室主任的愛人,她懷疑冬青和她丈夫有些首尾,所以蹲在我家巷子口這邊來打人,冬青解釋說她和姜主任是在聊工作上的事情。”

安少原說到這裏,嘴角帶了點嘲諷,“媽,什麽工作上的事,還要避著人家的愛人聊?”

錢伍花想,總不會是什麽機密,自然是見不得人的事。

錢伍花有點不明白,問兒子道:“冬青不過才來半個月,怎麽會認識什麽主任?而且我倆天天在一塊兒,她也就偶爾去供銷社逛逛,買點小東……”

錢伍花說到這裏,忽然就停了聲,她想起來了,冬青出去的頻率可不低,有時候一去就是一兩個小時。

她一直想著,兒媳畢竟是年輕姑娘,不可能像她一個老太婆一樣,天天悶在家裏也能悶得住,出去轉轉看看,也是正常的。

就是有一回兒媳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她才問了一句,兒媳說是路上碰到有個老人家摔倒了,就幫忙扶了一把,把人送到了家裏去,耽擱了不少時間。

她當時聽兒媳連人家的門牌號都說了出來,也就信了這話。

再加上,兒媳每次出去回來,都會帶點小東西回來,一袋鹽.一盒火柴.幾塊雞蛋糕,或者是一點煤油,她也就真的以為,兒媳只是去供銷社轉轉,買點零碎的東西。

原來,竟然是去投機倒把嗎?

她和少原千叮萬囑的,冬青竟然還會動這個心思。錢伍花的心裏立即冷颼颼的,後背都起了一點冷汗來,有些失神地抓著兒子的胳膊道:“早點離,咱們家禁不住她這麽折騰。”自己苦了半輩子,拉扯大了少原和小雨,不指望著他們怎樣出人頭地,就希望倆個孩子能順順利利地過日子。

楊冬青的心太野了,一點不管少原和安家的死活。從她嫁進門來,自己可沒在吃穿上克扣過她,也就是那一年為了別她性子,讓她在家種了半年地。

說是種地,也不過是讓冬青搭把手,苦活累活不還是她自己做了。

錢伍花覺得這個姑娘的心真不是肉長的。

安少原看母親有些慌亂的樣子,安慰道:“媽,你別擔心,我這次已經下定決心和冬青離婚,她剛剛自己也同意了的。過幾天,她把村裏蓋章的離婚報告帶過來,我們就去把離婚證裁了。”

“哎,好,少原,這回不是媽心狠,是咱家真不能走上這條路,她只要在黑市上被逮一回,你的工作也就沒了。”市場管理委員會主任的愛人都搞投機倒把,以後誰還相信少原能把這工作做好?

錢伍花更不敢想,會不會被批判.坐牢之類的。

好半晌,錢伍花又和兒子道:“少原,我明天也回家一趟,把你姐夫叫來,冬青下回再來,絕不會是一個人來,她爸爸肯定帶著人過來,讓你給他家一個說法。”說不說法的,都是借口,楊家來訛錢才是真,當時候要是鬧得兇了,打起來也是有可能的。

少原是在戰場上受傷才轉業的,光轉業金加各種傷殘補貼,都有六七百塊錢,再加上先前他攢的錢,**百塊是有的。

雖然存折在她手裏,但是這些錢,冬青是清楚的,按照楊家人的習性,不把少原的褲兜扒個底朝天,怕是不會罷休。

安少原知道母親擔心的事,和她道:“我答應冬青,把手頭的所有存款,包括轉業補貼都分她一半。”

錢伍花拍了一下兒子的手,嘆氣道:“你把人心想的太簡單了,她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分走一半你拿命換來的錢,你松口的太容易了,就怕楊家人後頭會得寸進尺,獅子大開口要更多,不行,我明天一早就得回鎮上,把你姐夫和姐姐喊過來幫襯著點。”

少原的傷還沒徹底好,萬一楊家的人鬧起事來,在拉扯中把少原的舊傷加重了,那她真是把楊家人殺了都不解恨。

安少原見母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心裏一陣陣鈍刀子割肉般的疼。在母親眼裏,不啻於以最壞的心思來揣度楊家人,而他當時竟然被情感遮蔽了眼,只覺得冬青是冬青,楊家人是楊家人。

現在走到這一步,他才驀然發現,只要冬青願意,她始終是楊家的一份子,楊家也有權利拿她作伐子來對付他。

安少原冷靜地和母親道:“媽,楊家人要是不來鬧事,我就按前頭說好的分一半給冬青,她要是帶著家裏人來鬧,我只分她我們夫妻存款的一半,轉業補貼一分都不會給她。”

錢伍花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沒想到兒子的婚姻,最後竟然會走到這一步。

有些不忍心地和兒子道:“也許是媽媽把人想壞了,你和冬青到底是有感情的,或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安少原點頭道:“沒事,媽,我心裏有個數也好。”事情到了這一步,多做一點準備,並不是什麽壞事。他不可能再像兩年前一樣,全心全意地相信冬青的為人處事和人格品德。

他也不可能再為了她,讓自己的母親跟著擔心。

錢伍花看著兒子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心裏都替他苦得慌,和他道:“你也別多想,走到這一步,咱們也不願意,但是事與願違,也是沒辦法的事。”

安少原點頭,轉了話題道:“媽,你放心就是,這桌上的糖果和糕點,你明天都帶到姐姐家去吧,小外甥肯定高興的很。”

錢伍花笑笑,配合著兒子道:“是!這回也讓你姐帶著孩子過來多住幾天,你當兵以後,你們姐弟倆也見的少。”

錢伍花現在只希望,老楊家的人這回能做個人,別把她兒子心裏的最後一點光都給澆滅了,不然就是兒子好說話,他們也別想從她手裏多扣出一個子兒來。

222. 第二百二十二章 算賬(二更合一)……

謝林森回到甜水巷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愛立和鐸勻正在井邊打水洗白菜,看到森哥回來,笑道:“森哥,可天都快黑了,你再不回來,我都要擔心你是不是在宜縣出什麽事了?”

謝林森笑道:“上午找人費了點時間,耽擱了會。”就是到現在,謝林森想到自己見到的那一小排幾間商業局的房子,心裏仍有些不是滋味。

他最初對安少原有比較清晰的印象,還是剛升連長的時候,和林以恒討論,團裏他們這幾個年紀相近的連長,哪幾個往上走的可能性更大些。

當時林以恒就說出了“安少原”這個名字,說他不僅身體素質過硬,而且很有軍事頭腦,性格又穩重,再磨練幾年,一個團長是跑不了的,團長以後,再往上走,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個評價太高了,所以在謝林森的心裏,其實一直都對安少原高看一眼,想到安少原如今的境遇,謝林森心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

愛立一邊把洗好的白菜放在竹籃裏瀝水,一邊笑著招呼謝林森道:“森哥,你快洗手,咱們這就能吃飯了,粉蒸肉是我做的,水煮魚片是鐸勻做的,知道你愛吃辣的,我特地讓鐸勻多加了幾顆小米辣,你一會嘗嘗看。”

等謝林森轉身去井邊舀水洗手,愛立拉著鐸勻到廚房裏,輕聲道:“我看森哥像是提不起來什麽勁一樣,你要不去問問?”

樊鐸勻點頭,拿著一塊擦手的毛巾出去,遞給謝林森道:“見到人了吧?怎麽樣?”

謝林森點頭,“見到了,”說到這裏有些一言難盡地道:“還撞到了楊冬青被宜縣一個主任的愛人打了一巴掌,我還上前去勸架了。”

愛立剛好端了菜到堂屋去,聽到這事,忍不住出聲問道:“為的什麽呀?”安家到縣城裏去,滿打滿算,也不過才一兩個月,不至於一去就得罪人,還鬧到明面上來。

謝林森擦了擦手,道:“其實我懷疑,楊冬青可能故態覆萌,又開始搞投機倒把。”謝林森把楊冬青當時辯解的話覆述了一遍,和倆人道:“她不過半月前才到的宜縣,能有什麽工作上的事,得找縣委辦公室的主任,還避著人家的愛人說。”

聽到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愛立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這說的應該是姜斯民。原書裏姜家在十年裏一直穩當的很,姜靳川是漢城宣傳部的一把手,姜斯民坐到了宜縣革委會副主任的位置,姜家也成為楊冬青在宜縣黑市最大的保護傘。

她先前還想著,原書的劇情已經四分五裂,楊冬青是否還能和姜斯民碰上頭?

沒想到,不過半個多月的時間,她就和姜斯民搭上了線。姜家現在怕是缺錢疏通關系,就動了心思在黑市裏撈錢,姜斯民不可能自己動手,找一個膽子大又不容易被懷疑的人幫忙,才是首選。

有誰比宜縣市場管理委員會主任的愛人還合適?楊冬青和姜斯民倆個,怕是一打照面就一拍即合。

讓愛立沒有想到的是,楊冬青經歷了這麽多事,在黑市裏撈錢的想法,竟然一直不曾動搖過,只要能有一點發家致富的機會,她都恨不得牢牢地抓在手裏。如果她能順利度過後面的幾年,說不準到了**十年代,她仍舊能夠和原書裏一樣,建立起自己的商業帝國。

就是她自己怎麽想,怎麽做都無所謂,安少原那邊怕是吃不消。

想到這裏,愛立問森哥道:“你和安少原提了嗎?”

謝林森點頭,“提了幾句,他這人其實心思敏銳的很,有時候就看他自己願不願意往這方面去想。”頓了一下又道:“我看他的樣子,該是意識到了楊冬青在做什麽。”

想到這裏,謝林森忍不住嘆道:“我看著都替他著急,要是楊冬青鬧得大了,不說他的前途了,就是手裏這一份工作怕是都保不住。”

樊鐸勻安慰他道:“我聽愛立說過,安少原有個很明事理的母親,定然不會看著兒子往這條路上走的。”

謝林森想起來還有些煩躁,和愛立道:“不說這些了,咱們先吃飯吧?”

愛立立即將剩下的菜端了過來,謝林森看著水煮魚片就很有胃口,笑道:“我在部隊裏很少吃魚,以前剛當兵的時候,有次正在吃魚,忽然被通知緊急集合,一急起來,差點給魚刺卡了喉嚨,後來就很少吃。”

愛立笑道:“我們漢城有長江經過,水產最豐富,明天我倆去買一點腌制的武昌魚,這個沒有刺,你吃起來放心。”

謝林森忽然想起來江珩喊他去吃飯的事,和樊鐸勻道:“珩哥讓我們一起去,你明天得去單位了吧?”

樊鐸勻應道:“你和愛立一起去吧,剛好愛立還沒去過珩哥家,我一會把地址抄給你們。”

晚上臨睡前,愛立把森哥送她的首飾拿給鐸勻看,和他道:“森哥說送我結婚的禮物,我想著,是不是過於貴重了些,這個鐲子說是他媽媽留給他的,這套寶石首飾是他家裏長輩留下來的。”

愛立乍一眼看到這套寶石首飾的時候,並沒反應過來,但是事後忽然想起來,森哥太奶奶留給他的東西,那不是謝家傳承的嗎?這樣有家族意義的東西,她一個家族之外的人,怎麽好收?

有些為難地和鐸勻道:“我知道森哥是好意,但是這套首飾,意義太不一樣了,我想我不應該收。”

樊鐸勻看了一眼裏頭的東西,問道:“林森說是長輩留下來的?哪位長輩?”

“太奶奶。”

樊鐸勻立馬明白中間的關竅,他說是太奶奶,沒有說是他媽媽,所以這一套首飾在他太奶奶故後,應該是傳到了他奶奶手裏。

所以,這並不是謝林森送給愛立的東西,而是他奶奶送給愛立的結婚賀禮。

這樣就能說的通,為什麽林森在一只既有紀念意義的手鐲之外,還要額外送一套這樣昂貴的首飾,因為這是謝奶奶的心意。

樊鐸勻把這件事理順以後,默了一瞬,開口問愛立道:“林森送你的,你也不願意收嗎?”

愛立點頭,“嗯,先前我媽媽都說了和謝鏡清,死生不必相見,這麽多年來也是這麽過來的,我想沒必要打破這種平衡。”

是的,愛立也察覺到了這套首飾背後,試探的含義。

樊鐸勻見她打定了主意,就沒有再說這套首飾是謝奶奶送的,免得增添了無謂的煩惱,和她道:“那森哥走的時候,你還給他,把自己的想法和他說一下,他應該能理解。”

愛立點點頭,倆人又聊起婚宴當天需要註意的事項來。

***

宜縣這邊,錢伍花一夜沒怎麽合眼,腦子裏都是兒子離婚的事,早上四點多就爬起來生火做早飯,五點多的時候,安少原從房間裏出來,發現媽媽已經出門了,竈上溫著稀飯和一個雞蛋。

這雞蛋還是年前,媽媽從老家帶來的。媽媽離開村子裏的時候,舍不得把那只母雞殺掉,就捉到姐姐家去了,說剛好讓小外甥放學,給雞捉蟲吃。

想到這裏,安少原嘴邊不由帶了一點笑意,不管怎麽樣,他還有一心為他考慮的母親,還有心裏記掛著的姐姐和外甥,生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簡單地吃完了早飯,帶著昨晚寫好的離婚報告先去單位找局長簽字。

商業局的連局長看到他的離婚申請,還有些吃驚,勸了幾句,安少原都說:“確實是感情破裂,也不好再耽誤人家。”

連局長沈吟了會道:“安主任,你這報告我可不能這麽隨筆一劃,就給你批了,我先前看過你的材料,你結婚還不到兩年吧?和愛人又是同鄉,想必是有感情基礎的,你再考慮考慮,看看能不能克服眼下的問題,把這日子再過下去。老話都說,夫妻是千年修來的緣分,離婚這事,可要思而後行啊!”

想了想,連局長又勸道:“安主任,我記得你愛人還沒有工作,你這和人家離婚了,人家日子怎麽過?你是部隊裏出來的,想必在部隊裏抗險救援都是沖在第一線的,對毫不相幹的人都能肝膽相照,對自己人更要體諒一些才是。”

安少原一時有口難言,他知道,局長這是慣性地將女性視為婚姻中的弱者,所以覺得冬青和他離婚以後,可能日子會過的艱難。

安少原有些自嘲地想,事實上,是他不敢耽誤了冬青的前程。

想了再,還是開口道:“局長,您誤會了,我轉業以後,和楊冬青同志對生活的觀念越發不一致,以至於感情破裂,我們的家庭之間也有很深的芥蒂,所以我們倆人協商後,一致決定離婚。”

連局長見他態度堅決,思路清晰,並不像是一時的意氣用事,嘆了口氣,還是給他簽了字,套上了筆帽以後,和他道:“你一會去街道辦那邊,人家肯定也會勸你。”

安少原笑笑,感謝了他兩句,就和連局長請了假去街道辦。

果然到那裏,人家又是一頓勸,最後見他油鹽不進,又聽說女方也已經打了離婚報告,到底給他蓋了章,只是最後還勸他:“生活費上你可得多給人家一些,人家女同志沒有單位,離婚以後,日子不容易。”

安少原點頭。

等離婚報告的章都蓋好以後,已經是下午點鐘,他想著媽媽和姐夫他們應該已經到了,就直接回了家裏。

路過飯店的時候,進去買了一份紅燒肉,準備給小外甥解解饞,然而剛進了巷子,就聽到一陣激烈的吵鬧聲,稍一凝神,發現聲音是從他家那個方向傳來的,忙快兩步往家去。

院門只是虛掩著,就見岳父正拿著煙袋桿子指著他姐夫罵:“你個小娘養的,我家冬青和他安少原的事,和你有什麽關系,要你多管閑事,去,滾一邊去,別一會我手癢,砸了你頭,還怪我沒提醒你!”

他媽媽忙護著道:“楊老頭,這是我安家的女婿,一個女婿半個兒,你女兒能帶著兄弟姐妹鬧上我家來,我女婿就不能幫著他妹夫了?理都是你楊家定的不成?”

冬青媽媽又道:“親家,我們也不是存心過來鬧事,到底是想著小夫妻倆有什麽誤會,說開了就好,怎麽就鬧到離婚的地步呢?我家冬青對少原的心思,我是再知道不過的,要不是為了少原,她也不至於和前頭那個離婚,你可得幫忙勸勸少原才好。”楊冬青回家只告訴家裏人,少原以為她生活作風上有問題,堅決要和她離婚,她自己也覺得在安家待的很煎熬,想離婚算了。

所以,江梅花這次來的主要用意,是勸少原打消離婚的想法。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也要為她們楊家爭取最大的利益。

此時,錢伍花聽到她提楊冬青前頭離婚的事,氣不打一處來,“江梅花,是沈家的兒子要跟她離婚吧?到這時候了,你還拿她為了少原才離婚的話來蒙我。”

緩了口氣,又道:“你女兒做了什麽,你當娘的心裏不清楚嗎?她沒和你說,少原為什麽要和她離婚嗎?”

江梅花皺眉道:“不是說少原誤會了她和別的男人多說了幾句話嗎?這裏頭還有什麽其他的事兒不成?”其實她懷疑,事實可能不像女兒說的那樣簡單,極有可能冬青真是跟人有一點首尾,才讓少原非離婚不可。

不然她想不出來,這倆人怎麽好端端地要離婚。她壓根沒往女兒投機倒把的事情上想,只覺得是倆人的感情出了問題。

錢伍花見她表情不像作假,可能真的不知道冬青投機倒把的事。心裏不由暗嘆,冬青瞞的可真深,連自己父母都不吐露一點。

錢伍花並不打算給江梅花解惑,現在冬青和少原的婚還沒離,要是給左右鄰居聽到“投機倒把”這幾個字,她安家都得跟著倒黴。

只是半真半假地和江梅花道:“是少原怕耽誤了冬青的前程,這婚早離,你家早些能頓頓白面饅頭,你們要是實在不願意,耗的可不是我家少原。”

這話聽在江梅花耳朵裏,越發覺得是女兒另攀了高枝,安家人不想說出來,傷了少原的臉面。

怪不得先前說離婚的事,女兒的態度就有些奇怪,說什麽:“你們到了安家也別鬧,少原要是真想離,你們就把離婚報告給他,讓他把證領了算了,錢的事,他答應給我一半,很不少了。”

她當時還覺得冬青拎不清,現在看著錢不少,以後真離了,可就是坐吃山空。

現在又聽錢伍花說什麽怕耽誤冬青前程的話,立即就歇了幾分勸和的心思,想著女兒既然願意離婚,說明下一個肯定更好。

江梅花一冷靜下來,就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安少原,眼神閃了一下,還是做了做樣子道:“少原啊,你這孩子,怎麽就鬧得非要和冬青離婚的地步呢?”

安少原喊了一聲:“媽,”又朝楊老頭道:“爸,你們今天過來是冬青的意思嗎?”

楊老頭看到安少原,立即把脖子一梗,“別假惺惺,你都要冬青離婚了,喊什麽爸媽?怎麽,就準你安少原欺負我閨女,不準我們為閨女討個公道啊?”

安少原平靜地問道:“爸,那您的意思是?”

楊老頭冷聲道:“什麽叫我的意思?當初是不是你上我楊家的門,表示要和冬青結婚?冬青跟了你就是二婚,現在再離婚,我們冬青的名聲就徹底壞了,以後定然也不會有人再敢上門來提親,這麽一個老姑娘放在家裏,吃喝用穿哪樣不花錢,你得管!”

楊老頭句句女兒不容易,卻半點沒有勸和的意思。說這麽些,不過是想多從安少原身上榨出錢來。

安少原一時不知道是為冬青可悲,還是為自己可悲?

她到底是由著楊家人拿她做筏子,來和他要錢。五五分她能分到四百五,她還有一份食品廠的工作,不說二十年,至少未來十年的生活是沒有問題的。

安少原壓下心裏頭的情緒,朝楊老頭道:“楊叔,錢的事,我已經和冬青商量過了,我們手頭的存款對半分,您要是不放心,回頭我們領離婚證的時候,可以在上面的‘財產處理’一欄寫上這條。”

楊老頭不高興地道:“什麽叫對半分?你還有工作,離了婚照樣能娶個年輕女人,我們冬青呢?一輩子就毀在你手裏了,以後就指著這幾個錢過日子,當時來我家提親的時候,你一口一個保證對冬青好,你就是這麽保證的?說離婚就離婚,到這時候了,一點錢還要摳搜一半?”

不說安少原什麽想法,一旁的安小雨氣得肺都要炸了,“老叔,什麽叫一點錢,這是幾分幾毛嗎?咱們村裏,多少人家一年到頭都存不了五十塊錢?你管這叫‘一點錢’?”

錢伍花望著楊老頭道:“那依你意思,怎麽分合適?”

“分分分,分分分的,我閨女的後半輩子,你們怎麽不分一半走?要我說,你倆的錢,全都給冬青帶走,左右你有工作,以後還能再攢著,冬青可就指著這點錢過日子了,你們到底夫妻一場,少原,你可不能把人往死裏逼啊,我閨女要是活不下去,老漢我第一個就撞死在你家門口!”

一聽全部都要,錢伍花氣得差點閉過氣去,幸好安小雨在旁邊看著,忙喊了一聲:“媽,我們在呢!”

錢伍花這才穩了穩心神,緩緩換了口氣,才開口道:“楊老頭,那是少原拿命換來的,做人要講良心。”

楊老頭咂吧了口煙袋,不吱聲。話說到這份上,他就不準備往回收。

江梅花聽自家老頭說,要全部給冬青帶走,還詫異了一下,在家裏不是說好要七分的嗎?怎麽這會兒,老頭子又改了主意?忙拉了一下老頭子,想提醒他別把事情做的太絕,後頭把人惹毛了,七分都不行。

楊老頭用煙袋鍋,打開了江梅花的手,“拉什麽拉,沒看我正在給閨女找公道嗎?少原他媽,我的說法就這,你們要是不同意,老漢我就不走了,你們可別凈想著欺負人,還不賠償的好事兒。”

說著,幹脆就坐在了院子裏的小凳子上。

這是村裏無賴的手段,錢伍花氣得胸口不斷起伏。安小雨忙給媽媽拍背,讓她不要生氣,“媽,少原在呢,你別擔心。”

錢伍花焦心地看了眼兒子,就怕兒子對冬青還有感情,一心軟真就答應了,這楊家人還真是吃骨頭都帶吐皮的。她家少原拿命換來的錢,他們竟然想一口氣全卷了。

錢伍花實在沒忍住,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聲,這麽個人家,她家少原就算後半輩子打光棍,這婚也得離了。

安少原看了一眼楊老爹,面無表情地和他道:“楊叔,你來這套對我不管用,錢的事我和冬青商量,她要是同意離婚,就把離婚報告帶過來,我倆去婚姻辦事處,她如果不願意,那這婚就先不離,我也沒有再結婚的打算,幾年不離,幾十年不離,對我都不礙事。”

這下江梅花急了,冬青可說了,錢伍花那裏的存折上有個**百的,不管五五分還是七分,可都是一大筆錢啊!

這要是婚不離了,安家對冬青不冷不熱地處著,就是不給一個子兒,誰也說不了錢伍花半個字,畢竟安家就這麽一個兒子,老娘又不會和兒子分家,存折給老娘拿著,再正常不過的。

而且,她也怕耽誤了女兒後頭的事。

和楊老頭道:“老頭子,少原既然執意要離婚,咱們死拖著,也沒有什麽意思,依我看,還是遂了少原的意,免得到時候夫妻倆真成了仇人。”

她句句看似為安少原著想,安少原卻是知道,她這番作態,為的還是後頭好跟他討價還價。昨天下午,母親還和他說,許是她把人心想壞了,楊家人未必就會如此不堪。

但是現在,撕開姻親關系,這一層虛無縹緲的面紗,冬青的父母,比媽媽想的還要不堪。

果然就聽江梅花道:“少原,你也知道,我們冬青不容易,前頭跟了你,我還想著你倆能好好過日子,以後有個一兒半女的,我們也就放心了,沒想到你倆結婚不到兩年,就鬧成這樣。”

頓了一下又道:“我也算是看出來了,冬青說的沒錯,你是鐵了心要離婚。我們也不為難你,你想離也成,就是冬青以後的生活,你多少得照顧一點。”

安小雨聽到這裏,已經一點脾氣都沒了,她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這楊冬青的父母,都是掉進錢眼裏的人。

一不問為什麽離婚,二不問能不能不離婚,張口閉口,算計來算計去的,只有錢。

也怪不得楊冬青一心要搞投機倒把,這樣的父母,女兒不掉在錢眼子裏,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235.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分道揚鑣

安小雨不由看向了自家弟弟,準備他要是松口讓步,就過去給他一巴掌,把人打醒再說。

他就算不顧自己,也得為媽媽考慮。媽媽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可不是讓他給楊家做孝子賢孫的。

見兒子小康抱著個石臼在地上搗鼓著,轉身和丈夫道:“大銘,一會看好小康,別給磕碰到了。”

孫大銘立即明白妻子的意思,怕一會兒會打起來,忙將兒子抱到了堂屋門口的臺階上,叮囑他道:“小康,你就在這兒玩,前頭人多,一會別摔倒了。”

安小雨見丈夫把兒子安排妥當了,心裏稍微放心了一點。

就聽少原開口道:“楊叔,我還是那話,錢的事,我和冬青平分我們夫妻的共同存款,一人一半,冬青她還有食品廠的工作,這個是已經安排好的,她要是不想要,回頭就給我姐。楊叔和嬸子今天要是不想出這大門,盡管在這裏坐著,你們大老遠來一趟,我家也沒有趕客的道理。”

江梅花見他一點不松口,到底不敢和安家硬碰硬,輕輕拉了拉老頭子的胳膊,“他爹,你看這事?”

楊老頭“吧嗒”了一口煙,有些無奈地道:“少原,你這娃子忒不厚道了,你真是坑了我們冬青啊,你讓她以後怎麽辦?”楊老頭也知道自家這次不占理,前頭態度強硬,不過是想著先聲奪人,趁著安少原對冬青還有幾分情意,把人唬弄過去。

安小雨不想看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嗆聲道:“老叔,你這說的,冬青以後就要餓死一樣?食品廠的工作,楊冬青不要的話,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也想看看這城裏拿工資的工人,是不是比咱們村裏種地的人家過得還苦些?”

楊老頭眼珠子一轉,朝安小雨冷冷地看了一眼,沈聲道:“食品廠的工作人家已經定了我們冬青,怎麽,你們安家這就翻臉就不認人了?離婚證還沒裁,你們就不把我們冬青當個人看了?”

安小雨可不慣著她,“你們自己不把女兒當人,還怪到人家頭上?小夫妻倆自己已經商議好了離婚的事,你們老兩口帶著這群小的來,打的什麽主意,當我們都不知道啊?我弟好欺負,我安小雨可不好欺負,別說他不同意,就是他同意,我也把他打得不同意!”

安小雨這話說得異常強硬,從進門以來都把安家人當軟柿子捏的楊老頭,都不由重新打量了一眼安家的這個女兒,蠻橫地道:“你一個出嫁的女兒,怎麽手伸的這麽長?還管起兄弟來了,看把你能的!”

“我弟不歸我管,歸你管?我可不朝我弟伸手要一個子兒!”

錢伍花給他們吵得頭疼,心口都像是喘不上來氣一樣,不耐煩地朝楊老頭道:“我家小雨的事,不用你老哥操心,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早些把離婚證裁了吧,錢的事,倆個孩子都說好了的,你們楊家要是有意見,去告少原也行,拖著不離婚也行,左右錯不在我們少原,也誤不了我們少原什麽事兒,你們和冬青商量著辦吧!”

她這話就叫江梅花心裏一“咯噔”了,擔心這離婚的原因,真是女兒犯了錯。忙道:“離,五五分也行!”

楊老爹瞪了江梅花一眼,甕聲甕氣地道:“三七分,我們冬青七成。”

錢伍花望著楊老頭冷笑道:“絕不可能!只要我老婆子還有一口氣在,你看你楊家能不能多拿我少原一分錢?”不是想著讓兒子順利把離婚證領了,她現在都想拿笤帚,把這些人趕走。

江梅花望著錢伍花,又試探著道:“那四六?”

少原道:“五五,只會五五分,麻煩嬸子你告訴冬青一聲,讓她明天在鎮上公社等我,我明天一早就過去,把離婚證的事辦了,說好的錢,我到時候也會帶給她。”

楊老頭還要再嚷幾聲,江梅花一把拉住了他,“老頭子,這事就這麽說定了,你別讓冬青為難,人家這是鐵了心了,你別說了。”怕老頭子反應不過來,還悄悄扭了一下他的胳膊。

楊老頭立即明白,這裏頭怕是有事,清了清嗓子道:“行,那你和我們冬青說!”說著,眼神還往安家四處打量,顯然又在盤算起他家裏的東西來。

楊老頭吧嗒著煙鍋,猶不甘心地道:“家裏的東西怎麽算?是不是也五五分?”

安少原面無表情地道:“冬青陪嫁過來的東西,她自己帶走,剩下的東西,都是我媽媽置辦的,和冬青沒有關系。”

楊老頭微微咳了一聲,掩蓋了自己的不自在,當初冬青和安少原結婚,他們想著是二婚,安少原又心裏眼裏都是冬青,不陪嫁東西,安少原也不會說什麽。

所以是一樣東西也沒置辦,冬青帶著她自己的幾身衣服就過去了。

這時候,楊家的老幺麥穗,指著安少原剛帶回來的紅燒肉道:“爸爸,肉!”

錢伍花皺了皺眉,和兒子道:“少原,給麥穗!”

等把楊家的人打發走了,錢伍花默默地坐在院子裏的小凳子上,好半晌才緩上氣來,心裏想著,楊家人再來鬧兩次,她這條命都得給他們氣沒了。

安少原也站在院子裏出神,顯然被楊家人鬧得身心俱疲。

安小雨勸道:“媽,少原,事情都到這一步了,離婚就是,你們都別為這事煩心,沒有必要。”又問他們晚上想吃什麽,利索地套了圍裙,就準備去生火做飯,還不忘打發一旁搗著石臼裏的芝麻玩的兒子道:“小康,去和你姥姥玩會兒。”

小康立即就抱著小石臼,噠噠地跑到了姥姥跟前,“姥姥,搗點芝麻吧,我還想吃湯圓。”

錢伍花摸了摸外孫的頭,笑道:“好,明天早上姥姥就給你做湯圓吃,”頓了一下,又問道:“小康,想不想吃紅燒肉,姥姥明天給你做好不好?”她知道,剛才兒子肯定是想著小雨一家今天過來,特地去飯店買了一份紅燒肉。

但是她知道,楊家要是一點好處沒得到,不會那麽輕而易舉地就走了。她看著這一家人,實在是煩心的很,就是把她小外孫的紅燒肉打狗了。

小康遲疑了一下,咽了下口水,小聲道:“姥姥,康康吃兩塊就可以了。”

錢伍花心疼地把小外孫抱在懷裏,溫聲和孩子道:“沒關系,姥姥多買點,康康可以多吃兩塊。”

孫大銘笑道:“媽,小雨說不能給他多吃,還小呢,怕回頭鬧肚子。”

錢伍花笑笑,“那康康多在這邊住幾天,姥姥給你做肉丸子和排骨吃好不好?”

和小外孫聊了會,錢伍花的心裏也緩和了點,這才問兒子道:“少原,錢的事,你怎麽打算?五五分嗎?”

安少原望著小外甥搖頭道:“不,媽,我的轉業費不分給冬青,就是我們先前的存款兩百一十塊錢,都給她。剩下的錢,我想給姐姐和姐夫在縣城裏買一份工作,以後安安就在縣城裏讀書吧!”

孫大銘聽了這話,忙推辭道:“少原,真不用,我和小雨在鎮子上也好得很,我們在那邊待習慣了,乍到縣城裏來,可能還不適應。”

安小雨也在廚房裏聽到了,忙出來道:“少原,你不要操這個心,我和你姐夫日子好得很,我剛才說要搶食品廠的工作,不過是故意嚇唬楊家。”緩了一會,又補充道:“你今天沒給楊家讓步,我心裏都得勁的很,我們日子能過,你別往我們夫妻倆身上操心。”

錢伍花看在眼裏,意有所指地道:“你姐姐姐夫都不是那種貪心的人,只要日子能過,他們就知足的很。你要是有這心,手邊留點錢,等你姐姐和姐夫需要的時候,再出個手就是,不急在這麽一時半會兒的。”

夫妻倆人又推了幾次,最後錢伍花一錘定音地道:“隨你姐姐吧,就是我也想在村子裏待著,等你和冬青的事了了,我就回村裏去,養點雞,種點菜,給我們小康改善夥食。”

安少原也就沒再多說。

第二天一早,錢伍花讓女婿陪著兒子回鎮子上,怕楊家人得知轉業費不分,又鬧將起來,少原一個人扛不住。

送兒子出門的時候,錢伍花還不忘叮囑道:“少原,人心不足蛇吞象,在你看來可能只是讓了一步,在別人看來,是他們還有得寸進尺的機會。”

安少原點點頭,“媽,你放心,我心裏頭有數。”

倆人快到鎮上公社的時候,安少原遠遠地就看到了楊冬青,身姿筆直,面上清清冷冷的,並沒有哪怕一分的糾結或不舍。

對於這一段婚姻,安少原覺得自己像誤闖進了迷霧中一樣,稀裏糊塗地結婚,又莫名其妙地離婚,現在回想這不到兩年的婚姻生活,倆個人的關系,似乎從冬青第一次隨軍以後,就發生了變化。

其實那個時候,他的腦海裏也閃過離婚的念頭,但是到底沒有下得了決心。

這時候,楊冬青也看到了安少原,輕聲和母親道:“媽,少原來了。”她今天早上只讓媽媽陪著她過來,沒有讓爸爸也來,怕激化了兩邊的矛盾,沒必要在這一天還和安少原鬧得不愉快。

江梅花立即上前和安少原道:“少原,冬青把離婚報告帶過來了,你昨天答應的事,可得說話算話。”

安少原淡道:“嬸子,這事我和冬青說。”徑直走到了楊冬青跟前,把提前準備好的一個信封遞給她,“這裏頭是我們倆人的共同存款,都給你,我轉業補貼的事,不在我們夫妻財產劃分之內。”

聽到這話,江梅花立即就不樂意了,“少原,這話是怎麽說的,你昨天可是口口聲聲說五五分的,你怎麽……”

安少原打斷了她,“嬸子,昨天口口聲聲要全部的錢,這就是我們夫妻共同的全部財產。”他這話雖然是朝江梅花說的,卻是看著楊冬青,他知道,江梅花不過是代替冬青和他討價還價。

頓了一下又道:“冬青,轉業費我留給我媽媽和姐姐,這個信封裏是我能拿出的全部。”

楊冬青沒有伸手,微微垂了眼睛道:“少原,我想不到我們會走到這一步,是我對不住你,瞞了你很多事,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說到最後,楊冬青的眼角還帶了淚。

安少原絲毫不為所動,淡淡地看著她道:“冬青,你要是沒有異議的話,就進去吧!”不知怎麽,他現在看到楊冬青的眼淚,會想到鱷魚的眼淚。心裏不無自嘲地想,如果她現在還試圖用眼淚來讓他妥協或退讓,那真是打錯了主意。

楊冬青有些愕然地擡頭,嘴巴囁嚅了一下,卻知道自己不好說有異議,輕輕看了一眼母親,江梅花立即會意,開口道:“少原,我們昨天說好了的,是所有錢五五分,你這一下子就把大頭去掉了,對我們冬青來說太不公平了。你也知道,冬青以後日子不好過,你們到底夫妻一場,你又是重感情的人,依我看還是按原來的分合適些,你說呢?”

江梅花說完,眼含期待地望著安少原。

安少原沒有理會江梅花,直直地望著楊冬青問道:“冬青,這也是你的意思嗎?”又提醒她道:“這事我和你的事,你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孫大銘也看出來,楊冬青自己不吱聲,指使她媽媽來替她說話,覺得自家小舅子,遇上這麽個女人,真是要了命了。忍不住幫腔道:“楊同志,你要是沒什麽要說的,不然就去和少原把證領了吧?我們這還趕車呢!”

安少原進一步問道:“或者,你今天不準備領離婚證?”

話說到這份上,楊冬青也只能開口道:“少原,我們說好的五五分,包括你的轉業費,你知道我這情況有多難,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也請你為我多考慮一點。”

她這話一出來,安少原忽然就笑了,眼底卻浮現了一點點涼意。

望著楊冬青道:“冬青,如果我上次沒有從戰場上回來,部隊裏給的這筆錢,也該是有我媽媽一份的,她給了我一條生命,我難道不為她的後半輩子考慮,而為你考慮嗎?你又何曾為我考慮過一分一毫呢?”

但凡你為我考慮過一分一毫,今天我們也不至於走到離婚的地步。

謝林森說的沒錯,安少原確實是很敏銳的人,有些事,只是看他願不願意去想,從昨天,楊家人出現在他家,指著他的母親和姐姐.姐夫罵的時候,在安少原心裏,楊冬青就已經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維護楊冬青的利益,還是維護他家的利益,其實已經不用過多考慮。

安少原看了眼手裏的信封,不緊不緩地道:“冬青,這封信封裏的錢,已經是我對你最後的一點情意,你如果有異議的話,恕我不奉陪了。”

江梅花提著心問道:“少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不奉陪了?”

孫大銘翻了個白眼,“不陪你們演戲了,愛離不離,我小舅子要不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會好言好語地和你女兒提離婚.提賠償?她自己心裏也不虛的慌?”

不說江梅花,就是楊冬青聽了這話,眼皮都一跳,立即伸手把信封接了過來,和安少原道:“是我想多了,安同志,我們進去把離婚證領了吧!”

不過二十分鐘,兩人就領了各自的離婚證明,上頭“財產處理”一欄上明晰地寫著:“雙方已協商完畢”。

從公社裏頭出來,楊冬青看似誠懇地朝安少原道:“少原,你是個好人,是我對不住你,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苦衷,到現在這個局面,我也不敢再說乞求你的諒解,希望你以後的路能夠一切順利。”

安少原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楊同志,後會無期。”轉身就和孫大銘走了。

楊冬青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生出來一點惆悵。其實單從感情上來說,她對安少原,還是有幾分情意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是這點情意,在四五年前,她決心嫁給沈俊平的時候,就已經所剩無幾。

她想,如果是四五年前,她頭一段婚姻,嫁的就是安少原,她和他的結局,會不會不同?

但是世上沒有如果,五年前,她選擇了沈俊平,五年以後,她的第二段婚姻也宣告破裂。

江梅花見人走遠了,才皺著眉問女兒道:“冬青,你和媽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在外頭和人有了首尾?不然這安家的人,話裏話外都是你有把柄在他們手中一樣?”

楊冬青心裏正煩著,對媽媽莫名其妙的問題,有些冷淡地道:“媽,你想多了,誰都沒有,就是我以前在沈家的事上騙了安家,他們動不動就拿這件事說項。”

江梅花忙讓女兒把信封打開,看看裏頭有多少錢。

楊冬青估摸著該有三百,等打開才發現,不過兩百一十塊錢。

還不夠當時沈家給她買漢城食品廠工作的錢。心裏有點懊惱,早知道昨天爸媽去安家的事,會觸怒安少原,她就該按捺下性子。

她本來以為,安少原想和她離婚,是被逼無奈,不想因為她投機倒把的事而丟了工作,但是她篤定安少原對她還是有幾分情分的。

就像先前,她一而再地讓他不高興.失望,他也沒有真的對她怎麽樣,還是默默忍了下去,這樣的一個男人,她以為不會在錢財上和她計較。

所以,當爸爸提出要找安家理論的時候,她沒有強硬地阻止,只是讓他們別鬧得太難看。

江梅花把女兒手裏的信封拿過來一看,發現裏頭竟真的只有兩百一十塊錢,撇撇嘴道:“哎呀,冬青,你這婚離得真是太虧了,早知道安少原這麽摳搜,我當初就不該勸你和俊平離婚,沈家人對你可沒這樣摳搜過。”

楊冬青不想再討論這件事,左右她現在和姜斯民合夥做生意,以後也不會缺這幾百塊錢,和母親道:“媽,你不是答應了二妮和麥穗,今天回去給她們帶一份雞蛋糕嗎?供銷社就在旁邊,我們先去把東西買了吧!”

江梅花嘀咕道:“本來以為四五百塊錢,給他們買塊雞蛋糕嘗嘗,這麽兩百塊錢,哪經得住花啊?”

楊冬青漠聲道:“買吧,我答應了二妮,不買的話,回頭她要和我鬧的。”

供銷社就在前頭五百米的地方,倆人很快就到了,楊冬青忽然覺得,可能是很久沒有聽到沈俊平的名字,乍然聽到,腦子還有些恍惚,竟像真看見了沈俊平一樣。

這時候,旁邊一輛自行車從她身邊經過,帶起了水坑裏的泥,險些沾到她衣服上去,楊冬青心裏忽然一激靈,不是幻覺,是她真的看到了沈俊平,忙問母親道:“媽,你看左邊那個,是不是俊平?”

江梅花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就看到沈俊平正和一位女同志一起進了供銷社,那姑娘臉上還有幾分羞怯,一看就是正在處對象的樣子,喃喃道:“俊平都找到對象了啊?他的腿看著也不像是瘸了啊?前頭的醫生怎麽亂說呢?”

楊冬青心裏一陣狂跳,她和沈俊平離婚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沒想到在她和少原離婚的當天,竟然會看到沈俊平。

楊冬青忽然感受到了命運對她的嘲弄。

微微低了頭,和母親道:“媽,我們走吧!”她並不想在這一天和沈俊平碰面,以後的哪一天都可以,唯獨不能是今天。

江梅花皺眉道:“不是說買雞蛋糕嗎?離都離了這麽久了,你還怕見到人?去把雞蛋糕買了吧,不然回去,二妮又要拿眼刀子刮你!”

楊冬青想到二妮最近的難纏來,有些不耐地道:“媽你去買吧,我就不進去了,在這等你!”

江梅花點點頭,“那行,我去去就來。你別走遠了,一會我找不到人。”

224.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二更合一

楊冬青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母親,發現人一直不出來,擔心是不是和沈俊平發生了口角,耽擱了?

又不想進去和沈俊平碰上,心裏正著急著,就見沈俊平和那位女同志從裏頭出來了,面上似乎有些不高興的樣子,楊冬青忙轉過了身去,怕沈俊平看到她。

對於沈俊平,楊冬青心裏是有一點愧疚的。她和安少原離婚,至少是放在明面上來談的,離婚的原因是因為倆個人想法不一樣,一個想發家致富,一個只想穩妥地過日子。到最後,也不過是在分割錢財的時候,有些許不愉快,但是她自覺並沒有什麽對不住安少原的地方。

但她對沈俊平,卻不敢說一句不虧良心。

沈俊平從頭到尾都沒有虧待過她分毫,他性子溫和又有耐心,在一起的時候,一句重話也不曾和她說過。她家裏窮,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他的工資完全交給她支配,哪怕知道她大部分都補貼了家裏,也沒有說她一句重話。

倆個人唯一的一次不愉快,大概是他得知沈愛立因為補貼家裏而得浮腫病的時候。

就是現在,楊冬青想起沈俊平,也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們之所以離婚,完全是因為她背信棄義,見他瘸了腿,不想跟他過苦日子,人還沒有出院,她就動了離婚再嫁的心思。

時隔近兩年,再和他遇到,楊冬青心裏還是有些許不自在。

或者說,她並不敢和他直面對上。

沈俊平沒她想得這麽多,就是擔心巖菲遇到楊家的人,心裏頭不痛快,特別是剛才江梅花打量.挑剔的眼神,就讓人有些不舒服。

上次他和楊方圓一起去宋家,恰巧宋巖菲不在,這事兒一直擱在他心裏,今天單位不忙,他就請了半天假,想再去宋家走一趟,和小宋同志把話說開。

他這幾天越想越覺得林亞倫勸他的話很對,自己應該問一問小宋同志的意見再說,沒想到剛到鎮上,就碰到挎著一籃子雞蛋的宋巖菲,忙把人喊住了。

宋巖菲剛好來鎮上的供銷社賣雞蛋,準備換些火柴和煤油,沈俊平就陪著她一起進了供銷社。

不成想,江梅花和他們前後腳進來了。

看到他沒有瘸,江梅花似乎很驚訝,問他道:“俊平,你的腿是不是大好了啊?我剛看你走路一點問題都沒有。”

“是的,謝謝嬸子關心。”

“俊平,這是你對象嗎?還沒結婚吧?”江梅花邊說著,一雙眼睛就朝旁邊的宋巖菲身上脧。

她打量的目光太過於明顯,讓宋巖菲覺得有些不舒服,面上笑問道:“沈大哥,這位嬸子怎麽稱呼啊?”

還不待沈俊平開口,江梅花就搶著答道:“俊平以前喊我媽,就是現在和我生分了。同志,你們要是結婚了,可得請我去喝一杯喜酒啊!”

她話音剛落,宋巖菲就反應過來,這是楊冬青的母親,眼神不由就冷了下來,淡淡地道:“那怕是不成,兩家都沒什麽情分,怎麽好白白讓嬸子破費?”這種時候,她也不屑於解釋她和沈俊平之間並不是對象的事了。

江梅花有些訕訕地和沈俊平道:“俊平,你這對象,嘴巴還真夠利索的。”江梅花以為這姑娘是知道冬青和俊平離婚的緣由,看不起她家。壓根想不到這是她女兒投機倒把惹出來的一樁債。

沈俊平淡道:“謝謝嬸子誇獎,巖菲確實口才很好。”

江梅花一噎,暗想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沈俊平還是她女婿的時候,何曾這麽下過她臉?

倆人從供銷社出來,沈俊平正準備開口和宋巖菲說前次的事,剛開了口道:“宋同志,先前的事是我不對,是我……”

身後忽然傳來江梅花的聲音:“冬青,買好了,咱們走吧!”

宋巖菲和沈俊平都不由朝江梅花喊的方向望過去,就見楊冬青正背對著她們站著。

宋巖菲立即把手裏的籃子往沈俊平懷裏一塞,快兩步走到楊冬青的跟前道:“楊同志,我可算見到你人了,我道你離開了漢城呢,竟然還在嗎?”

楊冬青有點懵,她是知道這姑娘是和沈俊平一道的,這是要為俊平打抱不平嗎?斟酌著開口道:“這位女同志,不知道你找我有什麽事?”

宋巖菲見她一臉無辜的樣子,冷笑道:“楊冬青,你認不出我了?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宋巖生的妹妹。”

這一句話,讓楊冬青的臉,瞬時煞白,對的,她是見過宋巖生的妹妹的,有一次在鎮上遇到,宋巖生給她介紹過,說是叫巖菲?

她想不到,和沈俊平在一塊的女同志,竟然會是宋巖菲,所以是她和沈俊平離婚以後,宋巖菲找到了沈家去,認識的沈俊平嗎?不然,她實在想不出來,這倆人是怎麽走到一塊的。那她和宋巖生合夥搞投機倒把的事,沈家怕是已然清清楚楚。

思索了下,楊冬青開口問道:“你哥哥現在還好嗎?”

宋巖菲都氣笑了,她哥把所有的事都攬了下來,被判了八年,楊冬青別說幫忙湊錢救人,就是事後,看都不曾看過,現在倒問起她來,她哥好嗎?

宋巖菲有些刻薄地道:“我哥好不好,等以後楊同志也進去體驗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楊冬青眼神微微躲閃了一下,對上別人,她還能說對方汙蔑她,但是對上宋巖菲,這話她說不出口。

如果當時不是宋巖生把所有的事都承擔了下來,她多少也會有些麻煩。她見過隔壁村的一個婦人,不過是收了她們村的黃花菜去遠些的鎮子上賣,賺些差價,最後都被公社推了出來在鎮子上游`行,脖子上掛著一個木牌子,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和投機倒把,還在名字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

此時對上宋巖菲的挑釁,楊冬青有些尷尬地道:“我心裏一直很感激宋同志,只是我也怕得很,所以沒敢去看他,等他出來了,我一定好好感謝他!”

宋巖菲嘴角浮上來一層冷笑,“你怕?分錢的時候你怎麽不怕?你現在說怕?我給你又是寫信,又是拍電報的,讓你把掙的錢都吐出來上交,好減個一兩年的,你那時候怎麽不怕?楊冬青,你就是篤定了我哥好說話,不會把你供出來,還說什麽感謝他?少在這假惺惺了。”

眼看著沈俊平一步步走過來,楊冬青心裏慌得不得了,扔了一句:“是我對不住你哥哥,”就要走。

宋巖菲也沒有攔她,現在她哥的事都已經塵埃落定了,楊冬青這時候就算良心發現,願意湊錢,也無濟於事。

望了一眼走過來的沈俊平道:“人走了。”

再見楊冬青,沈俊平心裏一點起伏都沒有,遞了一方帕子給巖菲。宋巖菲沒有接,用手背把眼淚抹了,吸了吸鼻子道:“沈同志,你找我有什麽事?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家了,家裏還有很多活要做。”

一句“沈同志”瞬間就拉開了倆人之間的距離。

沈俊平一時有些緊張,想好的話,這時候也都忘了,有些磕絆地道:“小宋同志,我這次來是想為上次的事,向你道歉,另外……另外還想問你,我們是否有處對象的可能?”

宋巖菲這下子是真沒忍住哭了。

***

愛立壓根想不到她死腦筋的哥哥,被林亞倫說了一頓以後,就忽然開了竅,在正月十九這天,和宋巖菲正式處起了對象。

她今天一天在單位都忙得團團轉,機械常識匯編手冊已經開始在廠裏正式推廣,覆印了幾十本,廠裏做相關工作的技術員都領了一本,今天好些人來向她請教問題,工會的孟小蔓又來和她商量課時表的安排。

到傍晚的時候,忽然程廠長的助理來通知她,讓她去一趟程廠長辦公室。

聽到是程立明找她,愛立還有些意外,因為她的工作一直都是對接的陳主任和齊部長,從來沒有直接向程立明做過工作匯報,怎麽會忽然找她?

沈愛立有些疑惑地跟在這助理後面,到了程立明的辦公室,程立明很客氣地讓她坐,然後問了幾句匯編手冊的事,愛立立即將最近的進展,和他匯報了一下。

等她說完,就聽程立明道:“你這次的想法很好,如果能按預期落實下去,大概率能將我們單位技術員的業務能力,提高一個水平。等回頭,我向廠裏給你申請一筆獎勵。”

領導說要給她獎勵,愛立忙道謝。

就在她以為事情聊得差不多,她可以走了的時候,忽然聽到程立明和她提起了朱自健和馬鑫朵的事。

“沈同志,前頭的事,我也聽我愛人說了一些,確實是朱自健夫妻倆做的不對,但是現在朱自健已經坐牢去了,馬鑫朵也因為惡意造謠汙蔑你,被派出所的同志教育了,你看,是否能退一步,將剩下的事,私下裏解決?”

剩下的事?剩下還有什麽事?愛立很快想到了藥粉的問題。

見她不吱聲,程立明又試探著問道:“我們也知道,朱自健夫妻倆的行為對你造成了嚴重的困擾和傷害,他們願意給沈同志一筆賠償,不知沈同志你意下如何?”

她意下如何?當然是不如何!

愛立故作思考了一下,才回道:“程廠長,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這件事已經交給派出所處理了,後面怎麽處理,是他們的事,我個人怕是無權過問。”

程立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隱晦地道:“沈同志,我愛人先前托人去打聽了,說是這次的事情,市裏公安局也介入了,所以我愛人想私心和沈同志溝通一下。”

程立明前兩天就托人去派出所問了,那邊說是市局的江副局長對這個案子很是重視,叮囑他們要秉公辦理,程立明立即就察覺出這裏頭的不對來,又花了錢去打聽,才隱約得知,這個案子大概關涉到江局長的朋友了。

這個案子除了朱自健和馬鑫朵,另一個關涉人就是沈愛立!

程立明這才找了沈愛立過來,希望能夠私下調解,讓江副局長那邊高擡貴手。這事他原先並不想管,但是妻子一向很護著朱自健這個弟弟,在家裏又是哭又是鬧的,程立明沒有辦法,只得應了下來。

眼見沈愛立不願意拿錢和解,他又退了一步,希望能為朱自健和馬鑫朵爭取到和沈愛立溝通的機會。

只要沈愛立願意溝通,在程立明看來,後面的事情都好辦。

但是很可惜,沈愛立並不願意配合他,平靜地開口道:“程廠長,實話說,這是我和朱同志.馬同志的私事,不知道您是以家屬的身份,還是領導的身份,來和我溝通這件事?”

程立明一窒,“自然是家屬。”

沈愛立點點頭,“那如果是這樣,我覺得這件事沒有溝通的必要,派出所已經接案了,後頭的流程不是我這種平頭小百姓能插手的。”

這是隱晦地說他仗勢欺人,程立明面上有些不自在,但是一想到家裏的情景,仍舊硬著頭皮道:“沈同志,我愛人為了這件事,幾夜都沒睡覺,父母也愁碎了心,一下子老小,實在是再禁不住了,你看……”

沈愛立打斷他道:“程廠長,當初食堂中毒事件以後,我連食堂都不敢進去,我的家人得知我差點被下藥,他們也害怕的夜不能寐。”

頓了一下又道:“而且,我想我和朱同志的矛盾,您並不是今天才知道,但在今天之前,您並沒有為朱同志的事,找我談過一次話,我想個中的原因,是因為您不會以廠長的身份,來插手員工之間的私事。”

遠的不說,就說最近一次,馬鑫朵在外面亂造謠汙蔑她,程立明會不知道嗎?他明知道朱自健偷盜財物的事是實打實的,和她並沒有關系,他也沒有出言制止,現在人家鬧上門來找她麻煩,她報警想尋求一個公道而已,難道就防著程立明什麽事了?

那這也不是她該考慮的。

程立明自然明白沈愛立話裏的嘲諷。他為什麽先前沒有插手,而現在插手了,因為先前沒有損害他自家的利益,別人的痛苦或困擾.惶恐,和他並沒有多大幹系。

到沈愛立出辦公室的時候,程立明還是不死心,和她道:“沈同志要是什麽時候改變了想法,可以過來找我。”

沈愛立笑笑,並沒有說什麽。她覺得程立明這句話裏隱含威脅,她都說了不會改變主意,他卻篤定她會改變主意一樣。

從程立明的辦公室出來,愛立立即就回到機保部,把程立明讓她私了的事,和齊部長說了一下,齊部長道:“你按規矩辦事,程立明那邊說什麽,你都別管,要是有什麽難處,你隨時和我們溝通,我帶你去找徐廠長。

“謝謝部長!”

齊煒鳴笑笑,“去忙吧!還有一會就得下班了。”

愛立忽然想起來,她今天早上和森哥越好了,晚上一起去江珩家吃飯,本來是準備昨天去的,但是昨天早上,鐸勻出門的時候,問森哥去看了長江大橋沒,森哥就忽然來了興致,要去看橋,還和她說,這是“萬裏長江第一橋”。十年前剛建好的時候,他們看到報紙上的新聞,都覺得很震撼,一直想著有機會去看看。

怕讓森哥等久了,愛立快速地把剩下的工作處理完,到點就收拾了東西,往大門口去。

遠遠地就看到森哥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裏提著糕點和水果,忙跑了過去,“森哥,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啊?”

謝林森笑道:“在供銷社買好東西以後,看你還有十分鐘下班,就過來等了。”

半個小時以後,倆人按照樊鐸勻給的地址,到了白雲巷子第十六號,江珩的妻子丁雪雲來開門,看到是愛立和謝林森,立即笑道:“阿珩早兩天就說你們會過來,昨天你們沒來,我就猜大概是今天了。”

愛立和謝林森忙喊了一聲:“嫂子好!叨擾了。”

丁雪雲忙讓倆人進來,“你們跟我還客氣什麽?前頭阿珩還說,愛立和鐸勻最近估計在忙著婚宴的事,預備等你們辦了婚宴以後,再去你家坐坐,不然我們早過去了。”

沈愛立忙道:“是我和鐸勻考慮不周,應該早些來看嫂子和江哥的。”

丁雪雲笑道:“哪天來都一樣的,嫂子都歡迎的很。阿珩應該也快回來了,你們先坐一會,我去廚房裏給大姐幫幫忙,很快就能吃飯了。”

愛立和謝林森剛坐下,江家的孩子就抱著一個足球過來,拉著謝林森陪他踢球,愛立忽然想起來在申城的時候,那個法國記者給她和小喬喬拍了一張踢球的照片,喊謝林森道:“森哥,明天我倆也去拍一張合照吧?”

謝林森來之前,也有這想法,就是給安少原的事,搞得差點忘記了,此時聽愛立提起,立即笑道:“行,你上午也不用請假,我們中午去拍,火車是下午的,來得及。”

十幾分鐘後,江珩就回來了,還帶了兩樣鹵菜,笑道:“我就猜你們今天會來,帶兩個菜回來加加餐。”

等洗了手,就告訴愛立他們,馬鑫朵已經松口說了藥粉的來源,明天他們再去查實一下,這事差不多就能夠定性。愛立這才明白,怎麽一直當隱形人的程立明,今天下午忽然會找她談話來,原來是再不解決,派出所那邊就直接定案了。

江珩又問謝林森道:“明天回去嗎?是去西北,還是回京市?”

“明天下午去西北。”

江珩忙道:“那一會讓你嫂子給你準備一些幹糧帶著,你嫂子烙餅的手藝很好。先前段嶼白過來,吃著都不肯走。”江珩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段嶼白,說完想起來愛立也在,一時有些懊悔,忙岔開了話題。

這時候,丁雪雲端著菜上桌,晚飯很豐富,葷素各三樣,加上江珩帶過來的鹵豬耳朵和鹵牛肉,一共湊了八個碟子。

等到八點半,愛立才和謝林森從江家出來。謝林森問她道:“先前段嶼白來,沒找你們麻煩吧?”

愛立想了一下道:“麻煩倒算不上,就是鐸勻看到他,不是很高興,段嶼白那邊似乎又想給鐸勻幫點忙,緩和下關系。”

謝林森嗤笑道:“都這麽多年了,他竟然還沒有放下這心思,他也就敢在鐸勻這邊試探,到多美跟前,他吱都不敢吱一聲。”

愛立笑道:“他這麽怕多美姐姐啊?”

謝林森也笑了笑,沒有告訴愛立,段嶼白對多美,可不僅僅是怕。

愛立又隨口問道:“森哥,樊師長家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沒聽說有什麽事,”頓了一下又道:“現在還好,過幾年就難說了,樊原只要身體稍微差些,怕就是另一個境況,所以他想把鐸勻留在京市。”

愛立搖頭道:“那是不可能的,鐸勻對那邊芥蒂很深。”鐸勻不過十歲出頭,就跟著姐姐到漢城來生活,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他和多美姐姐也都成家了,更不可能陪樊原演什麽祖慈孫孝的戲碼。

趁著這個話題,愛立把那套寶石首飾的事委婉地說了一下,“森哥,那套寶石首飾,既是你家太奶奶傳承下來的,我想對於謝家家族來說,都有比較特殊的意義,我收的話,就不是很合適了,你還是帶回去吧!”

謝林森楞了一下,苦笑道:“是鐸勻和你說的?”

愛立搖頭道:“不是,是我自己這麽覺得,鐸勻讓我把想法和你說一下,他還說,你肯定能理解。”

謝林森點點頭,嘆道:“行吧,就是那只鐲子你得收下,鐲子真是我送你的,我老早就想好了,我倆一人一只,你怎麽都得收了。”他因為他把這個匣子送到愛立手上,這件事就算完成了,沒想到他人還沒走呢,愛立就反應了過來。

愛立立即發現了他話裏的漏洞,鐲子真是他送的,所以那套寶石首飾並不真的是他送的?

但是對於是謝鏡清,或是謝老太太送的,愛立都沒有興趣知道,只是叮囑森哥道:“那你帶到軍隊裏去的話,得保管好!”

謝林森點頭,“等我到了,就放到多美她們家去,你放心吧!”

225.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一枚古幣

晚上,程立明一到家,妻子朱子衿立即過來問道:“立明,怎麽樣,沈愛立答應和解了沒?”

程立明對上妻子期待的目光,一時有些於心不忍,但這事也沒有辦法欺騙她,只得如實回道:“沒有,她說這個案子既然已經由派出所接手,怎麽處理就是公安的事,她管不了。”

朱子衿面上立即就有些失望,皺眉問道:“你和她說了願意給賠償的事沒?多少錢我們都可以商量,只要是能把這事抹平就行,自健要是再多關個幾年,出來都得五十歲了。”朱子衿想想就焦心的不得了,現在已經被判了十五年,再多四五年的,她八歲的侄子都成家了,孩子一二十年見不到父親,以後還有什麽感情可言?

自健這一輩子算是毀了。

程立明聽到妻子這一段車軲轆話,心裏有些煩躁,到底忍著耐心道:“說了,怎麽沒說,沈愛立完全油鹽不進的,我看她這回是鐵了心要給自健和弟媳一個教訓,我厚著臉皮,好話歹話都說了一籮筐,她一點不松口。子衿,我看這事,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朱子衿怔怔然地看著丈夫,嘴裏囁嚅道:“怎麽會呢?怎麽會呢?”過了一會,像想起什麽一樣,試探著問道:“那如果我們答應,給她升職呢?”

程立明一頓,耐心地和妻子解釋道:“她現在已經是機保部的副主任,在徐坤明跟前都是掛了名的,不出幾年,齊煒鳴的位子就是她的,她連我的面子都不給,自然也看不上我能給她的這點三瓜兩棗的。”

朱子衿見丈夫說的不似作假,嘆了口氣,“那怎麽辦?我們就看著自健和鑫朵關在裏面嗎?小旭怎麽辦?他才八歲呢!”

程立明沈吟了會道:“弟媳造謠攀扯沈愛立的問題,應該不是很大,最多被教育和拘留十來天,主要是藥粉的事,這事只能是自健一人應承下來,不能牽扯到弟媳,不然倆個人都進去了,孩子怎麽辦?”

朱子衿也知道是這麽個道理,但朱自健到底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裏面關一二十年,朱子衿想想都覺得於心不忍,和丈夫道:“立明,不然我們再找找沈愛立吧?這回由我來出面,我們女同志之間門可能好說話一些。”

程立明並不願意妻子跑這一趟,但他也知道,妻子不走這一趟,心裏總是惦記著這件事,想了想道:“那你去找她問問,子衿,要是實在不行,你也別鬧得太僵了。這是在徐坤明跟前掛了號的人,不好鬧得太難看了。”

朱子衿點點頭,心裏卻並沒有把丈夫的話聽進去。

現在唯一能救自健的只有她這個姐姐,朱子衿盤算著,無論沈愛立提出什麽條件來,她都會答應下來,先把眼下這一關過了再說。

***

正月二十一,張揚給愛立送來了一封信,愛立接過來一看,是李婧文從京市寄來的,忙和張揚道謝,又讓他大後天記得去吃喜酒。

張揚笑道:“記得,我和金宜福.孫有良他們都約好了。”

愛立笑道:“那就行,柏瑞也來吧?”

“來的,來的。”

等張揚走了,愛立才拆了信來看,婧文和她說了她們最近的工作,沒有什麽新的大任務,都是在舊機器的基礎上再完善.改進,又說了一點她的擔憂:

“愛立,我覺得很奇怪,京市紡織工業局和紡織科學研究所極力爭取,把我們從青市調來了京市,原意是希望我們研制出的機器,能夠在京市的紡織工業領域最先投產試用,但是到目前為之,分配到我們手頭的科研任務,可以說是沒有的。但是關於‘突出政治,一通百通’的學習會議倒一場接一場,我想,學了政治,就不用學物理化知識了嗎?”

愛立看到這裏,心裏一跳,準備回頭寫信叮囑婧文,不要說這種話,在她們看來,這可能只是一句普通的牢騷,但是在有心人眼裏,你就是攻擊現行的政策方針。

接著往下看,見李婧文提了幾句徐春風的事,“春風最近沈悶的很,和程攸寧是徹底不來往了,聽說那邊月底結婚。我和許姐勸了他幾次,感覺道理他都懂,就是情感上估計還是要花點時間門,才能走出來。他這個人,除了程攸寧,一顆心都放在機器上面,這回差不多等於半個天塌了吧!”

末了又道:“愛立,我們得知你結婚的消息,都特別為你感到高興,你寄來的照片,我們都已看到,為了祝賀我們親愛的愛立同志與樊鐸勻同志喜結良緣,我們集資為你買了一床毛毯,估計會比信晚兩天到,你記得去取。”

落款是“想念愛立的婧文”。

看到這個落款,愛立也有些想他們,那一段在青市和大家一起努力研制多刺輥梳棉機的日子,真是每一天都像溢著流光一樣。

正準備給婧文回信,序瑜敲了下辦公室的門,進來和她道:“大後天需不需要幫忙的?要是需要的話,我前一天晚上陪你住吧?”

愛立笑道:“你就別操這個心,後天記得去吃飯就行,我媽喊我回家去住,前幾天,我媽媽把我奶奶和姑姑都從申城帶回來了,家裏忙的過來。”

序瑜點點頭,“那行!”又問愛立道:“朱自健和馬鑫朵的事,江局長那邊和你漏口風沒?”

愛立悄聲道:“說是已經查到了藥物的來源,如果查證是他夫妻倆購買的,並且知道用途的話,朱自健會被追加刑罰,馬鑫朵也不會全身而退。”頓了一下又道:“前倆天程廠長為了這事喊我去了一趟他辦公室,希望我能私下調解,我拒絕了。”

序瑜眼裏閃過訝然,“他還真出面了啊?他一向在朱自健的事情上,不都是做隱形人的嗎?前頭朱自健在廠裏那麽掀風攪雨的,他哪次出來管管了?現在輪到朱自健遭殃了,他出頭了?”

“他說他愛人擔心的很,又說一家老小都為這事發愁,我想先前朱自健針對我的時候,我不也發愁?也就是朱自健那一回找的是小李,要是換個人,我還不定遭什麽大罪。”愛立心裏明白的很,她和朱自健鬧到這一步,已經是不死不休,她要是對朱自健這種人動了惻隱之心,那真是把自己的命不當命了。

而且,她看朱家人一點悔改的心思都沒有,不然馬鑫朵也不會在知道內情的情況下,還想訛人。他們朱家是專挑軟柿子捏,以為把她欺負了,也不會受到什麽懲罰,才會這樣肆無忌憚。

序瑜和她道:“你這回可不能心軟,你不想想,當時把你嚇得,連食堂裏的飯都不敢吃,朱自健他可不配做人。這回既然能找到證據,就讓公安秉公辦理,犯罪的是他,又不是你,程立明要是再來找你,你就去和劉葆樑書記說,這廠裏可不是他一個人當家的。”

愛立點頭,“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正聊著,門衛過來說,門口有一位女同志找沈愛立,序瑜忙道:“你先去看看,我剛好也要去車間門。”

愛立忙跟著門衛到了大門口,發現是一位並不認識的女同志,見到她過來,朝她伸手道:“沈同志你好,我是朱自健的姐姐。”

愛立聽是朱自健的家人,並沒有伸出手去,淡聲問道:“不知朱同志,找我有什麽事?”

朱子衿見她態度異常冷淡,提醒了她一句,“我的愛人是程立明同志,我先前托他和沈同志聊過朱自健的事,可能溝通的不是很好,我想和沈同志再聊一聊,不知道沈同志這邊,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門?”

沈愛立搖頭道:“朱同志,朱自健的事,我覺得我們之間門沒有什麽好聊的,這事已經由派出所在查,怎麽處理,是他們的事,和我已經沒有關系了。”

朱子衿聽她還是這話,忙道:“沈同志,我知道先前是我弟弟不對,但是他已經受到了懲罰,去農場改造了,十五年呢,人的一輩子有幾個十五年?如果他這次再加幾年,一輩子就真的徹底完了,你能不能……”

愛立打斷她道:“不能,他收到的懲罰是偷盜單位財物,和他試圖害我的事,沒有半點關系,他打著程廠長的大旗,在單位裏欺負人的時候,你這個姐姐怎麽不出面過問一下,你如果當時過問了,也不會有今天你和我的這場對話。”

朱自健欺負的人,可不止是她,她還親眼看見過他把未熄滅的煙頭摁在了小李的手背上,那一幕刺激了沈愛立很久,每每想到,都覺得那一刻的小李,非常可憐。

而他朱自健憑皆的是什麽,能夠在廠裏這樣耀武揚威,不過就是程立明這棵大樹嘛!他們朱家人現在還有臉說自家有多麽的不容易,他家要是都不容易的話,那他們廠裏就沒有容易的人家了。

沈愛立緩了口氣,又道:“抱歉,朱同志,我還在上班時間門,恕不奉陪了。”

朱子衿忙拉住了她胳膊道:“沈同志,我們好好說,是賠禮道歉.磕頭認錯都可以,我們再給你一筆補償好不好,你要是有什麽其他的要求也盡管提,我一定想辦法給你辦到,我們再聊一聊,好不好?”

沈愛立皺眉道:“朱同志,真的對不住,這不在我的權限範圍內!”說著,就要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朱子衿那邊卻抓得緊緊的。

“沈同志,算我求你了,你就放了我弟弟這一回吧,算我和立明欠你一個人情行不行?”朱子衿的話裏已然帶了哭腔,但是沈愛立還是一點點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

“對不住!我還有事,先走了!”

朱子衿眼睜睜地看著沈愛立進了大門裏面去,她也可以跟進去,只是丈夫叮囑她,不能再鬧到廠裏來,對他名聲不好。

她想不到沈愛立竟真和立明說的一樣,油鹽不進,一心一意要置她弟弟於死地。

這頭,沈愛立回到了機保部,心裏頭還有些不舒服,明明做錯事的是朱自健和馬鑫朵,現在朱家人搞得像她得理不饒人一樣。

剛進部門,金宜福和她道:“沈主任,剛工藝科的餘鐘琪同志來找你。”

愛立忙和她道謝,到工藝科那邊去,鐘琪笑道:“也沒什麽事兒,就是關心一下我的小妯娌,”頓了一下才開口問道:“我今天聽工人說,朱自健的愛人鬧到了你們機保部去,沒什麽事兒吧?”

愛立嘆道:“我倒沒事,就是我反告朱自健夫妻倆以後,程廠長和他愛人輪流來找我說情,剛才你沒找到我,就是去大門口見程廠長的愛人去了。”

鐘琪皺眉道:“現在這是火燒到他們自己身上了,他們才當回事兒,前頭朱自健陷害小李,把小李關在保衛部,又說要送到派出所去的時候,他們怎麽不過問過問?”

愛立點頭,“我也是這個想法。”

這次以後,朱家人像是消停了下去,沒有人再來找沈愛立。

***

正月二十三晚上,沈玉蘭將最後一道紅燒肉盛到盤子裏,就和愛立道:“小妹,你快去樓下把李嬸子和劉嬸子.方嫂子喊上來,馬上就能吃飯了。”

沈玉蘭晚上燒了一桌子的菜,除了愛立夫妻倆,還有沈俊平.林亞倫和前幾天跟沈玉蘭一起過來的賀黃氏.賀亦棉和小喬喬。

等人都齊了,沈玉蘭笑道:“先前大家都忙,倆個孩子領了證,也沒空一起吃個飯,只能挑婚宴的前一天,我們家裏人熱鬧一下。”

又感謝李嬸子.劉嬸子幾個這些年對她們一家的關照,李嬸子率先笑道:“都是老鄰居了,咱們可不興說這個,以後啊,你們一家的日子定然是紅紅火火的。”

一頓飯吃到七點半,大家都散了去,愛立晚上留在家裏住,樊鐸勻.林亞倫和沈俊平一起回了甜水巷子那邊,明天一早還要把糖餅之類的帶到飯店去。

晚上,沈玉蘭和女兒擠在一張床上,和她道:“真是想不到,我們小妹也結婚了,我們剛來這邊的時候,你才八歲,院子裏的嬸嬸和姐姐都喜歡你,說你長得可愛,人也乖。”

愛立笑道:“是,李嬸子家的采芹姐那時候經常帶我玩。”那時候幹爸一家剛往港臺去,她們一家也由申城搬到了漢城來,剛來的時候,小愛立還有些不習慣,也沒有朋友,還是采芹家帶著她慢慢融入到這個院子裏來的。

愛立想到葉驍華的奶奶,叮囑了她兩次,讓以後幹爸回來的時候,記得帶葉驍華過去認個親,曾奶奶似乎篤定幹爸還會回來,而且回來的話,一定回來找她。

不由問媽媽道:“媽,你說,以後我還有機會見到幹爸嗎?”

沈玉蘭楞了一下,半晌嘆道:“愛立,媽媽和你說一句實話,你幹爸是國黨,在戰時的蓉城身居要職,就算政策再寬松,也是對旅居海外的普通人來說,你幹爸是幾乎不可能回來的。”

愛立想了一下,其實到了八十年代,不用幹爸回來,她也可以根據他曾經留下的地址,找過去,就是不知道中間門隔著三四十年,那個地址是否還準確?

沈玉蘭見女兒沈默,微微嘆道:“曾仲才確實是個好人,當時我托曾大姐給你找戶人家,幫忙寄養幾年,她就找了你幹爸。那幾年,你確實被照顧的很好,你幹爸在你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你小時候的啟蒙老師,都是從京市女子高等師範學院畢業的,等你稍微大點,他還想讓你學摩托艇,說可以鍛煉你的膽量……”

愛立聽到這裏,忽然想到,原主和魏正的結緣,正是因為得知他是羊城摩托艇隊的成員,因此在學校裏對他格外高看一眼,後來一來二去的就處起了對象,只不過魏正這人很別扭。

也可以說,這個年代的很多人都很別扭,身份的成見太大了,一個人即使再有才華.人品再貴重,單一項“出身”就完全把這些光彩給掩蓋了下去。

愛立正想著,就聽沈玉蘭笑道:“你小時候在曾家的時候,膽子大的很,從小就愛打抱不平,我們都笑你是個小老虎,後來跟我到了漢城來,竟慢慢變溫順了,看著也像個女孩子了。”

沈玉蘭覺得,這可能和環境的影響有關,以前曾仲才一心把愛立當男孩子養,什麽都采取鼓勵的政策,讓她膽量越來越大。等到漢城以後,她一個人帶,到底怕顧不過來,天天叮囑愛立註意安全,凡事小心些,孩子的性格也漸漸沈穩了很多。

她有時候想,當初曾仲才和她商量,要把愛立帶走的時候,她如果選擇放手,是不是對愛立更好一些?

沈玉蘭這樣想著,就把這話問了出來,愛立笑道:“媽,你想什麽呢?雖然幹爸對我很好,但是對小孩子來說,有媽媽的地方才是家啊!”如果當年八歲的小愛立真的跟著幹爸遠赴海外,那她心裏一定會有一個疑問,那就是為什麽她的媽媽不要她?

即便對小愛立來說,幹爸這邊的條件更好一些,但是在孩子心裏,母親的地位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一個愛孩子的母親,所能給予孩子的安全感,也是別人無法給予的。

是媽媽的愛,給了原主愛人的勇氣,也教會了她甄別虛心與假意。沈愛立忽然想起來,自己剛到這邊來的時候,曾經夢到原主在她的世界裏,游刃有餘地學習計算機制圖和處理林女士對她唯一房產的算計。

愛立想,在某個程度上來說,媽媽將小愛立教的很好。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她不善於表達,這或許與她記事以來,就看著母親獨自操持整個家有一定的關系,她不想給母親增添過多的負擔,所以有什麽事,總想著自己解決。

聽到女兒的回答,沈玉蘭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小妹,媽媽真的很高興,能聽到你這樣說,這件事一直壓在媽媽的心裏,特別是你得了浮腫病的時候,媽媽總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你,是媽媽沒有把你照顧好。”

愛立抱了抱母親,笑道:“媽,我覺得很好,能待在你身邊,我就覺得很好了。”

這一晚上,沈玉蘭和女兒絮叨了很多她小時候的事,愛立聽著聽著,漸漸就睡著了,沈玉蘭給女兒拉了下被子,望著女兒的臉,心裏思緒覆雜。漸漸的,愛立也有25歲了,到了成家的時候。

第二天早上,沈玉蘭起床的時候,愛立就察覺到了動靜,有些發懵地問道:“媽,天還黑著,你怎麽就起來了?”

沈玉蘭笑道:“五點了,我也睡不著,索性起來給你們做點吃的吧!”

愛立也從被窩裏掙紮了起來,準備給母親幫幫忙。

不想,她剛穿好衣服,媽媽就從抽屜裏拿了一枚古幣出來,遞給她道:“這個你留著吧,你生父給我的,你留著,也算是個念想。”

愛立大概猜到,這枚古幣對倆人來說,大概有著特殊的意義,不然不會倆個人都留到現在,並且還一前一後地都準備送給她。

愛立伸手接了過來,確實和謝鏡清給她的那枚一樣。

愛立想了一下,終於和媽媽坦白道:“媽,我見過一枚和這個一樣的古幣,在青市的時候,是他給我的。”

沈玉蘭微微笑道:“媽媽猜到,早晚會有這麽一天,你留著吧,合該是你的東西。愛立,你已經成家了,以後和那邊怎麽相處,是你自己的事,你不必再過問我的意見。媽媽能陪著你長大,已經感覺很滿足。”

愛立輕輕抱著母親道:“媽媽,我只會是你一個人的女兒。”

沈玉蘭摸了摸女兒的頭發,“以後和鐸勻一起好好過日子,遇到事了,要倆個人一起商量,要是有什麽誤會,也不要使性子,把事情攤開了說。夫妻之間門,信任是很重要的,一旦沒了這個,猜疑和隔閡都來了。媽媽希望我的小妹,能一直順利.幸福。”

“謝謝媽媽,我會記得的。”

沈玉蘭心頭也有些哽咽,強笑著和女兒道:“去洗漱吧,一會讓你奶奶給你梳頭發。昨天就說了,今天要給你編個好看點的頭發。”

等女兒出去洗臉了,沈玉蘭才伸手抹了把眼淚,又覺得自己太容易傷感了些,她的小妹,是在母親的期待下,嫁給了兩心相許的對象,以後的日子定然會比她能想象的還要好!

225. 第 二百二十六 章 婚宴

賀奶奶按照老家的規矩,用兩根絲線給愛立絞了面上的小絨毛,然後用一把新的桃木梳子給愛立梳頭,沒有選擇很繁覆的發髻,只是以前年輕婦人比較常見的盤發。

賀黃氏的手很巧,一縷縷地將愛立的頭發盤在了腦後,最後在上面攢了一支珠花,這是老太太的私藏,雖是幾圈米粒大小的珍珠,但是勝在小巧精致,此時在燈光下,上頭的珍珠泛著瑩潤的光澤。

悄悄和愛立道:“這支珠花啊,以前我是準備送你母親的,後來不是沒機會用上嗎?給你剛剛好!”老太太這次從老家來申城,就特地帶了過來,準備送給愛立的,後來得知她們正月要辦婚宴,幹脆就等到今天才拿了出來。

賀黃氏又在愛立臉上敷了一點珍珠粉,“這可比你們現在用的雪花膏好,我給你敷一點,你就知道了。”

愛立笑道:“奶奶,我覺得太奢侈了。”

賀黃氏聞言也笑道:“都是我以前存的,放在現在,是舍不得了。”愛立現在是她的孫女,老太太私心裏想在這一天給她最好的,溫聲和她道:“女孩子嫁人,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再貴的東西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裏,也算不得什麽。”

賀以棉打趣道:“可不是算不得什麽,在你奶奶心裏,你沒穿鳳冠霞帔,都算委屈了你。”

賀黃氏忙嗔了女兒一眼,“亦棉,現在可不好說這話,在奶奶心裏,只要我孫女嫁的人不辱沒了她,我都高興著呢!說起來,這些東西都是添個喜頭的,多一點少一點,都沒什麽關系。”

賀黃氏說著,又在愛立的嘴唇上塗了一點她自制的口脂,愛立從鏡子裏望了一眼,是嬌艷的玫瑰花的顏色,忍不住誇道:“奶奶,你手藝真好!”

“你要是喜歡這口脂,奶奶有空也給你做,以前羨薇也喜歡,就是成家以後,她那前婆婆挑剔的很,她稍微裝扮的好點,就說她不莊重,現在好了,離了文家,她至少能穿兩件喜歡的衣服來。”

聽到這裏,賀亦棉開口道:“愛立,姑姑忘記和你說了,你表姐調到漢城來的事也定下來了,估計四五月份的時候。”

愛立心裏一喜,“那真是太好了!”她知道到了五六月,各地開始成立革委會的時候,文江定然能夠憑皆一手靠近上意的文章,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如果羨薇表姐能夠在這之前過來,是再好不過的。

大家一起給她選了一件灰色的大衣,裏頭是米色的高領毛衣,一雙咖色的新皮鞋。等裝扮齊整後,賀亦棉笑道:“好看,端莊大方得很,一眼看上去就是個新娘子。”

小喬喬從姥姥懷裏溜了下來,高興地圍著愛立轉,大家都逗她,“喬喬,姨姨好不好看?”

小喬喬脆生生地道:“好看!喬喬長大了也要做新娘子!”

賀亦棉摸了摸外孫女軟軟的頭發,笑道:“那怎麽辦呢?姥姥到時候可舍不得喬喬了。”

沈玉蘭做好了早飯,進房間來喊她們,看到女兒頭上戴的珠花,眼裏閃過訝異,猜是婆婆給的,笑道:“和你小姨給你的那枚蝴蝶胸針很搭,一會別忘記戴上。”

“記得的,媽媽!”

賀亦棉道:“本來我喊青黛一起過來玩兩天的,她說瑞慶最近忙得很,有兩天夜裏都直接睡在單位了,她不是很放心,就沒過來了。”

賀黃氏緩聲笑道:“現在玉蘭也常去申城,她們姐妹見面機會多著。”

正聊著,方嫂子和李嬸子幾人過來包紅包,沈玉蘭忙給她們一人盛了一碗湯圓,她早上起來煮了二三十個茶葉蛋,又做了很多湯圓,此時招呼大家道:“早上還挺冷的,吃點熱乎一下。”

李嬸子用湯匙舀了一個湯圓,悄聲和她道:“你呀,現在真是好福氣,女兒就嫁在自己跟前,以後想見就見。”

不像她家采芹在申城成家,以後一年也見不到兩三次。

現在也就是還沒有孩子,等有了孩子,兒女自己小家都忙乎得沒個停的時候,怕是一年能回來一次看看就不錯了。

倒是愛立這孩子,以前說是處的對象是海南的,這眨眼間,小夫妻倆個都在漢城定居了。

劉嬸子也輕聲道:“何止是愛立,就是婆婆和姑姐都願意到漢城來,我看以後賀之楨也遲早從那邊過來。”先前玉蘭再婚的時候,醫院裏還有人說笑,說玉蘭這麽大年紀了,還跑去給人做兒媳婦,遇到好說話的婆婆,還好些,要是遇到難纏的,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嗎?

哪想到賀老太太待玉蘭像待自己親生女兒一樣,這幾天在她們院子裏,說她三十多年前就想要玉蘭當兒媳婦,臨到老了,到底如願了,還感謝院裏的鄰居這些年來對玉蘭母子三人的照顧。

她們私下都笑說,這老太太話裏話外的,倒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兒一樣。

來這麽幾天,老太太很快就和院子裏的鄰居熟絡了起來,教這家做面條,教那家做布鞋的,在院子裏可受歡迎了。

李嬸子放下了碗,趁機問沈玉蘭道:“俊平那邊定下來沒?我家有個遠房的表外甥女,還挺好的,要不要給俊平介紹下?”

沈玉蘭笑道:“李姐,俊平有對象了,最近才處的,愛立見過,說還挺好的,就是比俊平小十歲,姑娘能幹的很,也愛讀書。”單是愛讀書這一點,沈玉蘭就滿意的不得了,經歷了楊冬青一心搞投機倒把的事以後,沈玉蘭現在就想找一個有書卷氣的兒媳婦,不會把錢看得比命還重。

李嬸子試探著問道:“那看來離定下來也快了?我們不是又能喝喜酒了?你家這兩年,喜事真是一樁接著一樁。”

沈玉蘭笑道:“還說不準,等愛立這邊忙完以後,我回頭再問問俊平,看女方家怎麽說。”

等從沈家出來,李嬸子和劉嬸子道:“玉蘭可真是苦盡甘來,兒子.女兒過得好不說,自己也找了個好婆婆。”

劉嬸子笑道:“當時俊平在礦上出事的時候,楊冬青那麽急不可耐地要跟人離婚,我們還擔心俊平以後要真瘸了,怕是不好找對象,都勸楊冬青不要離來著,沒想到自從楊冬青走後,沈家一家子都往上坡路上走了。”

李嬸子道:“以前楊冬青心思多,一家人因為她鬧得不愉快,現在是大家心裏都沒擱著事兒,有勁都往一處使,日子自然蒸蒸日上。希望俊平這回處的對象是個好的。”

方嫂子插話道:“俊平經歷過一回,行事還能沒有再分寸嗎?要真是這樣,讓玉蘭把他踢出去單過算了。”

李嬸子笑道:“應該不至於,玉蘭說愛立還挺喜歡的新嫂子,她們年輕人都處得來,應該是個性格好的。”

大家又說到楊冬青會不會後悔來著,方嫂子總結道:“人心還是不能太貪,不能太自私自利了,不然本來是自己的福分,都給作沒了。”

***

八點左右,林亞倫和沈俊平就陪著樊鐸勻到了這邊來,樊鐸勻今天特別整飭了一下,身上穿著先前領證的時候,愛立給他買的黑色細呢子大衣,裏面搭著藍色的襯衫和灰色的毛衫,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他一過來,院子裏的人都圍過來看,和沈玉蘭開玩笑道:“你家這女婿長得可真好,多看一眼,人心裏都像敞亮了一樣。”

方嫂子笑道:“關鍵對愛立好,你看玉蘭每次看到鐸勻,臉上都笑吟吟的,可見對這女婿多滿意了。”

愛立坐在房間裏,看他逆著光走進來,忽然有種蓬蓽生輝的感覺,心裏忍不住感嘆,以後這就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星星了,從第一次在申城的延慶酒店見到,到結婚,這一路都像是做夢一樣。

樊鐸勻一進門就朝愛立的房間看過來,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間裏,一雙明亮的杏眼朝外張看著,瞬時眉眼間便染上了笑意,整個人都顯得溫和很多。

賀亦棉看在眼裏,搗了搗旁邊的沈玉蘭,輕聲道:“你看看。”

沈玉蘭笑道:“年輕人嘛,感情自然是要濃烈一些才好,不然這往後幾十年的日子,可怎麽過?”說到“幾十年”這個詞,沈玉蘭自己都楞了一下,真好,她的女兒是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十點左右,愛立跟樊鐸勻到酒店的時候,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一些客人,司晏秋.卓凡.曾一鳴和她們機保部的同志也都到了,還有保衛部的張揚和李柏瑞。

見到新人來了,大家立即上前打招呼,司晏秋把愛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下,末了才道:“小姐妹,你今天可真好看,都不像我認識的‘沈總工’了,今天可真像個女同志。”

愛立打了一下她的手,“你還把自己當男同志不成?”

司晏秋笑道:“我可沒有性別認知障礙,這不是變相地誇你,今天特別好看嗎?”

金宜福笑道:“咱們這次到底在飯店吃了一回,不用麻煩沈主任在家裏做了。”先前他們想請愛立去飯店吃飯,愛立知道他們家裏條件都不是很好,沒有一次應下來,都是喊人到她家裏來吃。

此時聽金宜福說這話,愛立笑道:“只此一回,咱們下回還是去我家吃。”又望了一眼身旁的樊鐸勻道:“你們看,這以後還多了個一起幹活的,大家更不要客氣才是。”

大家都哄笑起來,說愛立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才結的婚。

樊鐸勻也笑道:“歡迎大家常來家裏坐客。”

大家正笑鬧著,孫有良忽然喊愛立道:“沈主任,你看門口那個,那是不是陸廠長和程潛同志啊?”

愛立忙回頭,就看到程潛和陸廠長夫婦都來了,忙和鐸勻過去打招呼,陸有橋笑道:“我們一早從宜縣過來的,就怕路上耽誤了,還好趕上了。”

樊鐸勻忙道:“陸廠長您太客氣了,這麽大老遠的還跑一趟……”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有橋打斷了,“喊陸叔,我早和愛立說了喊陸叔,她回頭就給忘記了,趁著今天你們小夫妻倆的好日子,咱們再說一遍,以後都喊陸叔。”又道:“這杯喜酒我可等了好些日子的,這到了日子,沒道理不來的。”

樊鐸勻笑道:“感謝您和許同志的厚誼!”

許嘉怡適時地遞了一份賀禮給愛立,“我看著挑的,也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等回頭去宜縣,我再給你選一個。”

愛立忙接了過來,笑道:“怎麽會不喜歡,您和陸叔能過來,我和鐸勻已經很感激了,您還這麽客氣,哪有不喜歡的道理,謝謝嬸嬸。”

許嘉怡見她話說的周到,面上也帶了幾分笑意,“下回再來宜縣,可得去我們家坐客。”私心裏覺得,要是當初老太太真認了沈愛立為幹孫女的話,似乎也挺不錯的。這樣一個周到.禮貌又能幹的小輩,她看著也喜歡。

沈玉蘭正好到這面來問愛立個事兒,愛立就順便給母親和陸廠長夫婦倆介紹了下,得知眼前的人就是宜縣棉紡廠的陸廠長,立即笑道:“感謝陸廠長和許同志對愛立的擡愛,這麽大老遠的還讓你們跑一趟,感謝感謝!”

兩邊客氣了幾句,樊鐸勻就帶著陸廠長夫婦倆去入席了,一直在旁邊沒作聲的程潛,這時候才小聲和愛立道:“愛立,我和你說,陸白霜和姜斯民結婚了,姜斯民還去陸廠長家拜訪過一次,那天我剛好也在,陸廠長都沒放人進去,只說兩家斷交,讓姜斯民不必客氣。”

愛立早知道這倆人結婚的事兒,問道:“那老太太那邊呢?”

“也氣得夠嗆,徹底放手不管了,連陸白霜的父母都不見,我看這回,老太太決心大著呢!”程潛是覺得,老太太估摸怕陸白霜連累了他們廠長,這次才會這樣狠心下來。

但是愛立卻覺得,大概是陸白霜真有了身孕,陸老太太知道回天乏術,只能隨著孫女自己折騰去了,畢竟這個年代,沒有結婚的姑娘想去醫院墮胎都不容易,要麽指控出孩子父親,要麽就是一個流氓罪壓了下來。

陸家人在陸白霜的事情上,已經是完全無奈何了。

愛立忽然想起楊冬青和姜斯民合作的事,輕聲和程潛提了兩句道:“上次我堂哥去宜縣看望一位戰友,意外聽見陸白霜和人吵架,我堂哥回來說,姜斯民有可能在搞投機倒把,你讓陸廠長心裏有個數。”

程潛一楞,望了一眼沈愛立,她這話說的不甚明晰,比如她堂哥怎麽就認識陸白霜來了?再比如陸白霜和誰吵架,會讓她堂哥知道這事?

程潛想問兩句,又見客人絡繹不絕地過來,這話題不適合繼續往下討論,只得按捺住了性子,想著回頭再說。

和愛立道:“謝謝愛立同志提醒,我回頭一定會告訴我們廠長。”見又有兩位同志過來找她,程潛就先去坐席了。

這回來的人是序瑜和季澤修,序瑜穿著平常的衣服,倒是季澤修一身呢子大衣,齊齊整整的,看著就有幾分青年才俊的派頭,沈愛立莫名覺得,這人這回是來“艷壓”小李的。

季澤修過來,沈愛立還有些意外,先前序瑜沒和她說過季澤修會來,畢竟今天這樣的場合,會有很多她們國棉一廠的同事。所以先前序瑜沒提,她就下意識地以為,季澤修不會來。

現在序瑜把季澤修帶過來,是有繼續往下走的打算?

剛好樊鐸勻安排好了陸廠長夫婦過來了,季澤修就和樊鐸勻交談了起來。愛立把序瑜拉到了一邊,還沒開口,序瑜就猜到了她的意思,有些無奈地道:“早上我還沒出門,他就來接我了,就一起來了。”

愛立道:“那你們一會跟陸廠長.驍華他們做一桌吧?”她給單位裏的同事們預留了三桌,原本想著讓序瑜.鐘琪和王恂以及機保部的同事一塊兒坐的。但是小李也在,她可不敢把小李和季澤修安排在一桌。

序瑜遲疑了一下,點頭道:“也行,他和葉驍華家熟一點,也有話題聊。”倆個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提小李。

等序瑜去入席了,愛立才悄悄看了一眼小李,見他面色如常地在喝著茶,似乎並沒有因為季澤修的到來,而有什麽情緒上的波動。

倒是他旁邊的張揚頻頻朝序瑜那桌看,看得愛立都想撓頭,她只想著請小李了,壓根沒想到季澤修會來。

樊鐸勻見她有些緊張的樣子,笑道:“沒事,兩邊都有分寸著呢!你放心!”剛說了一句,又看到江珩夫妻倆帶著孩子過來,然後是徐學鳳.葉驍華和小驄。

小驄一看到愛立,立即就跑了過來,和愛立道:“姐姐,這回我媽和我哥總算願意帶我來見你了,可真不容易。”

愛立摸了摸他的頭,笑道:“是不容易,等回頭,姐姐單獨接你過來坐客好不好?”

“好!”

葉驍華向倆人說了句:“恭喜!”想說一句“愛立今天真好看,”到底忍住沒說,怕來往賓客多,自己隨口一句給愛立帶來閑話。倒是在樊鐸勻胸前捶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道:“當時在申城火車站,就應該把你揍一頓,一直引以為憾事。”

樊鐸勻朝他伸手道:“以後有機會也可以再切磋。”

葉驍華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祝你們白頭偕老.順順利利。”

樊鐸勻回了一句:“謝謝,也期待早點聽到你的好消息。”

葉驍華微微笑了一下,“快了!”

他這話出來,旁邊和愛立聊天的徐學鳳都不由看了他一眼,前頭驍華和秦勉如的事不了了之,老王說不能把人逼急了,她最近都沒和他提相看的話頭,現在這樣子,倒像是並不排斥相看一樣?

徐學鳳的心裏一時就琢磨開了。

葉驍華望了一眼飯店裏的賓客,問愛立道:“你表哥林亞倫來了沒?”

“來了,在那邊呢?和晏秋.卓凡他們坐一塊兒,你找他有事?”

葉驍華和她揮了揮手道:“我自己過去就行,你別管我了!”

愛立不由和樊鐸勻嘀咕道:“他倆怎麽認識了啊?沒聽亞倫哥提起過啊?”

樊鐸勻倒沒瞞著她,“先前你和亞倫去海南找我的時候,驍華聽到了消息,就去紡織工業局找了幾次亞倫,倆人就是那時候認識的,昨晚亞倫和我說,他倆還挺聊得來的,最近經常約著一起喝酒。”

愛立總覺得哪裏有些奇奇怪怪的,又說不上來。

宴席很快開始,滿滿坐了十來桌,沈玉蘭代表雙方父母講話,首先感謝了大家的到來,其次說了一下愛立和鐸勻走到今天不容易,最後才是對一對新人的寄語:“在這樣喜慶的日子,我想告訴愛立和鐸勻,從今天以後,你們就正式組建了一個小家庭,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裏,你們能夠貧富與共.甘苦共擔,和順.美滿地攜手走完這一段人生路。也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裏,你們能夠繼續用自己的勤勞和智慧,一步一個腳印地創造出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這是我做母親的心願,也是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對你們的祝福和期許。”

沈玉蘭說完以後,自己不覺先濕了眼眶,這樣隆重又幸福的時刻,她的女兒給了她。而她年輕的時候,並沒有給她父母這樣的機會,他們是否也曾經期盼著能夠在親友跟前表達他們對女兒婚姻的祝福和期許?是否也期盼著能夠在親友和上帝的見證下,得到女婿一個鄭重的承諾?

考慮到是女兒的婚宴,沈玉蘭很快壓下去了情緒,重新回到座位上。

一直到下午一點,賓客才陸陸續續地告辭,愛立和鐸勻站在門口送人。也是這樣的時刻,她忽然感覺到,從此以後,她的人生和樊鐸勻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了。

葉驍華走的時候,鄭重地和愛立握了一下手,“祝賀,希望愛立同志,能夠一直幸福。”

愛立笑道:“謝謝!”

葉驍華笑笑,想說什麽,到底是沒說,牽著弟弟走了。

愛立望著他和小驄的背影,有些困惑地和樊鐸勻道:“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大家都說驍華是有名的混不吝,但是我認識的葉驍華,明明是一個三好青年。”不說工作認真上進.性格溫和,就是對同父異母的弟弟,一直都是很好的。

樊鐸勻笑道:“我認識的葉驍華也是這樣,他比我想象的還要善良和有風度。”

227. 第二百二十七 章 二更合一

樊鐸勻第一次見到葉驍華的時候,就看出來他對愛立有好感。

前年在申城火車站送別愛立以後,倆人說好公平競爭的,但是後來,葉驍華許是察覺到了愛立對他的回避,主動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去,一直有意識地和愛立之間保持著距離。

饒是樊鐸勻作為心願得償的一方,也不得不說,葉驍華是有肚量和氣魄的。他自問如果易地而處,他未必能有葉驍華的心胸和氣量。

想到這裏,樊鐸勻輕輕望了一眼身旁的姑娘,許是剛剛喝了點酒的緣故,她的臉頰上帶著兩分微微的醺紅,她很少有這樣好的氣色。

愛立察覺到他的目光,笑問道:“鐸勻,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不成?你幹嘛這樣看我?”

“沒有,就是發現愛立同志今天很好看。”

愛立笑著望了他一眼,用微涼的手背冰了一下自己發燙的臉,“小樊同志,你看我臉都紅了。”

樊鐸勻給她逗笑了一下,愛立正準備說話,忽然看到媽媽和陸廠長夫婦在一旁聊天,兩邊神色都挺鄭重,像是在商量什麽事情一樣,輕聲和樊鐸勻道:“我去那邊看看。”

樊鐸勻點頭,“你去吧,這邊我照看著就行。”望著她的背影,樊鐸勻忽然覺得,也許愛立從來都不知道葉驍華為什麽退了一步。

這邊許嘉怡一見愛立過來,就朝她招手道:“愛立,你來的正好,正說到你呢!”

愛立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許嘉怡道:“剛剛我們聽你媽媽說,她一直在醫院裏頭工作,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抗日救療隊,後來又當了很多年的護士長,有橋正準備給廠裏增加一個醫務室,想問你媽媽,等以後退休了,能不能去我們那邊幫幫忙。”

單位裏的醫務室,一般就是一些頭疼腦熱,或者外傷的緊急處理,這個對沈玉蘭來說問題不大。

此時就聽陸廠長道:“沈大姐,我們暫時準備請兩位同志過來幫忙,您如果明年願意過來的話,我就提前給您預留一個位置,您不妨再考慮考慮,等後頭您考慮好了,不管來不來,讓愛立給我拍一份電報或寫一封信就行。”

沈玉蘭雖然年齡未滿55周歲,但是她的工齡已經滿了20年,提前退休也可以。如果不是考慮賀之楨那邊,沈玉蘭怕是現在就應承了下來,因為兒子在宜縣,女兒也常去宜縣出差,這對她來說是個很好的工作機會。

沈玉蘭笑道:“好的,謝謝陸廠長,我會認真考慮,回頭讓愛立給你回消息。”她確實需要考慮一下,就是之楨那邊,也得知會一聲,聽聽她的意見。

沈玉蘭年輕的時候,兩段感情都不順,現在和賀之楨結婚以後,她覺得夫妻之間溝通很重要,即便是一些小問題,都有可能因溝通不暢而造成誤會,何況還是工作調動這樣的大事,萬一讓之楨誤會她不願意和他一塊兒生活,就得不償失了。

陸有橋又朝愛立伸手道:“祝賀愛立小同志,等回頭有空,你再抽時間來我們廠裏,幫忙看看高速精紡機的吸風管,我聽張工程師說,最新的樣式,已經經由機械廠制造了出來,等安裝後再看看試驗效果。”

這件事,愛立也和張工程師通了兩封信,此時聽陸有橋說起,立即回道:“陸叔,您放心,我月底之前,肯定再過去一趟,還麻煩您給我們單位再來一封公函。”

“好,好,我這回過來剛好還要找你們徐廠長,今個下午就和他先打個招呼。”

兩邊又閑聊了幾句,陸有橋因為還有業務,就和愛立夫妻倆告辭,臨走的時候,還朝季澤修伸手道:“非常有幸今天能遇到季同志,以後有機會,還請季同志賞光一起吃個便飯。”

季澤修立即回握住,微微頷首道:“陸廠長客氣了。”

沈愛立看到季澤修那雙修長的手,就想到當初自己讓他幫忙剁肉餡,把序瑜驚得下巴都差點掉下來的事。

等陸廠長夫婦走了,序瑜和愛立道:“陸廠長人看著還挺和氣的,想不到還有陸白霜那樣的侄女。”

愛立悄聲道:“我都忘了和你說,陸白霜和姜斯民結婚了,就是姜瑤她親哥。”

序瑜挑眉:“什麽時候的事兒?沒聽我媽媽說起。”

“大概就個把月,可能姜家沒往外面說起。”愛立想了下,又壓低聲音道:“我和你說,陸白霜還……”

倆個小姐妹小聲聊起天來,一旁的季澤修靜靜地站在一旁,偶爾看倆人一眼,絲毫沒有打擾和催促的意思,還是愛立及時反應了過來,有些歉意地問道:“季同志向來公務繁忙,今天會不會太耽誤你的時間了?”

季澤修微微笑道:“不急,以你和序瑜的關系,我們怎麽都要坐到最後給你和鐸勻撐撐場面的。”他這話說的極為自然和理所應當,無形中就消弭了愛立對他的成見,不自覺地就認同了他是序瑜未婚夫的身份。

當季澤修提出,想認識她們同事的時候,愛立才反應過來,這人果然是本性難改,又想著欺負小李。倒是序瑜很是坐的住,聽他提了這話頭,立即就站起來道:“也好,我帶你過去打個招呼,雖然是愛立邀請來的,和我也都算相熟。”

李柏瑞.張揚.金宜福.孫有良.陳舜和王恂.鐘琪.梁婭等幾個坐了一桌,看到序瑜帶著季澤修過來,鐘琪還朝愛立使了個眼色。

然而愛立有什麽辦法?

梁婭年紀最長,對章序瑜和小李的事,也知道一點,率先笑道:“這就是序瑜的對象了吧?我以前還想著,序瑜這麽優秀的女同志,能說會寫的,長得又標致,以後可得找個什麽樣的對象,今天看到這位同志,我都不得不誇序瑜有眼光。”

章序瑜微微笑道:“謝謝梁姐誇獎,”然後給兩邊介紹道:“這位是我對象季澤修同志,這位是我們制造科的梁姐,這是王恂同志.工藝科的餘鐘琪.機保部的孫有良.陳舜,”頓了一下,又介紹道:“保衛科的張揚同志和李柏瑞同志,平日裏和我來往也比較多。”

從頭到尾,序瑜表現的都優雅得體.落落大方,季澤修想,當初自己媽媽看中序瑜,大概就是看中了她這一點吧!

季澤修很快把想法壓了下去,熱情地和大家挨個握手,“幸會幸會!”

最後和李柏瑞握手的時候,倆個男人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只一眼,雙方都明了了對方的意圖。

一個勢在必得,一個虎視眈眈。

鐘琪一副看好戲的樣子,輕輕拉了一下愛立的手,示意愛立看過去,愛立心裏都不覺怦怦跳,後退兩步,和鐘琪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點驚心動魄,愛立心裏直嘆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誰緊張?

不成想,李柏瑞尚沒有動靜,張揚倒先按捺不住了,“我都不知道章同志有對象了,什麽時候的事啊?季同志和章同志是怎麽認識的啊?”

季澤修似乎沒聽出來張揚話裏的刺,面上仍舊極有禮貌地笑道:“我們是去年訂的婚,家裏長輩是故舊,覺得我們倆個性格合適。”頓了一下又道:“我聽序瑜說,單位裏的同事們對她的工作一直都很支持,沒想到今天在愛立和鐸勻的婚宴上,見到了這麽多同事,等以後我和序瑜結婚的時候,也歡迎大家來喝一杯喜酒。”

這話張揚可不接,最後這朵牡丹花落入誰家,還不一定,搞不好他兄弟就有這運氣呢!

梁婭看著這些小輩暗地裏拉踩,心裏都有些好笑,適時地接話道:“那可太好了,序瑜,等定了日子,一定要通知我們啊!”

序瑜面上大大方方地應了下來,“梁姐,一定,一定!”

這時候王恂收到了鐘琪的暗示,站起來道:“愛立,這邊我看大家都撤了,那我們也走了,回頭單位再見。”

愛立忙應道:“哎,好,好!感謝大家今天過來捧場。”

一桌子的人,都站了起來,和愛立夫妻倆道別。

等出了飯店,張揚沒忍住“呸”了一聲,不屑地道:“裝模作樣的,當誰不知道他是章同志的對象一樣?不就是仗著個好出身,不然不定還不如我呢!”

李柏瑞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肩膀,“你怎麽了?人家又沒有得罪你,和我們打招呼的時候,不是客氣得很嗎?”

“他當然客氣,他那是宣誓主權呢!在章同志跟前,他當然不介意對人客氣一點,好顯擺顯擺他的風度和涵養,呸,狗屁,等哪天你看章同志不在,他又是一副什麽嘴臉?”

李柏瑞搖頭道:“不至於。”他托雷大年打聽過季澤修,市長的第一秘書,青年才俊.政界新星,而且單沖他在序瑜家出事以後,並沒有和序瑜解除婚約,也能看出他的品行和對序瑜的真心。

如果真輸給這樣的人,李柏瑞是心服口服的。

前頭的梁婭也和王恂道:“哎呦,我剛看他們倆人唇槍舌劍的,都有點想笑,年輕人就是有這個勁兒,等回頭真成家過起了日子,是不是感覺和誰過都差不多?”

王恂笑道:“梁姐,你那是得償所願,才說這話,要是結婚的不是自己喜歡的人,那可是一輩子的意難平,年輕的時候,有這麽一個姑娘,你願意擠著頭往她跟前鉆,就是以後老了想起來,心裏都覺得美得很。”

梁婭笑道:“王恂,真看不出來啊,你還有這想法。”

倆人正說笑著,忽然被一位中年女同志攔住了路,“哎,你好,請問國棉一廠的沈愛立同志,今天是在這邊辦婚宴嗎?”

梁婭正準備點頭,旁邊的王恂忽然搶話道:“是,但是婚宴已經結束了,你看我們都出來了,你是有什麽事找沈同志嗎?要不要我們幫忙傳個口信?”

朱子衿一聽這話就楞了,“人已經走了嗎?”她那天回去以後,越想越不甘心,明明只要沈愛立這邊松口,她弟弟就不會被追加刑罰,掙紮了兩天,決定再找沈愛立商量一下,這回她沒有空著手來,而是買了厚厚的禮品,直接去沈愛立家裏。

沒想到,她敲了半天門,都沒人來開門,問了她家左右鄰居才知道,今天沈愛立結婚,在國營飯店辦喜酒,她想著這禮趁著今日送出去正好。

但是具體的是國營幾飯店,鄰居們也不清楚,朱子衿只好一家一家的找,趕到國營二飯店來的時候,就見這邊很多人從飯店裏出來,有那麽幾個她看著還覺得面熟。

立即就上前打聽,卻聽到已經散席了!且聽這位同志的意思,沈愛立已經走了?

朱子衿不過是懵了一瞬,和王恂道謝以後,仍舊朝裏頭走,想著既然是婚宴,新人走了,總該還有家屬在收尾。

梁婭這才出聲問王恂道:“怎麽了?你認識?”

王恂輕聲道:“是程廠長的愛人,看樣子是為朱自健的事來的。”

“這就是程廠長的愛人啊?就是她把她弟弟慣成了那個樣子,在車間和保衛部都不幹好事兒,她現在還有臉來給朱自健求情?”梁婭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問王恂道:“咱們要不要過去幫幫忙?”

王恂笑道:“不用,剛剛咱們走的時候,樊鐸勻不是和一位男同志在聊天嗎?那位是公安局的江局長,有公安在,不會出什麽事兒的。”

梁婭問他怎麽知道的?

“先前食堂中毒那事,我不也倒了回黴,在醫院的時候,江局長來查過案。”

梁婭沒吱聲,心裏卻嘀咕,沒想到愛立不聲不響的,家裏還有一點人脈和背景。朱自健這回是踢到鐵板上了。

這時候,江珩也正在和樊鐸勻說朱自健和馬鑫朵的事,“案子目前已經明了了,朱自健坦白先前和愛立有矛盾,想著給她一個教訓,讓她吃個啞巴虧,沒想到中間被李柏瑞發現了蹊蹺,告訴了沈愛立。”

樊鐸勻又問道:“那這藥是從哪來的?是他自己購買的,還是說誰贈送的?”即便朱自健供認不諱,樊鐸勻也沒有放松警惕,因為他有些不解,朱自健即便和愛立有矛盾,也只是不大不小的摩擦,至於鬧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嗎?

他深怕這裏頭還另外有人摻和了。

顯然江珩也想到了這一層,和鐸勻道:“事情有時候就是這樣荒謬,是他覺得愛立得到領導的信任,又是上報紙,又是被邀請去青市參加梳棉機的試制,心生妒忌,於是想給愛立一個教訓,據他自己所說,並不是想動真格,只是想著嚇唬嚇唬人,給愛立一個教訓。”

樊鐸勻聽後,直覺得脊背發涼,他不過是一時心生嫉妒,就拿這種事來嚇唬人?

“珩哥,會追加幾年?”

江珩正準備回答,就見一位女同志急匆匆地往裏頭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手上的東西掉了下來,江珩眼疾手快地給她接住了。

女同志連忙感謝,又仔細地打量了他和樊鐸勻一眼,開口問道:“同志,請問你們是沈愛立的親戚嗎?”

江珩看了眼樊鐸勻,樊鐸勻往前站了一步道:“我是,請問同志你找沈愛立有什麽事兒?”

朱子衿見果然是沈家的親屬,不由松了口氣,“同志,我找沈愛立有急事,還麻煩你告訴我她在哪裏?”

樊鐸勻並不曾見過眼前的人,斟酌著問道:“不知這位同志,怎麽稱呼?”

“朱子衿。”

原來是朱自健的姐姐,樊鐸勻客氣地回道:“很抱歉,恕我無法奉告,朱同志有什麽話,不妨告訴我,回頭我告訴愛立也是一樣的,我是她的愛人。”他並不願意讓眼前的人,在這一天影響了愛立的心情。

朱子衿正要開口,樊鐸勻又道:“如果是為朱自健同志的事,朱同志你就不必麻煩了,據我所知,朱自健同志對他的所作所為,已經供認不諱。”

朱子衿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樊鐸勻,囁嚅道:“你……你聽誰說的?怎麽會呢?”按她弟弟的性格,怎麽會這樣輕易地就認了下來呢?他明明知道,她們會給他想辦法的啊?

愛立正在裏頭和序瑜倆個收拾剩下的酒水.糖果之類的,不意看到門口的朱子衿,見鐸勻像是把人穩住了,就沒有過來,序瑜也發現了,輕聲道:“你別去,我看鐸勻能應付的過來。”

一旁的季澤修道:“我過去看看吧!”說著,就朝樊鐸勻走過去。

愛立有點懵,問序瑜道:“季澤修知道是什麽事嗎?”

序瑜淡淡地道:“我沒和他說,但是他這人腦子好使,看鐸勻的臉色,大概就知道該說什麽話,該做什麽事,你不用管他。”

愛立又問道:“那他今天見小李?”

序瑜有些好笑地道:“誰知道他想什麽,搞不好想和人交個朋友呢!他的心思,一般我是猜不準的。”

是猜不準,還是不願意費心思去猜?愛立沒有問序瑜,只是和她道:“你不要有什麽壓力,要是實在覺得不合適,咱們就算了。前頭肯定還有和我小姐妹情投意合的人在等著。”

序瑜擡頭望了她一眼,笑道:“沒事,我心裏頭有數,再處處看吧,他對我算用心。愛立,有時候我都覺得,我這種性格的人,能找個這樣的就很好。”

想了一下,序瑜才說出了心底話,“他自小接受的是和我一樣的教育,接觸的是一樣的環境,我們能夠理解彼此的一些選擇和行為。我也不用擔心哪句話會傷害到他的自尊,也不用想著事事要和他解釋,其實我覺得,單從性格和家庭環境來說,我們確實很合適。”

唯一的一點不足,是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方式是“父母之命”,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內,她對上季澤修,都有一種自己被趕鴨子上架的心理。

或許說,她認識的季澤修太沒有破綻了,她從來見到的都是他冷靜自持.溫和有禮的一面,即便是他知道她先前對李柏瑞的一點心思,也沒有說出什麽不符合他形象的話,他們倆人之間,像是始終隔著一層東西。

有時候,章序瑜都很好奇,會在一種什麽樣的情況下,他們才會摘下彼此臉上的面具?

愛立聽完以後,和她道:“那既然這樣,咱們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對了序瑜,等農歷二月初二,咱們一起去剪頭發好不好?”

序瑜笑道:“怎麽忽然會有這個提議?”

愛立心想,因為到了五月,剪頭發都得排長隊,此時只和她道:“剪去三千煩惱絲,換個心態生活!”

序瑜以為她只是說稍微剪短一點,“行,那我也去稍微剪一點。”

沒想到愛立接著卻說出了“小胡蘭頭”這個發型。

序瑜當她是一時心血來潮,並沒有當回事兒。這時候倒聽前頭吵了起來,不由擡頭看過去。

愛立也聽見了,朱子衿的情緒,似乎忽然有些許激動。

序瑜輕聲和愛立道:“到底是程立明的愛人,怕是不好在這兒讓她沒臉,免得回頭給你穿小鞋。”

愛立拍了拍她的手,“沒事,我去看看吧!”

朱子衿聽說弟弟認了下來,先前為了弟弟而忍耐下來的怒氣,此時統統都湧了出來,指著樊鐸勻道:“是沈愛立先得罪的自健,讓他險些沒了工作,我們自健不過是想嚇唬她一下,實際上什麽都沒有做,你們怎麽就這麽狠心,非要置人於死地?”

沈愛立走過來,剛好聽到了這一截話,有些不明白地問道:“什麽叫嚇唬一下,他是口頭嚇唬我,沒有付諸行動?還是沒有把藥交給人,沒有指定了讓誰下在我的飯菜裏?”

緩了口氣,沈愛立又問道:“至於你說的,是我害他沒了工作,請問他為了為難我,而指使值班工人故意毀壞廠裏的機械,是我授意的嗎?”

愛立都覺得她的思路很搞笑,“朱同志,明明是你們姐弟倆仗勢欺人,且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人,在你嘴裏,怎麽就變成我黑心肝,非要不給人生路了?”

朱子衿冷笑道:“牙尖嘴利,你當我拿你一點辦法沒有?”接連在沈愛立這裏吃閉門羹,讓她心裏本來就不快,現在又聽說她弟弟的事已經塵埃落定,朱子衿現在可是一點顧忌都沒有了,憋著一口氣想給沈愛立一點顏色瞧瞧。

愛立搖搖頭,心平氣和地道:“怎麽會?您愛人不還是副廠長兼總工程師嗎?怎麽會拿我一點辦法沒有?先前朱自健在單位裏作威作福,不也是憑皆的這一點嗎?”

愛立說出這句話來,就做好了離職的準備,她想,搞不好她媽媽沒到宜縣棉紡廠去,她先過去了!

225.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二更合一

朱子衿深深地望了沈愛立一眼,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女同志就是拼著工作不要,也要給她弟弟一個教訓,枉她覺得只要多來兩趟,沈愛立就會松口。

竟然都是白做功夫了。

有些惱羞成怒地開口道:“既然沈同志下了這樣大的決心,也不在乎自己的什麽前程.什麽工作的,我也沒有必要再多說。行吧,咱們就走著瞧吧!”沈愛立還是太嫩了些,以為在徐坤明跟前混了個臉熟,老程就拿她沒辦法了嗎?先前自己並不屑於,讓老程給她使絆子,但是她既然這樣頭硬,也就別怪旁人不客氣了。

愛立毫不示弱地道了一句:“恭候!”

從朱自健陷害.誣賴小李偷盜的時候,她就覺得程立明不是個好的,朱自健在廠裏肆無忌憚地幹壞事,他竟然一點都不管,那個時候她就想過沖到程立明辦公室,指責他縱容包庇親眷在廠裏為虎作倀。

所以,現在對上朱子衿這一副嘴臉,沈愛立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就是有些遺憾這個時候沒有個錄音機,不然這要是錄下來,放在廠裏的廣播站播報一下,她就不信程立明不從副廠長的位置上滾下來,光是一個“違規違紀”都把他扣得死死的。

朱子衿冷笑了一下,就準備走。不想被剛才接住她東西的男同志攔住道:“朱子衿同志請留步,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長江珩,鑒於你剛才的言行,我有理由懷疑你作為犯罪分子朱自健的家屬,恐嚇.威脅案件受害者,請你跟我到就近的派出所走一趟。”

朱子衿腦子“嗡嗡”的,只聽到了“公安局副局長”幾個字,後面他再說什麽,她完全就沒有聽清,有些疑惑地望著面前的男同志,“什麽……什麽意思?”

江珩又強調了一遍,“請你配合我的工作。”

“我只是和沈愛立說幾句氣話,也不行嗎?”

江珩公事公辦地道:“請你配合,跟我到就近的派出所走一趟。”江珩從口袋裏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證件,見朱子衿不挪步,讓樊鐸勻到就近的派出所請兩位公安過來辦案。

他今天穿的是便裝,怕強制執行,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來。

季澤修忙道:“樊鐸,這邊還要你看著,我去一趟吧!”

朱子衿完全沒想到,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她不過是一時氣憤,朝沈愛立撂下了幾句狠話,這也不行嗎?

朱子衿望著沈愛立,嘴巴微微張了一下,心裏正在掙紮著要不要讓沈愛立幫她說句話,她這回要是被公安帶走,回頭怕是會影響丈夫的工作。

但是一對上沈愛立平靜.明亮的眼睛,立時像是有什麽東西狠狠地砸了一下她的自尊心,朱子衿瞬時就打消了讓沈愛立幫忙求情的念頭。

很快,季澤修就帶了兩位公安同志過來,把朱子衿帶走了,江珩走之前和愛立道:“這件事,我們稍後也會向你們單位反應,你不用擔心。”

江珩又和季澤修握了握手,表示感謝。

等人都走了,序瑜和愛立道:“我看這回,不是程立明把你趕走,搞不好是我小姐妹把程立明拉下臺了。”序瑜想想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事情竟然就能這麽巧,都不用請證人過去,江局長就是現成的人證,但是光江珩一個人證肯定是不夠的。

序瑜看了眼季澤修道,問他道:“澤修,要是有需要,你方不方便幫忙去做個證?”她怕他會有別的方面的顧慮,如過他不方便的話,也好讓愛立另作準備。

季澤修笑道:“當然可以。”這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如果他忌諱的話,剛才就不會站到樊鐸勻旁邊來。

序瑜忽然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再看他,轉過頭和愛立道:“這事,過兩天廠裏肯定就會知道,你也別急,今天可是你和鐸勻辦喜酒的日子,別給不相幹的人影響了心情。”

愛立點頭,和序瑜道:“幸好剛才讓我媽陪著奶奶和姑姑先回去了,不然她們又要操心我的事。”

序瑜擔心今天朱子衿的來訪,會影響到愛立的心情,試圖轉移話題道:“愛立,這枚蝴蝶胸針真好看,誰送的啊?鐸勻還是多美姐姐?”她以前從來沒在愛立那見過這個東西。

愛立笑道:“是小姨,年前去申城的時候,她拿給我的,”又指了指頭上的珠花道:“這個是奶奶送我的,我媽媽說剛好挺搭的,就一起戴了。”

序瑜左右看了看,誇道:“挺好看的。”

愛立見她像是真喜歡,笑道:“等你結婚的時候,我也給你挑一只好看的珠花。”

序瑜微微楞了一下,顯然她還沒有想到結婚這一茬,搖頭道:“不費那個事了,再說還早著呢!”又問起愛立的小姨來,“你小姨這次怎麽沒來,是絆住腳了嗎?”

“是,我姨父最近比較忙,我小姨不放心他,這次就沒有過來了。”

序瑜笑道:“你小姨和姨父關系還挺好的。”

愛立點頭,“是,你不知道,平常我姨父對小姨可慣得很,進廚房幫個忙,都擔心她被油燙到了手。不過,我感覺我小姨那樣的,誰娶回去怕是都捧在手心裏,就是我都喜歡她那個勁兒,”愛立想了一下道:“像一朵帶刺的玫瑰。”

序瑜大概能想象的出來,是一位怎樣的女性,和愛立道:“等下回你小姨再來漢城,也帶我我去見見,我還挺好奇的。”沈伯母是比較溫順的性格,很難想象到,她還有一位這樣有個性的妹妹。

等客人都陸續走了,序瑜和季澤修才和愛立夫妻倆告別,序瑜抱了一下愛立道:“祝賀我的小姐妹,奔赴向更美好的人生征程。”

“謝謝序瑜,也希望我的小姐妹,能夠順順利利.開開心心。”

這時候,沈俊平和林亞倫才過來問妹妹剛才是怎麽回事,他們倆個剛剛送了一趟東西回家,再回來就看到江珩跟兩位公安帶走了一位女同志。

愛立也沒準備瞞著哥哥,就把自己和朱自健的恩怨簡單地說了幾句,末了道:“哥,你們不用擔心,江局長說會向我們單位反應情況。程立明自己位子坐不坐得穩,都是個問題呢,沒有空來找我的麻煩!”被朱家人這樣一次.兩次地針對,愛立覺得她都已經麻了,並不準備再退讓,她現在還想試試程立明的位子到底有多穩固?

沈俊平並沒有妹妹那樣樂觀,有些擔憂地道:“愛立,不然你考慮下調到宜縣棉紡廠去呢?”他是知道,陸廠長很看重愛立,一直希望她能過去幫忙的。

愛立笑道:“哥,沒事,哪裏都會有不如意的事,誰也不能保證,我去宜縣就萬事大吉不是?”而且朱自健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了,馬上就進入特殊時期,不到萬不得已,沈愛立覺得並沒有離崗的必要。

沈俊平見妹妹打定了主意,也就沒有再說。只是勸道:“要是有什麽事,你和媽媽.鐸勻商量著來,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裏。”雖然擔憂,但是他下午就得回宜縣去,到底鞭長莫及,又叮囑了鐸勻幾句,讓他看著點愛立。

愛立笑道:“哥,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心裏有數的。真要是有什麽事,肯定和家裏說。”頓了一下,又問道:“哥,你和小宋同志真的在處對象了吧?有沒有想好,什麽時候一起回來見下媽媽和奶奶?”

沈俊平楞了一下,不知道話頭就怎麽扯到他身上來了,“那我和巖菲商量一下,等哪個周末就一起回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沈俊平說完以後,覺得耳朵有些發燙。

愛立裝作不知道他的窘態一樣,應道:“那我提前準備一點小禮物。”

沈俊平想說不用,又想起巖菲先前還擔心和他家人見面的事來,和妹妹道:“你覺得送什麽合適?回頭我買好了,寄給你,當做你送的。”

旁邊的林亞倫都忍不住笑道:“大表哥,你至於嗎?和愛立算這麽清楚,你快去車站吧,到的早的話,還能給小宋同志送一份喜糖過去。”

大家笑哄哄地把沈俊平推走了。林亞倫和愛立道:“愛立,我這回的差事辦的不錯吧?”

愛立知道他指的是去宜縣勸哥哥的事,立即給他豎了個大拇指,“表兄,你可真厲害,竟叫我哥這榆木腦袋聽進去了。”

林亞倫笑笑,他覺得事實恐怕並不是如此,所謂的“聽進去”,是當事人願意“聽”,也就是說,他本人本來就有這個傾向。所以,與其說他勸的,不如說是大表哥最後自己想通了。

和愛立道:“好了,大表哥的事解決了,回頭你們夫妻倆,可得記著給我介紹個對象,我媽現在都追到漢城來了,我這壓力也大著呢!”

愛立笑道:“行,行,我回頭和鐘琪打聲招呼,她認識的人多。”

一直到快兩點鐘,愛立和樊鐸勻才從飯店出來,倆人商量著,剩下的半天假期,一起去看個電影。等到了宏山大禮堂,發現今天有兩場電影,三點的是《女飛行員》,六點的是《雁鴻嶺下》,前者講幾個不同身世的女飛行員的故事,後者講雁鴻嶺下革命英雄的故事。

愛立和鐸勻道:“看《女飛行員》吧,這個題材我還沒看過。”她有些好奇,這個年代怎麽拍飛行員。

許是周末,禮堂裏人還挺多,還好準時開始播放,看了開頭十來分鐘,愛立就發現這個故事的立意和《雁鴻嶺下》大體差不多,區別是題材新,主角是女飛行員,耐著性子慢慢看,等到後面一直因家庭和情感問題而拖後腿的項菲也飛上了藍天,愛立都有些為她欣慰。

別的不說,不管怎麽樣,也不能因為男人而放棄自己的事業啊!

電影一共不到兩小時,等從電影院出來,還沒有到五點,外頭天還是亮著的,愛立心情還挺好的,和鐸勻道:“結局還挺圓滿,我下午給朱子衿搞得那一點不痛快,通通都沒有了。”

樊鐸勻推了自行車過來,“那我們回家吧!你晚上想吃什麽?”

愛立想了一下道:“糯米飯團好不好,夾點我媽媽做的醬菜,我小時候愛吃這個。”

她說最後一句,樊鐸勻就明白她的想法,可能是看了電影,有些睹物思人,也有可能是在她正式出嫁的這一天,想到了某一位親人,輕輕應道:“好!”

愛立坐在自行車後座,望著路兩邊已然有一點綠意的樹,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和鐸勻道:“先前不是說,等天暖和些了,再去宜縣那邊釣魚嗎?不然,我們什麽時候再去一趟?”

“行,下個周末,你要是有空,咱們就可以過去一趟。”

愛立道:“下下個周末吧,等陸廠長把公函寄過來,到時候我提前兩天過去,你周六下午或者早上過去都成。”

說完以後,愛立就望著路兩邊的樹發呆,忽然聽鐸勻問道:“愛立,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我送給你好不好?算我們結婚的紀念品。”

愛立忽然就想到母親給她的那枚古幣來,“鐸勻,不然你去廢舊品那裏淘一淘,給我選一枚古幣吧!”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我開玩笑的,鐸勻,我小姨先前給了我一對金戒指,等回頭你負責刻個字,算作結婚紀念品好不好?”

“好!”

愛立這才從口袋裏摸出早上媽媽給她的那枚古幣,和鐸勻道:“我親爸就用這麽個東西,騙了我媽好多年!”

鐸勻道:“可能當時謝三叔也沒有騙的意思,只不過後頭發生了些變故,他做出了更利於自己的選擇。”樊鐸勻忽然補充道:“愛立,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一個。”

愛立忍不住攬了下他的腰,“好的,樊同志,我知道了!”

***

程立明上午去單位辦點事兒,到中午回來,就發現妻子不在家,問了家裏孩子,“媽媽說去看個朋友。”

程立明就沒當回事兒,以為妻子出門散心去了,畢竟因為小舅子的事,他們夫妻倆最近都沒睡過安穩覺,現在沈愛立那邊說不通,想來子衿也就死心了,剩下的只能看派出所那邊怎麽處理了。

但是眼看太陽下山,夜暮四合,妻子竟然還沒有回來,程立明就有些坐不住了,過去問女兒道:“你媽媽說去哪個朋友家沒?是你林阿姨家,還是李阿姨家?”

只見女兒搖搖頭道:“媽媽沒說,”說到這裏,程媛媛忽然想起來道:“媽媽出門的時候,帶了奶粉.綢緞布.好像還有手表票之類的。”

程立明立時覺得不對了,這不像是去見朋友,倒像是去送禮。為的大概還是小舅子的事,但是她去給誰送禮呢?這件事情,公安局那邊有江局長盯著,旁的人,也說不上話啊!

程立明忽然想到,妻子不會又去找沈愛立了吧?想到這裏,忙穿了外套往單位去,他想著妻子也不知道沈愛立的住址,如果真去找她了,肯定會去他們單位找人問住址。

簡單交代了女兒兩句,就匆匆地往單位跑。

和門衛一打聽,就知道妻子確實來過,“程廠長,您愛人和我打聽沈愛立同志的住址,我剛好知道,就給她指了下,您看,就在馬路對面的那條巷子裏。我看著她過去的。”

程立明立即就順著門衛指的方向跑了過來,問了中間的一戶人家,才得知今天沈愛立辦婚宴,夫妻倆應該還沒回來。

程立明不死心,上前去敲門,發現確實沒人在家。琢磨著,中午的婚宴,這都快六點了,妻子不管是找到或是沒找到沈愛立,都該回去了啊!

程立明一頭霧水地回了家,剛坐下,就聽到有人敲門,以為是妻子回來了,忙起身去開門,卻發現是兩名公安,程立明心裏立時一“咯噔”,果然聽其中一人道:“請問是朱子衿的家屬嗎?”

程立明點頭,“是,是,我是她丈夫,同志,請問我愛人怎麽了?”

“涉嫌恐嚇.威脅受害者,試圖對受害者進行打擊報覆,被拘留五天,我們是來通知家屬的。”

程立明忙問了是怎麽回事,等知道妻子竟然當著江局長的面,威脅讓沈愛立沒工作.沒前程之類的,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等送走了公安同志,程立明一個人悶在房間裏生氣,但是很快又想到,江珩既然當場就毫不避嫌地給沈愛立出這個頭,回來怕是事情還得鬧到他們單位來,劉葆樑.徐坤明大概都要找他談話,自己怎麽應付還是個問題。

程立明想的還是簡單了,他以為自己作為單位的總工程師,徐坤明和劉葆樑就算對他有一點意見,也不會輕易的動他,完全忽略了最近從上到下都在“突出政治”這件事。

周一早上,愛立剛到單位,就發現程廠長的助理在機保部,像是在等她一樣,見到她過來,立即就道:“沈同志你可來了,程廠長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

愛立笑道:“我想我沒有遲到吧?我看離八點還差幾分鐘呢!”

那助理忙道:“沈同志,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程廠長那邊還挺急的。”

愛立心想,他現在著急有什麽用,他但凡早急個兩天,他愛人也不會住到派出所去。和這助理道:“勞同志稍等一下,我放了包就來。”話是這樣說,愛立卻是直接拐到了齊部長的辦公室,見齊部長正在裏頭泡茶,微微松了口氣。

齊煒鳴看到她過來,還有些奇怪,笑道:“沈主任,怎麽這麽早?過來送喜糖嗎?”

愛立搖頭,“部長,我是來求救的,程廠長的愛人,昨天給我搞到派出所去了,程廠長剛讓助理喊我去,我猜我這回沒什麽好果子吃。”

齊煒鳴放下了手裏的茶杯,皺眉道:“為的朱自健和馬鑫朵的事?”

見愛立點頭,齊煒鳴又道:“沒事,你先過去,我這就去找劉書記,你稍微和我提兩句,程廠長的愛人,到底做了什麽?”公安既然把人給帶走了,說明她一定是做了什麽違紀的事,他好提前和劉葆樑他們通個氣。

“她昨天本來是找我給朱自健夫婦倆說情的,然後得知朱自健在裏頭對自己的罪行,已經供認不諱,就忽然威脅我是不是不想要前程,不想要工作之類,讓我等著瞧,很不巧的是,昨天市公安局的江局長也在,當時就讓派出所派了兩名公安來,把人給帶走了。”

一直到愛立走,齊煒鳴都想不通,程立明的愛人,竟然會做這種事。朱自健的事情,旁人不清楚,他自家人不清楚嗎?怎麽好意思,一而再地找人家麻煩,就這態度,還想讓愛立不追究朱自健的事?

也不知道是程立明當了幾年總工程師,過於膨脹了些,還是朱子衿鬧不清形勢,以為他們單位的員工,能任由她家捏圓捏扁?

齊煒鳴把茶杯蓋上,當即就起身去找劉葆樑。

愛立這邊,助理剛幫忙推開程立明辦公室的門,就見程立明走了過來,朝自己道歉道:“沈同志,實在是對不住,我是昨天夜裏才得知我愛人又去找了你,聽說還說了很多不合適的話,她那都是氣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裏才好。”

“程廠長,您言重了。”

程立明擺擺手,似乎真很過意不去的樣子道:“沈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愛人是家中的長姐,自幼就對下頭的兄弟姐妹比較關照,這次朱自健入獄,她一直覺得是自己先前沒有把他教好,覺得是自己虧欠了他,又擔心家裏八十多歲的母親受不住,每天心焦如焚,行事上未免偏激了些,可能給你造成了很多困擾,希望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愛立聽得都想笑,這麽一番姐弟情深的話說出來,就能掩蓋朱子衿仗著自己丈夫的身份,欺負她的事實嗎?

愛立半真半假地道:“程廠長您多慮了,您的愛人並沒有給我造成什麽困擾,她不過是當著市公安局局長的面,和我說了幾句話,我還沒聽明白,江局長就讓她配合一下,帶她去附近的派出所了。”

程立明一噎,望著沈愛立的眼睛道:“沈同志,你應該知道,我愛人是無心之語,可能是一時情緒失控,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她本人並沒有什麽壞心思,家中女兒今年就要高考了,不想讓她媽媽的事,影響孩子覆習的勁頭,我想懇請沈同志這邊,幫忙出具一封諒解書,不知道是否可以?”

愛立這才知道,程立明找自己來的用意。道歉是假的,給他妻子出具一份諒解書才是真的。

“對不住程廠長,出不出具諒解書,是我的私事,和我的工作並沒有什麽關系,我想不應該在我的上班時間,討論這件事。”

這就是拒絕了。

229. 第二百二十九章 移山(二更合一)……

沈愛立的拒絕,著實讓程立明有些錯愕,雖然他主觀上並不願意以職權來壓人,但從客觀上來說,他確實是國棉一廠的總工程師.負責生產技術的副廠長,他和沈愛立之間,有著很明晰的上下級關系。

他以為,只要他開口,沈愛立沒有不同意的道理。畢竟子衿對她,只是口頭上的威脅,並沒有付諸實際行動,沈愛立最多氣不過,不至於對子衿有怎樣的深仇大恨。

他再許以賠償,沈愛立定然會借驢下坡,這件事就這樣翻篇過去了。

如果沈愛立知道程立明的想法,怕是也會錯愕不已,他口口聲聲說不想以職位或權勢壓人,而事實上,他考慮問題的立足點,不正是自己是國棉一廠的總工程師和副廠長嗎?

不然,他憑什麽認為,他的家屬欺負了人,別人還不會計較?

此時沈愛立對上程立明似乎有些不可思議的眼神,微微皺眉道:“程廠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齊部長還給我布置了任務。”

程立明沒有想到,沈愛立的態度會這樣堅決,如果沈愛立最後真不同意,那子衿就得真在派出所裏待五天了!他都不敢想象,子衿熬不熬得住?

他和子衿從十七八歲就認識了,她娘家的生活也尚能過得去,送她去讀了中學,及至他們結婚以後,家裏的事情都讓她拿主意。可以說,這三四十年來,子衿就沒正經吃過苦.沒怎麽被逆過意,現在把她像犯人一樣關著,還不知道會怎麽惶恐.害怕,程立明一想起來,心裏就擔心的不得了。

再次開口道:“沈同志,我愛人已經被拘留了一天,受到了教訓,她這人膽子小,經不住事兒,你看能不能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妻子堅持找沈愛立和解的想法,明明只要她願意松口,這件事就能夠翻篇過去。

愛立聽到最後一句,覺得有點好笑,“程廠長,您也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們先不說朱自健同志的事,就是馬鑫朵同志為什麽到我單位來汙蔑我?她饒人了嗎?昨天是我辦婚宴的日子,不說親朋好友,就是我們單位的同事都去了不少,朱子衿同志毫不避忌地當著大家的面威脅我,她饒人了嗎?”

還真是好一個“得饒人處且饒人”!

“程廠長,昨天也就是朱子衿同志去的晚些,我奶奶和媽媽都先回家了,不然你讓她們聽到我在辦婚宴這一天,還被廠長的愛人恐嚇.威脅,你想想老人家心裏會是個什麽滋味?程廠長,不是只有你們家有孩子,有老人,別人家也有的。”愛立現在想起朱子衿昨天去她婚宴上找茬的行為,還有些來氣。

在她大喜的日子,來給人添堵,對程立明來說,都不算什麽事兒?他程家的譜也太大了些!

程立明不明白沈愛立的情緒為什麽這樣激動,等她說完,不由皺眉道:“沈同志,難道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嗎?你和我畢竟是一個單位的同事,俗話說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沈愛立心裏不由冷笑,這句“擡頭不見低頭見”和直接說“我是你領導”也沒什麽區別。她倒想看看,程立明還能說出什麽鬼話來。

就聽程立明又道:“這件事情確實是我們夫婦理虧,但是也請沈同志看在家中孩子即將要高考的份上,不要與孩子的母親計較。如果沈同志需要什麽補償,我這邊都好說。”

他提高考,愛立倒是深有感觸,但她知道今年的高考考不了,不然她真可能看在程家孩子要高考的份上,不和朱子衿計較。現在已經是陽歷二月,等到三四月,學校裏的教學秩序就會被打破。先是高考延期三個月,再到直接取消。

一批批的學生開始奔赴邊疆.農場和農村。

程立明見她低頭沈思,耐著性子等著她的結果。

不想,這時候助理過來道:“程廠長,徐廠長和黨委書記劉書記過來了。”

程立明心裏一“咯噔”,知道這倆個人都是聽了風聲來的。不動聲色地看了跟前的沈愛立一眼,心裏有點著惱,但是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地讓人進來。

劉葆樑一進來看到沈愛立在,像是還有些意外的樣子,笑道:“沈同志也在啊,你去年一年不在單位,支部會議缺席了不少次,今年可得準時參加。”

愛立忙道:“一定,劉書記您放心,我絕不拖大家的後腿。”愛立對劉書記一直是感激的,是劉書記將她發展為預備黨員,也是劉書記在顧大山試圖給她扣個反`動派的帽子的時候,挺身而出。

劉葆樑見她應下,這才問程立明道:“程廠長,你和沈同志聊完沒有,不然我們再等等你?”

程立明笑道:“差不多了,”轉身和沈愛立道:“沈同志回去以後,不妨再想想。”

沈愛立搖搖頭,“感謝程廠長的好意,但是我的想法不會改變。”

程立明有些尷尬地訕笑了一下,當著劉葆樑和徐坤明的面,沒好再說。

愛立這邊剛出了程立明辦公室的門,後頭劉葆樑就面色凝重地道:“立明,最近可有不少同志到我這裏來反應你的問題,我特地喊了坤明來和你聊聊,看看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要是有誤會,說開了就好,免得影響了你的工作。”

劉葆樑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是事情再怎麽修飾.掩蓋,還是這麽個事情。

程立明嘆了口氣,和倆人道:“我也不瞞你們,我愛人的弟弟前頭犯了事,進了裏頭改造去了,弟媳總覺得是沈同志舉報的,心裏憋著一股氣,跑到單位來鬧,給小沈同志帶來了不少麻煩,這事我要檢討。”

劉葆樑沒有接這話茬,而是提醒他道:“聽說你愛人跑到沈同志跟前,威脅毀了人家的前程?立明,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當時那裏還有我們單位的同事,影響太壞了。”

程立明硬著頭皮應道:“是,是,是我愛人莽撞了。”心裏嘆道:劉葆樑真是一張口,就把他的七寸拿捏了。前頭朱自健的事,他尚且可以一推六二五,但是涉及到他愛人利用他的職權行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和他毫無關系。

見他應下,劉葆樑才道:“立明,朱自健的事,是由公安查清楚定性的,前頭你弟媳來單位鬧事,還扯不上你,但是你程立明的愛人也摻和進來,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我給你打個預防針,如果這次只是誤會,我們私下和小沈同志好好說說還可以,如果你愛人真利用你的職權來威脅.打壓.報覆沈同志,這事可就不好辦了。”

程立明的脊背都不由發冷,子衿都被公安帶走了,這裏頭還能有什麽誤會?心裏立即罵了一句:“老狐貍!”劉葆樑這是明晃晃地要來動他了。

一旁一直沒出聲的徐坤明道:“劉書記,不急,我們先聽聽立明是怎麽個說法,我們辦事還是得講事實.擺證據,不能偏聽偏信不是?”

愛立這邊,原本以為程立明會堅持讓她出具諒解書,但是一直到傍晚,程立明那邊都沒派人來找她,心裏還有些奇怪。下班之前,去和序瑜說了這事,序瑜悄聲道:“這肯定是徐坤明和劉葆樑出面了,你等著吧,不出倆天,肯定就有動靜出來了。”

果不其然,到周三上午,序瑜就跑來和她說,單位裏成立了一個臨時小組,調查程立明的作風問題。

序瑜和她道:“這個調查小組肯定是有一些依據才成立的,絕對不會是無的放矢。而且廠裏面先前不是聘請了一位副總工程師嗎?我感覺廠裏面對程立明的問題,可能一早就有所察覺了,只不過當時時機可能不是很成熟。”

從年前徐廠長忽然轉移了工作的重心,一心要調整廠裏的人事,序瑜就察覺出不對來。到朱自健被公安帶走.聘請副總工程師,到如今和劉葆樑一起插手愛立和程立明的糾紛,序瑜像是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條線一樣,這條線指向的末端,應該就是程立明。

沈愛立聽序瑜分析完,瞬間感覺,自己又給人遞刀了。

序瑜見她耷拉著腦袋,笑道:“不管什麽原因,反正朱家.程家的人是煩不到你跟前來了。”又問她道:“先前你去青市參加多刺輥的試制,京市紡織科學研究所的證書.獎章之類的是不是還沒有寄來?”

愛立點頭,“是還沒有,怎麽了?”

序瑜笑道:“我聽鐘琪說她在申請中級工程師,你也準備準備,你唯一不符合要求的就是工作年限問題,但是差得也不多,就一年時間,其他完全符合要求。我覺得你今年大概還是有機會的。”

章序瑜是覺得,如果調查組查出,朱自健和程立明的家屬仗勢欺人的事情屬實,無論如何也該對愛立做一點補償和安撫,如果齊煒鳴有心的話,愛立今年大概率是可以破格升中級工程師的。

但是這些只是她的猜想,並沒有和愛立把話說滿,免得後頭出了什麽意外狀況,沒有達到預期,反而讓愛立白白高興一場。

***

正月二十八下午,朱子衿從派出所出來,就急匆匆地往家去,家裏的保姆陳大姐看到她衣服皺巴巴的,精神也有些萎靡,像好些天沒睡好覺一樣,忙問道:“子衿,程同志不是說你回娘家住幾天嗎?怎麽像是……像是……”

陳大姐一時找不出來形容詞,就是覺得朱同志搞得像是從牢裏放出來一樣?這離得近了,一身的味兒熏得她都不自覺地想捂鼻子。如果是在娘家,不至於搞得這麽落魄啊?除非是衣不解帶地在病床前伺候老人家。

忙問道:“是不是老人家不舒服啊?”

朱子衿搖搖頭,有氣無力地道:“陳姐,你幫我燒點熱水,我想洗個澡。”這幾天對她來說,真是夠折騰的。

陳大姐忙應了下來。

等半個小時後,朱子衿洗好了澡,換好了衣服出來,陳大姐就給她端了一碗湯飯過來,“中午剩的米飯,我舀了一點水,加了一點肉末和蔬菜在裏頭,這在我們老家叫‘合子飯’,聞著可香了,你趁熱嘗嘗。”

朱子衿接過來,見上面還飄著一點油,聞著像豬油,確實挺香的,吃了幾口,胃裏稍微緩和了一點,才開口問陳大姐道:“這幾天家裏還好吧?”

“挺好的,媛媛學習一向認真,昨天和我說,數學靠了98分呢!我看以後又是一個當工程師的好苗子。”

朱子衿聽到女兒的成績,也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又問道:“立明這幾天忙不忙?”

“挺忙的,我聽媛媛說,有兩天晚上都沒回來住,在辦公室裏湊合了。”陳大姐並不住在程家,每天晚上把碗筷洗好以後,就回自己家去。所以那晚公安來通知程立明,朱子衿被拘留的時候,陳大姐已經回家去了,第二天早上聽程立明說朱子衿回了娘家,也就信以為真。

朱子衿聽她這樣說,心裏忽然跳得慌,和陳大姐道:“陳姐,你今天晚飯做早點,就先家去吧!碗筷明早來洗就行。”

“哎,好,那我現在就去做飯?然後給你們放竈上溫著。”

見朱子衿點頭,陳大姐立即就忙去了。

朱子衿吃著碗裏的合子飯,忽然眼淚就掉了下來,忙伸手抹掉,她被拘留幾天,才發現裏頭的生活真是不容易,不說一日三餐難以下咽,就是能果腹都算不錯了,還有大小便的問題,朱子衿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像一場噩夢一樣。

她不過是過了幾天,都覺得度日如年,自健在裏頭,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遭多少罪,而因為弟媳去鬧沈愛立,引出一件舊案,這樣的日子,自健還要多過幾年。

想到這裏,朱子衿一時沒有忍住,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廚房裏的陳大姐聽到聲音,忙過來問道:“子衿,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嗎?”

朱子衿已然聽不清陳大姐在說什麽,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不用管她。

陳大姐見狀就回到廚房去了,心裏不由嘀咕:朱同志今天像是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一樣,如果不是程同志告訴她,朱同志是回娘家照顧母親去了,她還真以為是從牢裏出來的呢!

晚上五點多,女兒放學回來,朱子衿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聽女兒問她姥姥身體怎麽樣,顯然並不知道她這幾天去哪了。

朱子衿心裏稍定,微微笑道:“挺好的,一會等你爸爸回來,咱們就吃飯。”女兒高考在即,她和丈夫倆個這些日子連她娘家的事,提都不敢和女兒提一句,就怕影響了孩子的心態。

但是直到晚上十點鐘,丈夫也沒有回來,朱子衿在家裏就有些坐不住了,和女兒打了招呼,準備去國棉一廠看看。

不想,一開門,就發現丈夫正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下,朱子衿有些奇怪地問道:“立明,你怎麽不敲門,坐在這裏幹嘛?我都準備去你單位找你了。”

朱子衿說了一串,程立明也沒吱聲,只是悶頭坐著,眼睛看著腳底下的幾顆小石子。

朱子衿終於察覺出了不對,顫著音問道:“立明,是出什麽事了嗎?”

程立明沒有立即回答妻子,半晌,才伸手讓妻子把他拉起來,“進去吧,我剛回來的路上頭有點暈,到了家門口就想著坐一會!”

朱子衿試探著問道:“是不是你這幾天太忙了,沒怎麽註意休息啊?”

程立明順勢點點頭,“最近有一批生產任務比較急,我心裏不放心,就一直在廠裏盯著進度。”

這在以前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朱子衿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等熄了燈以後,她忽然想起來,從進門到現在,丈夫都沒有問她一句,這幾天拘留的情況。朱子衿忍不住摸了一下身旁丈夫的胳膊道:“立明,你和我說實話吧!”

黑暗中,程立明睜著眼睛望著床頂,半晌才緩聲道:“子衿,我這總工程師的頭銜,怕是保不住了,”妻子這幾天定然是受到了不少驚嚇,程立明不忍心在她回家的第一天,就告訴她,他可能會被停職。

徐坤明和劉葆樑這次的態度很明顯,話裏話外都是因為朱自健和馬鑫朵的事,在單位裏影響太壞,他們不好不做一些處理。程立明何嘗不知道,這不過是借口,但是這個借口確實是他自己遞給對方的。

想到這裏,程立明不由深深嘆了口氣。

朱子衿一晚上都沒睡著,她和丈夫結婚二十多年,把他的習慣摸得很透徹,他昨晚不過是漏了一點口風,她就猜到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但是丈夫不說,她也不想多嘴追問,免得增加他的心裏負擔。只是深深後悔,自己為了弟弟而把丈夫也搭了進去,早知如此,她那天定然不會去恐嚇沈愛立。

但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第二天一早,朱子衿送丈夫出門的時候,猶豫再三,還是道歉道:“立明,是我對不住你,這回是我和自健拖累了你,影響了你的前程。”

程立明搖搖頭,嘴角浮上來一點苦笑,也不知道該和妻子說什麽,直接出門了。在路上的時候,他在想,這件事怪子衿嗎?

他自己的責任怕是更大吧!是他自己立場不堅定,才會一而再地在妻子的求情之下,放任小舅子在廠裏扯著他的大旗狐假虎威,以至於釀成了今日的苦果。

關於程立明的處置,愛立很快就從齊部長那裏得知,“討論開除他總工程師和技術生產副廠長的職務,但是還可以留在單位裏,到倉庫或者設備部去工作。現在調查小組還在討論,我從劉葆樑那裏得來的消息,你先別往外說。”

愛立忙應了下來,就聽齊部長又叮囑道:“愛立,這件事差不多定了下來,你好好安心工作,部門這邊,還要你多幫忙撐著。”他可能會有新的工作調動。

出了齊部長的辦公室,愛立的情緒一時有些覆雜,壓在她頭上的一座大山,就這樣被推倒了?不能靜下心來工作,就幹脆去宣傳部找序瑜。

序瑜正在寫稿子,看到她神色不對,忙問道:“怎麽了?”

愛立低聲道:“頭上的一座大山,被移走了,我都覺得有點恍惚,不是很真實的樣子。”曾經她以為,程立明在漢城國棉一廠的地位,是難以撼動的。所以有時候被朱自健找麻煩,她最多想著的就是自保,很少會想著去反擊。

但是到現在,她才發現,她以為的老虎,只是只紙老虎。

序瑜立即就明白她指的是什麽,放下了筆道:“這是好事,我還沒有聽到消息,是齊部長告訴你的嗎?”

見愛立點頭,序瑜笑道:“齊部長對你真是沒得說,平時看著不是很著調,但我看論起護犢子來,他在咱們廠怕是能排第一。”以後齊部長若是很能往上面再走一步,愛立怕是更會得到重用。

鼓勵愛立道:“朱家的事算告一段落了,你最近把手頭的工作也整理整理,你們那匯編手冊搞了一倆個月了吧?”

“嗯,已經搞出來了,孟小蔓把課時表也排出來了,交給程廠長和徐廠長看了。”說到這裏,愛立忽然想起來,還有學習考核的事,前頭她和齊部長提了,齊部長前幾天讓她整理一份明晰的實施方案出來。

愛立有些懊惱地拍了拍額頭道:“我最近真是給馬鑫朵的事,氣糊塗了,差點忘了正事。”

序瑜微微思索了一下,和她道:“你最近把心思多往工作上放,多做點成績出來,我估摸著,如果程立明那邊被查出問題來,你們技術生產這一塊,人事上應該會有較大的變動,你可得把握住機會。”

愛立心裏一跳,立即就反應了過來,廠裏只是從外頭調了一個副總工程師過來,極有可能還升一位總工程師,齊部長和陳主任的可能性都很大。

序瑜見她反應了過來,笑道:“你不是說二月初二去剪頭發嗎?是去廠裏的理發室,還是廠門口的?”

愛立回神道:“廠裏的吧?”就剪個小胡蘭頭,這發型理發師們常剪的,出錯的概率不大。

序瑜從抽屜裏拿了一本日歷出來,將農歷二月初二那一頁折了起來,愛立忽然發現那一天陽歷是2月21,原來已經是二月的末尾了。

350. 第二百三十章 奇怪的展開

周六晚上,愛立一覺睡得很沈,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樊鐸勻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起床了。

愛立看了一下手表,發現已經八點多。前一周事情太多,有時候夜裏都睡不好,昨天晚上看到鐸勻回來,沾了枕頭就睡了,一夜都沒有做夢,現在都覺得整個人好像恢覆了元氣一樣。

正想著,就聽到廚房裏傳來油“刺啦”一下的聲音,猜應該是鐸勻在做早飯,套了衣服就準備出去看下,外頭的太陽正好,灑在院墻和桂花樹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光一樣,巷子裏的鄰居們像是買菜回來,有幾個在討論著今天豬肉和雞蛋的價格。

愛立不覺都有種歲月靜好的恍惚。

樊鐸勻剛煎好了雞蛋,準備到院子裏來打水,見她站在門口,微微笑道:“愛立,洗洗可以吃早飯了,快把襪子穿了,早上的風還挺大的。”

愛立忙回屋把衣服穿整齊,洗漱好了,才過來問他道:“鐸勻,今天不是周末嗎?你怎麽起來這麽早?我剛醒來沒看到你,都懵了一下,以為是周一了。”他單位離得遠,一般周一早上他五點多就起來,六點準時出門。

樊鐸勻一邊盛粥一邊道:“還有兩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怕周三那天晚上不一定能回來,就想著先給你把生辰過了。”他本來是想把婚假休掉的,但是最近部門裏的同事們都忙得團團轉,他也不好撂挑子不管。

愛立聽他說生辰還懵了一下,快到2月35號了。先前她在青市的時候,給他寫信說自己隨口說錯了生辰,沒想到驍華記住了,特地給她寄了糖果來。

鐸勻竟然也記在心裏了。

樊鐸勻問她的心願,愛立想了一下,笑道:“大概就是在家裏待一天不出門。”忽然發現,鐸勻今天用的餐具都是多美姐姐送的那一套,隨口問他道:“你給姐姐寫信沒有?她最近怎麽樣?”

樊鐸勻起身道:“你等一下,我去把姐姐寄來的信拿給你看。”

過了一會,樊鐸勻就把樊多美的信拿了過來,和愛立道:“你自己看看。”

愛立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信接了過來,等看了幾行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天吶,姐姐竟然有身孕了,太好了!以後我們的奶粉票都給姐姐攢著了。信上說是已經有三個月,那預產期應該在年底左右?到時候我們請幾天假去看看,那時候姐姐應該在西北了吧?”

樊鐸勻看她興致勃勃地算起預產期.坐月子.奶粉這些事情,昨天晚上,他看愛立太困,就沒有和她說這件事,沒有想到,她比他還要高興。

愛立確實很高興,她太知道這個孩子對於多美和鐸勻的意義了,這個孩子,將是他們父母去世以後,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聊完姐姐的事,樊鐸勻又和愛立道:“忘了和你說,郭景泰前兩天給我來信,說3月中旬就能到漢城來了,讓我們幫著鐘琪把房子先租下來,鐘琪先前不是看了巷尾的房子嗎?感覺怎麽樣?”

“還行,就是因為老倆口要投靠兒子去,希望鐘琪能先付半年的房租,剩下的,也是每半年給他們匯寄一次,鐘琪聽到半年一付,就有些猶豫。”

樊鐸勻想了一下道:“景泰這次的調動估計打點了不少關系,才批下來的,他們夫妻倆現在手頭估計比較緊,你問一下鐘琪,她要是真覺得那房子可以,就先定下來,錢的事,我們先幫忙墊付一點,等後面他們的生活步入正規了,經濟應該就好些了。”

愛立點頭應下,她也挺期待郭景泰過來的,鐸勻在這邊除了珩哥以外,並沒有其他的朋友,郭景泰過來,還能經常到她家來串門。

吃完早飯以後,倆個人先把院裏的土翻了下,準備種點蔥蒜,下午在家裏把書房和客房都清理了一下。

想著郭景泰要是提前過來了,巷尾人家還沒搬走的話,他和鐘琪可以在他們家暫住幾天。

周一早上,愛立一到單位,就先去工藝科和鐘琪說了租房的事,鐘琪聽她們願意幫忙墊付房租,忍不住抱了愛立道:“謝謝我的小妯娌,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房租一個月十五塊錢,半年得九十了,加上押金四十五塊錢,算一筆不小的數目了。景泰這次工作調動,因為不願意讓家裏幫忙,自己找關系費了不少錢,所以他們倆個現在手頭拮據得很,一下子還真拿不出來這麽多。

先前她還想著要不要和哥嫂開口,先和他們借一點,但是想到哥哥們各自的小家負擔也挺重的,就沒好意思開口。

但是景泰為了和她團聚,費了兩年的時間,才爭取到從津市調到漢城來,她卻連租一個合適些的房子都做不到,想想心裏還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現在聽愛立說幫忙,心裏又高興又感激,和愛立道:“愛立,實話和你說,那房子我還挺滿意的,離你近不說,離景泰的單位也不算遠。如果不是手上不湊手,我前幾天就定下來了。”如果是按月付,對他們來說一點壓力都沒有。就是一次性湊不到這麽多錢來。

聊好了租房的事,愛立順便問鐘琪道:“我今天和序瑜去剪頭發,你要不要一起?”

鐘琪笑問道:“怎麽好端端的,你們倆個都要剪頭發?”

“我看報紙上說,今年夏天可能是漢城最熱的一個夏天,就想著把頭發剪短算了。”愛立胡亂謅了幾句,倒真把鐘琪說動了,笑道:“那我和你們一起吧!”

十一點左右,愛立就和序瑜.鐘琪一起到廠裏的理發師,師傅聽她們說要剪個胡蘭頭,立即“哢嚓哢嚓”幾下,先把頭發剪到了耳朵下面,然後再一點點的修剪整齊,長度在蓋住雙耳的位置。

幾人剪好頭發以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道:“看著還挺新鮮的。”

鐘琪道:“我先不在信裏和郭景泰說,等他下次過來的時候,看第一眼能不能認出我來?”

中午,愛立就帶著鐘琪,找了周叔,把巷尾的房子定了下來。

***

3月12日,愛立夫妻倆幫著鐘琪正式搬家,房東老倆口月初就投奔兒子去了,幾人忙乎了一上午,將裏外差不多打掃幹凈了,剩下的一些缺失的小家具,等郭景泰來了以後,再慢慢添補。

下午三點鐘,樊鐸勻在車站接到了郭景泰,他帶的行李還挺多,有被褥.鍋碗瓢盆,大包小包的,一點浪蕩公子哥的影子都沒有了,倒像是十成十的一心撲在家庭生活上的男人。

一見到樊鐸勻,郭景泰就像見到了救星一樣,笑道:“還是鐸勻有良心,願意來接我,不然我這許多東西,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擠得上公交車。”

樊鐸勻接過他手中的一包行李,和他道:“走吧,鐘琪和愛立已經把房子打掃好了,就等你過來了。”

郭景泰望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車站,笑道:“鐸勻,真是想不到,我們倆個最後都在漢城安家了。”

樊鐸勻問他道:“你來漢城之前,有沒有回家一趟?”

郭景泰不以為意地道:“回了,我爸媽還是老樣子,對我的事沒有什麽耐心。只說隨我自己,嘿,隨我自己,我不就想去哪就去哪?”

樊鐸勻望了他一眼,開口道:“愛立和鐘琪互稱妯娌。”

郭景泰笑道:“所以,我才讓鐘琪在你們家附近租房子,她們都是妯娌了,咱們兄弟倆個也不呢離得太遠。”

樊鐸勻也笑了一下。

***

3月12日,愛立在辦公室看到了一份報紙,說翼北省發生了強烈地震,使數百村鎮化為廢墟,心裏不由嚇一跳,這麽大的自然災害,森哥不知道會不會被調過去救援?他的傷剛剛才好,忙去拍了一份電報給森哥,問他的情況。

等了兩天,都沒有收到森哥的電報,倒是在14號下午,張揚給她送來了一封信,是姜蓉蓉寄來的。

打開信封,裏頭就掉下來兩張繪著煉鋼圖樣的5元紙幣,愛立忙看信,說已經收到了她們寄過去的棉衣.洗發水和蛤蠣油,又寫到:“愛立,請你和嬸子放心,我在這邊一切都好,賀哲明同志對我很是照顧,相比較其他來支援邊疆建設的女同志,我的情況要好很多。此次來信,還想請你幫忙打聽一下,我叔嬸和姜瑤的情況……”

愛立看到最後一段,發現上面寫著:“賀哲明同志最近在挖水渠的時候,不慎掉進了淤泥裏,回頭就感冒了,這邊買藥不是很方便,我想著能否請你代買一些寄來?以備不時之需。賀哲明同志托我向你和嬸子問好。”

落款是“蓉蓉”。

愛立把信看了兩遍,總覺得單從信上來看,這倆人之間,似乎有一點奇怪的展開。準備等回頭讓媽媽幫忙去醫院裏開點治感冒和退燒之類的藥,給倆人寄去。

愛立剛起了找母親幫忙的心思,沈玉蘭那邊也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立即就從南華醫院家屬院,坐公交車到了國棉一廠,準備找女兒商量。

351. 第二百三十一章 救援(二更合一)……

愛立正在擔心著森哥那邊,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去了冀北省幫忙救災,報紙上說這次的災情從冀北省向四周接壤的省份蔓延,總理都已經出發去冀北那邊視察和慰問。

森哥的胳膊,先前還中了彈,不知道能不能經受得住高強度的救援工作?愛立正考慮著,要不要打個電話問下多美姐姐,就聽到門衛大叔來通知她,說媽媽在大門口等她。

有些疑惑地問道:“我媽媽?”

“是,沈同志,那位同志說她是你媽媽,叫沈玉蘭。”

聽到真是她媽媽,愛立覺得有些奇怪,今天是周三,媽媽怎麽會過來找她?而且現在是下午四點鐘,媽媽應該也在上班才對啊?

難道是有什麽急事嗎?

等跟著門衛大叔出去,就見母親一臉慌張地朝大門裏頭張望著,看到她出來,三兩步跑到她跟前來,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小妹,你小姨父出事了!”

愛立心裏不由一“咯噔”,“媽,小姨父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先前小姨不還說最近小姨父忙得很嗎?怎麽好端端地就出事了?

文`革不是從五六月份才開始嗎?這時候小姨父能出什麽事?

沈玉蘭忙從布包裏,把妹妹給她寄的信拿給女兒看,“你看看,你小姨父被停了公職,目前安排在衛生局裏做衛生。”

沈玉蘭把信遞給了女兒,猶自慌亂地道:“我估計這事早有苗頭了,是你小姨拖到今天,實在沒辦法了,才和我們說。”本來青黛還說來參加女兒的婚宴的,最後卻沒有來,她當時真以為是青黛家裏這一段時間比較忙的緣故。

誰能想到,竟然是瑞慶出事了!

愛立一聽,心裏不由也慌慌的,接信的手都微微顫抖,帶著一連串疑問,把信看了一遍,大概弄清楚了緣由,姨父前段時間在黨組織會議上,提出目前的工作,雖然要突出政治,但是他認為最近報上的另一篇文章,說的也很對,即政治也要與實際業務相結合。

他的觀點一出來,就在會議上被批評信念不堅定,之後每次開會就把姨父揪出來批評幾句,說他是“二面派”,後來情況愈演愈烈。

愛立看著信上面的“現行反革`命”幾個字,都忍不住嘆了口氣,雖然特殊的十年從五六月份正式拉開序幕,但是申城的火比別的地方燃得更早些。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對這把火的最早感知,會在她小姨父身上。

信的最後一段寫著:“姐姐,瑞慶不想連累我和伊利,但是他現在的情況,我又怎麽放心留他一個人在申城,我的意思是,把伊利送到你這邊來,麻煩你照看一二,不知道姐姐你那邊現在是否方便?如有不便,也不必為難,我可再托瑞慶這邊的親戚幫忙,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愛立猜測,小姨父大概栽了跟頭以後,政治觸覺敏銳了些,怕後頭會連累到小姨和伊利,所以希望小姨母子倆能盡早離開申城。

沈玉蘭在一旁有些焦心地道:“你小姨和伊利的糧油關系都在申城,她可能怕來了又沒有工作,給我們增加負擔,所以就讓伊利一個人來,還說什麽瑞慶那邊的親戚,瑞慶本就是家中獨子,父母都已過世了,她還能找誰?這是怕我為難呢!她也不想想,我就她這一個妹妹,我還能不管她嗎?”沈玉蘭情緒有些不穩定,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些,眼睛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噙了淚。

青黛性子倔,自小就很少找她幫忙,這還是這麽多年來,第一回朝她開口,可見真是到了很難的時候。而且沈玉蘭隱隱覺得,如果只把伊利接過來,這夫妻倆別覺得無後顧之憂,以後做出什麽蠢事來。

所以,她是無論如何也要把青黛拉過來的。

愛立收好了信,和媽媽道:“媽,你先別急,我們現在就給小姨拍份電報,讓小姨帶伊利立即過來。”想了下又道:“陸廠長那邊不是在籌辦醫務室嗎,小姨本來就是學的藥理學,也做過護理類的工作,她過去應該沒問題。”

沈玉蘭現在就是無頭蒼蠅,聽女兒說的頭頭是道,就跟著女兒去單位裏的收發室給妹妹拍電報。倆人一路上斟酌了下電報的內容,末了沈玉蘭道:“先拍份電報過去,然後我再給她寄封信去。”

拍完電報以後,愛立讓媽媽先回甜水巷子,等她下班以後,就給陸廠長寫封信去咨詢一下工作的事。

今天剛好是周三,晚上樊鐸勻一進院門就聞到飯菜的香味,還以為愛立在廚房,沒想到是岳母在,笑道:“媽媽,你今天怎麽過來了?愛立呢?”

沈玉蘭正在出神,聽到女婿的聲音,還有些驚訝,“鐸勻回來了啊,愛立在書房寫信呢!”頓了一下和他道:“愛立小姨父出事了,我們想讓青黛帶著伊利到這邊來。”

沈玉蘭把沈青黛的信,大概和樊鐸勻說了一下,樊鐸勻勸道:“媽,你先別急,先讓小姨和伊利過來再說。”

晚上熄燈以後,愛立有些擔憂地和鐸勻道:“小姨父還好,平時就比較沈穩,就是小姨性子直,又是女同志,總怕她會吃虧。”

愛立說的隱晦,樊鐸勻卻立即就明白了她話裏的含義,和她道:“那你和媽媽先讓小姨帶著伊利過來,陸廠長那邊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小姨過去定然沒有問題,就是陸廠長那邊不行,也可以給小姨在這邊另找一份工作。”

愛立也是這個想法,申城馬上就是風暴的中心,小姨光那張臉都讓人覺得有侵犯性,更別說她膽子大.眼裏又從來揉不下沙子,拖到後面,怕是很難全身而退。至於小姨父,可以緩一段時間,給他在這邊的農村花錢買一個落戶的權利。

愛立想到這裏,心裏微微定了一些,往樊鐸勻懷裏縮了縮,和他嘆道:“鐸勻,真是可怕。”

樊鐸勻拍了下她的背,“沒事,愛立,我們在一塊呢,大家一起想想辦法!”

迷迷糊糊中,愛立靠在他懷裏睡了過去,並不知道,樊鐸勻想了半宿都沒睡。從愛立的反應中,他已然窺探到一點暴風雨的痕跡。

兩天以後,沈青黛收到了姐姐的電報,拿在手裏猶豫了一下,她不知道姐姐會回覆什麽?

姐姐自己也有子女,現在又有了新的家庭,需要顧慮的東西也很多,如果姐姐覺得為難或是不方便,她都可以理解。

就是在這時候,她能想到且唯一放心的人就是姐姐,如果姐姐真的回拒了她,她都不敢想,她的伊利怎麽辦?

從丈夫被定性為“現行反`革命”,她心裏就一直拼著一口氣,就是這條命不要,也絕不會奴顏婢膝,讓丈夫受那群人的肆意羞辱與踐踏。

沈青黛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電報打開,只見上面寫著:“已與女商討,望攜子速來!”瞬間淚意湧上了沈青黛的眼眶。

很快豆大的淚珠“嗒嗒”地滴在了那一張紙上。

多日以來的惶恐.擔憂,在這一瞬間,好像才敢宣洩一點點。她生怕姐姐回她一句“不便”或“不合適”之類的話,卻壓根沒有想到姐姐回她這樣兩句,已經與愛立商討過,希望她能夠帶著伊利迅速到漢城來。

沈青黛拿著這份電報,在書桌前坐了很久,這一刻,她覺得人間這一趟是值得的。

晚上,蘇瑞慶回家,就見妻子拿出了一份電報給他看,微微笑著和他道:“是大姐發來的。”妻子的語調又高興,還帶著一點驕傲。

倒讓蘇瑞慶對這份電報有些好奇,看完以後,也忍不住深深呼了口氣,和妻子道:“如果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至少我們倆不用考慮抱著伊利一起去跳江了。”

沈青黛笑道:“我想著這兩天向單位裏請個假,先把伊利送過去。”不然,在這樣高壓.緊張的氛圍中生活,沈青黛怕會影響到孩子的心理健康。

伊利畢竟才八歲。

蘇瑞慶把電報合上以後,和妻子道:“青黛,這回你和伊利一起去,糧油關系,我回頭托人給你轉到漢城去。”

沈青黛望著丈夫,輕輕搖頭,“我只擔心伊利,伊利安排妥當就行,我肯定是要陪著你的。”

蘇瑞慶抱了下妻子,吻著她的頭發道:“不用,青黛,能聽到你這句話,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青黛這樣驕傲的一個人,蘇瑞慶不敢想,如果她看到他被批`鬥的場景,能否承受的住?“不,青黛,你必須離開申城,可以回江省老家,也可以去漢城大姐那裏。”

沈青黛無意與丈夫爭論,拍了下丈夫的肩膀,嘆道:“行了,不說這個話題了。等我把伊利送過去再說吧!”她心裏卻是打定了主意的。

第二天一早,沈青黛送伊利去上學,一出門就遇到了隔壁的陳紀延,輕輕點了下頭,不想陳紀延卻出聲喊住了她:“沈大姐!”

“嗯?小陳同志,有什麽事嗎?”

三月清晨的陽光微微傾灑了一點在巷子裏,旁邊爬了半面圍墻的薔薇花葉子上正閃著晶瑩的露珠,但是似乎都沒有沈青黛的眼珠明亮,沒有沈青黛的眼神清澈,陳紀延瞬時像被什麽擊中了心臟,笑著開口道:“我聽我媽說,蘇大哥最近好像遇到了一點事兒,我……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我家知會一聲兒。”

沈青黛微微笑道:“謝謝!”旁的話,卻再沒有,牽著伊利的手,和陳紀延錯開了。

陳紀延的眼睛忍不住追隨著她的身影,一直到巷子口。半晌,低頭苦笑了一下。在她心裏,自己始終不過是一位不甚熟絡的鄰居。

卻不想,這一幕恰好被剛剛開門,準備提醒兒子工作證沒帶的韋嬸子看到了,心裏一時狂跳不已。她先前就對兒子的心思,有一點點猜疑,有事沒事就和她提蘇家,問青黛的情況,她托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又一個好姑娘,他最多不過和人見兩面,就沒了下文。

上次那個《申城日報》的記者,叫袁敏的,自己喜歡的不得了,青黛都說看過她的文章,是個很能幹的姑娘,但是紀延和人見了兩次以後,就不願意見面了。

她又氣又無奈,也就是當時,她懷疑兒子心裏頭是不是有人,不知不覺就發現了他對青黛比較關註。

但是她又想,青黛畢竟比他大近十歲,又是有夫有子的,紀延當不至於如此糊塗?可是在這樣一個清晨,兒子看青黛的眼神,讓她最後一點僥幸心理都蕩然無存。

韋嬸子到底張口喊了聲:“紀延!”

陳紀延面上立即浮上來幾分笑意,“媽!怎麽了?”這一瞬間,他似乎又是母親眼裏溫和.開朗的兒子。

“工作證沒帶!”韋嬸子朝前走了兩步,把工作證遞給了兒子,又狀似無意地道:“剛剛我好像聽到你和青黛在說話?”

“是,遇到就聊了兩句。”

韋嬸子沒有戳破他,而是問道:“你這周末有沒有空,我讓袁敏小姨帶她過來坐坐?”

陳紀延笑道:“媽,怕是不行,最近冀北省那邊發生了地震,袁敏好像是去那邊采訪了。”

韋嬸子點點頭,“那行吧,等袁敏回來再說,哎,紀延,遠的不說,就說青黛和瑞慶,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成婚了,你看這麽幾年,伊利都長這麽大了,你這孩子不要倔,早點成家是正經,敏敏我看著就很好!”

陳紀延很有耐心地聽母親說完,才開口道:“媽,那我去上班了!”

他不煩躁也不生氣,但是知子莫若母,韋嬸子知道他越這樣,越說明他心裏有主意著呢!微微嘆氣道:“行,你走吧!”

等兒子走了,韋嬸子心裏愁的不得了,想著不然和沈青黛說一說,但是又想到,這事明顯是自己兒子著了魔一樣,人家青黛和丈夫感情好著呢!要是她挑破了,搞不好以後青黛都不和她家來往。

韋嬸子心裏發愁不已,後面幾天,只要隔壁的院門一響,她就不由自主地觀察兒子的神色。

周六的傍晚,小伊利跑到她家來,說找哥哥。韋嬸子本來也沒當回事,沒想到不過兩三分鐘,等她從廚房裏端了切好的蘋果出來,給他們吃的時候,發現房間裏頭只剩下小伊利一個人,問他道:“伊利,你陳哥哥去哪了?”

“剛出去了,說讓我等他一會。”

韋嬸子當即就覺得怪怪的,又想不出來哪裏不對勁,壓根沒有猜到,小伊利是過來和她兒子告別的,一句:“我媽媽要帶我去漢城生活了!”立即就讓她兒子飛奔到了蘇家去。

此時,沈青黛正在家裏收拾著東西,想著把伊利的衣裳,和她一些貴重些的衣服,都帶到大姐那邊去,免得後頭被有心人拿出來做文章。

忽然聽到陳紀延敲門,還以為伊利怎麽了,忙起身去開門。

不成想,門外只有陳紀延一個,皺眉問道:“小陳同志,伊利呢?”

“在我家,沈大姐,伊利說你們要去漢城?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你告訴我,我一定幫你想法子,你在申城生活了這麽多年,乍然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一定能適應不說,那邊遇到什麽情況,也不好說。”

這話如果是韋大姐和她說,沈青黛都不會覺得違和,畢竟她和韋大姐一向聊得來,但是換成韋大姐的兒子,沈青黛就覺得有那麽幾分不對來。

試探著問道:“小陳同志,你怎麽和我說這些?”

面對著她的試探和疑惑,陳紀延沒有低頭,也沒有回避,而是直直地望進了她的眼睛道:“沈大姐,在我心裏……”

他眼睛裏的侵略性太強,沈青黛仿佛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志在必得的光芒,心裏猛然一跳,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道:“謝謝小陳同志的熱心腸,你誤會了,我並沒有到漢城去住的打算,是伊利大姨最近有些想他,讓我帶他過去玩幾天。”

陳紀延聽了這話,微微松了口氣,仍舊不忘叮囑沈青黛道:“沈大姐,你要是遇到了什麽難處,一定要知會我一聲。”

沈青黛面上笑著點頭,心裏卻覺得不寒而栗。

她的丈夫不過才露了一點頹勢,就連隔壁的陳紀延竟都按捺不住,跑到她跟前來剖白心跡。

讓沈青黛越想越後怕,其實她在信裏並沒有和大姐仔細說,瑞慶這次之所以會出事,是因為她當年在大學裏的一位追求者推波助瀾,憑著瑞慶一句言語上的失誤,硬生生地將他推到了“兩面派”和“現行反`革命”的位置上。

等哄走了陳紀延,又把伊利從陳家接了回來,沈青黛後背都冒了一層汗,特別是她帶著伊利出陳家的時候,韋大姐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她瞬間明白,陳紀延對她的心思,就連韋大姐都是知情的。

晚上丈夫回來,神色郁郁,對上她的目光,勉強露出了笑容,沈青黛有些心疼地摸了下他的臉,輕聲和他道:“瑞慶,我先把單位裏的工作辭了,然後再帶伊利去漢城,這次過去,我們大概就在那邊生活了。”

蘇瑞慶不知道妻子為什麽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但這正是他所期望的,立即道:“青黛,你不用擔心我,左右我是男人,皮糙肉厚的,被說幾句.批幾句,也不妨事。你決定好了哪天過去嗎?我明天先把票買了。”

見丈夫這樣迫不及待地讓自己走,沈青黛心裏越發不忍心,抱著他道:“瑞慶,是我連累了你!”

蘇瑞慶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笑道:“青黛,你不要說傻話,那些人就是嫉妒我,逮著機會就想看我的笑話,只要你好好的,他們就永遠看不到我的笑話。”

沈青黛苦笑著點點頭,今天的事讓她發現,自己留在這裏,不過是給丈夫增添負擔,倒不如先去姐姐那邊,看以後有沒有機會,再讓丈夫過去。

今時今日,沈青黛忽然慶幸,自己還有個姐姐,不然他們夫妻倆搞不好真的只能抱著孩子跳江了。

周一的時候,愛立收到了小姨的電報,說周末上午十點,會帶伊利到達漢城。

愛立心裏一松,只要小姨願意來就好,後頭的事,可以慢慢再說,左右她家四個工人,養小姨和伊利是沒有問題的。

小姨的事定了下來,愛立又惦記起森哥來,前頭拍的電報,已經有一周了,那邊還沒有消息,森哥定然是去救災了。

***

事實上,謝林森確實是去救災了,還因為太過於拼命救人而帶動了舊傷,領導正勒令他回部隊去,謝林森就是不願意,兩邊鬧得不歡而散。

等謝林森走了,曲小傑偷溜回來和團長道:“團長,我有個法子,最近《申城日報》不是派了個女記者過來嗎?那記者膽子大的很,還要去塌陷區采訪,這怎麽都需要人跟在後面保護一下吧?”

當天晚上,謝林森就收到了新任務,團長讓他保護此次過來采訪的一位女記者。

謝林森不願意,團長還說他“挑肥揀瘦”,專挑有功勞的任務做,謝林森無法,只好應了下來。

這個女記者,就是韋嬸子惦記著的袁敏,她一到災區,就聽附近的群眾說,從地震的第三天,就從西北那邊調來了很多軍人,已經在這邊救援了五六天,袁敏就想采訪一下。

連著問了好幾位同志,都說自己沒空,後來有位小戰士和她道:“你可以采訪我們連長,他沒日沒夜地挖了幾天了,還把舊傷帶覆發了,年前才剛從巴國的戰場上下來,為了救戰友而中了兩顆子彈,再這麽挖下去,我們連長一雙胳膊都要廢了。”

袁敏立時就對這位連長產生了興趣,和小戰士溝通了下,表示想采訪他們連長,問他可不可以幫個忙引薦一下。

就聽那小戰士道:“我們連長現在滿心裏都是救人,你要說采訪他,他肯定說沒有功夫,不會搭理你的。”

小戰士很快給她指定了一條明路,說她這邊因為要深入塌陷區,所以需要一位同志幫忙保護一下,她起初還怕耽擱了對方的事,忙說:“不行,不行,怎麽好因為我個人,而耽誤了你們救人呢?”

不想那小戰士急道:“就是要你耽擱他,不準他再挖,再挖下去,他一雙胳膊就得廢了,等回去非得轉業不可!那可是戰場上下來的英雄,怎麽能轉業?”

小戰士熱淚盈眶,聽得袁敏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立即就答應了下來。

謝林森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曲小傑坑了一把。

352. 第二百三十二章 重逢(二更合一)……

夜幕四合,周圍逐漸亮起了微弱的燈火,謝林森正在塌陷區挖上面的土,手指已經磨得出血,混著濕噠噠的泥土,但是在夜色裏,並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秦團長看到他還有些意外,“謝林森,不是讓你保護袁敏同志嗎?你怎麽還在這?”

團長,“你說的是明天,現在還沒到明天!”

秦團長險些被他氣得倒仰,“謝林森,你這是在鉆空子,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你的胳膊還要不要了?要不要了?你要是廢了,還怎麽保護袁敏同志?”

謝林森忽然求情道:“團長,我能不能留在這救人?這底下埋著多少人呢?我都恨不得一個人分成兩個來,我怎麽能走?”

秦團長正色道:“謝林森,你不要忘了軍人的使命,這是命令!”

謝林森瞬間啞火,“是!收到!”

“我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去找《申城日報》的袁敏同志!”秦團長的手朝曲小傑劃拉了下,“曲小傑,你帶他去。”

謝林森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望了一眼身後的廢墟,不由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秦團長當看不見,朝曲小傑吼道:“曲小傑,還不快點,磨蹭什麽呢?”

“是!”

等人走了,秦團長也忍不住嘆氣,覺得自己當時就不該同意謝林森跟著來,去年已經折了一個安少原,再把謝林森折在這,就是他回去都沒法向領導交代。

謝林森跟著曲小傑找到袁敏的時候,袁敏剛在準備采訪大綱,聽到曲小傑說,這就是謝連長,忙熱情地道:“謝連長,我們正準備找一位部隊的同志采訪一下,不知道您這邊是否願意?”

謝林森搖搖頭,“對不住同志,這不是我的任務!”

曲小傑忙提醒道:“不,連長,這也是你的任務,團長找你之前,就叮囑我了,讓你配合袁同志的工作。”

袁敏本來都不抱希望了,沒想到謝林森聽到是任務,就很配合起來,問什麽,答什麽。袁敏又試探著問了一下,他們上一次在巴國戰場上的事,聽到謝林森說“刻骨銘心”這幾個字,袁敏忍不住問道:“能具體的說一下原因嗎?謝同志,我想更好的把握軍人的形象。”

謝林森淡道:“因為我最看好的一位同志,在那次戰場上受了不可逆的傷,出院以後就轉業了。”

袁敏又問道:“那位同志比謝連長還優秀嗎?”

安少原怎麽就比他們連長還優秀了?

曲小傑想說沒有,但是卻聽他們連長斬釘截鐵地道:“是,比我還優秀!”安少原從一個農村娃,一步步升到了連長的位置,其中的艱辛,謝林森覺得比他這種自幼就在部隊裏打滾的人來說,是要難上很多的。

袁敏記錄的手,忽然頓了一下,默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謝林森,在微弱的煤油燈的燈光下,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痛惜,眼神中卻仍舊透著一股堅毅,草地裏的小蟲都圍著燈光轉,有的還試圖爬到燈罩上來,在這一刻,袁敏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和她以前接觸的男同志都不一樣。

就是先前她最看好的陳紀延,也尚且耽溺在一段不可求的情愛中,大家都渾渾噩噩毫無心肝地活著,而在她們穩定.安定的生活背後,有一群這樣的人,無言地替她們承擔起了這一片天空之外的暴風雨。

袁敏忽然不吱聲,謝林森不由看向了她,微微皺眉道:“袁同志,結束了嗎?”

“啊,沒有,還有幾個問題,謝同志,你那位轉業的戰友,後來去了哪個單位呢?”

“漢城那邊的宜縣商業局。”

“我聽說,從戰場上下來,你也負了傷,不知道是傷在了哪個部位,幾處?中彈還是別的傷口?”

謝林森耐著性子,一一回答完,心裏卻覺得,這些和當下的災情毫無關系,越發不看好袁敏的災情報道。

後面兩天,袁敏走到哪,謝林森履行職責跟到哪,但是謝林森從來不主動找人說話,即便袁□□動打招呼,謝林森也不怎麽理。

袁敏知道,這人估計是怪自己耽誤了他救人,心裏有些無奈,但也不好為自己辯解。

第三天,袁敏已經習慣了倆人的相處模式,把他當一個隱形人,心裏想著,這回就算自己例行好事了,沒想到下午在給剛救援出來的人拍照時,忽然來了一波餘震,謝林森立即把袁敏按倒在了地上,喊道:“先趴著!”

他的動作太快,袁敏手裏的照相機眼看就要摔碎,袁敏嚇得不得了,當時就整個人都撲了上去。

沒想到謝林森一個箭步沖上來,幫她接住了相機。

袁敏顧不得手上的泥,連忙接了過來,護在了背包裏,謝林森依舊冷著個臉,讓她趴好。

五天以後,袁敏收到了單位的電報,讓她回申城。袁敏鄭重地和謝林森告了別,“謝同志,很感謝你這幾天一直保護我的安危,很抱歉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祝你以後一切順利。”

謝林森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客氣!這是我的職責所在。”語氣仍舊硬邦邦的,曲小傑看著都覺得過意不去,覺得讓人家記者同志背了鍋,等袁敏準備上村民的拖拉機去城裏坐火車時,曲小傑向她敬了個禮:“袁同志,謝謝你!”

袁敏笑著搖頭道:“沒有關系,你們看好謝同志。”

袁敏對這件事確實不放在心上。在謝林森看來,她可能就是來搗亂的,還平白無故地耽誤了他救人,但是她自己知道,等回申城以後,她的報道一見報,謝林森就知道她也是在救人了。

嗯,他準備到時候給謝連長也寄一份過去。

***

3月27日中午,沈青黛辦好了離職手續剛回到家,就見丈夫已經把行李都挪到了院子裏,夫妻倆人對望了很久,到底是蘇瑞慶先扛不住,低頭裝著擦眼鏡道:“青黛,走吧!”

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家裏吃飯,一條巷子裏都靜悄悄的,誰也不會想到,在這邊住了快十年的沈青黛,會悄無聲息地搬走了。

到門口的時候,蘇瑞慶問她道:“也不和韋大姐說一聲嗎?”他知道,妻子和韋大姐關系很好,兩家一向走得近。

沈青黛楞了一下,搖搖頭道:“不必了。”

等到了車站,沈青黛望了一眼正好奇地四處張望的兒子,低聲叮囑丈夫道:“以後離陳紀延遠一點,他的眼神不像好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想汙了孩子的耳朵,但是聽在蘇瑞慶眼裏,仍舊覺得不啻於往平地上扔了一個地雷。

即便妻子說的隱晦些,他也立即就反應了過來,為什麽青黛在走之前都不願意和韋大姐打一個招呼?更甚者,他想,青黛後來之所以會松口去漢城,大概也和陳紀延有關。

這個認知,讓蘇瑞慶心裏直冒涼氣。

他幾乎是看著陳紀延長大的,還一度和青黛倆個合計,把陳紀延介紹給愛立。

就聽妻子道:“瑞慶,以後你萬事當心點,如果實在熬不下去,想想我和伊利還在等著你呢!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也會追著你跑的,你聽到了沒有?”

蘇瑞慶點點頭,向妻子承諾道:“好,青黛,我一定好好的,你放心,我一定會去找你和伊利的!”他的青黛,他從年少時期就一直護著的姑娘,性子直,脾氣又差,他交給誰,都不會放心的。

一直到火車開遠了,蘇瑞慶才緩緩地往回走。回家的時候,遇到騎著自行車下班的陳紀延,看到他,就從自行車上下來,和他打招呼道:“瑞哥,你今天也這麽早下班?”

蘇瑞慶腳步都沒有停一下,冷著臉從他跟前走了過去。

陳紀延還有些奇怪,喊了兩聲:“瑞哥,瑞哥?”

回到家,陳紀延就把這事告訴了媽媽,韋嬸子道:“哦,可能瑞慶今天心情不好吧?也可能是覺得自己是‘反`革命’,怕連累了你,所以不想和你打交道,你別記到心裏去,我們兩家都是這麽多年的鄰居了。”

“媽,我知道的,就是前兩天瑞哥看到我還熱絡的很,今天怪奇怪的,對了,媽,你這兩天看到伊利和沈大姐了嗎?”

韋嬸子切菜的手頓了一下,不著痕跡地問道:“紀延,你怎麽三天兩頭問青黛啊?”

陳紀延笑道:“媽,我不是想著蘇家最近出了事,所以多問你兩句嗎?看那邊需不需要幫忙。”

韋嬸子一邊切菜一邊提醒兒子道:“你這樣可不好,叫瑞慶聽到了,要不高興的,你也不是十來歲的時候了,眼看自己都要成家的人了,說話得註意點分寸才是!”

陳紀延臉上的笑意,微微退了下去,點頭道:“好,媽,我知道了。”

韋嬸子“嗯”了一聲,心裏卻微微嘆氣,自從那天兒子在巷子裏和青黛聊過天以後,青黛就再也沒登過她家的門,她心裏就隱隱有些猜測,是不是兒子的心思,被青黛知道了?

要真是這樣,那可不得了,青黛向來是眼裏揉不下沙子的人,要是知道了紀延的心思,怕是跟她都會劃清界線。她這時候才覺得,事情不能再拖了,得必須早些把紀延勸轉過來,不然以後怕是會出亂子。

韋嬸子壓根不知道,沈青黛不光是眼裏揉不得沙子,她還警惕心非常高,一旦察覺到惡意,立即就退避三尺,連日裏收拾了行李家當,悄悄帶著兒子到漢城去了。

3月25日,愛立一早就和鐸勻來到火車站接小姨和伊利,眼看著離十點越來越近,愛立也越發焦慮,問鐸勻道:“小姨都說好了過來的,應該不會變卦吧?”

樊鐸勻安慰她道:“不會的,小姨要是不來,肯定會提前給我們拍電報,既然說了過來,就肯定會過來的。你別急,還沒到點呢!”

愛立點點頭,在緊張和焦慮中,終於看到了小姨和伊利的身影,倆個人帶了很多行李,大的像是寸步難行,小的都快被背上的大包給蓋沒了,愛立和工作人員打了招呼,就和樊鐸勻進去幫忙。

小伊利看到她們很高興,和愛立道:“姐姐,我媽前幾天說帶我到漢城來住幾個月,我一開始都不相信是真的。”

愛立把他身上背著的大包拿了下來,剛背到自己身上,就不由皺眉道:“伊利,你怎麽背這麽重的包,你在長身體呢!”

小家夥驕傲地挺了挺胸脯道:“我是小男子漢,我要幫媽媽忙。”

沈青黛也道:“實在是沒有辦法,來的時候,你們姨父送上火車的,我都不知道有這麽重,想著也就讓伊利背一會兒,你們肯定來接的。”沈青黛也心疼兒子,但是又不放心讓兒子留在原處看行李,只好讓兒子背了一個,趕快到出站口來。

樊鐸勻也接過了沈青黛身上的一個大包和手上的兩個箱子,饒是他都覺得沈的不得了。沈青黛和她倆道:“還好你倆來接,不然我都不知道怎麽到你家去。”

愛立都懷疑,小姨是不是把自己能帶走的家當,都帶了過來?

事實確實如此,蘇瑞慶覺得自己現在是“現行反`革命”,家裏的東西怕是放不住,讓妻子能帶的都帶走,家裏餘下的東西,夫妻倆都做好了不要的準備。

愛立和樊鐸勻直接把小姨帶到了甜水巷子這邊,沈玉蘭已經在家裏做了一桌子菜,正等著她們回來,一聽到院子外頭有人敲門,立即就跑了過來,望著妹妹忍不住緩了口氣,“青黛,你可算是來了。”又問小外甥道:“伊利,坐火車累不累?”

“大姨,不累,我在媽媽懷裏睡了一覺,醒來天就亮了,我還沒看夠呢,就下車了。”

沈玉蘭笑笑,摸了摸孩子的頭,和妹妹道:“你先去洗把臉,馬上就能吃飯了,我再燒個湯就行。”

沈青黛點點頭。

等吃完飯,樊鐸勻帶著伊利出去玩,沈青黛才和姐姐.愛立道:“這回也算是我連累了瑞慶,他有個同事叫張豐澤的,是我們以前在大學裏的同學,當年也追求過我,我沒有同意,我和瑞慶結婚以後,以為這事就翻篇了,但是這次瑞慶在會上說錯了話,他一直揪著瑞慶不放,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沈玉蘭道:“這也怪不到你身上,遇上小人,也是沒辦法的事。再怎麽提防也沒有用。”

沈青黛點頭,“我知道的姐,就是這次我和伊利過來,可能要給你和愛立夫妻倆添許多麻煩。”

愛立忙道:“小姨,不會,你不過就是換了個地方工作而已。”

沈青黛這回真是驚訝了,“什麽工作啊?”

沈玉蘭讓愛立把陸廠長的回信拿來,“是宜縣棉紡廠,先前愛立辦婚宴的時候,剛好陸廠長夫妻倆也來了,想邀請我去他們廠裏的醫務室,今年新增設的,我本來還有些猶豫,怕之楨那邊不願意,你知道的,之楨還想我退休以後去申城呢!左右我這邊現在也不急著換工作,你先去試試。”

愛立把陸廠長的回信遞給了小姨,沈青黛接過來,大概看了一眼,見陸廠長真的願意讓她過去試試,不由笑道:“我一路上還想七想八的,覺得給你們添了負擔,沒想到這一來就有工作了,我這心裏,立馬都定了一些。”

沈玉蘭笑道:“那邊還在籌備中,你也不用急著過去,等周末的時候,我再帶你過去看看,剛好俊平也在宜縣,你和他也能有個照應。”

宜縣棉紡廠,沈青黛是有印象的,前年她來這邊的時候,愛立剛從宜縣出差回來,還帶了好些布料,當時大姐就讓她挑了一塊料子,後來又聽說,陸廠長的母親想認愛立做幹孫女,大姐還很不高興來著,和她說,她把女兒都養這麽大了,怎麽還有人來和她搶女兒。

想來,這次怕是愛立費了很大的人情,替自己找到的工作。

就聽大姐又道:“青黛,陸廠長夫婦我也見過,人都挺好的,就是你在申城生活慣了,一下子去縣城裏,可能會有些不適應。”

沈青黛忙搖搖頭,“大姐,現在你別說縣城了,就是小鎮子上有一份工作,我都願意得很,而且,我和你說一句實話,我現在巴不得逃的離申城遠遠的。我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瑞慶,他現在在單位裏打掃衛生,什麽臟活累活,都指給他幹,有時候衣服上帶了汙穢回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沈青黛微微仰了下頭,把眼淚逼了回去,“但是我不敢問他,我怕自己比他先受不住,我不敢想象,這樣溫和.斯文的一個人,會被人用武力粗暴地對待。”

愛立忙插話道:“小姨,你先別擔心,等以後政策稍微松點,我們讓姨父也落戶過來。”

沈青黛一喜,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可以嗎?愛立,你小姨父也可以過來嗎?”她從來沒有想過,丈夫也可以過來,火車開動的時候,她望著站臺上的丈夫,一度悲觀地以為,他們一家三口或許很難再有見面的機會。如果不是為了兒子,她當時怕是在下一站就下了車。

“可以的,小姨,現在城裏糧食都不夠吃,以後肯定會有城裏往農村落戶的政策,人家可能巴不得小姨父往村裏跑呢!到時候咱們就在宜縣下面,給小姨父找個能落戶的地方,最多兩三年,肯定沒問題的。”沈愛立此時也管不得什麽洩露不洩露的了,她只知道,這時候必須讓小姨看到希望。

小姨看到了希望,她才會有信心去安慰.鼓勵姨父,姨父才會有信心撐下去。

她實在太知道後面那些人,折磨人的手段了。如果沒有對未來日子的信念,真的很難撐下去。

沈青黛聽愛立這樣說,果然精神好了很多,立馬就和沈玉蘭收拾起了自己帶來的行李,除了衣服.生活用品以外,都托愛立存起來。

又有些不放心地道:“會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要是實在不行的話,就埋在院子裏吧?”

愛立笑道:“小姨,你放心,我和鐸勻有個秘密基地,放得下的。等晚上你們睡著以後,我和鐸勻再藏起來,你明天早上起來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

沈青黛忽然就有了點興趣,“好,那小姨明天找找看,看你們藏的深不深。”

晚上,沈玉蘭就回了南華醫院那邊去,沈青黛帶著兒子住在了客房裏,等兒子睡著以後,披了衣服起來,給丈夫寫信。

將這邊的情況仔細地說了一下,末了又把愛立說的,可以在這邊村裏給他落戶的話說了一遍,她說的比愛立還要肯定,“愛立說,最晚明年,就可以幫你在宜縣這邊的村子裏落戶,我今天剛來,昏頭昏腦的,也沒有搞清楚是怎麽個操作辦法,但是愛立說的很肯定,最晚明年,你就可以過來了。瑞慶,我想著,你要是真過來,你在村子裏種一二畝地,我在宜縣棉紡廠的醫務室上班,我們倆個怎麽也能養活伊利的。真是盼著那一天快點到來,我還想嘗一嘗瑞慶種的菜,會是什麽味道呢?”

沈青黛寫著寫著,就忍不住眼眶發熱,微微吸了兩下鼻子,怕驚動了熟睡的孩子,忙把淚意壓了下去。

昨天離開家的時候,她還覺得生活的苦難,大概要朝她張口血盆大口了,但是不過一天,就已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姐姐和愛立不僅幫她找了一份合適的工作,而且連瑞慶的事,都考慮到了。

這一晚沈青黛睡得很晚,完全是腦子過於興奮的緣故,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她又爬起來給愛立夫妻倆做早餐,沒想到,樊鐸勻已經起來了,和她道:“小姨,你去睡吧,昨晚媽媽蒸了好些饅頭,我一會熱下就行。”

沈青黛搖搖頭道:“你讓我做點事吧,不然我心裏急得慌。”

樊鐸勻聽她這樣說,就把廚房讓了出來。等去上班之前,還和她道:“小姨,我昨晚和愛立把東西放好了,不如你一會找找看?和你透露一下,不在我和愛立的房間裏。”樊鐸勻覺得是該讓小姨忙些好點,免得胡思亂想的。

沈青黛立即就在家裏找了起來,除了愛立的房間,裏裏外外找了好幾遍,都沒發現昨天她帶來的那些東西,要不是昨天她送大姐上的公交車,她都懷疑是不是大姐帶回去了?

353. 第二百三十三章 好消息(二更合一)……

愛立早上出房門來,就看見小姨從這屋走到那屋,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嘴裏還念念有詞的,“攏共就這麽兩三間屋子,也不知道這倆人把東西藏到了哪裏去?”

愛立喊了一聲:“小姨,你在找什麽?”

她突然出聲,把沈青黛嚇一跳,忙輕輕拍了拍胸口,“哎呦,你嚇我一跳,怎麽起來這麽早?還沒到七點吧?”

“我猜你可能起來了,就沒睡了。”

沈青黛笑道:“你不用管我,我都瞎忙乎一早上了,鐸勻早上和我說你倆把東西藏好了,讓我找找看,我這把家裏來來回回都翻了好幾遍了,墻壁都摸了個遍,院子裏的小樹,我都試著能不能拔起來了,也沒找到一點線索。”

也不知道愛立口中的“秘密基地”到底在哪裏?

就見愛立笑著指了指地面,沈青黛心裏一動,連忙擺手,“行,不要告訴我具體地點了,不然我以後來你家,都要朝那瞅著,倒叫旁人看了端倪來,你們藏好就行。”知道愛立夫妻倆處理妥當了,她心裏也就放下了。

又和愛立道:“我昨晚給你小姨父寫了一封信,你看今天有沒有空,幫我寄出去?”

愛立忙應了下來,“我上去就去寄,再給小姨父拍一份電報,免得他掛心你和伊利有沒有安全到這邊來。”

沈青黛覺得她想的周到,就聽愛立又說起伊利上學的事來,“羨薇表姐四五月轉到這邊的東風中路小學,離我媽媽那很近,不然讓伊利先去那邊上學?等小姨你在宜縣那邊穩定了,再把伊利轉過去也行。”

沈青黛對孩子上學的事倒不是很急,“先不急,他剛來這邊,怎麽也要讓他玩幾天再說。”她還沒有和伊利說實話,伊利以為他們只是來玩幾天而已,要是猛然讓他去上學,可能會把孩子嚇倒。

畢竟,在這邊上學,就意味著很長時間看不到他爸爸了。小孩子心思最敏感,沈青黛想著循序漸進地來。

愛立也就沒有再說,早上出門之前,把手頭上的糖票.罐頭票之類的,都拿給了小姨,“小姨,你一會帶伊利去轉轉,他想吃什麽就給他買什麽,算姐姐請他的。”

沈青黛望著手裏的票,微微笑著應了下來。

一直等愛立出門,沈青黛才輕輕嘆了口氣,幸好自己還有個姐姐,在關鍵的時候,能拉她一把,不然這一次她和瑞慶真不知道怎麽辦是好。

愛立這邊一到辦公室,金宜福就告訴她,齊部長讓她過去一趟。愛立還以為有什麽新的任務,沒想到齊部長遞給了她一張《漢城國棉一廠中級工程師申請表》。

愛立有些發懵,“部長,我工作年限還沒到,還差一年呢!”

齊部長笑道:“你先前的助理工程師不就是破格升的,快滿兩年了,按升助理工程師的時間算,年限也差不多了。”

愛立恍然大悟,還可以這樣算,忙把表格接了過來,“謝謝部長!”

“先去填吧,下班之前交到我這邊來,另外,匯編手冊學習的事,也快有一個月了,我想著到下月初,是不是可以給大家安排一次考核?驗收一下成果?”

愛立立馬接話道:“好的,部長,那我這倆天想下考核的項目,再讓您過目下?”

齊部長笑道:“行,快去填表吧!”

等愛立走了,齊煒鳴也去制造科找陳立嚴,一見面,就和陳立嚴道:“老兄,我今天剛給了愛立一張中級工程師的申請表。”

陳立嚴立馬就明白了過來,給他倒了一杯茶道:“你想讓她再升一步?”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助理工程師的職稱確實不夠看。

齊煒鳴點頭,“她在我們機保部受歡迎的很,特別是最近《機械常識匯編手冊》一發下去,大家都往她辦公室跑,請教問題,我看去年那個剛來的楞頭青林青山,膽子也大了,知道問人了。”他私心裏覺得,愛立也就是還年輕了些,不然將機保部交給她,他都是放心的。

和陳立嚴道:“讓她再磨練個幾年,目前業務能力過關,但是處理關系上,還是欠缺些,再打磨打磨。”

陳立嚴笑道:“你這語氣,我怎麽聽著還有點炫耀的意思?”

齊煒鳴忙擺手道:“老兄,沒有沒有,還是你老兄當時高擡貴手,把人讓給我們部門了。我這不是沒人能說,特地找你來侃兩句。”

陳立嚴“哼”了一聲,才問他道:“你也別瞞我了,劉書記那邊看來已經找你了?是接任程立明的崗位?”

齊煒鳴點頭道:“是露了點口風,但是這事不得廠裏領導們商量嗎?不到最後一步說不準的。”

陳立嚴點點頭,“是這麽回事。”

齊煒鳴看了一眼他臉色,委婉地道:“我工齡比你長,又去蘇國進修過,不然這回肯定輪不到我,你老兄也就是吃了個來晚的虧。”

陳立嚴好笑道:“得了吧,你那尾巴晃得我都快看出形兒來了,去,去,別在我跟前晃了,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等拿了第一個月工資,請我喝瓶好酒,我這心裏就平衡的不得了。”

齊煒鳴見他把這話說出來,立即打包票道:“一瓶哪夠?怎麽也得一個月一瓶!”

陳立嚴笑道:“行了,行了,都是老交情了,我還真能嫉妒你不成?”

齊煒鳴笑了兩聲,自打嘴巴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陳立嚴問他正事道:“程廠長那邊確定處分了嗎?調到設備部去?”

齊煒鳴嘆道:“其實調到設備部去,都是劉葆樑給他爭取的了,能留在原單位裏不說,也沒有給他加帽子,這還是看他在工作上一直兢兢業業的緣故,我和你說,程立明前兩天還來找我,說想參加到我們機保部的培訓中來,給大家上上課,發揮自己的一點能量,我見他說的誠懇,就應了下來。”

陳立嚴點點頭,“他確實有些真本事,當年把他爭取到我們廠來,可費了不少力氣,要是真去管設備,也有些可惜。依我看,還可以再開設一門俄語課,你和他溝通溝通,看他願不願意?”

“行,我後頭就去找他。”

陳立嚴又問道:“愛立這回升中級工程師,是不是年限還不夠啊?我記得她進單位還沒到四年吧?”

齊煒鳴點頭,“是沒到四年,但是距離評上助理工程師不是快兩年了嗎?按這個來算就行。”

陳立嚴接著問道:“那你這次想把她提到哪個位置上去?”

齊煒鳴笑道:“我想著,自己還在機保部的時候,把她提到副部長的位置上去,不然以後機保部換了新人,要是和愛立不對付,級別差的太多,她可不好騰挪開,不過這事還得上面點頭才行。”

陳立嚴“嘖”了一聲,“你這是又要我去說和?”

“你和張副工程師不是老同學嗎?你們倆好說話,我這沒頭沒尾的過去說,人家可能還多想。”

陳立嚴想了一下,確實是這麽回事,“你現在這位置確實尷尬,要是去開這個口,人家還以為你迫不及待地就要指手畫腳了,而且,由我去舉薦愛立,你還避了嫌,不然人家還說你任人唯親。行吧,我認栽,誰讓這是從我們制造科出去的人呢!我去和副工程師.徐廠長說。”

“嘿,老兄你真是厚道.仗義!”

陳立嚴一把推開了他,“你拉倒吧,從我這搶人不說,這什麽事,還得我幫你描補,我這都不知道圖的什麽?”

齊煒鳴正色道:“你老兄圖的什麽?你老兄還不是一心為單位培養人才,是我黨的好同志!”

陳立嚴好笑道:“行吧,行吧,等你坐到我前面的位置上去,再這麽評價我不遲,我受得起!”

***

3月31號,蘇瑞慶收到了從漢城發來的電報,只見上面寫著,“已達,皆好”幾個字,臉上忍不住露了笑意出來。

只要青黛和伊利平平安安的,他自己受點苦並不算什麽。傍晚下班回家的時候,剛到巷子口,就看見陳紀延推著自行車,慢騰騰地從他家門口走過,眼睛一直朝著他家大門看。

蘇瑞慶騎著車,直接到了自家大門前,正拿鑰匙開鎖的時候,就聽前頭陳紀延又喊他“瑞哥!”

蘇瑞慶當做聽不見,一個眼神都不帶給他的。

他一想到自己看著長大的小輩,竟然對青黛起了心思,都無法再直視這個人,多說一句話,他都嫌得慌。

這一次兩次的,陳紀延也就漸漸覺出味來,瑞哥這是真得不理睬他了,而且很奇怪,連伊利都有好些天沒來他家玩,以前一到周末,伊利一早就會過來。

等進了家門,陳紀延委婉地問媽媽道:“媽,怎麽像是好久沒看到伊利了啊?是不是生病了啊?他以前可在家裏關不住。”

韋嬸子正在看一份報紙,壓根沒註意兒子說什麽,朝他招手道:“紀延,你過來看看,這篇冀北地震災區前線的報道是袁敏寫的吧?”

沒等兒子應聲,韋嬸子忽然驚呼了一聲,“老天爺啊,這場地震襲擊了5個地區,80個縣市,17533個村莊,這得多少人喪命,多少人流離失所啊?”

陳紀延皺著眉,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還配著兩張照片,一張是總理在地震現場慰問,一張是災區圖片,有很多村民和軍人正在廢墟上進行救援。

報道的末尾呼籲大家積極向災區民眾伸出援助之手,幫助他們渡過此次難關,袁敏的文筆很好,陳紀延看著,心裏頭都覺得有些難受和同情,和媽媽道:“媽,我們也寄點東西過去吧?”

韋嬸子忙應了下來,心有餘悸地道:“咱們家最近扣點夥食,再寄二十塊錢過去吧!這麽多人呢,這上面不是寫了有個抗震救災指揮部嗎?我們就寄到這去。”

陳紀延點頭。

韋嬸子覷了一眼兒子的神色,和他道:“袁敏這女同志還真勇敢,硬跑到地震災區去了,你看這上面寫著,餘震還在繼續,目前已經發生了4次5級以上地震,也就是命大,不然這回她能不能平安回來都難說,紀延,這真是個好姑娘.好同志,你可得和人家好好處處,要是真能把這樣的女同志娶回來,媽媽都覺得是撿了寶了。”

韋嬸子確實欣賞袁敏,從第一回她和青黛提起袁敏,青黛和她說這個姑娘很能幹的時候,她心裏就有點中意,後來見到真人,發現這姑娘不僅熱情.禮貌,而且容貌.氣質也好,她就滿意的不得了。

奈何兒子只和人家見了兩面,就不願意再見了。

先前,她還想著不能強迫孩子,但是現在她知道兒子的心思以後,萬不敢再讓他隨著自己的心意來,況且袁敏這個姑娘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姑娘,意有所指地和兒子道:“紀延,如果你連袁敏這樣的姑娘都看不上,那媽媽都不得不懷疑你心裏頭是否有人了?”

陳紀延心裏一跳,笑道:“媽,你想哪去了,我也沒說袁敏同志不好啊,就是我們倆不是很能聊到一塊去,緣分的事,沒有辦法強求。”

韋嬸子耐著性子道:“你和袁敏不過也就見了兩次,我看她對你熱情的很,可不像聊不到一塊去的樣子,這回媽可不依你,我讓她小姨這周末把人帶過來玩,我還想聽一聽冀北那邊的事呢!這回總理都去了,不知道敏敏有沒有見到?”

陳紀延還要再說,就見媽媽轉身進了廚房,不理睬他了。

等到了周末,陳紀延在家裏左等右等,都沒等來小伊利,心裏不由有些奇怪,難不成沈大姐帶著伊利出門了?還是瑞哥打了伊利招呼,讓他不要再過來玩?又想著,怎麽好端端的,瑞哥就和他生分的不得了一樣?

想到這裏,立即起身,準備去外頭走一走,忽然聽到有人敲門,院子裏的媽媽忙應了聲:“來了來了,是小敏吧?”

陳紀延立即頭皮一麻,朝門口看了眼,見真是袁敏和她姨娘,心裏立即煩躁起來。

大門外的袁敏正客客氣氣地和韋嬸子打招呼,“嬸子,我聽我姨說,你喊了我好幾次,真是對不住,我最近才出差回來。”

韋嬸子笑道:“知道,知道,你前幾天的報道,我和紀延都看見了,紀延當時就說要給冀北災區寄點錢和物資過去,我們就按照你上面寫的地址,給郵寄過去了,也不知道那邊什麽時候能收到?”

袁敏忙道:“嬸子和陳同志真是好心腸,那邊情況確實不容樂觀,您沒看到,部隊裏的同志們都一邊挖著土,一邊哭呢!有的手上都挖出血來了,也不願意停一下,看得人真是不忍心。”

韋嬸子光聽著,都覺得唏噓不已,拉著袁敏的手,讓她進來坐,又朝屋子裏頭喊道:“紀延,小敏過來了!”

袁敏也朝屋子裏頭看了一眼,她原本對來不來還有些猶豫,她私心裏確實對陳紀延有幾分好感,但是從冀北回來以後,這份好感不知不覺就淡了很多。

姨娘見她猶豫,就勸她道:“人家陳紀延的媽媽來和我說了好幾次了,誠意足的很,咱們就是出於禮貌,也該去一趟。再者,你悶要是真覺得彼此不合適的話,今天就把話說開了,也免得後頭再拉扯不是?”

她覺得姨娘說的在理,走一趟也不算什麽大事兒。

袁敏正想著,就見陳紀延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一身中山制服,腳上是一雙新皮鞋,整個人看起來很有精神,和她打招呼道:“袁同志好,歡迎來坐客。”

袁敏笑笑,“沒有打擾到陳同志就好!”

韋嬸子見倆人聊上了,立即將一早就準備好的茶和糖果.糕點端了過來,讓兒子招呼袁敏,然後拉著袁敏的姨娘去討論鞋樣子去了。

顯然是想給倆人制造獨處的機會。

袁敏並不是忸怩的性格,笑著問道:“陳同志最近還好嗎?工作順利嗎?”

陳紀延點點頭:“還好,都挺順利的。”說完以後,就沈默了下去。

袁敏有些無奈,大概也看出了陳紀延的態度,知道以後倆人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

先前她對陳紀延確實有幾分好感,覺得他相貌.學歷.工作.談吐都挺不錯的,是她相看以來,遇到最滿意的一位男同志了。所以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她抱了很大的期待,以為對方願意和她見第二次,就是和她一樣,想往下處處看。

沒想到會意外得知,這人有一段不能宣之於口的感情,他不說還好,他一說,竟然還激起了她的好勝欲來,現在袁敏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有些搞笑。明明外頭還有那麽多可愛的男同志,怎麽就想跟陳紀延較勁來了?

他自己都沒從坑裏爬出來,她要是明知還往下跳,不是純粹浪費光陰嗎?

幸好這次她主動申請去了冀北災區采訪,遇到了一群心有大愛的解放軍同志,不管是對她有誤解的謝林森,還是在她走的時候朝她敬禮的曲小傑,她都感受到了他們的真誠善良和勇敢無畏,是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是值得她敬佩和仰慕的人。

想到這裏,袁敏微微笑道:“陳同志,我看嬸子和小姨對我們還有些誤會,我想著不如來一趟,當著她們的面說清楚,免得因為我而給陳同志帶來不必要的困擾和麻煩。”

她說得落落大方,言語又極得體,陳紀延倒有些慚愧來,面色微紅道:“是我的不是,沒有勇氣和我媽媽說清楚,耽誤了袁同志的寶貴時間。”

袁敏搖頭,“沒有關系,可以理解。”

袁敏說到這裏,就站了起來,和陳紀延道:“那我過去和嬸子說一聲,今天就不多打擾了!”

陳紀延也站了起來,誠懇地道:“袁同志,你是一位很優秀的女同志,祝你以後一切順利!”

袁敏點點頭,轉身進屋喊了韋嬸子和自家小姨,笑道:“嬸子,我和陳同志聊完了,我和小姨就先回去了,不多打擾了。”

韋嬸子手裏正拿著鞋樣子,和袁敏小姨討論,要給袁敏做一雙布鞋,聽了這話,不由一驚,急道:“怎麽這麽快?這不剛來嗎?中午吃了飯再走吧?”

袁敏搖搖頭道:“謝謝嬸子的好意,不了,我和陳同志都還有點事兒,不好再耽擱了。”

人家女孩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韋嬸子想裝聽不懂都不行,只得把袁敏和她小姨送到了門口,又拿了好些糖果和糕點給她們帶著,袁敏一樣都沒要。

等人走了,韋嬸子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問兒子道:“紀延,袁敏這樣的女同志你都看不上,你是要娶一個天仙回來嗎?”

陳紀延耐著性子道:“媽,袁敏同志確實是個好同志,好姑娘,但是我和她真的不合適,總不能硬湊成一對?這對誰都不公平。”

韋嬸子直直地看著兒子的眼睛道:“那你和誰合適?你想娶誰?紀延,你腦子放清醒一點,你想想你自己在做什麽?”

陳紀延沒有直面回母親的問題,而是道:“媽,你別氣,我心裏悶得慌,我出去走走,咱們晚上咱說吧!”

韋嬸子看著兒子直接出了門去,氣得捏緊了小石桌上的茶杯,到底沒舍得往地上砸,這東西可不好買。

陳紀延剛剛出門,就看見郵差停在了蘇家門口,瑞哥接了一封信過去,忙喊了一聲:“瑞哥!”

蘇瑞慶依舊當沒聽見,和郵差道了謝,就準備關門,陳紀延又喊了一聲:“瑞哥,你怎麽忽然就不理我了?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蘇瑞慶聽到這話,都要被他氣笑,忍不住望著他道:“陳紀延,不如你捫心自問一下,你做了什麽?”

陳紀延心裏一跳,在蘇瑞慶稍顯銳利的目光中,眼神不由微微閃躲了一下。

蘇瑞慶冷哼了一聲,沒有再理他,轉身關了大門。見信封上是妻子的名字,忙拆開來,等看到大姐和愛立還給青黛找了份工作,不由長長地籲了口氣,有了工作,青黛就不會覺得給人添麻煩了,能安心地在那邊待下去了。

又看妻子說,愛立說讓他以後落戶到宜縣那邊的農村去,嘴角不由牽起了一絲笑意,覺得妻子有些天真,這些人怎麽會輕易地把他放走?

想著,大概是愛立哄她的話,她拿來哄自己。

235. 第二百三十四章 落實工作(二更合一)……

漢城這邊,愛立夫妻倆周日一早就帶小姨和伊利坐車去宜縣,伊利只以為是特地帶他去看大表哥的,一路上興奮的不得了,車子還沒開一會兒,就問還有多久到,沈青黛望著歡騰不已的兒子,面上也露了兩分笑意。

心裏卻在盤算著,不知道丈夫有沒有收到她的信,又會不會信她的話?

想到這裏,輕聲問愛立道:“愛立,這邊真得可以落戶嗎?”

愛立篤定地點頭,“小姨,這事你放心,我沒蒙你,就是咱們得一步步來,先把你工作的事定下來。”

沈青黛深呼吸了一口氣,和她道:“那你和我說點棉紡廠的事吧!這一到周日,我心裏就不覺想到你小姨父來。”

愛立就將以前棉紡廠曲技術員和她說的一些事兒,挑著幾樣和小姨說了一下,想讓她對宜縣棉紡廠先有個大致的影響,“廠裏福利也比較好,員工及家屬生病了,都可以和廠裏先借錢去看病,後面再從工資裏一月一月地扣……”

“他們單位前兩年夏天,中暑的工人比較多,陸廠長一直為這事頭疼,增設醫務室大概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沈青黛邊聽邊問幾句,不知不覺就到了宜縣,坐在樊鐸勻身上的伊利都睡著了,沈青黛有些無奈地喊了喊兒子,“伊利,到了,快能見到你俊平大哥了!”

伊利睡眼惺忪地跟著媽媽下了車,正用小拳頭揉著眼睛,就看到一個哥哥,正朝他們這邊揮手,忙問道:“媽,是大哥讓來接我們的人嗎?”

愛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見程潛正朝這邊小跑來,微微喘著氣道:“剛停了一輛車,我以為你們在那上面,忙過去看,沒想到你們在這輛車上。”程潛說著,挨個和大家握手,“你好,你好,歡迎!”

愛立笑道:“程潛,我都來過很多趟了,去你們單位的路,還能不認識不成?倒是白白耽誤你的時間了。”

程潛笑道:“你跟我還客氣?再說,這回我可不是來接你的,我是專程來接沈青黛同志的。”

愛立給他和小姨介紹了一下,“小姨,這是陸廠長的助理,程潛同志。”

程潛笑道:“我們陸廠長聽說沈同志願意過來幫忙,高興的不得了,一直說是我們單位的榮幸,能請來申城大醫院的同志幫忙。”

沈青黛面上微微笑了一下,不疾不緩地道:“是程同志和陸廠長過譽了。”這麽一會兒,她大概也看了出來,這個棉紡廠對愛立還挺看重的,這回她過來找工作,明明是低頭求人的事,陸廠長還派了人過來接。

兩邊寒暄了幾句,鐸勻就提出先帶伊利去看望沈俊平,讓愛立和小姨談好以後再過去。雖然程潛一再說一起過去沒有關系,但是樊鐸勻想著陸廠長並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今天怎麽說都算是正式應聘,沒有親戚和孩子都跟著的道理。

程潛見樊鐸勻堅持,也就沒有再勸。

在去棉紡廠的路上,愛立問了幾句精紡車間現在的散熱問題,程潛笑道:“我聽張工程師說,高速精紡機安裝了新的吸風管以後,散熱還挺好的,今年夏天,應該不會再出什麽大的問題。”

愛立笑道:“那就好,這眼看著就要到五月了,天氣也會熱起來,要是再沒有效果,你們陸廠長怕是得急了。”

程潛笑道:“可不是,每年我都最怕夏天,一到夏天就跟在廠長後面提著心,又怕工人在車間熱的中暑,又怕太熱影響了生產的速度,希望今年借愛立同志的光,能夠順順利利地度過。”

程潛頓了一下,又和愛立說起陸白霜來,有些感慨地道:“愛立,我都沒想到,她竟然真懷孕了,怪不得先前無論是廠長還是陸老太太,都對她和姜斯民結婚的事保持緘默。”

他沒好意思說,陸白霜的肚子看起來像是有四五個月的身孕一樣。要知道,她結婚也不過才倆個多月。

愛立對這件事心裏有數,她更好奇的是,楊冬青和姜斯民的生意,到底有沒有做成?問程潛道:“程潛,你覺得陸白霜和姜斯民現在缺不缺錢?”

上次森哥提醒安少原以後,安少原怎麽都應該對楊冬青有所約束才是,再者,這倆人中間,還有個不分青紅皂白的陸白霜在攪和著。此時的愛立,尚不知道楊冬青又離婚了。

就聽程潛笑道:“我看陸白霜和姜斯民,可不像缺錢的樣子。我這個月因為招待客戶,去了兩次國營飯店,都遇到了陸白霜和她爸媽,我想她手頭上應該是不缺錢和糧票的,不然不會這麽頻繁地去飯店吃飯。”

想了一下又道:“還有一次在供銷社門口,看見陸白霜同志手裏頭又是罐頭又是糕點的,不比以前在紡織廠的時候差,哦,對了,她現在好像是辭掉了食品廠的工作,經常在外面晃蕩。她們一家也好久沒去找陸廠長和陸老太太,手頭定然是不缺錢的,不然怎麽也該到老太太面前做做樣子。”

愛立聽到他說陸白霜的爸媽,想著姜斯民這是連岳父母都搞定了,他先前和楊冬青合作,就是因為手頭拮據了些,現在既然不限制陸白霜花錢,想來是不在乎這麽一點錢了,且還樂得花錢買個安靜。

就是楊冬青膽子是真大,敢在安少原眼皮底下搞投機倒把!她都有些好奇,萬一有一天她被市場管理委員會的人逮住了恩麽辦?安少原會保她嗎?

如果保她,那就對不起自己曾經穿過的那一身綠軍裝了。

幾人聊著,就到了紡織廠,程潛徑直把人帶到了陸廠長辦公室,陸廠長見到她們來,立即站起來一一握手。

愛立有些歉意地道:“給陸叔添麻煩了,勞煩您周日還在廠裏等著我們。這是我小姨,沈青黛同志,她是申城醫學院畢業的,學的藥理學。”

陸廠長笑道:“這回不錯,還記得喊‘陸叔’。”又朝沈青黛道:“沈同志歡迎歡迎,我們單位正在籌備醫務室,您是在大城市的大醫院待過的,又是正經拿了證書的大學生,願意到我們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來,真是我們宜縣棉紡廠的榮幸。”

沈青黛笑道:“陸廠長您太客氣了,不知道您這邊的醫務室想做一個什麽樣的規模,工作內容有哪些?我若是不能勝任的話,倒不好舔著臉在這邊給您添麻煩。”陸有橋的態度,反倒讓沈青黛有些猶疑起來。她知道,陸有橋完全是看在愛立的面子上,才對她這樣禮遇,怕自己不符合人家的要求,回頭讓人家為難。

畢竟她學的不是臨床類的,如果做些基礎的護理工作還行,要求再高些的話,沈青黛覺得自己或許難以勝任。

陸有橋就把他們單位員工常出現的一些意外狀況,和沈青黛提了一下,大抵是中暑.感冒.發燒,以及因機器操作失誤而造成的傷口等。

沈青黛聽完,心裏就有了數,笑道:“這些對我來說,都沒有問題,我略懂一點中醫,還研究過一些消暑類的湯飲,陸廠長要是放心的話,回頭我可以配齊了方子,給食堂送過去。”

陸有橋眼前一亮,知道她既然把這話說出來,那方子定然是有一點功效的,笑道:“那我可是期待得很!”又和愛立道:“愛立啊,陸叔這回真是謝謝你,我這邊正愁著找不到合適的人,你就給我們單位送來了沈青黛同志這樣的人才。”

又親自帶著他們去已經布置好的醫務室看了看,末了和沈青黛道:“我聽愛立說,沈同志從申城那邊過來的,孩子也跟著過來了?我們這邊有對接的小學,另外,廠裏還可以給你劃一個一居半的房子。”

這對沈青黛來說,已然是意外之喜了,不僅省了房租,連孩子的上學問題都解決了,她想要是瑞慶知道,肯定比她還高興。

離開家門的時候,以為是一場逃難之旅,沒想到等到了漢城來,會是一番新的天地。

確定沈青黛下周三過來上班以後,陸有橋又邀請她們去他家吃飯,愛立以還要看哥哥回拒了,說等小姨正式入職以後,再去拜訪陸奶奶和許嬸嬸。

陸有橋把她們送到了大門口,和沈青黛道:“沈同志,後續入職和房子的事情,你要是有什麽不明白的,就去找程潛,讓他給你安排。”

“好,謝謝陸廠長!”

從宜縣紡織廠出來,沈青黛都覺得有些不真實,抓著愛立的胳膊道:“愛立,順利的讓我都覺得像在做夢一樣。”

愛立笑道:“小姨,陸廠長這邊本來就缺人,你又是正經大學畢業的,有十來年的工作經驗,他在宜縣這邊很難找到像你這條件的,巴不得你早點過來給他幫忙,他最頭疼的就是夏天員工中暑的事了,你又說會配消暑的方子,你這完全符合人家的要求啊!”

愛立沒說的是,不管小姨說的消暑的方子有沒有用,這個夏天,陸廠長怕是都會讓她多想幾個出來。她剛才看陸廠長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顯然是先前沒想到,防中暑還能從飲食上下手,完全是打開了陸廠長的新思路。

半小時以後,倆人到了宜縣銀礦上,愛立熟門熟路地帶著小姨到了哥哥的住處,遠遠地就看見宋巖菲在門口的小爐子上做飯,和小姨道:“小姨,那就是哥哥的對象,叫宋巖菲,是個很能幹的姑娘,你保準喜歡。”

工作的事情定下來以後,沈青黛心裏也輕松了很多,此時聽愛立這樣說,不由笑道:“哦?愛立這樣確定嗎?”

愛立點頭,“先前她爸生病,我哥在醫院裏碰到了,借了她十五塊錢,她攢了大半年,還給我哥了,還送了紅薯來。”

沈青黛聽著,似乎是比楊冬青好很多。

宋巖菲剛好把炒好的雞蛋裝盤,就看見愛立過來了,笑著喊了一聲:“愛立姐姐!”又朝沈青黛喊道:“小姨好!”

沈青黛笑道:“小宋同志好!伊利在屋裏嗎?我看他估計玩得起勁,聽到媽媽的聲音,也不出來看一下的。”

宋巖菲笑道:“剛沈大哥帶著樊同志和伊利去食堂打菜了,估計一會就回來了。小姨您和姐姐先進去坐會,喝點水,我這再炒一個青菜就可以了。”

愛立說要幫忙,宋巖菲把她推到了椅子上坐著,“我這就幾鍋鏟的功夫,不費事兒,愛立姐姐你別管我,不然我心裏頭還急得慌。”

等愛立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就聽小姨小聲道:“比我倆都勤快,模樣兒長得也好,眼睛圓溜溜的,看著還挺可愛。”她之前沒見過楊冬青,只看過照片,當時第一眼的印象,就覺得這人的眼睛看起來藏著算計。

後來得知大姐和俊平在姓楊的手裏頭吃虧,她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而跟前的這個姑娘,眼睛看著就清澈,沒什麽心思的樣子,怪不得愛立說她一定喜歡。

倆人正聊著,就聽到外頭伊利道:“大哥,這個蕎面饅頭,看著就好吃,我都想給我爸爸帶一個,可是我還不知道哪天回申城?”

沈青黛聽了兒子的話,盤算著今天晚上就和兒子溝通一下,他們不是來走親戚,而是真得搬到這邊來了。沈青黛想到這裏,忍不住微微嘆氣,她都能想象到,兒子會問她:“媽媽,怎麽就我們倆個啊?那爸爸呢?”

外頭的伊利一進屋子,就看到媽媽已經過來了,忙道:“媽,大哥這裏真好玩,我都想留下來住一天,可是大哥明天就要上班了。”

沈青黛接過了兒子手裏端著的搪瓷缸,笑道:“過幾天吧!等媽媽這一段時間忙好了,再帶你來這邊玩。”又問他道:“你剛剛進來,喊巖菲姐姐沒有?”

“喊了,媽媽!”

沈俊平和樊鐸勻手上各端著倆個葷菜和倆個冷盤,加上宋巖菲炒的兩個菜,剛好湊了六個。愛立問道:“哥,你今天怎麽沒喊楊方圓過來吃飯啊?”

沈俊平拿碗筷的手頓了一下,笑道:“他昨天夜班,現在應該還在睡著呢!”

愛立聽他這樣說,也就沒再問。

飯後洗碗的時候,愛立問宋巖菲道:“巖菲,你和我哥商量過沒?什麽時候兩家家長先見個面啊?”

宋巖菲面上立即起了兩分紅暈,微微垂著眼道:“我聽沈大哥的,這事看他安排吧!”

愛立立即就朝屋裏喊道:“哥,巖菲問你什麽時候帶她去漢城?”

宋巖菲一慌,有些氣惱地喊了一聲:“愛立姐姐!”

愛立笑道:“你倆不急,我媽媽都急了。”而且她今天過來,見宋巖菲在這邊幫著做飯做家務的,覺得倆個人的事情也該定下來了,不然這樣多來往幾次,總會有人講話。

她哥是想得多,巖菲是年紀小些,臉皮薄,倆個人都不把事情挑破,還不知道能拖到什麽時候,白白讓兩家長輩跟著揪心。

屋裏頭沈俊平聽到妹妹的話,立即就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巖菲,見她微微低著頭在洗碗,並沒有反對的意思,笑道:“那我下午送巖菲回去的時候,就問下叔叔和嬸嬸,等回頭確定了時間,我再給媽媽拍份電報。”

愛立笑道:“行!媽媽肯定高興的很。”

沈青黛望著宋巖菲道:“小宋,你以後也別喊愛立姐姐了,就喊她愛立就行,不然外頭人聽著,都給你們一家人喊糊塗了,這又是哥哥又是姐姐的。”

宋巖菲聽沈俊平應了下來,臉幾乎紅到耳根去了,此時又聽小姨調侃,故作鎮定地道:“嗯,好,小姨,我知道了。”

她一擡頭,大家發現才發現她臉紅得像蘋果一樣,都有些忍俊不禁,就連小伊利出來看到,都問:“巖菲姐姐,你臉怎麽這麽紅啊?”

把宋巖菲窘得,當時都不知道怎麽辦,還是沈青黛瞪了一眼兒子,和愛立笑道:“愛立,那咱們先回去吧!俊平今天還有正事兒呢!”

愛立忙應了下來,等把碗洗好,沈俊平就鎖了門,準備順便送巖菲回家。

一行人說說笑笑的,快出生活區大門的時候,意外地看到了楊方圓從外頭回來,身上的衣服黑峻峻的,大概是從礦底下上來以後,還沒有換衣服,手裏還拎著一瓶白酒,愛立主動和他打招呼道:“楊同志,好久不見了!”

正低著頭走路的楊方圓,猛然聽到有女同志喊他,心裏還有些訝異,擡頭見是沈愛立夫妻倆,旁邊還有沈俊平和宋巖菲,不由微微頓了步子。

愛立笑道:“我還想著這次是不是看不到你了,沒想到在大門口遇到了,你從縣裏回來嗎?”

楊方圓點了點頭,微咳了一聲道:“抱歉,我今天還有事,先走一步!”說著,就朝廠區裏頭走去,從頭到尾,都沒有搭理一下沈俊平。

愛立覺得有些奇怪,不由看了眼哥哥,沒想到意外地發現,巖菲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些,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她也沒有提,想著回頭給哥哥寫信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楊方圓像是和他生疏了很多一樣?一個不願意去喊他過來吃飯,一個見了面當沒看見一樣。

以前這倆人不是好的快形影不離嗎?

等上了回漢城的車,愛立才輕聲問鐸勻道:“鐸勻,你覺不覺得我哥和楊方圓之間有一點點奇怪?好像忽然之間,就不搭話了?你看他今天看到我的時候,眼神還挺覆雜的,像是在糾結,到底要不要搭理我一樣?”

她和楊方圓又沒什麽矛盾,楊方圓對待她的態度,完全是取決於和她哥的關系。

樊鐸勻輕聲回道:“其實也不難猜,正月的時候還好的很,我們一起去宋同志家,那天楊方圓是不是還穿了一雙新皮鞋,爬山的時候我們都覺得會不會費鞋來著?”

樊鐸勻又接著道:“這麽些天,大哥這邊也沒什麽大的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和宋同志處對象了。”

他話引到這裏,愛立微微嘆氣道:“你也這樣覺得啊?我也想到這個了,就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怎麽就這麽巧,楊方圓同志竟然也看上巖菲了?”

她當時看巖菲微微白了的臉,心裏就有了大概,只是覺得有點匪夷所思,不願意往這上頭去想。畢竟她哥和楊方圓是過命的交情啊。前頭楊方圓給王元莉打擊的,一度一蹶不振,這眼看著稍微好了點,不酗酒不嗜睡了,竟然一夜又回到解放前。

樊鐸勻道:“過段時間再看看吧!也許他能自己想通,畢竟本來也是大哥和宋同志認識在前,大哥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如果楊方圓真因為這件事而和大哥疏遠的話,只能說,他們遲早也會因為別的事而疏遠。”

幾人沒有直接回甜水巷子,而是到了南華醫院家屬院這邊,把沈青黛下周三即要入職的事,和沈玉蘭說了,沈玉蘭高興得不得了,和妹妹道:“那你今晚也別回愛立那邊了,就在我這邊住幾天吧!等回頭你去上班了,我們又只有周末才能見到。”

旁邊正在給小喬喬縫著沙包的賀黃氏笑道:“馬上等羨薇過來,咱們家就更熱鬧了。”

賀亦棉也笑道:“前頭愛立辦婚宴的時候,我還說你沒過來,有點可惜,沒想到轉眼,咱們就都在這邊定居了。”

沈青黛也笑了一下,“是,年前的時候,誰能想的到?”如果丈夫再落戶過來,她就沒有什麽奢求的了,節衣縮食點都沒有關系。

晚上伊利睡著以後,沈青黛和姐姐道:“大姐,我覺得我到現在魂還留在申城,瑞慶一天不過來,我這心裏頭都提心吊膽的,就怕他一個人在那邊出了什麽事兒。”

沈玉蘭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胳膊,“不怕,不還有你姐夫在嗎?多少也能照應點兒,回頭我給之楨寫封信,讓他周日就去你家看看瑞慶。”

沈青黛微微倚在了姐姐肩膀上,“謝謝大姐!”

沈玉蘭又提醒妹妹道:“一會你給瑞慶寫封信,告訴他你找到了工作,單位還分了一個一居半的房子,讓他也高興高興,你要是擔心他,信就寫勤一點,現在也不要想著郵費的事,錢不夠的話,我還能補貼你點,現在孩子那邊,都不用我管了。”

沈青黛點頭,她現在巴不得一天給瑞慶寫一封信,倒是來這邊也有一周了,還沒有收到瑞慶的信,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那邊怎麽樣?

被沈青黛惦記的蘇瑞慶,其實還好,自從妻子帶著兒子去漢城以後,他心裏頭最大的一塊石頭就放了下去。

355.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到來(二更合一)……

4月11號下午,蘇瑞慶正在家裏寫反省材料,聽到有郵差敲門,忙起身去開門,接過來一看,發現青黛從漢城寄過來的。

關了門,就迫不及待地把信拆開,知道她宜縣的工作不僅落實了,單位還給她分了一居半的房子,她帶伊利住是完全夠了。

廠裏還有對接的小學,伊利立即就可以辦理入學手續。

蘇瑞慶高興得拿信的手都微微顫抖,就看後面寫著:“瑞慶,先前離開申城的時候,我以為往後大概就是顛沛流離和無數的劫難,沒有想到只是換了個地方安家,這裏還有姐姐.愛立和亦棉大姐,我只是搬到離我姐姐更近的地方了,未嘗不是上天對我的眷顧。今天伊利在俊平那裏吃到了一個蕎面饅頭,覺得很好吃,他傻乎乎的說要帶一個給你嘗嘗……”

不知道什麽東西滴打到了鏡片上,一時看不清字跡。蘇瑞慶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下,又把信收好,開始寫自己的反省材料。

天微微發黑的時候,他才離開椅子,準備煮點面條吃,不想又有人在敲門,開門卻發現外頭站著的是陳紀延,手裏頭還端著一個搪瓷缸,裏面裝著幾個紅糖饅頭。

“瑞哥,我媽讓我送過來的。”

蘇瑞慶冷淡地搖頭道:“不用,青黛不在家,我吃不上。”說著就要關門,不想陳紀延竟然拿胳膊擋了一下。

蘇瑞慶有些不耐地看著陳紀延,“還有什麽事?”從那天他讓陳紀延捫心自問一下以後,陳紀延再看到他,一直都低著頭走路,現在不知道又抽什麽風。

“瑞哥,對不起!我從來沒有別的想法,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什麽,瑞哥,你是看著我長大的,你一直將我當弟弟看……”

蘇瑞慶打斷了他,“那都是從前的事了,不必再提。”

陳紀延怔怔地看著他,“瑞哥,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自己著了魔,我沒想過給你們帶來困擾,對不起!”

蘇瑞慶搖頭道:“你如果真覺得自己不對,以後就和我們家保持距離吧!”

陳紀延還要再說,蘇瑞慶把院門關上了,他並不相信陳紀延說的,並沒有試圖做什麽,如果陳紀延沒有試圖做什麽,怎麽把青黛嚇到漢城去了?

還提醒自己,要提防陳紀延。

事實上,如果陳紀延真覺得自己不對,一開始就不會起不該有的心思。事情走到這一步,蘇瑞慶並不準備再和陳家恢覆來往。

外頭的陳紀延,望著緊緊閉上的大門,端著一搪瓷缸的饅頭,回了家去。

韋嬸子見東西沒送出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了過來,皺眉道:“瑞慶不收?他一個人在家,怎麽吃飯都是個問題,怎麽還不收呢?”

正說著,見兒子臉色不好,心裏不由一“咯噔”,“紀延,你和瑞慶吵架了?”

陳紀延搖頭,“沒有,媽。”

韋嬸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怎麽一副像是受了打擊的樣子?”

陳紀延微微低頭道:“就是瑞哥還是不理我。”

韋嬸子心裏微微轉了一下,猜測可能兒子什麽時候露了心跡,叫蘇瑞慶看了出來,趁著這個機會,和兒子道:“瑞慶就是這點子好,從來不惦記別人家的東西,我們兩家做了這麽多年鄰居,從來都沒傷過感情,做人還是得心裏敞亮點兒才行。這饅頭,以後我送去吧!紀延,你先洗手吃飯吧!”

母親的話幾乎半挑明了說,陳紀延窘迫的恨不得找個洞兒鉆進去,悶聲道:“媽,我不餓,我先回房睡覺了。”

韋嬸子也沒有勸他,“嗯”了一聲。她知道,兒子要是不早點走出來,這一輩子都有可能搭在裏頭了。

等兒子回房了,韋嬸子又端著那一搪瓷缸子的饅頭,敲開了隔壁蘇家的門,見到是韋嬸子,蘇瑞慶態度稍微緩和點,“嬸子,您太客氣了,真沒有必要。”

韋嬸子硬塞到他懷裏,“青黛不在家,你一個人不還是對付一口了事,和我們家客氣什麽?”

蘇瑞慶沒法,接了過來。

韋嬸子又問道:“青黛是去她姐姐哪裏了吧?走的時候,都沒和我說一聲,我還是前兩天去醫院裏,順便找她一起回家,才知道她辭了工作,瑞慶,她怎麽連工作也辭了。”

蘇瑞慶微微苦笑道:“我讓她過去的,我現在這情況,您也知道,不想連累了她。”

韋嬸子點點頭,“那在那邊沒有工作也不成啊?”

蘇瑞慶沒有說青黛已經找到了工作,只道:“大姐家條件稍微寬裕一些,尚能照看一些。”

話題到了這裏,韋嬸子才緩聲道:“瑞慶,有一件事,嬸子想和你道個歉,關於我家紀延的,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是怎麽回事,這事是紀延不對,你不理他是正常的,就是我和青黛是十來年的老朋友了,兩家要是就這麽不來往,我這心裏頭太不是滋味了。”

她這話,讓蘇瑞慶不好接,就沒有回。

韋嬸子大概也看出了蘇瑞慶的態度,嘆了口氣,和她道:“回頭青黛要是有信回來,你也和我說聲,她這乍離開,我心裏還掛念得很。”

蘇瑞慶點點頭,道了一聲:“謝謝嬸子!”心裏卻是打定主意,不再和陳家來往的,韋嬸子既然早就知道,還頻繁地和青黛來往,未嘗不是給陳紀延,更多覬覦妻子的機會。

***

4月22日,愛立一覺醒來,已經七點半了,立即坐了起來,跑到外頭問鐸勻道:“你怎麽沒喊我,今天巖菲來家裏吃飯呢,我倆還得去商場買點糖果.糕點,別回頭去遲了。”

樊鐸勻拍了下額頭,“我差點把這事忘了,看你睡得香,就沒喊你。早飯快好了,你先洗洗,來吃飯吧!”

八點整,倆人從家裏出門,等買好糖果和糕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

沈玉蘭正在備菜,看到她倆回來,笑道:“再不回來,我都以為你倆把這事忘了。”

愛立笑道:“哥哥的大事,我可不敢忘,媽,還有沒有什麽活兒,我也來幫忙吧!”

沈玉蘭拿了一把空心菜給她,“你和鐸勻在外頭摘摘,其他的不用你們管,我忙得過來,都準備的差不多了,紅燒肉都燒好了,在鍋裏溫著呢,還燉了個魚湯,一會再炒幾個素菜就行。”

愛立笑道:“媽,你今天是不是特別高興?”

沈玉蘭切肉的手頓了一下,笑道:“悄悄和你說,媽昨晚高興的半宿都沒睡著,也就是你奶奶和姑姑去梧桐巷子那邊住去了,不然非得笑話我不成。”

愛立笑道:“媽,那你得謝謝我,不是我提了一嘴,這倆人還不知道磨蹭到什麽時候呢!我就說她倆瞎耽誤,早點定下來,你和宋家叔嬸也放心一點。”

沈玉蘭點頭,“是,你哥就是這性子,能找到對象,我都覺得不容易。”

正聊著,外頭鐸勻喊了聲:“愛立,人來了。”

愛立忙出來朝樓下看,就見人被李嬸子拉住了,“哎呦,俊平,這是你對象吧?好水靈的姑娘,模樣兒可真好。”李嬸子聲音特別大,劉嬸子和方嫂子聽到聲音,都跑出來看。

宋巖菲微微紅著臉,挨個喊了聲:“嬸子好!嫂子好!”

方嫂子笑道:“你好,你好,快上去吧,玉蘭嬸子肯定眼睛都望穿了。”

宋巖菲微微低了頭,臉上更紅了一下,等人走了,方嫂子小聲道:“看著挺好的,乖乖巧巧的,模樣兒好,嘴巴也甜。”

劉嬸子皺眉道:“是不是剛好兩年,俊平從礦上摔斷了腿回來,也是這個時節吧?”

方嫂子點頭,“差不多,當時我們還都擔心著,俊平離婚以後,會不會不好找對象?沒想到,這一個更好!”當時她們幾個還一個勁地勸楊冬青不要離婚來著。

李嬸子笑道:“我聽玉蘭說,這個還愛讀書,和俊平能說的到一塊去,就是年齡上小幾歲。”

方嫂子道:“小幾歲不怕,人品好就行,這還是第一次來呢,也不知道和玉蘭嬸子處不處得來?”

李嬸子道:“玉蘭的性格,你們還不知道?只要是孩子們認定的,她向來不會多說,左右這也是跟著俊平在宜縣生活的,婆媳倆相處的時間也不多,等以後有毛毛了,玉蘭可能才過去幫忙。”

沈玉蘭確實沒有什麽意見,只要兒子自己喜歡就行。

來的路上,宋巖菲一直有點忐忑,這次算是她和俊平的媽媽第二次見面,上次來還是為了找楊冬青,她當時的態度可不算好,也不知道俊平的媽媽有沒有記在心裏?

沒有料到的是,她一進門,沈嬸子就很熱情地接待了她,又是倒茶,又是拿糖果糕點的,午飯整治了一桌菜,有魚有肉,比她家過年還豐盛些。

宋巖菲也從一開始的拘謹到慢慢放開,飯桌上沈玉蘭給宋巖菲夾了一塊紅燒肉,然後和她道:“巖菲,你和俊平的事,我看最近定下來好不好?我下周去你家提親,你看可以嗎?”

宋巖菲點頭道:“嬸子,這事您和我爸媽商量就行。”

這就是給了準話了,沈玉蘭笑得眉眼彎彎,轉頭又和女兒.女婿道:“下周,你們都陪媽媽跑一趟,再把你們姑姑喊上。”

下午,等沈俊平和宋巖菲回宜縣了,沈玉蘭又和女兒盤算起,下周帶哪些東西去宋家合適?

愛立給她提了幾個註意,就聽媽媽忽然道:“糖果多買一份吧,讓你哥在礦上給楊方圓他們也散散,等結婚的時候,估計還得喊楊方圓來幫忙呢!”

聽到楊方圓的名字,愛立沈默了些,心裏嘀咕著,楊方圓要是真知道,她哥和宋巖菲快結婚了,大概糖是不想吃的,打一架還差不多。

沈玉蘭又問女兒道:“你先前不是提交了中級工程師的申請嗎?結果出來沒有?”

愛立搖頭,“還沒有,估計得到五月中下旬吧!這個名額還得廠裏批,一層層的,比較費時間。”

提到五月,愛立心裏忽然一激靈,竟然已經快到五月了。

***

周一上班之前,愛立站在日歷跟前,把昨天的“22”撕了下來。

接下來一周,愛立一天比一天緊張起來,每天都到資料室看報紙,《文匯報》《人民日報》《紅旗》《解放與自由》等等,她每天都要翻一遍,搞得資料室的唐大姐都有些奇怪,周一下午忍不住問她道:“愛立,最近是有什麽文章要登報嗎?我看你每天都像在找什麽一樣?”

愛立楞了一下,很快笑道:“是看關於冀北省的報道,我堂哥應該是去那邊救援了,一直沒有消息,我想看看報上有沒有說,他們什麽時候能回去。”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堂哥去年在戰場上中了彈,就在胳膊上面,我怕他這次太著急救人,搞得自己舊傷覆發。”

她這樣一說,唐松妍就了解了,點點頭道:“那確實是,軍人真是不容易,哪裏有困難,他們去哪裏,你也別太擔心,這都快一個月了,他們怎麽也得回去了。”

“嗯嗯!”

等出了資料室,愛立才微微松了口氣,她確實是在找文章,但主要不是關於地震的消息,而是文江那篇殺傷力很大的文章。她印象裏,原書上出現的時間大概就在四五月份,因為影響過於轟動,當時原書裏還著意提了一下,十年的序幕由此而拉開。

想到這裏,愛立手心裏都微微發冷汗,不想半路碰到了張揚,和她道:“沈同志,我剛好要去找你呢!有你的電報。”

愛立忙接過來一看,發現是森哥從蘭城那邊寄過來的,說他已經歸隊,一切平安,不由微微松了口氣。準備晚上再給森哥寫一封信過去問問情況。

就聽張揚問她道:“沈主任,我能不能問你一下,章同志是不是要結婚了啊?”

愛立都有些哭笑不得,猜到他是為小李打探的,但是最近序瑜真沒和她提過這個話茬。

有些奇怪地問張揚道:“你從哪聽說的啊?我沒聽序瑜說啊?”

張揚撓撓頭道:“我就是瞎猜的,我還想著隨禮呢,一直沒聽到動靜,就問問你,你不是和章同志走得最近嘛!”說到這裏,自己都覺得話編不下去,想著沈愛立也是熟人,幹脆和她道:“是柏瑞,最近有點不對勁,問他又不說,我就瞎猜是不是章同志那邊有什麽動靜了?”

愛立也有點好奇,“柏瑞怎麽不對勁了?”

張揚悄聲道:“夜裏不睡覺,埋頭寫寫劃劃的,我夜裏起來看了一下,都是咱們廠同事的名字,我看他有點走火入魔一樣。”

愛立心裏卻狂跳,試探著問道:“是不是顧部長交給了他什麽任務啊?他現在不是保衛部的主任了嗎?顧部長交給他的任務應該多吧?”自從朱自健坐牢以後,小李就升為保衛部主任,是顧大山的第一心腹。

張揚搖搖頭道:“那就不清楚了。”

張揚還要去送信,倆人也就沒有再說,愛立卻覺得大抵是這麽回事。現在有的學校裏學生鬧得厲害,抨擊高考制度和師長,拒絕參加高考,上級派工作組進駐了學校。

批判“學術權威”,奪取在文化領域中的領導權,簡直是一觸即發。

現在只差一個引線。

學校裏都鬧成這樣,工人們之間大概也有些想法,只不過他們廠可能動作遲緩些,顧大山大概在外頭聽說了什麽,讓小李做預備方案。

小李的事,愛立尚且只是猜測,但是不過隔天,她就在資料室裏的報紙上,看到了對於學術權威的批判文章,占據《京市日報》一整個版面,但是這篇文章寫得比較含糊,似乎只是交任務而寫的。

愛立猜,文江的新文章應該不遠了。

月底樊鐸勻回家,意外發現愛立瘦了好些,不由皺眉問道:“愛立,你最近哪裏不舒服嗎?怎麽瘦了這麽多?”

愛立摸了摸自己的臉,“瘦了嗎?可能我最近太著急了,覺得頭上懸著一把刀子,沒有放下來一樣。”

樊鐸勻聽她這樣說,就拉了張椅子讓她坐下來,“你和我說說,怎麽了?”

愛立想了一下,和他道:“先前羨薇表姐不是說文江被抽調去閉關寫文章嗎?我就是想著,那篇文章應該出來了,應該是一篇轟炸性的東西。”

提到羨薇表姐,愛立忽然急道:“上次姑姑是不是說羨薇表姐這個月過來啊?”

樊鐸勻點頭,“是,你別急,估計這兩天就到了。”伸手去握了愛立的手,發現她手有點熱,又摸了一下她額頭,皺眉道:“愛立,你發燒了!”

愛立自己用手背摸了一下,是有點發燙,和鐸勻道:“沒事,估計最近心裏太緊張了,身體紊亂,我睡一覺就好了。”

樊鐸勻並不放心,喊了隔壁的周叔來給他看看,周叔道:“我看問題也不大,可能最近沒休息好,精神過於緊張了些,要是不放心的話,明天再去醫院看看。”

周日早上,愛立的燒就退了,樊鐸勻就沒帶她去醫院,為了以防萬一,也沒有讓她跟著去宜縣宋家,讓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多休息,他陪著媽媽和姑姑過去就成。

愛立也怕半路上又發起燒來,就沒跟著去,一個人在家昏天黑地地睡了一天。

到了下午,鐸勻回來發現她還躺在床上,一摸額頭,又燒了起來。

堅持把人帶到了醫院去,去醫院查也沒查出來什麽原因,就讓她自己多註意休息,樊鐸勻只好又帶著愛立回家。

回來的路上,愛立問他道:“今天你們在宜縣那邊,還順利嗎?”

鐸勻點頭,“挺順利的,宋同志爸媽挺好說話,和媽媽聊得很好,臨走的時候,還非要塞一籃子雞蛋給媽媽帶著,媽媽一開始不想讓她家破費,我看老夫妻倆誠心誠意的,就接了過來。”

“那日子定下來了嗎?”

樊鐸勻點頭,“到9月,說現在天氣熱了起來,9月份的時候,天氣涼快點。”

晚上,愛立吃了一點米粥,早早地就上床睡覺。夜裏熄了燈以後,樊鐸勻問她道:“愛立,你是不是心裏壓力太大了?”

愛立搖頭,“沒有吧?我最近也沒有什麽事。”

樊鐸勻抱了抱她,“不管未來發生什麽,都是歷史的必然走向,我們每一個人只是其中極其渺小的存在,歷史不是人力能夠撼動的,你不要多想。”她最近一直無緣無故地發燒,樊鐸勻心裏擔心的不得了,但是也不好多問她,怕越問越讓她焦心。

愛立微微嘆氣道:“鐸勻,我現在才覺得‘難得糊塗’真是一個好詞,有些事情太清楚了,反而成為了一種負擔,我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麽,可是毫無能力,只能看著歷史的齒輪,緩緩地轉動。”

說到這裏,愛立苦笑道:“也不是什麽都沒做,我喊序瑜和鐘琪提前把頭發剪短了,至少她們不用在夏天,去排著隊剪頭發了。”

鐸勻笑道:“也不一定,說不準以後,就有什麽是我們能幫的上的呢!愛立,你壓力不要這樣大,天塌了,還有個子高的頂著。”

愛立往他懷裏鉆了鉆,輕輕“唔”了一聲。她也知道,是這麽個道理,但是不知道這一段歷史的人,不會明白有多麽荒誕和可怕。

每個人都深陷在其中,如在泥潭中,難以自拔。如果真得剖析起來,大概可以說,每個人的靈魂上都沾了一層灰,十年以後,光是敘述“傷痕”,都成了一個文學流派。

這一晚,樊鐸勻把愛立抱得緊緊的,一直到聽到她勻速的呼吸聲,才稍微松開了些。

五月十日這天,愛立上午剛從工會出來,就聽到廠裏廣播喇叭裏播報一篇文章,文章的作者正是文江。

她站在原地,一直到廣播把這篇文章念完,她知道序幕真的拉開了,一個荒誕的時代開始了。

355. 第二百三十六章 離開(二更合一)……

漢城的賀之楨這一天也在報上看到了文江的文章,立刻汗如雨下,文章中的用詞很絕對“全面地”“徹頭徹尾地”,完全將文章中所提的幾位作者樹在了人民的對立面,其後果可想而知。

賀之楨感到一陣不寒而栗,第一個想法是去找外甥女羨薇。

本來羨薇是四月底就該去漢城的,但是因為最近學校人心浮動,教學秩序一片混亂,負責人事這塊的人員也經常找不到人,所以調到漢城的手續就一直沒有辦好。

賀之楨把報紙卷好,放在包裏,就準備去羨薇的學校,因為離職手續沒有辦妥,羨薇這幾天還得繼續上課。

林羨薇剛被入駐學校的工作組喊去談話,一到辦公室就看到舅舅過來了,心裏還有些納悶,問道:“舅,你怎麽過來了?”

當著其他老師的面,賀之楨面上笑道:“剛好路過,看快放學了,就來等你一起回去,對了羨薇,你的手續今天還不能辦好嗎?”

羨薇點頭,“還需要人事那邊蓋個章,一直沒找到人。”

賀之楨笑道:“你現在要是沒事,咱們再去一趟。”

羨薇心裏有些奇怪,但聽舅舅這麽說,就拿著材料跟著舅舅出去了。

一到走廊上,就聽舅舅小聲道:“今天不管蓋不蓋的好,申城你都不能待了,其他的咱們回家再說。”

賀之楨直接帶羨薇去找了中學的校長,論了好一會的交情,扯到本家的一個大哥和校長是中學同學,然後賀之楨又說老人家帶著孩子在漢城,外甥女想早點過去,好一家團圓,最後好說歹說的,校長讓人把人事的工作人員喊了過來,當場就帶羨薇去蓋章了。

賀之楨倒是留下來,又聊了一會兒,問了一點學校這邊的情況,就聽校長有些焦頭爛額地和他道:“前頭有一個學生自願放棄高考,去了西雙版納農場,還留下了一封長信,所以最近學生們議論紛紛,對學習和學校的意見都很大。”

賀之楨皺眉道:“不讀書怎麽行呢?國家的建設還得靠他們呢,不讀書,以後誰搞建設呢?”

校長嘆道:“可不是嗎?建國前,讀書多艱難啊,到處都戰火紛飛的,抗戰的時候,我們還跟著學校到處跑,鞋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雙,你說現在這些孩子怎麽就不知道珍惜呢?”

倆個人嘆息了很久,一直到林羨薇蓋好章,和同事們告了別,見舅舅還沒過來,又找了回來。

校長親自把倆人送出了校門口,囑咐林羨薇以後在漢城那邊也要好好教書育人,多教一個是一個。

等告別了校長,賀之楨立即帶著羨薇去買明天下午前往漢城的火車票,幸好下午三點鐘的火車,還有票,賀之楨立即掏錢買了。

等把票拿在手裏,賀之楨才微微松了口氣,遞給了羨薇道:“明天上午我陪你去教育局蓋章,蓋好你就直接去車站,行李等後面我過去,再給你帶。”

正說著,倆人迎面碰到了一位身形高挑瘦削的女同志,似乎認識賀之楨,看了兩眼,主動打招呼道:“是賀局長吧?”

賀之楨一心惦記著快點把外甥女送走,壓根沒註意到對面的人,此時被喊住,定眼細看,發現是謝微蘭,頓時有些意外,略點點頭道:“是,謝同志好久不見。”

謝微蘭笑道:“好久不見,您這是要去漢城嗎?”

賀之楨點頭,“是!”他隱約知道謝微蘭和文江的關系,沒有說是給羨薇買票,甚至也沒有和她介紹,站在自己旁邊的是羨薇。

賀之楨態度上的疏離,謝微蘭大概也能感覺到,心裏並不以為意,只是問道:“愛立同志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最近又要升職了。”

謝微蘭聽了這話,臉上露了點笑意出來,點頭道:“是差不多,她去青市搞多刺輥梳棉機,搞得很成功,廠裏怎麽都該獎勵一下。”頓了一下又道:“那就不多打擾賀局長了,回見!”

說著,又朝一旁的林羨薇點了點頭。

等人走了,林羨薇問道:“舅,不會是謝微蘭吧?”

賀之楨沒有瞞她,“是!”

林羨薇沒有想到真是謝微蘭,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不意謝微蘭也剛好回頭,倆人目光交匯的瞬間,謝微蘭朝她露了一個善意的微笑。

林羨薇也點了點頭。很奇怪,從愛立那裏得知謝微蘭的身世以後,她對這個人討厭不起來,雖然說她和文江的婚姻破裂,有謝微蘭在其中的推波助瀾,但她知道,就算沒有謝微蘭,也會有張微蘭.李微蘭。

就是有些可惜,這樣的一個女同志竟然和文江混在了一起。

林羨薇今天被舅舅的一頓操作,心裏搞得不上不下的,此時也沒心思想謝微蘭的事,等到了家,迫不及待地問道:“舅,你今天怎麽這麽急慌慌的,好像巴不得我連夜離開申城一樣?”

賀之楨微微嘆了口氣,從公文包裏把那份報紙拿了出來,“羨薇,文江這是下死手啊,我看他現在有點發瘋,你早點走,我心裏放心點。”在賀之楨看來,工作不工作的都不重要了,不然他每月給外甥女匯寄生活費都行,就怕文江動起歪心思來,對羨薇下狠手,畢竟當時離婚的時候,鬧得不是很好看不說,喬喬的撫養權還在他們家這邊。

林羨薇很少看文江寫的東西,此時見舅舅的反應這麽大,把報紙接了過來,看到文章上的措辭,完全不給人留餘地,心裏都忍不住罵了一聲:“造孽!”

和舅舅道:“他寫的輕松,到別人身上,搞不好就是一條命了,誰戴得起否定社會主義建設的帽子,舅舅,我現在真是慶幸自己離婚了,不然讓喬喬跟他在一個屋檐下生活,我都怕把孩子教壞了,那我這一輩子才真是毀了。”

賀之楨點頭,“你先挑一兩樣重要的東西帶著,其他的,我後頭給你帶過去,或者寄過去。明天不管教育局那邊給不給蓋章,你都先去漢城。”

“好,舅舅,那我先去收拾東西。”

賀之楨應了一聲,想了想,和羨薇道:“我再出去一趟,晚飯就不用準備我的了。”說著,從家裏拿了兩瓶好酒,就騎著自行車出門去了。

羨薇猜測,大概是替她找人了,她知道舅舅有個朋友在教育系統的。心裏不由有些感動,舅舅大半輩子,都不願意開口找人幫忙,臨到頭來,為了她的事,到底去求人了。

***

謝微蘭到家的時候,幹媽正在看報紙,見她回來,擡手把老花鏡摘了下來,笑問道:“微蘭,車票買到了嗎?”

“買到了,姆媽,還算順利。”

林岫雲笑道:“那明天,我今天和單位的小劉說了,讓他明天早上過來幫個忙,把你送到火車站去。你這次去京市,時間要是夠的話,可以去謝家看望下你奶奶,老人家年紀大了,跟前寂寞得很。”

謝微蘭點頭,“是的,姆媽,我正有這個打算,要是這次會議不忙的話,我就住在奶奶那邊。”她這倆個月經常和奶奶通信,有一次姆媽看到信,問了她一句,她說是老人家一個人住,孫子在部隊裏,跟前悶得很,她就多寫了兩封信去。

姆媽知道以後,就讓她多和老人家來往。

林岫雲又道:“那一會我讓秦嫂子,拿兩罐奶粉出來,你帶過去,省得到了那邊,還要另抽出時間來買東西。”

她考慮得這樣周到,謝微蘭心裏微微有些觸動,“姆媽,謝謝!”

林岫雲擺擺手,“不值當什麽東西,你先去把行李收一收,一會秦嫂子做好了飯,我讓她喊你來吃飯。”

“哎,好!”

謝微蘭到房間裏,大概收了幾件衣服,把自己最近新照的相片挑了兩張帶著,準備留給奶奶,其他的就沒有什麽需要收拾的了。她放在林家的行李本來也不多,大部分還在自己租的房子裏,最近幹爸調到京市了,姆媽說一個人悶得慌,喊她過來住一段時間而已。

想到去京市,謝微蘭心裏還有些覆雜,上一次到京市,她在大院門口哭鬧不止,惹得很多人來看了笑話,當時覺得天都塌了一樣。可是沒想到,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她竟然就覺得那些窘迫的瞬間,已然不算什麽。

她想,大概是現在她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的原因,她希望和愛立一樣,憑皆自己的努力為自己博取一個更好的前程。

她現在發現,安全感這個東西,誰都給不了你,只能自己給自己。因為她現在想靠自己,所以覺得外人的眼光,已然不足為懼。

半個小時後,在飯桌上,林岫雲也和謝微蘭討論起了文江,“微蘭,文江最新的那篇文章,你看到沒?”

謝微蘭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點頭道:“看到了。”

“有什麽感觸?”

謝微蘭言簡意賅地道:“駭人!”

這話倒讓林岫雲擡頭看了她一眼,又朝廚房看了看,見秦嫂子正在忙活著,才壓低了聲音道:“雖然你幹爸很看好他,但是微蘭,聽姆媽的,離他遠點,他這一出手,把姆媽都嚇到了。”

謝微蘭點頭,“姆媽,你放心,我和他現在一點關系都沒有。”她早就和文江說清了,後來文江再去找她,她從來沒給過他好臉,搞了幾次,文江許是也拉不下臉來,就不來找她了。她這才松了口氣,有時候都後悔,和藏季海剛離婚的時候,自暴自棄地和文江搭上。

林岫雲見她說得肯定,點點頭道:“那就好,只要你這邊不點頭,有你幹爸和姆媽在,他不敢做出逾越的動作來,你自己這邊要立得正才行,不然微蘭,到時候就是姆媽也沒辦法保護你,你知道,他的發展已經超過了我的預期。”

謝微蘭在團工委工作了半年,這裏頭的事,也大抵知道一點。此時見姆媽這樣鄭重,心裏想著,以後在對待文江的事情上,還得再慎重一點。

這個話題委實有點沈重,緩了一會,謝微蘭轉移了話題道:“姆媽,幹爸調到京市去了,我又不在家,您一個人平時要註意休息,吃飯要準時,您本來胃就不是很好,現在還吃著藥呢,要註意補充營養。”

林岫雲聽了這話,臉上不覺又添了幾分笑意,“都說養個女兒是個小棉襖,我家這小棉襖又好看又保暖。”

“姆媽,您也是個很好的媽媽,遇到您,是我的幸運。”謝微蘭這話說得很真心,確實是她的幸運,不然現在的她,別說報覆藏季海了,大概還深陷在泥潭裏。

林岫雲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先前運道差點兒,都沒有負責任的長輩,不然你未必不會像謝芷蘭一樣,是個一帆風順的孩子。微蘭,其實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她一直都知道微蘭很聰明,從她住在傳染病醫院治療肝炎的時候,她就知道,朝她靠近的這個女孩子很聰明。

林岫雲並不反感聰明的姑娘,相反,她一直希望自己能有個聰明的女兒,她定然手把手地教她走出一條光明大道來,可恨的是,老天並沒如她的願,唯一的兒子,大概還是遲早吃子彈的命。

所以,當微蘭有意朝她靠近的時候,她順水推舟地就認了微蘭做幹女兒。微蘭確實沒有辜負她的期待,什麽都是一點就會,而且倆個人相處下來,這個孩子什麽心裏話都願意和她說,包括自己找到了生母,包括和文江的牽扯,倆個人漸漸地真生出了幾分母女情來。

這屬實就出乎林岫雲的意料了,她原本不過想著,微蘭只要對她有幾分感激之情.不忘恩就行。

此時,對上她的誇獎,就見微蘭微微笑道:“謝謝姆媽。”

林岫雲點頭,“快吃吧,吃完飯就早點休息,明天一早的火車呢!”

周三一早,謝微蘭坐上了去京市的火車,相比較上一次去京市找奶奶幫助她挽回婚姻,這一次的謝微蘭感覺渾身都很輕松,她也很期待,再和奶奶的見面。

而林羨薇這邊,因為有舅舅的幫助,很順利地在教育局蓋好了章,然後跟著舅舅直接到了火車站,到這時候,林羨薇已經完全放下了心來,和賀之楨道:“舅舅,這邊我一個人候車就行了,您先回單位吧!耽誤了您一上午的時間了。”

賀之楨搖頭道:“不在乎這一兩個小時的,親眼看著你上了火車,我才放心。”說到這裏,又去給外甥女買了倆個饅頭和雞蛋,“路上帶著吃吧!等到了漢城,再讓你舅媽和媽媽給你做點好的,壓壓驚。”

林羨薇接了過來,“舅舅,我走了,就您一個人在申城了。”

賀之楨搖搖頭,“怎麽會,瑞慶不也還在嗎?我們連襟倆個剛好作伴,等把你送上車,我就看看瑞慶去。”

林羨薇又有些擔憂地道:“舅舅,文江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啊?”

賀之楨笑道:“不會,我又不寫什麽文章,他鬧不到我頭上來,再者,我到這年紀了,隨時都能退休了,要是真有什麽事,我剛好也申請調到漢城去,有你舅媽在,我這過去也是正經的投靠家屬。”

一直到把外甥女送上火車,看著火車緩緩地開走,賀之楨心裏的一塊大石才落了地。他剛沒和羨薇說心裏話,要真是鬧到他身上來,他這麽大年紀了,就算跌個跤起不來,也不算虧。但是羨薇就不一樣了,她還年輕,還有兩三歲的小女兒,她得好好的。

從車站出來,賀之楨先回了單位,把放在辦公室裏的一些信件.筆記材料都整理了一下,裝到了公文包裏,騎著自行車去了蘇家。

蘇瑞慶還沒有下班,賀之楨就坐在門口等他,一直到快七點,天已經黑了大半了,才見蘇瑞慶推著自行車回來,看到姐夫,還有些發楞,“姐夫,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賀之楨沒回答他,而是問道:“你的自行車輪胎怎麽破了這麽大一個口子?”

蘇瑞慶悶聲道:“姐夫,進家再說吧!”

等關了院門,蘇瑞慶才和他道:“被人用刀片劃的,以後我也不能再騎自行車去上班了,還是走路去吧!”望著被人幾乎割掉了一大塊橡膠皮的輪胎,微微苦笑道:“真是在渡劫了,還好青黛走了,不然我這心裏,總覺得對不住她,讓她跟著我提心吊膽的。”

賀之楨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晚飯還沒吃吧?我來給你做點吧,你先休息會兒。”

蘇瑞慶忙說不用,賀之楨推道:“去,去,我們哥倆兒誰和誰啊?我難得過來一趟,你剛好喘口氣,前頭玉蘭來信還讓我有空來看看你。”

蘇瑞慶苦笑道:“我倆一起搞吧,我現在這心裏七上八下的,剛好能和姐夫聊一聊。”

賀之楨問他道:“文江的文章,你看到沒?”

蘇瑞慶點頭,“就算沒看到,也聽到了,今天傍晚單位裏的廣播在中午的時候,就播報了一遍。文江這一次,算是全國出名了。羨薇呢?去漢城沒有?”

“去了,下午我把她送上火車了,先前調動的章,一直沒有蓋成,我昨晚幫她跑了一趟,今天上午一蓋好,就立即讓她去車站了。”

蘇瑞慶道了兩聲:“那就好,那就好!”

賀之楨笑道:“這下,申城就剩咱們哥倆兒了。”正說著,賀之楨忽然想起來,去把公文包拿了過來,把裏頭的信件一點點地放在了爐子上燒掉,和蘇瑞慶道:“前頭,愛立給我寫信,讓我不要留私人的信件和日記之類的,讓我也和你說一聲,早些處理掉,以防萬一。”

頓了一下又道:“特別是最近你和青黛的通信,比較敏感。”

蘇瑞慶雖然舍不得,但是也知道此時的自己,不能再添任何麻煩了。到底是回房,把青黛的信都拿了出來,一封一封地放在了爐子上,看著信件很快被燒成了灰,有些苦中作樂地道:“咱們今晚這一鍋粥,不知道會不會別有風味?”

賀之楨安慰他道:“困難是暫時的,今天我到學校裏,看到學生們鬧得兇,但是我想,孩子們還真得能不讀書嗎?國家需要的人才怎麽接續得上?一個學生可以退學,一個班的學生也可以都不學,但總不會所有人都不上大學吧?瑞慶,我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

蘇瑞慶點點頭,“是這麽個道理。”

被賀之楨一頓開導,蘇瑞慶難得敞開了心扉,和姐夫聊了聊他的境況,得知整治他的一直是他的大學同學,賀之楨道:“你再撐一段時間,後面我看看,能不能把你調到工廠裏去,單位是不能再待了,不然一有什麽活動,他們就把你推出來湊人頭。”

問瑞慶道:“不然去鄉鎮醫院呢?你先前學的就是公共醫療,去鄉鎮上工作大體應付得來。”

蘇瑞慶點頭,“可以,現在青黛不在,我去哪都一樣。”蘇瑞慶想得開,現在青黛和伊利已經在漢城安家了,他現在的任務就是保平安,爭取早日和她們母子團圓,如果真調到鄉鎮上去,可能看在自己是大夫的份上,當地的村民也不會欺負他。

“那行,我明天就去給你問一問,就申城邊上看一看,有沒有哪裏緊缺醫生的。”

倆個人一直搞了快一個小時,才將所有的信件和日記燒完,等吃完了粥,蘇瑞慶就催姐夫快走,“我現在這情況,誰沾上我,都要帶黴運,姐夫,我今兒也不留你,趁著天黑,你快回家去。”

賀之楨還要再說,蘇瑞慶截住了他話頭道:“我調去鄉鎮的事,還得靠你,姐夫,你別跟我客套。”

賀之楨沒有辦法,只得起身道:“那你自己一個人,心裏放寬點,要是遇到事了,來和我商量。”

“知道了,姐夫,你放心吧!”

等把人送出門,蘇瑞慶望著姐夫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熱,青黛走後,也只有姐夫會一而再地來看望他,其他的人,好像忽然就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一樣。

357. 第二百三十七章 新的生活(二更合一)……

漢城這邊,周三晚上7點鐘,樊鐸勻就到了家,摸了下愛立的頭,發現沒有再發燒,微微松了口氣。

愛立笑道:“沒事了,不用擔心。先前我就是心裏一直存著事兒,現在事情都塵埃落定了,以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先前她不知道文江那篇文章到底什麽時候出來,心裏一直像有一把火在拱著一樣,等這篇文章真的出來了,瞬時就有一種大石落地的感覺。

樊鐸勻問道:“羨薇表姐過來沒?”

愛立搖頭,“還沒有,我今天上午拍了份電報給賀叔,讓他看看能不能給表姐想個法子,讓表姐早點過來。”

又問鐸勻道:“多美姐姐是不是快跟著姐夫回部隊去了啊?京市那邊現在怕是也不會消停,特別是文江在文章裏點的幾個人的名字,都是京市的,我怕會牽扯出很多人來。”多美姐姐現在大著個肚子,愛立總怕那些人會把她給沖撞到了。

樊鐸勻道:“周一的時候,我剛收到她的信,說是到六月底,就要跟著姐夫回部隊了,在西北那邊待產。”

愛立點點頭,“等她快生的時候,我請幾天假,過去陪著她。”生育對女性來說,本來就是一道鬼門關,特別是姐夫還經常出任務,姐姐要是生的時候,遇到姐夫不在家裏,那真是遭大罪了,連個送到醫院的人都沒有。

樊鐸勻也想到了,“我到時候提前和她說,不行的話,我就過去把她接到我們這邊來,到時候麻煩媽媽和你多看顧一點。”

愛立提醒他道:“那你給她寫信的時候,先在信裏說下,免得她想讓我們搭個手,又不好意思開口。”樊家雖然還有一個長輩在,但有和沒有的區別也不是很大,一直都是他們姐弟倆個相依為命,這種時候,愛立覺得,他們夫妻倆更應該多主動關心姐姐一點。

樊鐸勻見她考慮的這樣周全,望著她笑道:“愛立,謝謝!”

愛立有些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說什麽謝謝?姐姐對我也挺好的,再說,不是姐姐幫忙,咱倆現在估計面還沒碰上,各過各的呢!這樣說起來,我們倆的媒人,其實還算是姐姐。”

樊鐸勻笑道:“是!”姐姐對他的事,向來都事無巨細地放在心裏,知道他一直惦記著愛立,就時常和他在信裏說,如果不是姐姐,他確然不會那麽早知道,她又回來了。

樊鐸勻正想著,就聽愛立問他道:“姐姐說沒說,現在京市那邊情況怎麽樣?”

“我聽姐姐說,這次程攸寧的父親被下放到了東北,要去拖拉機廠當工人。”

愛立有些驚訝地道:“不是都被免職了嗎?怎麽又算了起來?”

“愛立,他們坐到了這個位置上,就算被免職,也是在上頭掛著號的。”

愛立皺眉道:“那程攸寧和蔣帆的婚事?”這樁婚事,都慧芳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聽森哥說,都慧芳為了這事,和謝鏡清鬧得都不可開交,沒想到臨到結婚,竟然又爆出這樣的炸雷來。

就聽鐸勻道:“就算蔣帆真的喜歡她,怕是也不敢冒著全家被牽連的風險。”

愛立想想也是,“程攸寧也真是不容易,姻緣上一波三折的。有都慧芳在,不說保程家,保一個程攸寧總是可以的吧?”

鐸勻搖頭道:“不好說,那邊局勢不穩定,說不定連謝家自身都會被牽連,畢竟謝三叔自身也是某個領域的權威。”說到這裏,樊鐸勻頓了一下才開口道:“愛立,如果謝家奶奶在這時候提出想見你一面,你願意嗎?”

愛立搖搖頭,“我覺得沒有必要,我和她完全是陌生人。鐸勻,我有時候覺得,就算是親人,也是講緣分的,有些子女就是和父母的親緣關系比較淡,而兄弟姐妹之間,也有處成仇人的。我和謝家,完全是屬於沒有緣分的那一類,彼此都沒有必要強求。”

她在另一個世界,雖然有父有母,但是和沒有也沒什麽區別,所以對於和謝家的關系,她看得特別清楚。即便有血緣上的關系,但她和謝鏡清.謝家老太太之間,就是沒有做親人的緣分。

說到這裏,愛立轉頭看了一下樊鐸勻,“不會是謝家讓多美姐姐傳話吧?”

樊鐸勻也沒有瞞她,“是有這麽個意思,但是姐姐怕你不高興,就沒在信裏和你說。”其實是謝家奶奶這兩個月身體一直有些不適,多美去探望的時候,老人家說自己年齡在這了,大概有隨時走的可能,想在此之前,見一見愛立。

姐姐猜到愛立可能不願意,當時就委婉地拒絕了傳話的事,但是樊鐸勻猜測,謝家奶奶後面可能還會和謝林森提。

愛立搖頭道:“沒有必要,就算真的見面,我感覺我和她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她想想都覺得很滑稽,她們不過是有一點血緣上的關系,但實際上,和陌生人完全沒有區別,還是那種先前一直互有惡感的陌生人。

樊鐸勻見她想得清楚,也就沒有再聊這個話題,準備回頭要是林森那邊來探口風,就直接回絕他。

愛立倒問他道:“你們單位現在還好吧?說起來,你們單位是正經搞科研的,會不會出事兒啊?”

樊鐸勻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忘了?我是紅五類子女,而且父母都在戰場上……”

愛立忽然有些歉疚,忙抱了他一下,“對不起,鐸勻,我們不提這事了。”

樊鐸勻拍了拍她的背,輕聲道:“沒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有時候甚至都會想,他們會不會已經在你們那個和平的年代,開始新的生活了?”

愛立肯定地道:“嗯,一定是這樣的。”

樊鐸勻見她一臉誠懇,笑道:“嗯,所以我也朝前看,你不用擔心。”

愛立這時候才想起來,問他道:“你晚飯還沒吃吧?我在竈上溫著一點小米粥,還從食堂裏買了倆個饅頭回來,咱們先吃飯吧?”

“嗯,好!有沒有白菜?我再給你炒個菜吧?”

“白菜沒有,還有一把紫菜苔,今天早上鐘琪送來的,說是看著新鮮,就多買了一點兒,還喊咱們和序瑜這周末上她家吃飯去。”

說到序瑜,愛立忽然就想到了序瑜的爸爸,心裏一時狂跳不止,序瑜的爸爸前頭因被質疑寫的文章有思想問題,而被停職,如果現在被追究起來,怕是問題不會簡單了。

樊鐸勻剛擼好襯衫的袖子,準備把菜苔洗一洗,就見愛立忽然站住了,像受了什麽驚嚇一樣,忙問道:“愛立,怎麽了?餓得不舒服嗎?”

愛立皺眉道:“鐸勻,我剛想起來,章伯父這回不知道會不會被牽連?序瑜和季澤修的婚事,季家本來就不是很願意了,如果章家再有什麽風吹草動的,序瑜會不會面臨和程攸寧一樣的情況”

樊鐸勻想了一下,安慰她道:“你不用擔心,你能想到的,季澤修定然也想到了,他那麽聰明的一個人,要是真有心,肯定會有應對的法子。”

愛立想想也是,要是季澤修沒有心的話,就這樣分開,也未必不好。

樊鐸勻又和她道:“你明天到單位,也和序瑜提一下,讓她心裏做好可能會被翻舊賬的準備。”

愛立忙應了下來。

***

5月12日上午十點左右,林羨薇在漢城火車站下車,按照先前舅媽給她的地址,直接找到了南華醫院。

又問了路人,才找到了南華醫院家屬院這邊來,她到院門口的時候,還沒問人,就被一個嬸子喊住了,“同志,找誰啊?”

林羨薇很有禮貌地道:“嬸子好,我找沈玉蘭,我是她外甥女。”

聽是玉蘭的外甥女,李嬸子立即笑道:“亦棉家的吧?你媽和姥姥今天剛好都在呢!我幫你喊一聲。”說著,就朝樓上喊道:“亦棉,亦棉,你家閨女來了!”

樓上的賀亦棉正在做飯,聽到這話,立即從樓上探頭朝下看,見羨薇果真站在門口,忙道:“怎麽說來就來了?也不提前拍個電報,我好去接你啊!快上來!”

屋子裏頭帶著小喬喬的賀黃氏,也抱著小喬喬出來,指著樓下道:“喬喬看,是媽媽來了!”

小喬喬立即軟糯糯地喊了一聲:“媽媽,媽媽,你快上來,喬喬好想你啊!”

聽到女兒的聲音,林羨薇不由微微濕了眼眶,快速朝二樓跑了過去,賀亦棉給女兒舀了點水洗手,“都盼著你來,又不知道你哪天來?早上你舅媽還說呢,說要給你舅舅拍一份電報,問你這邊怎麽拖了這麽久?”

“這回還是舅舅幫忙,帶我去找了校長,又找了他老同學幫忙,不然還有得拖。”

洗好了手,林羨薇就接過了女兒,在孩子香香軟軟的臉上蹭了又蹭,小喬喬也把媽媽的脖子摟得緊緊的,“媽媽,我可想你了,我每天都問祖祖,你什麽時候過來,祖祖每次都騙我,說你明天就來了,喬喬等了一天又一天。”

林羨薇有些心疼地道:“寶貝,媽媽也很想你,以後媽媽就陪喬喬在這裏住了,好不好?”

小喬喬脆生生地應道:“好!”還出其不意地在媽媽的臉上親了一口,把林羨薇親得心都化了,忍不住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心裏都不由慶幸,還好當時離婚的時候,堅決把喬喬要了過來,不然她都不敢想象,以後的日子要怎麽過?

正聊著,沈玉蘭也下班回來了,看到林羨薇,驚訝的不得了,得知是之楨幫了忙,羨薇才能早點過來,笑道:“你舅舅啊,就是做人太有原則了些,不然我們喬喬早就見到媽媽了。”

林羨薇替舅舅辯解道:“這回是我讓舅舅為難了。”

沈玉蘭忙打斷她道:“這回可和以前不一樣,他要是再不幫你,我回頭都得埋汰他。”頓了一下和婆婆.姑姐道:“前兩天怕你們擔心,我都沒敢和你們說,文江最近寫了一篇了不得的文章,全國各地都在學習,大概這回是出大名了。”

說著,從包裏把那張報紙拿了出來,遞給賀亦棉看。

賀亦棉微微皺著眉,接了過來,看了幾行字,手就忍不住微微發抖,等看完以後,忍不住緊緊抱住了女兒,顫著音道:“羨薇,還好你過來了,不然媽媽得嚇死了。”又道:“怪不得你舅舅這回怎麽開竅了,願意給你幫忙了,我還當是你舅媽罵了他,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

賀以棉現在心裏都慶幸不已,還好她們一家當初決定到漢城來過日子,不然現在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文江寫這種置人於絕境的文章,不說失了讀書人的風骨,就是連良心都是沒有的了。

這樣的人,什麽事兒做不出來?

沈玉蘭安慰道:“大姐,沒事了,羨薇都過來了。羨薇做了一天的車,大概餓壞了,咱們先吃飯吧?”

賀亦棉忙應道:“哎,好,好,飯都做好了,我再打個雞蛋紫菜湯。”

等沈玉蘭去上班以後,賀黃氏和賀亦棉帶著林羨薇到了梧桐巷子的房子,和她道:“這是鐸勻的房子,以前他姐姐住這邊,現在讓給我們先住著,不然咱們都擠在你舅媽那裏,等俊平結婚了,就不是很方便。”

又和女兒道:“離你馬上要去的學校,也很近,一會傍晚的時候,我帶你去走走。”

聊了兩句,就讓女兒先補補覺。

林羨薇一覺睡到了五點才醒,睜開眼的時候,望著從藍布格子窗簾裏透進來的一點日光,才有了要開始新生活的感覺。

***

謝微蘭也在這一天到了京市,她沒有去會議主辦方給她定的酒店,而是直接拎著行李,到了謝家。

到了大院門口,她還有些躊躇,怕門口的警衛不放她進去。

不想,她和警衛說了一聲,那邊就立即去謝家問了,很快回來道:“謝同志你可以進去了!”

謝微蘭微微頷首道謝,拎著行李箱,剛在謝家大門口站定,就聞到了一股中藥味,不由微微皺眉,想著,難道是奶奶生病了嗎?

敲了兩下門,就聽何姐在裏頭道:“微蘭,你等下,我馬上來。”

過了兩分鐘,何姐才匆匆地跑過來開門,一見到她就道:“剛才在給周姨餵藥,就剩兩口了,周姨就等著喝完了藥,讓我給她一顆糖呢!你知道她老人家最怕苦了。”

謝微蘭把行李放了下來,問道:“何姨,奶奶是哪裏不舒服嗎?”

“大事也沒有,就是最近經常著涼.腸胃不適或者發燒,鏡清找了協合醫院的老大夫,給開了幾幅調理身體的藥,哎呀,苦得不得了,周姨都不願意喝,這不,我天天都拿糖哄著。”

謝微蘭聽沒什麽大事,微微放了心,從箱子裏拿了兩罐奶粉出來,又拿了一盒糕點,“我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麽東西。”

何姐笑道:“你跟你奶奶還客氣什麽,剛聽到你過來了,高興得跟小孩一樣,直說大半年沒看到你了,你快去看看,在屋子裏躺著呢!”

這時候,就聽老太太在屋子裏喊道:“是微蘭吧?”

“是,奶奶!”謝微蘭忙走了過去。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道:“倒是過得還好,怎麽忽然就到京市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小何買點肉回來。”

“奶奶,我這次是過來出差的,就沒提前和您說。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沒有哪裏不舒服,都好得很,就是人上了年紀,身體難免差點,你三叔不放心,就給我開了幾幅藥。”

聽到謝鏡清,謝微蘭微微頓了一下,啟口問道:“三叔和姑姑最近還好嗎?”

老太太搖頭道:“你姑姑倒還好,三叔可不怎麽好,和你三嬸鬧了好些日子了,前些時候你三嬸還鬧到我跟前來,搞得我和小何每天連家裏都不敢多待,天天出去遛彎兒。”

謝微蘭有些奇怪地問道:“三嬸和三叔怎麽了?”她印象裏,這夫妻倆都是比較清冷的性格,她很難想象,這倆人會鬧什麽矛盾?

謝周氏嘆道:“是攸寧那丫頭家出了事,你三叔不想管,你三嬸又巴不得把事情都攬過來,倆個人不就鬧起了矛盾,連芷蘭那丫頭,都好些天沒回家了,就怕爸媽吵架,鬧到她跟前來。”

“芷蘭今年要畢業了吧?”

“嗯,找到工作了,在林業局裏。”

這時候何姐進來收藥碗,問謝微蘭晚上想吃什麽,她去做點。

何姐的態度這樣客氣,倒讓謝微蘭有些訝異,面上微微笑道:“何姨,您看著做一點就好,您做的都好吃。”

何姐笑道:“我早上剛好買了一點新鮮筍子回來,想著回頭你三叔過來給他做的,那我晚上先做一點,給你嘗嘗。”

“哎,好,謝謝何姨。”

等何姐出去了,老太太問謝微蘭道:“丫頭,你最近在申城怎麽樣?工作還好嗎?”

“挺好的,奶奶,我幹媽對我也很照顧,我這次來京市,她還拿了兩罐奶粉,讓我帶給你!”

謝周氏笑道:“那就好!”

謝微蘭又問了幾句謝林森,就聽老太太道:“前頭冀北省那邊,不是發生了地震嗎?我聽小何說還嚴重得很,總理都跑去慰問了好幾趟,森哥他們也被派去了,四月底才回部隊。”

老太太頓了一下,問她道:“你在申城,有沈愛立的消息嗎?”

謝微蘭微微笑道:“有,我前兩天在車站買票的時候,遇到了她媽媽現在的愛人,問了兩句,說是最近又要升職,還挺好的。您知道吧?她和樊鐸勻已經結婚了。”

謝周氏點點頭,“這事我知道,森哥和我說起過。實話和你說,前些天,多美那丫頭來看望我的時候,我提了兩句,想和沈愛立見個面,多美似乎不是很願意。”謝周氏說到這裏,忍不住嘆道:“我知道,不是多美不願意,其實是沈愛立不願意,多美一向護著弟弟護得緊,現在是連弟媳也一並護上了。”

謝微蘭安慰她道:“奶奶,您也不要多想,愛立畢竟沒見過您,對您的看法,還是從別人口裏得知的,可能會有一些誤解……”

謝周氏擺擺手道:“沒有誤解,以前我對她媽媽確實不怎麽樣,她就算記恨我,我也能理解,就是本來想著,我這身體眼看著山河日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閉眼就蹬了腿,想在之前和她見一面。”

微微握緊了謝微蘭的手,低聲道:“微蘭,其實我誰都沒說,我早就後悔了。”

謝微蘭有些驚訝地看了眼跟前的老人,就聽她道:“到底是我謝家的孩子,這麽幾年,你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和芷蘭倆個,本來就說不上什麽話,森哥又一直在部隊裏,我最近都在想著,如果我當時沒有那麽偏激,和沈玉蘭好好說,她也未必會那麽恨我?”

老太太自說自話道:“可是,不行啊,老三的頭被人拿槍指著呢,我一個婦道人家,也沒經過什麽事兒,慌得六神無主,能想到的,也只有是她沈玉蘭害了我家老三,害得我們母子淪落到這種境地。但是,話說回來,當年我們母子不容易,她們母女倆又何嘗容易?一個亂世裏,她一個女人拉拔大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還培養得這樣好。”

謝微蘭勸道:“奶奶,都過去了,好歹愛立現在過得也挺好的。”

老太太點頭,“是啊,挺好的,都挺好的,她不願意見我,我也能理解。”又問謝微蘭這次過來出差幾天,末了和她道:“不住酒店了,就在家裏住下吧!我老婆子見你一次少一次了,下一次見面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聽得謝微蘭心裏也有些不好受,“奶奶,你別說這話,三叔對你這樣貼心貼意的,他肯定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謝周氏搖搖頭道:“真到了那時候,你三叔也沒辦法。”

358. 第 二百三十八章 問候(二更合一)……

最近兩個月,謝周氏身上的小毛病就沒斷過,讓她不由開始思慮身後的事。其實自從長子走後,她對“死”這一回事,就看得比較開。

而且,不論是鏡清,還是川嵐,都算孝順,倆個孩子也都五十左右了,沒什麽好讓她操心的。森哥兒又在部隊裏,上頭有組織有領導看著,更不用她操心了。

她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沈愛立身上來,如果說她這一生還有什麽遺憾的話,大概就是她尚未見過愛立,那個在鏡清.森哥兒和鐸勻嘴裏,都是很好的姑娘。

先前每每聽他們說,她嘴上雖然不屑一顧,但心裏有時候也會情不自禁地想:她真得有這樣一個優秀的孫女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她,需要她自己去求證。

但是那個孩子和她媽媽一樣,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她們兩邊的隔閡既已造成,想來就是她親自去漢城,那孩子也未必會見她。

謝周氏也知道,自己想見沈愛立,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謝微蘭見老太太像是有些累了,正準備告辭出來,不妨謝周氏拉著她的手道:“微蘭,前頭的事,我沒有幫你,難為你後面還願意給我寫信。”

謝微蘭微微低頭,苦笑道:“奶奶,先前是我自己鉆了牛角尖,您不幫我是對的。”她知道,奶奶說的是她和藏季海離婚的事。時隔大半年,再想起這件事,她都覺得像做夢一樣。明明知道藏季海不過是利用她,見謝家不理她以後,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她甩開。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自己當時竟然還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拼了全部力氣要抓住。現在想來,不過是她在藏季海身上吃了太大的虧,她不願意讓自己就這樣白白犧牲。那時候的她,還沒有想過,報覆藏季海的方式有很多,完全沒有必要非得將自己和她捆綁在一條船上。

對這件事,謝周氏心裏也是有點愧疚的,其實當時就算不幫她,也該問問微蘭要不要回家來住,但凡她將微蘭真得當成了謝家的孩子,她也不會看著微蘭一個人在漩渦裏掙紮。現在再說這些,也沒有必要了,拉了拉謝微蘭的手道:“微蘭,謝謝你還願意來看我,你先去休息一會吧!你的房間還在。”

從老太太房間裏出來,謝微蘭見何姐正在給她收拾房間,許久沒有人住,房間裏落了很多灰,何姐拿了一套幹凈的被褥換上。

見微蘭過來,和她道:“最近周姨身體不好,你和森哥的房間,我都沒有收拾,你再等一會兒,我快鋪好了。”

謝微蘭輕輕倚靠在門口,隨口問道:“何姨,你知道程家是怎麽回事嗎?”何姐雖然是謝家的保姆,但是謝微蘭知道她在大院裏很有人緣,對很多事情都門兒清。

何姐一邊拉被角,一邊回道:“聽說是牽扯進了三十年代的一樁錯誤,當時接管南省和西省邊界的軍隊偏聽偏信,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錯誤,現在發現是冤枉了人家,程元朗當時負責裏頭的交接。”

謝微蘭大概聽懂了,就是人死了以後,發現當年的事搞錯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程元朗就是有十張嘴,怕是也說不清,不怪都慧芳把程家的事大包大攬的,實在是如果她不攬過來的話,程家這回就徹底栽倒泥裏去了。

何姐鋪好了床鋪,問她道:“微蘭,你這回住幾天啊?大概周六晚上,鏡清過來吃飯。”

“何姨,大概待一周的時間,三叔不喜歡我,我還是不往他跟前湊了,周六那天我在旅館裏住一晚吧!”

這是謝微蘭的事,何姐也沒有多勸,只道:“那我這兩天給你做點好吃的。”謝微蘭這幾次寄過來的信,都是她念給老太太聽的,何姐也知道這姑娘有個倒黴催的媽,心裏也覺得謝微蘭挺不容易的,關鍵是現在她想好好做人了,何姐覺得也沒有必要再用有色眼光看人。

也願意朝謝微蘭,釋放一點善意。

謝微蘭微微點頭道:“那勞煩何姨了。”

“那你先休息一會,等晚飯做好了,我再喊你。”

等何姐走了,謝微蘭環顧了一下她的房間,結婚之前,她是在這邊待嫁的,書桌上還放著她當時看的兩本紡織技術類的書。

隨意翻開看了一下,意外地發現裏頭還有一封陳先暉寄來的信,是質問她怎麽會和藏季海處對象?當時許是過於慌張,這封信她隨手夾在了書裏,後來一直忘記處理掉。

謝微蘭並沒有再打開,而是一點點地撕碎,扔進了旁邊的紙簍裏。和這些人有關的過往,她都不想再去回憶。

吃完晚飯以後,謝微蘭陪著老太太在大院裏遛彎兒,剛好遇到了樊多美和她婆婆往家去,兩邊簡單地打了下招呼。

樊多美望著謝微蘭道:“小謝同志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啊?我怎麽都沒聽說?”

謝微蘭淡笑道:“今天剛到,到京市出差,就順便來看看奶奶,許久不見,樊同志氣色越發好了。”

樊多美笑笑,她一旁的婆婆道:“多美,你現在好點沒?要是餓的話,咱們先回去把粥吃了吧?差不多熱了。”

樊多美應了下來,轉身就跟著婆婆走了。

謝微蘭這才問奶奶道:“奶奶,樊多美是懷孕了嗎?”

謝周氏點頭道:“多美懷孕以後,林家人對她就更上心了,前些天我還聽她婆婆說,不想讓多美再跟著林以恒回西北軍區,想讓多美在這邊生孩子。”

謝微蘭點點頭,“這邊醫療條件好些,她要是留在這邊,家裏還能看顧一些。”樊多美的婆婆還沒有退休,大概不會跟著小夫妻倆去西北那邊。

謝周氏點頭,“但是多美這丫頭執意要跟著以恒去西北去,她婆婆費了好些口舌,也沒把人說轉過來。”

“奶奶,樊師長家最近怎麽樣啊?”

一旁的何姐道:“聽說最近也生病了,在醫院裏住了好些天了,我前幾天早上出門去買菜,還看到段沁香拎著飯盒到醫院去。”

謝微蘭又問道:“樊多美和那邊還是不來往嗎?”

何姐搖搖頭,和她道:“前段時間,我聽森哥說,段嶼白去漢城找過鐸勻,森哥把這事告訴了多美,多美當時就讓林以恒把段嶼白喊到了大院來,段嶼白走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傷,大家都猜說,可能是多美朝他臉上扔了東西。”

謝周氏並不知道這段事,微微皺眉道:“小何,你先前怎麽也沒和我說過?森哥兒也真是的,怎麽還摻和起樊家的事兒來。”

何姐解釋道:“周姨,您那段時間不是正在發燒嗎?我就忘了和您說,”頓了一下又道:“這事可怪不得森哥,他本來就和鐸勻關系好,而且現在又成了郎舅,他讓多美給鐸勻出頭,也是能理解的。”

謝周氏剛才一時沒反應過來,現在聽何姐這麽一解釋,也緩過神來,沒再吱聲。

謝微蘭有些不解,“段沁香同志是段嶼白的親姐姐吧?何姨,我怎麽聽你說起來,這段嶼白還挺怕樊多美一樣,往他臉上砸東西,他也就這樣受著嗎?”

何姐看了一眼老太太,見她沒開口,才輕輕“唔”了一聲,“你不知道,多美厲害著呢,段嶼白一直怕多美。”

謝微蘭又問道:“那段嶼白被打了,段沁香同志也不吱聲嗎?”她印象裏,段沁香可不是什麽小白花,又就這麽一個弟弟,能任由樊多美欺負嗎?而且剛才何姨說的,是林以恒喊段嶼白來的,段嶼白明明可以避免的,卻還真就巴巴地過來了。

謝微蘭怎麽想都覺得這事,聽起來有些奇怪。

謝周氏開口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裏頭的事兒覆雜著呢,微蘭,咱們回去吧?我走不動路了。”

謝微蘭忙道:“好,奶奶,那咱們先回去。”

晚上,等老太太睡下了,謝微蘭到客廳裏倒水,看到何姐在給森哥做鞋,笑道:“何姨,您對森哥是真好。”

何姐笑道:“我看著他長大的,我自己又沒有孩子。”

謝微蘭想了一下,還是沒按捺住好奇心,問道:“何姨,段家姐弟和樊多美是怎麽回事啊?怎麽這麽怕多美?”

何姐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大概就是多美太厲害了吧?再者,樊原大概也還護著多美,段沁香不敢當面做的太過吧?”

何姐說完,才想起來道:“哦,對了,以前段嶼白是古新玉的手下,也就比多美大幾歲,大概早些年是當兄妹處的,及至到後面段沁香和樊原結婚,兩邊大概才徹底鬧崩的。”

***

5月13日,愛立一早到單位,就去宣傳科找序瑜,不想序瑜還沒有到,愛立就在她工位上等了她一會兒。

幾分鐘後,序瑜到辦公室,看到她在,有些奇怪地道:“愛立,是有什麽事嗎?”不然怎麽一大早就來找她?

話到了嘴邊,愛立又怕在單位裏,給有心人聽到,只和序瑜道:“也沒什麽事,就是想喊你中午等我一起吃飯,我一會還得去趟車間,中午有可能會遲一會兒。”

序瑜猜到她肯定是有話要和自己說,應道:“行,我中午在食堂門口等你。”

到了中午,倆人帶好了飯,就回了甜水巷子,關了院門後,愛立才開口道:“序瑜,我昨天聽鐸勻說,京市原本被停職在家的程元朗,忽然被下放到農場去了,就想著章伯父那邊,後頭不知道還會不會有麻煩。”

序瑜聽是這事,面色一時也凝重了起來,和她道:“實話和你說,昨天晚上,我爸還和我在商量這件事,現在聽你這樣一說,我覺得我們還是真得早做準備,不然要是哪天通知突然下來,讓我爸去東北.西北之類的地方,那真是把我們一家打得措手不及。”

愛立道:“那你回去和伯父商量一下,不行的話,就先自己挑個地方,主動下放去。就算是旁邊的西省.南省或者是皖城的農村,只要有能照看一二的親戚在,都可以。”

見序瑜皺著眉,不應聲,愛立又問道:“這件事,你要不要和季澤修也商量一下?”

序瑜楞了一下,點頭道:“肯定和他說,我想著,我和季澤修不然拉倒算了,我家現在這情況,對他來說,也實在是個負擔。”

愛立問道:“序瑜,你和他感情現在怎麽樣?”

序瑜苦笑道:“愛立,這個時候還說什麽感情?感情是比前途重要,還是比命重要。”頓了一下又道:“愛立,我現在已經沒有資格談什麽感情了。”序瑜想的很清楚,現在對她來說,第一件頭等大事,就是把一家人保護好,其他的,她已然無暇再顧及。

她家只要再出一點波瀾,就算季澤修對她再有感情,他們倆個也不再合適,她做不到將他拉著陪她一起沈淪。

序瑜將她的想法和愛立說了一下,愛立放下了飯盒,抱了一下她,“序瑜,不管怎麽樣,我永遠在你身邊陪著你。”

序瑜點頭,望著她笑道:“我知道,我跟你也不會客氣。行,咱們也不要苦大仇深的,先把飯吃了再說。”

吃飯的時候,序瑜問她道:“你先前不是說文江是林亞倫的姐夫嗎?這回他那篇文章,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來,你表姐再待在申城,會不會不是很好?”

“我前兩天拍電報去問了,還沒收到賀叔叔的回覆,我想著,人可能已經到了,明天下班後我去我媽那看看。”

沒有等到周六,愛立在下午就收到了賀之楨的電報,說羨薇已經到了漢城。

愛立不由松了一大口,晚上下班的腳步都輕盈了很多。

不想,剛和序瑜在大門口分開,就看到葉驍華站在不遠處,正朝她盈盈笑著,愛立忙跑了過去,“驍華,你今天怎麽來了?”

“我聽林亞倫說,你最近一直在發燒,想著就過來看看。”

愛立笑道:“已經大好了,你最近怎麽樣啊?走,我請你去附近的飯店吃個飯吧?”

葉驍華笑道:“我請你吧,我最近周末都在家陪奶奶,這個月還沒去過飯店,票還有得剩。”

吃飯的時候,愛立問起他奶奶的情況,葉驍華搖頭道:“不是很好。”所以他最近才在家裏待得比較多,就想著,在最後一個階段陪一陪老人家。

“驍華,你和那位秦勉如同志,現在處得怎麽樣了啊?”

猛然聽到“秦勉如”這個名字,葉驍華還楞了一下,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說的是前頭的相親對象,一邊給愛立倒茶,一邊道:“早就沒有聯系了,性格不合,實在聊不到一塊去。”

愛立笑道:“我就記得她長得挺好看,性格也好,看起來溫溫柔柔的,我還以為你倆這回能成。”

葉驍華低頭笑了一下,“可能是緣分沒到。”又問愛立道:“你發燒的事,是怎麽回事啊?我怎麽聽林亞倫說,你搞了快十來天,到醫院還查不出問題來?沒什麽大事兒吧?”

愛立搖頭,“沒事,已經大好了,就是前頭我表姐不是離婚了嗎?說要到漢城來,人卻一直都沒有到,我心裏頭急得很,就怕她前夫在那邊使絆子,最後走不成了。”

“這事我聽亞倫提起過幾句,她前夫是文江?最近他寫的那篇文章,你註意到沒?”

“註意到了,12號我們單位還播報了一遍,想不知道都難。”

葉驍華壓低了聲音,和她道:“聽說他文章裏點名批評的幾個人,目前都已經停職了,但是這個龍卷風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估摸著,大概要搭幾個人進去才會罷休。你表姐幸好過來了,不然後頭真是難說。”

愛立聽他這樣說,面色不由有些沈重,文江這回不過是淺嘗權勢的滋味,還有十年等著他去發揮。

知道愛立沒事,葉驍華也就放了心,等從飯店出來,把愛立送到了甜水巷子口,看著她進了家門,才轉身準備去坐車。

可能是心裏存著事兒,沒有註意到旁邊的車和人,他剛轉身,斜刺裏就躥出來一輛自行車,雖然葉驍華反應很快地避讓開來,並沒有被撞到,但是那個騎車的姑娘卻連人帶車一起摔在了地上。

葉驍華上前,先把自行車扶了起來,又把姑娘拉了起來。這時候發現她手掌可能磕到了地上的石塊,血珠汩汩地冒出來,看著血糊糊的一片,葉驍華忙道:“同志,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看下?”

那姑娘望了一眼頭頂的天空,搖頭道:“不用,這天都快黑了,醫生估計也下班了,我這手沒什麽大事,就是剛破了點皮,流著血,看起來有點嚴重一樣。”緩了一下,臉微微紅著道:“同志,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送我一程,我家就在前面的第三個巷子,很快就到了。”

她這話說得磕磕絆絆的,似乎鼓足了勇氣一樣。

葉驍華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見確實不遠,點頭道:“行,那我送你一程。”

那姑娘忙道謝,葉驍華讓她在前頭走著,他推著自行車跟在她後頭。

倆人不遠不近地保持著一段距離,等到把姑娘送到了家,葉驍華就準備告辭。不意那姑娘又喊住了他,“同志,今天真是謝謝你,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葉驍華。”

這時候院子裏頭的人,大概是聽到了外頭的動靜,開門看了一眼,就驚呼道:“小琦,怎麽回事啊?怎麽好好地手流了這麽多血?”

嚴小琦笑道:“沒事,媽,是我騎車不註意,差點撞到了這位葉同志,因為手破了,我就麻煩他幫我把自行車推了回來。”

嚴母像是這時候才看到葉驍華一樣,忙道:“葉同志,謝謝你啊,不然我家小琦,還不知道一個人搞到什麽時候才回來呢。”又問女兒道:“在哪摔的啊?”

“在甜水巷子那邊。”

嚴母堅持要請葉驍華進去喝杯茶,葉驍華卻不過,就跟著進去喝了一杯茶,中間閑聊的時候,得知他在航測局上班,嚴母笑道:“我家小琦也是做測量的,不過現在在大學裏當助教。”

聽說是同行,葉驍華又問了嚴小琦幾句,一來二去的,天已然黑了起來,葉驍華就起身告辭,嚴母帶著女兒把人送到了巷子口,又讓他以後有空就過來玩。

葉驍華笑笑,並沒將這話當真。

嚴母回去仔細檢查了下女兒的手,見確實只是破了一點,不是很嚴重,才微微放心了一些,“你說你,騎個車都能把自己摔倒?你和媽說實話,今兒是你沒看路,還是小葉同志沒看路?”

嚴小琦望著媽媽笑道:“是我,是我,我騎車的時候走了一下神,沒註意到他在前面站著,還好他反應的快。”

嚴母卻並不相信,搖搖頭道:“你啊,就是心腸太好了些,就算真是小葉同志沒看路的原因,我還能為這麽點事,去訛人不成?”嚴母對女兒的話,是不信的。她家小琦,平時騎車最註意安全的一個人,要說小琦騎車不看路,嚴母都覺得是在說笑話一樣。

但是見女兒把事都攬了過來,嚴母也沒有再多說,只是和女兒道:“也算是個好人,把你撞到後,沒有跑,還把你送了回來。模樣兒長的也挺好的,又有禮貌。”邊說著,邊看了下女兒。

嚴小辭知道媽媽說的是葉同志,微微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就聽媽媽又道:“小琦,媽媽要是按這個標準給你找對象,你覺得可不可以?”

這話一說出來,嚴小辭立即就擡起了頭,面上微紅地看著母親,“媽,你在說什麽?”

嚴母笑道:“哦,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別往心裏去,你餓了吧?媽媽給你做飯去,再炒一個菜就能吃了。”說著,就去了廚房。

倒是留嚴小琦一個人在院子裏,心裏跳得七上八下的。其實,她剛才也不算和媽媽說謊,確實是她自己晃了一下神,不然也不至於直楞楞地朝著人撞過去。

359. 第二百三十九章 堅決(二更合一)……

周六晚上,愛立一下班就乘公交車去媽媽那邊,到家的時候,正好發現小喬喬.小安安和羨薇表姐在踢毽子。

忙喊了一聲:“表姐!”

林羨薇見是愛立,有些驚喜地道:“愛立,我下午還和舅媽說,明天一早,去你那邊看你呢!”

小安安和小喬喬都撲了過來,愛立抱了這個,又抱那個,最後才和表姐帶著喬喬回家,林羨薇笑道:“孩子們都喜歡你,你和鐸勻考沒考慮要一個孩子啊?”

愛立笑道:“這個急不得吧?順其自然吧!”

林羨薇羨慕地道:“真好,也沒有人催你們,你倆自己商量著來就可以了。我那時候結婚頭個月沒懷上,我前婆婆就搜羅一些古方子給我喝,什麽樹根.野菜汁,一碗喝下去,胃裏都翻江倒海一樣,幸好半年以後,終於懷上了。”林羨薇現在想起這一段往事,覺得自己那時候就該離婚的,她委曲求全到最後,也不過是白白給人欺負.作踐裏幾年。

愛立有些驚訝地道:“表姐,這也太誇張了吧?一個月就催?我看我周邊的夫妻,好些兩三年才有個孩子。”比如多美姐姐,也是到現在才懷上。

羨薇低頭笑笑,現在想來,大概當時就是金文英有意刁難她,但是那時候她作為新媳婦,臉皮薄,也不好說拒絕的話,都順著婆婆來,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倒喝了不少,後來她懷上了喬喬,金文英就在外頭說,是她的方子治好了自己的不孕癥。

愛立安慰她道:“惡人總有惡人磨的,你這麽好的媳婦,他文家都想著磋磨,我看他家後頭能找個什麽樣的回去?”

林羨薇忽然想到了謝微蘭,和愛立道:“我和舅舅在火車站買票的那天,遇到了謝微蘭,我是第一次看到她,比我想得要漂亮,人看著也很有氣質,就是和文江搭在了一塊,有些可惜。”

愛立搖頭道:“她不會嫁給文江的,她說只是露水姻緣。她這個人其實挺有主見的,一旦打定了主意,大概率是不會反悔的。”

林羨薇微微一楞,緩了一下,笑道:“那文江估計要受點罪,他順風順水慣了,沒經過什麽挫折。”她和文江離婚以後,文江沒有來找過她一次,可見對於離婚這件事,文江接受良好,大概是想著就此和謝微蘭喜結連理的。

家裏頭,沈玉蘭和賀亦棉一個在剁著肉餡,一個在和面,賀黃氏在一旁幫忙擇菜,看到愛立回來,賀亦棉笑道:“愛立,你回來得真巧,今天晚上家裏包餃子呢!你和羨薇先去聊聊天,一會好了,我喊你們。”

賀黃氏想讓她們年輕人之間多聊聊,讓小喬喬陪她擇菜了。

等進了房間,愛立才問表姐道:“表姐,你這次過來還順利嗎?文家那邊有沒有找麻煩啊?”

林羨薇搖頭,“沒有,還算順利,文江那篇文章一見報,舅舅就看到了,立即跑到我們學校帶我蓋了章,又托他教育局的朋友幫忙,蓋完章就直接到了火車站,舅舅都沒讓我帶行李。”

沈愛立猜測,大概是帶著行李太惹人註目了些,賀叔叔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就讓表姐只身過來了。

就聽林羨薇又道:“文江這回是踩著別人的人頭上來了,愛立,我看到那篇文章的時候,渾身都冒冷汗,一下子就將幾個人打到了人民的對立面,說他們否定社會主義建設的成果,說他們汙蔑領袖,歪曲社會主義建設的路線。”

就是現在說起來,林羨薇的手都微微發抖,愛立安慰她道:“不怕,表姐,你現在在漢城了,他的手再怎麽長,也伸不到漢城來。”

林羨薇緩了一會,開口道:“愛立,還要多謝你,當時鼓勵我離婚,不然我現在睡覺,怕是都會半夜驚醒。”

愛立又問她入職手續辦好了沒,林羨薇笑道:“都辦好了,過一周就過去上班。”

正聊著,賀亦棉過來喊她們去吃餃子,富強面粉包的餃子,又白又香,愛立咬了一口到嘴裏,就忍不住笑道:“真好吃,我今天回來的真是時候。”

沈玉蘭有些好笑地道:“你要是喜歡吃,媽媽下周末還給你做。”

愛立趁機邀請奶奶和姑姑下周去甜水巷子玩,賀亦棉笑道:“那我把亞倫也喊上,哎,對了,哲明在信裏和我說了好幾次蓉蓉,愛立,你有時間給哲明寫封信問問,是不是和蓉蓉處上對象了?”

愛立笑道:“姑姑,你不要著急,等回頭真成了,她倆肯定和我們說,要是提前挑破了,二哥大概還有些不好意思,以後在信裏就不和我們說實話了。”

賀亦棉伸手點了點愛立的額頭道:“我算是聽出來了,你這是還想再看看哲明的樂子呢!”

說的一桌子人都笑了起來。

倒是賀黃氏有些擔心地問道:“先前不是說這姑娘的叔嬸,要把她嫁出去嗎?她叔嬸那邊現在消停了吧?”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愛立和沈玉蘭都問住了,沈玉蘭想了一下道:“這樣吧,我明天去看一下曾湘秀大姐,再問問徐學鳳姜家的事,徐學鳳好像和彭南之是一個單位的,應該知道點情況。”

愛立和媽媽道:“媽,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聽驍華說,他奶奶最近身體越來越差。”

沈玉蘭點點頭,“那我明早先去友誼商場買點東西帶著。當年曾湘秀大姐可幫了我們家好大一個忙。”在她走投無路.憂心忡忡的時候,是曾大姐伸出了援手,讓曾仲才撫養了愛立幾年,不然她都不敢想象,當時的自己能否一邊工作,一邊拉扯大倆個孩子?

***

京市這邊,謝鏡清正在母親這邊吃飯,飯桌上,謝周氏見兒子氣色不是很好,指了指桌上的冬瓜排骨湯道:“鏡清,你多喝一碗,最近是不是休息的不好啊?我看你像是沒什麽精神一樣。”

何姐適時地給謝鏡清盛了一碗湯,謝鏡清說了一句:“謝謝何姐!”才和母親道:“最近事情比較多,經常要開會和寫材料。”

謝周氏點點頭,試探著問他道:“你和慧芳那邊,現在不鬧了吧?”

謝鏡清楞了一下,如實和母親道:“我這幾天都住在單位裏,還沒回家過。芷蘭現在搬回家裏住了,陪著她媽媽。”

謝周氏又道:“你們夫妻倆,總是這樣吵,也不是個法子,叫孩子看見了也不好,慧芳那邊,你有空還是好好和她說一說,總不能為了程家,把你們倆也搭了進去。眼看著芷蘭也大了,你們夫妻倆也該在她身上多花些心思,她比程攸寧也小不了幾歲吧?也能找對象了。”

謝鏡清點點頭,“媽,好,我明天休息,回家和她談一談。”

謝周氏見他聽了進去,稍微放心了一點。想了想,又和兒子說起另一樁事情來,“老三,我最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我想在臨走之前,見一見沈玉蘭的那個女兒。”

謝鏡清一頓,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湯匙,“媽,你怎麽會有這個想法?”

“我現在在想,我當年是不是做得太狠絕了些?明明可以換個溫和的方式,告訴沈玉蘭你們不合適,告訴她家裏的難處,我卻采用了最極端的一種方式,讓你們父女倆個也像成了仇人一樣。”謝周氏說這話,並沒有看兒子,只是定定地看著餐桌上擺放的一只花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個詞,再一次閃現在老太太的腦海裏。

現在,她和沈玉蘭母女的關系,已然沒有再修覆的可能性。

謝鏡清微微垂了眸子道:“媽,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你不要再想這些。”又轉了話題道:“我聽何姐說,謝微蘭前幾天回來了。”

老太太點點頭,“她現在像脫胎換骨一樣,難為還記得我這個老婆子,鏡清,她現在也不用我們謝家的名頭行事,你也不要對人家有那麽大意見。”

謝鏡清點點頭,“好,媽。”

謝鏡清把一碗冬瓜排骨湯喝完,就起身說要回去了,老太太讓何姐給他拿了兩個饅頭帶著,“你晚上沒吃幾口,一會夜裏餓了,自己蒸著熱一下。”

何姐裝了饅頭,把謝鏡清送出了門,才問他道:“鏡清,森哥兒在部隊裏怎麽樣了啊?前頭他去冀北救災,一個半月才歸隊,他胳膊上原本的槍傷就沒好透,他又是最熱心腸的,在那邊怕是拼了命救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傷口?我一想到這事,夜裏都提著心。”

謝鏡清溫聲道:“何姐,你不用擔心,我打電話過去問了,領導後來讓他搞後勤了,沒讓他在廢墟上救人。哦,對了,我申城的朋友還寄來一份報紙給我,上頭有一篇報道還提了森哥的名字,我下回拿來給你看看。”

何姐笑道:“那好!老太太說的話也在理,你和慧芳好好說說,別帶著情緒。”

謝鏡清點點頭,“老太太這邊,何姐你多費點心,有事就讓人來找我。”

“哎,好,你放心吧!”

等把謝鏡清送走,何姐一回到家,就見老太太坐在躺椅上,問她道;“走了?”

“嗯,剛還和我說森哥最近上了報紙呢,說下回過來把報紙拿給我們看看。”

謝周氏笑笑,“挺好的,”又有些擔憂地問何姐道:“小何,你說鏡清和慧芳這回能和好嗎?他倆要是再鬧下去,夫妻之間的一點情分都沒有了。”老太太沒說,她剛才看到兒子頭上有一個硬幣大的傷口,尚沒有結痂,她估摸著,是這兩天倆人動了手。

老三還騙她說,這幾天都沒有回家。

何姐安慰她道:“周姨,我剛剛也和鏡清說了,他說回去會心平氣和地和慧芳溝通,又有芷蘭在中間勸著,應該不會再鬧下去的。”

謝周氏苦笑了一下,但是也知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她再操心也沒有用。

而謝鏡清這邊,到家的時候,保姆小許正在收著餐桌,見到他回來,笑問道:“謝局長,您晚飯吃了嗎?要不要給你熱一點?”

謝鏡清擺擺手,“不用?”

都慧芳從臥室裏出來,遞了一本病歷給他,“蔣帆姥爺的病情又嚴重了些,你明天幫忙和協合那邊說一聲,讓他們多找幾個專家來看看。”

謝鏡清並沒有接,望著她的臉道:“慧芳,我想和你談一談,你看可以嗎?”

都慧芳微微皺了一下眉,面上有些不耐,到底應了下來,跟著他到了書房裏,關了門後,就立即道:“鏡清,我是看著攸寧長大的,她在我心裏和芷蘭沒有區別,程家我管不了,攸寧我是定然得管的。”

謝鏡清點頭,“好,你管可以,你要是想每月給她一點生活費,或者是說把她接到家裏來住.給她租房子,我都沒有意見,但是慧芳,你一定要讓她嫁到蔣家去嗎?”

不等妻子開口,又和她分析道:“最近局勢不穩,前頭批判學術權威的文章一篇又一篇,鬧得人心惶惶的,我想著還是要低調些,免得被人當成了靶子……”

他還沒說完,都慧芳就打斷了他,嗆聲道:“行了,行了,你別說了,你就是想明哲保身,謝鏡清我早該看清你是什麽人了,當年盧家拿槍指著你頭的時候,你為了自保,選擇和我定下婚約,現在看我妹妹家失了勢,就迫不及待地撇清關系。謝鏡清,你不要忘了,攸寧也喊你一聲‘姨父’!”

謝鏡清微微皺眉,壓低了聲音道:“慧芳,你冷靜一點,芷蘭在家。”

都慧芳冷笑了一聲,“原來你還知道你有個女兒,我以為你心裏只有漢城的那一個呢!”

“慧芳,就算你一力讓攸寧嫁入蔣家,以後攸寧就能過上你以為的生活嗎?你不覺得對她來說,你給她選的,可能會是一條很艱難的路嗎?”

他雖說的委婉,都慧芳卻聽出來,他句句都是“門不當戶不對。”

忍不住開口譏諷道:“沈玉蘭的女兒,都能嫁給樊原的孫子,我們攸寧怎麽就不能嫁給蔣帆了?”

“愛立和鐸勻是自由戀愛,是本身就情投意合。”謝鏡清再一次試圖解釋,自從妻子知道鐸勻的結婚對象是愛立以後,就一直覺得是他撮合的,為了這事,三天兩頭和他吵。

和先前每次一樣,都慧芳依舊聽不進去,堅信是丈夫暗中照顧了沈愛立,提前把好的往沈愛立身邊扒拉。先前她托謝川嵐和樊多美提了兩次,讓攸寧和樊鐸勻相看的事,樊多美始終沒有松口,她當時就覺得有些奇怪,以她家攸寧的條件,樊多美怎麽會連考慮都不考慮一下?

後來得知樊鐸勻的結婚對象是沈愛立,都慧芳才恍然大悟。

原來謝鏡清一早就把人安排給了自己的長女,以樊多美姐弟倆和謝家的關系,自然不會拒絕。

想到這裏,都慧芳心中的火氣又旺了一些,“謝鏡清,你不用和我說這種‘和你無關’的車軲轆話,我現在沒有別的想法,就是想給攸寧找一個好婆家,讓她能夠安心地待在京市。”

見她油鹽不進,謝鏡清有些失去耐心,淡聲道:“如果你執意如此,那你自己去想辦法吧!程家和蔣家的事,我都不會再插手。”

“不行,這是你欠我都家的。當年是我爸媽救了你們母子一命,謝鏡清,你沒有資格說這種撂挑子的話,你沒有資格。”

謝鏡清也冷了聲調道:“你覺得我欠了都家?先不說我欠的是都家,和程家有什麽關系?單就說當年的事,慧芳,難道當年不就已經交易清楚了嗎?”

都慧芳的一顆心頓時沈到了谷底,有些咬牙切齒地道:“謝鏡清,你到底說出了心裏話,覺得和我結婚,不過就是一樁交易,你可真是個人啊!”

“慧芳,不管怎麽樣,我們夫妻到底過了二十多年,又有芷蘭這個女兒,我不想和你鬧得太僵,攸寧那邊你願意給錢給物,我都沒有意見,但是關於她和蔣家的事,我不會再插手,也請你不要再用我的名義在外面行事。”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道:“慧芳,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應該看在芷蘭的面子上。今天媽媽和我說,芷蘭也大了,我們做父母的也要為她的未來考慮一些。”

“芷蘭是我的女兒,我當然會考慮,謝鏡清,你如果真的這樣絕情,對我妹妹一家的難處視若無睹,那我們倆這婚姻也沒有什麽必要,我們離婚!”

都慧芳扔出了重磅炸彈。

這一句“我們離婚”,都慧芳說得斬鐵截鐵,謝鏡清稍微晃了一下神,緊緊地盯著妻子看,半晌開口道:“如果這是你的本意,我可以配合。”

他話音剛落,都慧芳就抄起書桌上的茶盞朝他的額頭猛地砸去,動作太快,謝鏡清躲避不及,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血珠,一滴一滴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模糊了謝鏡清右眼的視線,都慧芳仍覺不解氣,又抄起書桌上的書,胡亂地朝他身上砸去。

“謝鏡清,你是不是就等著我這句話,你是不是等了二十多年了,就等著我這句話?我告訴你,我偏不如你意!”

外頭的謝芷蘭從爸媽一進書房,心裏就忐忑的不得了,不知道倆人這回談的怎麽樣,等聽到裏頭有瓷器碎裂的聲音,立即沖了進來,見爸爸額頭冒著血,地上的碎瓷片還沾著血跡,大腦不由“嗡”地一下。

“媽,你怎麽還和爸動手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嗎?”

謝鏡清的一句“我可以配合!”把都慧芳徹底惹炸毛了,此時聽到女兒維護父親的話,冷笑道:“芷蘭,你當他是父親,他可不一定把你當女兒,他還有個長女在漢城呢,你不知道吧?他把那姑娘的路給安排得好好的,你攸寧表姐都配不上的人,他轉手就介紹給了自己的長女,一個沒有父親的工廠技術員,嫁給了樊原的孫子。”

謝芷蘭心裏慌得不得了,見爸爸額頭的口子還挺大的,有些著急地和媽媽道:“媽,有什麽話後頭再說吧,先把爸爸送到醫院去。”

都慧芳無動於衷,身子動都沒動一下,淡淡地和女兒道:“都要和我離婚的人,是生是死和我有什麽關系?”

謝芷蘭無奈,只能朝廚房裏的保姆喊道:“許阿姨,快把醫藥箱拿來!”

給父親頭上的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謝芷蘭立即就帶著父親去了醫院,從頭到尾,都慧芳都冷眼旁觀,沒說一句話,也沒搭一次手。

一直到淩晨一點鐘,父女倆才從醫院往回走,路上,謝芷蘭問父親道:“爸,你真的要和我媽媽離婚嗎?”

謝鏡清沒有直面回答她,而是道:“芷蘭,我和你媽媽的關系,你也看到了,已經不適合再在一個屋檐下生活。”

謝芷蘭苦笑道:“我媽說,我還有一個姐姐,是親生姐姐嗎?”

謝鏡清點頭,“那是我和你媽結婚之前的事,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你姐姐的存在,直到謝微蘭找過來。”

謝芷蘭不關心他是怎麽知道的,她更關心另一個問題,“爸,你和我媽離婚,是因為姐姐的母親嗎?”

謝鏡清搖頭,“不是,已經時隔多年,我們都重新有了家庭,沒有必要再打擾,是我和你媽媽不適合在一起過下去。”

謝芷蘭又問道:“那是因為攸寧姐姐家的事?”

這一次謝鏡清沒有否認,“芷蘭,政治的事,不是你想摻和就摻和的,最近上頭領導已經找我談了兩次話,我們家不適合再牽涉在這裏頭。”

謝芷蘭點頭,試圖給母親說好話,“爸,媽媽也是關心則亂,她一向和姨娘感情很好,姨娘家乍然出了這樣的變故,她著急忙慌地想幫忙,也是人之常情,不然我回頭勸勸她?”

謝鏡清搖頭,“也不完全是,因為愛立和鐸勻結婚的事,你媽媽一直以為是我一手主導的,對我很有意見,大概心裏憋了一口氣,不想讓你攸寧表姐嫁的比愛立差,你勸也勸不動的。”

謝芷蘭輕聲問道:“她叫愛立?是個技術員?”

謝鏡清點頭。

謝芷蘭沒有再說話,倆個人踩著清冷的月光,慢慢地走回了家。

到大門口的時候,謝芷蘭和父親道:“爸,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不和媽媽離婚?”她無聲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裏滿含乞求。

謝鏡清猶疑了一瞬,很快搖頭道:“芷蘭,如果你媽媽堅持己見,我和她離婚是必然的。但是就算我們離婚了,你仍然是我們的女兒,我們對你的愛不會減少。”

謝芷蘭苦笑道:“怎麽不會減少,一個完整的家,分成了兩半,怎麽不會減少?”

謝鏡清沒有回答女兒。

謝芷蘭一顆心頓時拔涼拔涼的,她想不到父親這次會這樣堅決。

240. 第二百四十章 窘迫(二更合一)……

從周日的早上,父親和母親說要打離婚報告以後,接連幾天,謝芷蘭都沒有看到父親回家,晚飯只有她和母親倆個人吃,周三晚上,謝芷蘭終於忍不住,問母親道:“媽媽,離婚報告你沒打吧?爸爸那天就是說氣話。”

從私心裏來說,她並不希望父母離婚,而且在她看來,倆個人爭執的點,也不至於就鬧到離婚的地步。

都慧芳沒有直接回答女兒,而是放下了碗筷,起身從放在沙發上的包裏,拿出了一張紙,遞給女兒道:“你看,已經打好了,芷蘭,你已經這麽大了,不用考慮跟誰的問題,我準備和你爸說把家裏的錢分成三份,咱們仨一人一份。”

謝芷蘭見父母動真格的,拿筷子的手都微微打顫,“媽,你認真的啊?你和我爸有什麽矛盾?就鬧得非離婚不可了?”

都慧芳見女兒不接,又把離婚報告收到了包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一邊喝湯,一邊漫不經心地和女兒道:“想法不同,而且因為沈玉蘭母女的事,導致我現在對你爸一點信任都沒有,離就離吧!”

謝芷蘭不得不提醒她道:“媽,你不為我考慮,也得為表姐考慮吧?你要是真離了,你還能幫攸寧表姐嗎?沒有爸爸的人脈,蔣帆還願意娶表姐嗎?”

都慧芳楞了一下,直直地看著女兒,“芷蘭,你怪媽媽?”

謝芷蘭苦笑道:“很奇怪嗎?難道不應該嗎?有什麽大的矛盾,讓你們非離婚不可?就因為爸爸不願意幫助表姐嫁到蔣家去?媽,你腦子清醒一點好不好,就算換成是我們家出了事,爸爸還有能力讓我嫁到蔣家去,他就會這麽做嗎?”

都慧芳淡道:“你和攸寧不一樣,再怎麽樣,你奶奶也會護著你的。”

謝芷蘭這時候才覺得和母親完全無法交流,“我有奶奶,所以我就不需要一個完整的家?你們就可以為了家庭之外的事,而離婚嗎?”

謝芷蘭這時候並不想和母親吵架,按捺下心裏頭的不平,軟聲勸道:“媽,有一點爸爸說的沒錯,現在表姐和蔣帆,確實不是門當戶對,倆家條件差得太多,表姐就算嫁過去了,日子也不好過的。”

“攸寧,不完全是你表姐的事,還有姓沈的那個女兒,這麽多年我以為你爸徹底和那邊斷了聯系的,沒有想到你爸竟然還給姓沈的女兒鋪路,攸寧,我和你爸的感情算是走到頭了。”

特別是昨晚她提出離婚以後,謝鏡清的那句:“我可以配合,”讓都慧芳如墜冰窖,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

“他也想和她離婚!”這個認知一旦出現在她腦海裏,就怎麽都壓不下去。就算為了臉面,她這次都會陪著謝鏡清把離婚證領了。

謝芷蘭有些無力地道:“為了這個,為了那個,你們就是不曾為我考慮過。行吧,你們想離就離吧,我今天不住家裏了,去奶奶那邊住幾天,等你們把離婚的事辦妥了,我再回來看看這個家要怎麽分?”

謝芷蘭說完,就回房間裏收了兩三件衣服,臨出門的時候,和母親道:“媽,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都慧芳沒有出聲,等女兒走了,她一個人坐在飯桌邊出神,過了一會,保姆小許過來問道:“慧芳,你要是不吃的話,我就把桌子收拾了。”

都慧芳點點頭,“行,你收吧!”說著,自己回了臥室去。

周五下午,謝林森剛參加完五月的新《通知》學習會議,就聽曲小傑說有一份他的電報,忙接過來看,發現是何姐寄來的,上面寫著“叔嬸要離,速回電。”

謝林森一懵,這是三叔和三嬸要離婚的意思,忙去給家裏打了電話。

電話剛好是何姐接的,聽是森哥兒的聲音,忙壓低了聲音道:“森哥,電報你收到了吧?”

謝林森皺眉道:“收到了,他們倆為的什麽要離?”

何姐嘆道:“還是程家的事,你三嬸那邊想幫忙,你三叔覺得要適可而止,倆個人在周六晚上動了手,你三叔頭上破了好大一個口子,當天夜裏就說要離婚。這事是芷蘭過來說的,你奶奶這兩天身體不好,我沒敢往她跟前說,就給你發了電報。現在估計是領導和組織上在勸,不然怕是早就把離婚證領了。”

謝林森寬慰她道:“何姨,先不要和奶奶說,讓奶奶安心養病,我這就給三叔打個電話問問。”

“哎,好,森哥兒,你好好勸勸,你三叔要是離婚了,一個家就散了。”

等和何姐這邊掛了,謝林森就撥通了三叔的電話,接電話的仍舊是方東來,立即匯報給了謝鏡清,聽是林森的電話,謝鏡清微微皺眉,還是去接了。

“林森,有什麽事兒?”

謝林森直奔主題道:“三叔,這個節骨眼,你和三嬸怎麽好好地鬧離婚?”他今天學習“五一六”《通知》的時候,心裏頭就在冒涼氣,不知道這個批判學術權威會不會鬧到他三叔頭上來,他三叔這幾年還兼任行政工作。

不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三叔家裏怎麽發生內訌了?

就聽電話那頭的三叔淡聲道:“林森,這是我和你三嬸的事,你們小輩不要插手,而且離婚也是你三嬸最先提的。”

謝林森又問道:“是為了程家的事嗎?三叔,三嬸可能心裏著急,話趕話的沒註意自己說什麽,你們結婚二十多年了,不能各自退一步嗎?”

謝鏡清沒有說話,半晌道:“林森,我會看著處理。”

謝林森見勸不動,也就沒有再說,只是道:“三叔,你和三嬸再溝通溝通吧,離婚的事,你還是要慎重一些。”

謝鏡清應了下來,頓了一下,又叮囑侄子道:“你自己在那邊多註意身體,不要急著訓練,等身體恢覆好再說。”

謝林森沒有想到,他三叔這邊一和他掛了電話,就徑直去找局裏的黨委書記,希望能批準他離婚。

這次不僅是都慧芳態度堅決,謝鏡清的態度也很堅決,他發覺時至今日,他和都慧芳選的已經不是一條路,離婚對他們彼此都好。

黨委書記見他又來說這事,把離婚報告掃了一眼,就放在了桌子上,勸道:“鏡清,我還是前頭的那句話,離婚不是兒戲,還是要三思而後行,而且你也是老幹部老黨員了,你這一離婚,對於你個人來說,影響多差啊?你和都慧芳同志如果沒有不可化解的矛盾,我這邊還是勸你不要輕易離婚。”

謝鏡清道:“書記,確實是有不可化解的矛盾,而且這次離婚,也是都慧芳同志提出來的,我們倆確實是沒有了共同生活的基礎。勉強下去,不過是在增加我們的悲劇。”

好說歹說的,黨委書記到底在他的離婚報告上簽字蓋章了,謝鏡清又去人事和勞資科那邊蓋了章,最後才是街道辦。

都辦好以後,周五晚上,謝鏡清回了家,都慧芳正坐在飯桌前吃飯,看到他回來,當沒看見一樣,繼續吃自己的飯。

還是保姆小許過來問道:“謝局長,您吃了沒?要不要給你拿一副碗筷過來?”

謝鏡清擺擺手,“不用,我在單位裏吃了。”然後看向了對面正在吃飯的都慧芳,“慧芳,我的離婚報告已經打好了,明天我們一起去民政局的婚姻辦事處可以嗎?”

都慧芳見他一回來就說這事,冷嗤了一聲,“行,沒問題。”

謝鏡清略點點頭,直接往書房去了。

都慧芳擡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夜色,饒是坐在溫暖的室內,仍覺得外頭的夜真冷,無邊的夜色像是在緩緩地朝屋內湧進,讓小許把大門關了起來,又喝了一碗湯,半晌,身子才像暖和了一點。

小許在收拾碗筷的時候,忍不住問道:“慧芳,你真和謝局長離婚啊?那離婚以後你住哪啊?謝局長這邊經常不回來吃飯,大概也用不上我,慧芳,我跟著你走吧?”

這個問題把都慧芳問懵了,因為她並沒有考慮過搬出去住這件事,但現在小許一說,她不由想起來,這個房子是謝鏡清單位分的。如果離婚了,她是不能再住在這邊的,不然別人都會說閑話。

那她去哪裏住呢?

都慧芳一時有些頭疼,見小許正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忙道:“小許,你先在這邊做吧,芷蘭不是還回來吃飯嗎?而且家裏的衛生也需要人幫忙。”

等打發走了小許,都慧芳心裏不由煩悶起來,望了望書房的門。這時候,她心裏已然有些許後悔,意識到自己先前過於沖動了些,離婚並不如她想象的那樣容易,光財物上的割扯,都讓她有些吃不消。

更不要說,還有隨之而減的人脈.資源。

如今,她首先得解決住房問題,大哥不在京市,妹妹家自身都焦頭爛額,她這時候也不便住進去。

這一晚,都慧芳輾轉反側,半夢半醒間都在想著,要不要和丈夫講和?但是第二天一早,當謝鏡清例行公事一般地和她道:“一會吃過早飯,我們就先去把離婚證領了,財產上你有什麽意見,都可以提。”

他冷漠得像是她和他不是二十多年的夫妻,而只是一對陌生人一樣。

頓時一口郁氣堵在都慧芳的心口上,完全打消了她講和的念頭,而是立即應道:“行,那一會就去領離婚證,咱們的共同存款分成三等份,我們三個一人一份。等我找到房子,我就從這邊搬走,不會耽擱很長時間。”

謝鏡清點點頭,“你可以繼續在這邊住著,我去媽媽那邊住。”

吃完早飯以後,倆人就去婚姻辦事處領了離婚證,然後謝鏡清就直接回衛生局上班。

等晚上謝芷蘭在奶奶家見到父親的時候,得知他已經和媽媽辦理了離婚手續,心裏不由五味雜陳,和父親道:“爸,我真是想不到,為了那些不相幹的人,你和媽媽鬧到了離婚這一步,我以為你倆看在我的份上,都會對離婚這件事慎重再慎重。”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他們倆個完全沒為她這個女兒考慮分毫。

謝鏡清看到了女兒臉上的落寞,溫聲和她道:“芷蘭,你已經成年了,應該知道婚姻是需要感情基礎的,現在我和你媽媽完全沒有了一起生活的基礎。”

謝芷蘭聽不下去,她現在只想跑到程家,問表姐程攸寧高不高興,她的好姨娘,為了滿足外甥女的心願,而鬧得自己離婚。

父女倆在客廳裏爭執的聲音,早讓老太太聽到了,喊了一聲:“老三!”

謝鏡清立即進去,發現母親比前一周還瘦了些,心裏不由一跳,忙坐在了床沿邊,握了握母親的手,問道:“媽,最近哪裏不舒服嗎?還是胃口不好?”

謝周氏搖搖頭道:“都不是,大概是藥太苦的原因。”問兒子道:“鏡清,你額頭上的傷口是怎麽回事?走路摔的嗎?”

“媽,是個意外,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礙事。”

老太太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兒子道:“鏡清,你和我說實話,慧芳又和你動手了?”如果沒有看錯,這個月倆個人都打了兩次,每一次慧芳都往老三頭上招呼,下手一點情面都不留。

謝鏡清沒有否認,拿出了新鮮出爐的離婚證給母親看,“媽,我們已經離婚了,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你心裏放寬些。”

兒子連離婚證都領了,老太太也沒有什麽好說的,只是道:“行吧,回頭和芷蘭那丫頭好好說。”

謝鏡清點點頭,這時候何姐端了藥過來,謝鏡清餵母親喝完,才跟著何姐一起出來,“何姐,我媽媽最近怎麽更瘦了些?是有心事嗎?”

何姐無奈道:“芷蘭天天在她跟前晃,雖然沒說你們要離婚,但是老太太估摸都猜了出來,是你們夫妻倆鬧矛盾了,芷蘭到這邊搬救兵來的。”又道:“前頭,微蘭也在這邊住了幾天,芷蘭看到她就不怎麽高興,微蘭心思最敏感的,立即就搬了出去。這事讓老太太心裏,也有些不好受。”

這事,如果換成森哥兒,老太太還能訓斥幾句,但是芷蘭和老太太一向不親近,連熟絡都算不上,眼下芷蘭的父母又鬧離婚,老太太心裏對孫女不滿,也只能生生忍著。

這又急又氣的,可不就把自己搞出病來了。

謝鏡清問道:“謝微蘭還在京市嗎?”

“今天走了,昨天晚上來和奶奶告別,說是今天上午的火車。”何姐也覺得有點遺憾,她答應給微蘭做的桂花糕,都沒來得及做。

***

沈愛立這邊,很快也從森哥那裏知道了謝鏡清離婚的事,她把信看完,立即就把信收了起來。等周六晚上,鐸勻回家的時候,就見愛立拿了一封信遞給他。

他剛看完,愛立就有些唏噓地道:“我真沒想過他倆會離婚,而且看森哥說的,還是為了程家的事,才離的婚。”

樊鐸勻淡聲道:“其實可以理解,三叔一向是比較謹慎的性格,最近三嬸又為了程家的事,奔跑得過多了些。”

愛立點點頭,把這封信放了下來,轉而問鐸勻道:“你們單位最近有沒有學習新的那份《通知》,5月15日的。”

樊鐸勻點頭,“學習了,說要高舉無產階級文化`革命的大旗,徹底揭露資產階級反`動立場,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和出版界的反`動思想。”

愛立接著他話道:“上面還說,為了做到這一點,要批判混進各界裏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鐸勻,如果按這個《通知》來的話,我感覺謝鏡清大概是遲早都會有一劫,他現在謹慎些,也是無可厚非的。”

樊鐸勻點點頭,“最近風聲比較緊,人人自危,謝三叔謹慎些是正常的。”頓了一下又道:“就是他們離婚,對三嬸來說,也未必就是壞事,至少後頭三叔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是一點都連累不到她頭上的。”

倆個人說了幾句,愛立就說起明天要陪媽媽去驍華家的事,“本來準備是上周末去的,沒想到那天媽媽忽然發起了高燒,就推到這周來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樊鐸勻搖頭,“我明天上午還有一點工作,要在家裏做,你和媽媽去就好。”

愛立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愛立就到了友誼商場和媽媽匯合,倆個人買了一桶奶粉,一盒糕點,就到了三元巷的王家。

是徐學鳳來開的門,看到是沈玉蘭母女,笑道:“一會奶奶看到你們,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沈玉蘭笑道:“曾大姐現在身體怎麽樣啊?”

徐學鳳嘆道:“比你上次來,要差了好些,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們快去看看吧,中午在這邊吃飯,我一會和阿姨說一聲。”

今天是周末,葉驍華也在家裏,正陪著奶奶聊天,聽到沈家母女倆過來了,葉驍華還有一些意外,過了一會,等真見到愛立,才不由笑道:“今天怎麽過來了?”

“我媽媽說,好久沒來看望奶奶了,剛好我今天在家,就跟著媽媽一起過來了。”

曾湘秀笑道:“玉蘭,真是難為你跑一趟。”

沈玉蘭笑道:“大姐,我們離得又不遠,我本來就該多來看看您。”

這邊沈玉蘭陪著曾湘秀聊天,那邊愛立跟著葉驍華出門來,愛立才說了她和媽媽此次過來的目的,“驍華,姜靳川家那邊最近怎麽樣啊?我們前幾天收到了蓉蓉姐的信,就想問問姜家那邊死心了沒?”

葉驍華笑道:“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姜家現在也是焦頭爛額的,無暇自顧,更不用說找姜蓉蓉的麻煩了。”

愛立問道:“什麽問題啊?”

葉驍華笑道:“因為姜蓉蓉逃婚,姜家得罪了藏叔平,藏叔平一氣之下,就找個由頭查了姜靳川在任期間的賬務,然後發現他挪用.侵占了一些公共財物。聽說,現在姜家四處籌錢,就想把這個窟窿給填好。”

愛立就能理解,姜斯民為什麽找楊冬青搞投機倒把的事了。

正聊著,門外忽然又有人敲門,徐學鳳忙去開門,就見門外站著一位女同志,有些靦腆地問她道:“阿姨好,請問這是葉驍華的家嗎?”

徐學鳳點點頭,朝屋子裏喊道:“驍華,你過來看下,你同學來找。”

葉驍華有點納悶,他以前讀書的時候,從來沒說過他家住這裏。

等看到站在門口的是嚴小琦,葉驍華有些摸不著頭腦地道:“嚴同志,你怎麽知道我住這?”

嚴小琦笑道:“我今天先去了你單位,剛好碰到一位你們同事,他給了我地址,我就找過來了。”

葉驍華又問道:“嚴同志,今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嚴小琦微微低了頭道:“就是想來感謝一下葉同志。”說著,把手裏頭的兩罐水果罐頭,一斤糖果遞了過去。

葉驍華並不準備接,還是徐學鳳怕氣氛尷尬,主動接了過來,又招呼嚴小琦去屋裏頭坐。

嚴小琦並沒有推辭,大大方方地跟著徐學鳳進來,看到屋子裏頭坐著的愛立,微微楞了一下。

愛立以為是家裏給葉驍華介紹的相看對象,朝嚴小琦點頭笑笑,徐學鳳這時候才想起來,還不知道嚴小琦的名字,忙讓葉驍華幫忙介紹。

不料,嚴小琦卻開口道:“我認識這位女同志,我們還是一個大學的呢!”

愛立笑道:“是嗎?這麽巧。”印象裏,自己似乎並不認識這位女同志。

嚴小琦笑道:“我比你們晚一屆,但是我對沈同志有些印象,你對象剛好是我們上一屆的師兄,叫魏正對不對?”

這個名字一出來,愛立都覺得腦子“嗡嗡”的,忙道:“那不是我對象,我們只是玩得比較好的同學,嚴同志,我對象姓樊,目前我們已經結婚了。”

嚴小琦楞了一下,“沈同志,對不住,那是我記混了。對不起,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沈愛立見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臉歉疚的模樣,笑道:“沒事,話說開了就好,嚴同志現在是在哪個單位上班?”

嚴小琦笑道:“是在燈廠。上星期五的時候,我在路上差點撞到了葉同志,當時就覺得他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哪裏見過,這兩天看以前的照片,忽然想起來,葉同志是我上一屆的師兄,今天就厚著臉皮來拜訪。”

一旁的徐學鳳笑道:“那還真是巧,歡迎歡迎。”又朝葉驍華問道:“怎麽一點都沒聽你提起?我還奇怪你那天晚上怎麽回來的那麽晚?”

葉驍華淡道:“也沒撞到,就是嚴同志自己摔了一跤,我就沒和家裏提,不是什麽大事,鳳姨你不用擔心。”

嚴小琦也點頭道:“是,並沒有撞到。”

愛立聽到是上周五,不由出聲問道:“驍華,那天晚上不是我倆一起吃飯了嗎?在哪裏撞到的啊?”

嚴小琦道:“在國棉一廠的對面,當時是我沒有看路,連累了葉同志,今天特地過來賠禮道歉和感謝的,”又補充道:“當時是葉同志送我回的家。”說著說著,嚴小琦自己先紅了臉,雖然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但是現在真說出來,仍舊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

覺得自己的心思,大概在場的人沒有不明白的了,一時有些窘迫地低了頭。

241. 第二百四十一章 指證(二更合一)……

嚴小琦微紅的臉,確實讓徐學鳳瞬間明了,不由看了眼旁邊的驍華,示意他接話。

葉驍華又中規中矩地道了一聲:“不過舉手之勞,不用客氣。”

嚴小琦擡頭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現在真的比以前好很多,說話也不刺人了,看起來溫和有禮的樣子。

氣氛一時又有些尷尬,徐學鳳試圖緩和一下,問道:“嚴同志家是住在國棉一廠那邊嗎?”

“是,就在斜對面。”

“那是和父母住一塊,還是單位分的房子啊?”

“和爸媽住在一起。”

問了兩句,話題都沒帶起來,徐學鳳也有些傻眼,覺得這姑娘問一句答一句的,完全沒法聊下去,也就不準備為難自己。

這時候,愛立忽然想起來,問道:“那嚴同志是和驍華同一專業的嗎?你們以前認識吧嗎?”

葉驍華搖頭,嚴小琦猶疑了下,望著葉驍華開口道:“其實算認識的,我們大一時候的實驗課,就是師兄他們班帶我們做的。”

她說實驗課的事,葉驍華有點印象,就是高年級的指導低年級的做試驗,一對一,他當時指導的是一個姓陳的女同學,名字已然忘記了。

但絕不是嚴小琦。

就聽嚴小琦又道:“帶我的是魏師兄,葉師兄帶的是我的室友,我經常等我室友一起吃飯,所以見過葉師兄幾次。”也偶然撞到魏正和沈愛立在一起散步,回去和陳美雲一說,陳美雲就告訴她,這倆人在處對象,還說魏正的對象不怎麽愛說話,但是和魏正在一起,還挺聊得來的樣子。

剛剛一看見沈愛立,她就認了出來。

聽是這麽一回事,旁邊的徐學鳳笑道:“原來嚴同志和愛立.驍華都是同學啊,一會留下來吃飯吧?剛好今天都遇見了。”她和學成先前還為驍華找對象的事,著急上火的,沒想到這一下子就冒出一個女同學來。

這都找到家裏來了,大概對驍華是有一點想法的,徐學鳳覺得可以先觀察觀察。

嚴小琦面上微微發窘,推辭道:“不用了,阿姨,我就是過來謝下師兄。您家裏還有客,我就不多打擾了。”說著,起身就要告辭。

徐學鳳一把拉住了她,笑道:“不急,不急,我剛聽你說住在國棉一廠那邊,那和愛立離得近,吃完了飯,你們剛好一起回去。”

徐學鳳再三挽留,嚴小琦也就沒走了。

等徐學鳳去廚房幫忙,嚴小琦捧著茶杯,抿了一口茶,面上似有些躊躇地和愛立道:“沈同志,真是對不住,我剛才不知道情況,亂說話。”

愛立笑道:“沒事,嚴同志也認識魏正?”這個名字對愛立來說,已經有些久遠。好像從魏正逃到港城以後,這個人就完全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仔細想來,其實驍華還是魏正的同班同學來著,但是驍華也幾乎不提這個人。以至於剛才乍一聽到這個名字,她心裏還一激靈。

嚴小琦點點頭,“認識的,就是魏師兄畢業以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系,不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

愛立搖搖頭道:“不清楚,我畢業以後就和大家沒什麽聯系,對他的事也不清楚。”

葉驍華插話道:“聽說後來去了羊城那邊工作,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嚴同志今天過來,是特地來打聽魏正消息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只能說抱歉了,我和他在大學裏來往就不是很多,畢業以後更是沒了聯系。”

嚴小琦聽了這話,一時慌得不知道說什麽,“不,不是,我就是看到沈同志忽然想起來,一時好奇,多問了兩句。我今天是想著來謝謝葉師兄,才特地上門拜訪的。”

葉驍華搖頭道:“那天不過是舉手之勞,換作是誰,出於禮貌都會送嚴同志回家的。”

嚴小琦心裏沈了沈,她喊他師兄,他仍舊稱呼她為“嚴同志”。自己糾結了一周,才鼓起勇氣來找他,但是他對她的到來似乎並不覺得高興。

這個認知,讓她一時如坐針氈,又想自己是不是哪裏得罪了葉驍華?明明那天在她家喝茶的時候,葉驍華對她還沒有這樣生疏。

嚴小琦有些求救地看了眼沈愛立,愛立以為她是想和葉驍華單獨處一會,很識趣地拉著小驄出去踢球了。

到了院子裏,一直沒作聲的小驄輕聲問道:“姐姐,她是喜歡我哥嗎?”

愛立點頭,也壓低了聲音道:“像是這樣子。”

小驄搖頭道:“那可惜了,我哥不喜歡她。”

愛立有些好笑地問道:“你怎麽知道?”

小驄讓她低下頭來,在她耳邊道:“我哥看到她,有點不耐煩。還不如上次姓秦的那個姐姐呢!”

愛立對小驄都有些刮目相看,朝他豎了豎大拇指,“小驄,你觀察力真好。”

大約十來分鐘左右,徐學鳳喊她們進屋吃飯,沈玉蘭也從曾湘秀的房間裏出來,面上神色有些擔憂,愛立猜測,媽媽可能是發現曾奶奶身體越發不好了。

沈玉蘭看到有陌生的女同志在,微微和她點了點頭,然後和徐學鳳說起一些護理要註意的問題來。

葉驍華也時不時問上幾句,一時愛立和嚴小琦都插不上嘴,只有默默吃飯。

愛立胃口也不是很好,她剛剛看曾奶奶瘦得皮包骨頭一樣,覺得老人家的大限,估計不遠了。按照幹爸那邊來算,曾奶奶還是她的姑奶奶,老人家還叮囑她,等幹爸回來了,要帶驍華去認親。

曾奶奶自己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一桌子人除了嚴小琦,都在憂心著曾湘秀的病情,顯得嚴小琦有些格格不入起來,雖然午飯很豐盛,有魚有肉,但是嚴小琦什麽味道都嘗不出來,覺得自己今天來的不是時候,剛好碰到葉驍華家有客人來訪。

午飯以後,徐學鳳因為還要照顧老人,也沒有再留沈玉蘭母女和嚴小琦,把她們送到了門口,然後遞給嚴小琦和愛立一些糕點和糖果,笑道:“你們年輕人愛吃甜的,回去甜甜嘴。”

愛立楞了一下,徐姨塞到她手上的東西和她今天帶過來的份量差不多了,相當於直接還禮了,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不由有些詫異,想推說不要,不成想徐姨拉了拉胳膊道:“就這一回,不準推。”

愛立瞬間明白過來,大概是不想收嚴小琦的東西,又不好直接下人臉面,就連帶著給她也塞了一份。

立即接了過來,笑道:“謝謝徐姨。”

見她反應過來,徐學鳳有些欣慰地拍了拍她胳膊,又和一旁的嚴小琦道:“嚴同志,愛立都收下了,你也不準推,都是驍華的同學,你能過來坐,我們都很高興了。”

嚴小琦點點頭,道了一聲:“謝謝阿姨!”又看了眼葉驍華,見他從頭到尾似乎都沒看她一眼,心裏有些洩氣。

沈玉蘭笑道:“行了,你們別送了,都是老朋友了。”

徐學鳳笑道:“那你有空再來坐坐,驍華奶奶喜歡和你聊天。”

沈玉蘭自是應下,“我下月中旬再過來一趟,要是護理上有什麽問題,學鳳你隨時讓人來喊我。”

等出了三元巷,沈玉蘭要回南華醫院那邊,就和女兒告了別,去乘坐公交車了。

愛立回頭和嚴小琦打招呼,意外地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哭了起來,忙遞了一塊帕子給她,“嚴同志,怎麽了,是風迷了眼嗎?”

嚴小琦沒有接她的手帕,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微微哽咽道:“沈同志,我覺得我好失敗,我做了一周的心理建設,鼓了好大的勇氣,才找到這兒來。可是我一看到葉師兄,就亂說話,把人惹到了。”她一直都知道葉驍華不是好脾氣的人,所以以前在學校,她試探了一次,見他不想搭理她後,就再沒敢往他跟前湊,怕他給她沒臉,在同學之間鬧出笑話來。

那天晚上,意外地在甜水巷子口看到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沒反應過來,還是自己下意識的行為,竟直接往他跟前撞去。她都以為,他會臭罵她一頓,沒有想到,他現在的性格變了很多,不僅沒罵她,還願意送她回家,身上的戾氣像是一點都沒有了。

她這才鼓起勇氣來找他。

愛立勸道:“嚴同志,你別想這麽多,可能是你和葉同志許久沒見了,一時沒有什麽話題聊而已,他這個人平時話也不是很多,再者他奶奶現在身體也不是很好,可能今天有些招呼不周,你別往心裏去。”

嚴小琦緩了一會,拉著愛立的手道:“沈同志,你人真好,還願意勸我,今天真是對不住,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了魏正,我不是故意要提的,我當時腦子沒反應過來。”

她不說這話還好,她一說,愛立就聽出一點味兒來了,她知道魏正不能提?那後頭還又問她們,魏正畢業以後去哪兒了?

愛立不動聲色地問道:“嚴同志和魏同志很熟?是比較好的朋友?”

嚴小琦點點頭,“算是朋友,主要是我室友陳美雲和他是老鄉,偶爾在路上遇到,會聊幾句。”

既然是老鄉,那肯定知道魏正的家裏情況了,知道他爸是死在戰場上的戰犯。那今天嚴小琦還當著葉驍華和徐姨的面,說她是魏正的對象?

愛立想想,都覺得有些被膈應到。

就聽嚴小琦又道:“沈同志,我聽美雲說,魏正好像挺喜歡你的,他後來沒有和你說嗎?我一直以為你們……”

沈愛立立即打斷了她道:“嚴同志,對不住,我想起來,還有一些東西在我媽媽那裏,我先走一步。”

嚴小琦忙道:“哎,那你快去,阿姨應該還沒上公交車。”

沈愛立點點頭,立即就追上了媽媽。

沈玉蘭看到她來,還有些奇怪,“不是說鐸勻今天在家嗎?怎麽還跟著我回去?”

愛立低聲道:“那位女同志認識魏正,像是有意在套我話,媽,我頭皮有點發麻。”

沈玉蘭當下也不再多說,和女兒道:“那你先跟我走一段路,一會再回去。”

又問她道:“魏正的事,鐸勻知道嗎?這人還是個定時炸`彈,你得和鐸勻提一點,不然什麽時候有人在鐸勻跟前亂嚼舌根,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媽,你放心,這事他知道的。”這段戀愛又不是自己談的,沈愛立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

愛立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樊鐸勻正在家裏收拾著棋盤,看到她回來,忙問道:“不是說吃了午飯就回來嗎?怎麽這麽久啊?鐘琪來了兩趟,剛和景泰一起回去了。”

愛立放下了帆布包,有些心累地道:“一言難盡,今天在驍華家碰到了以前的同學,開口就說我是魏正的對象,一開始我以為她是無意說的,還沒當回事,後來才知道,她室友和魏正是老鄉。”

愛立喝了一口水,又接著道:“我一聽到魏正頭皮都發麻,就沒有和她一路,轉過去找媽媽,繞了一個彎才回來,我以後是再不想碰到她了。哦,對了,她就住咱們前面的巷子。”

樊鐸勻道:“沒事,你轉為正式黨員的時候,你們單位不是已經調查過,你和魏正沒什麽關系嗎?就算現在再提,你也不用怕。”

愛立點點頭,別的都還好說,就是原主當時心軟,借了一筆錢給魏正偷渡。也就幸好魏正成功跑到港城去了,不然要是被逮到,再把這事說出來,她都跟著吃掛落。

見她情緒穩定下來,樊鐸勻又道:“你先休息一會,剛鐘琪來打招呼,讓我們倆晚上過去吃飯。”

愛立道:“那我先過去幫忙吧!”她今天給嚴小琦搞得,心裏七上八下的,稍微忙一點,心裏還定一些。

***

王家這邊,徐學鳳忍不住問葉驍華道:“驍華,今天的嚴同志,你覺得怎麽樣?”

葉驍華嗤笑道:“不怎麽樣,像是天底下就她一個聰明人一樣。”頓了一下,和繼母說了下魏正這個人,末了道:“愛立一直以為他成功偷渡到港城去了,其實這個人在羊城就被攔了下來,後來被送到農場去了。”

徐學鳳奇怪道:“你怎麽知道?”

葉驍華淡聲道:“聽羊城的一個朋友說的,他被逮到以後,當地的派出所問了一些情況,他這回算硬氣,沒有說愛立借給了他錢,再加上倆人很早就分了手,所以羊城那邊就沒有問到愛立這邊來。”其實是他後來寫信問了同學,一開始他只知道魏正偷渡失敗,並不知道細節,後來怕牽連到愛立,就托人去打聽了下。

聽驍華說完來龍去脈,徐學鳳也皺眉道:“那這姑娘,今天提起魏正來,確實不是很合適,也就是愛立脾氣好,沒有當場翻臉。”

徐學鳳嘆了口氣,和驍華道:“找對象的事,你也別太急,你爸都說了,還是要看你的心意,不然慌裏慌張地拉了個對象回來,回頭處不好,你奶奶也不安心。”

“嗯,好,鳳姨,我明白的。”

徐學鳳怕他心裏憋的慌,有心想讓他出去走走,和他道:“奶奶想吃荔枝罐頭,驍華,你現在要是有空的話,不如帶著小驄去買兩瓶回來?”

葉驍華點點頭,“行,我現在就過去。”

小驄聽到帶他去商場,立即嚷著要買汽水喝,等到了商場,葉驍華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小驄去三樓的飯店裏,買了兩瓶汽水加一串糖葫蘆,小驄高興得都要蹦起來。

葉驍華叮囑他道:“後面就乖乖跟著我,去把罐頭買了。”

小驄忙道:“哥,你放心吧!我就想喝汽水,別的東西我又不感興趣,我肯定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你後頭。”

見他還算聽話,葉驍華笑笑,“就這麽喜歡喝汽水,那下個月我發工資了,再給你買幾瓶?”

“哥,說話得算話,不然下回你同學來了,我就抖摟你的糗事。”

葉驍華聽得一臉黑線,心想他這請客還請出仇來了?

很快選了兩罐荔枝罐頭,想著小胖墩還吃零嘴,又買了兩包餅幹和半斤巧克力,付完了錢和票,就準備帶著小胖墩回家。

不想小胖墩一心都在啃糖葫蘆上面,沒有看路,和一位女同志撞上了,摔了個四仰八叉,饒是這樣,手裏的汽水還舉得高高的,毫發無損,葉驍華都有些無奈,拉起了弟弟,和他道:“回家再吃吧!”

小胖墩嘟囔道:“好險,差點把我的汽水摔沒了,幸好我舉得高,救了一下。”

對面的女同志也踉蹌了一下,見是一個小孩,皺皺眉沒有說什麽。

顯然是兩邊都沒有看路才撞到的,那位女同志沒有道歉,葉驍華也就沒有替弟弟道歉。不成想,等他們到了一樓,剛準備出門的時候,那位女同志帶著保安,急匆匆地跑過來,指著小驄道:“同志,就是他,剛剛絆了我一下,把我的錢包偷走了。”

葉驍華牽住了小驄的手,皺眉道:“什麽事?誰偷錢了?”

那女同志指著小驄道:“就是這個小孩。”

葉驍華有些不耐煩地道:“證據呢?”又朝一旁的保安道:“麻煩派人到派出所報下案,這邊有人汙蔑訛錢。”

那女同志一聽,立即氣憤了起來,“你這人怎麽回事,是這個小孩偷錢,你怎麽說我訛錢呢?”

“我弟弟沒偷,你沒有證據就隨便亂說話,可不是汙蔑人嗎?你的目的難道不是訛錢?”

小驄有點害怕,不自覺地往哥哥的身後站了一下,大聲朝保安道:“叔叔,我沒有偷錢,我是跟著我哥過來買汽水的,我哥都給我買了,我用不著偷錢。”

對面的女同志立即道:“不是你是誰?我的錢包本來在我外套的口袋裏,就和你撞了一下,錢包就不見了,難道不是你順手牽羊了嗎?”又和一旁的保安道:“同志,你搜下這小孩的身,肯定能搜到。”

葉驍華立即來了脾氣,“你說搜就搜?這商場是你家的,還是這保安同志是你雇的?除了公安,誰有權利搜我弟弟的身?我們現在也不走,你們喊公安來,讓公安調查清楚再說。”

不想,那女同志不依不饒,非說現在就要搜,說葉驍華是故意拖延時間,好轉移贓物,氣得葉驍華都要咬牙。

小驄都氣哭了,一個勁地說:“哥哥,我沒偷,我沒偷。”

葉驍華緩了一口氣,先安撫弟弟道:“別怕,大哥在呢,這就是遇到精神有問題的,空口白牙的就想汙蔑人,沒事,大哥會保護小驄的。”

這時候,斜刺裏忽然出來一位男同志打抱不平道:“同志,你都沒有證據,你錢丟沒丟都是兩回事,你怎麽好憑空捏造,就說這小孩偷錢呢?你這不欺負人嗎?怎麽都得等查了以後再說吧?”

那女同志斜眼看了下這忽然冒出來的人,冷笑道:“呦,這偷錢的還是個團夥呢,小孩偷,哥哥掩護,再來個當證人的?戲演的再好也沒用,這麽小就不老實做人,長大了可是得吃槍子的。”

她這話一出來,葉驍華看她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去你M的,老子好言好語跟你說話,你當老子好欺負呢?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誰,就訛到老子頭上來!”又朝旁邊看熱鬧的櫃員道:“去把你們經理喊來!”

那位打抱不平的男同志更是被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朝那女同志又道:“你這人怎麽這麽蠻不講理呢?我不過好心說句公道話,你就說我也是小偷?還真是賊喊捉賊,我們剛剛都看見了,明明是你……”

他還要再說,身後的姑娘拉了他一下,“哥,我來吧!”

“言殊,這人不講理,逮著人小孩欺負,咱們說再多都沒用。”

鄭言殊笑道:“可不是嘛,就是逮著人小孩欺負,這位同志,剛剛我和我哥也在二樓,我們親眼看到了,這個小孩低著頭在啃糖葫蘆,你是看到的,還故意撞了他一下,小孩摔得四仰八叉,你都沒倒,小孩一只手裏是糖葫蘆,一只手裏是汽水,根本就沒機會碰你一下,請問他要怎麽偷錢?”

葉驍華聽了這話,立即抓住了鬧事女人的胳膊,冷聲道:“等公安來吧,今天你可別想走!”

很快,商場經理就過來了,鄭言殊又把剛才的話覆述了一遍,末了道:“她就是故意的。”

經理立即讓保安將幾人帶到了自己辦公室去,從頭到尾,葉驍華都沒有松開鬧事女人的胳膊,等到了經理的辦公室,那女人還嚷著說自己丟了錢包,自己情急之下,就以為是小孩偷的,不是故意汙蔑人。

然而,無論她怎樣說,葉驍華都不松手,只說要等公安來再放。

那女人見事情要鬧大,急得頭上都出了汗,“我真不是故意汙蔑小朋友的,我道歉還不行嗎?不是他偷的,你們和我好好說不行嗎?有必要一上來就喊公安嗎?把事情鬧大了,對你們有什麽好處不成?”

鄭言殊有些好笑地道:“你這個人好奇怪,你自己汙蔑別人偷錢,別人說了你不信,你還要別人怎麽和你證明?人家又憑什麽和你證明?你心裏難道不清楚人家是被冤枉的嗎?”

242.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奇妙(一更)……

葉驍華見小胖墩不哭了,才朝訛人的女同志道:“你說吧,為什麽要訛人?你不願意說也行,反正不管你說不說,今天我們都是要報公安的。”他好不容易帶小胖墩出來一趟,就被這人逮著做筏子,他猜也知道,大概又是他們家誰惹了事,故意找小胖墩的茬。

在他小時候,這種事就常有,所以他後來就成了個混不吝,甭管誰欺負或惡心到他頭上,他先揍一頓出口惡氣再說。

他都名聲在外了,還有人敢欺負他弟弟,真當他現在轉了性子,成了只死貓了?

葉驍華這一副完全不會善了的架勢,讓那女同志心裏跳了跳,但是面上猶自鎮定地道:“我真沒有故意訛人,我就是錢包掉了,我進商場的時候還在,轉眼就不見了,我懷疑這個孩子偷的,是不是無可厚非?”

她語氣不急不緩,說得煞有其事,好像真有這麽回事一樣。

葉驍華都被她氣笑了,“你都沒有證據,上來就說人偷你錢,你冤枉人還說無可厚非?”

葉驍華懶得再和她廢話,轉身安慰小胖墩道:“別怕,誰也不能隨隨便便地欺負你,今天你哥在,更不會讓人把你欺負了去。”其實,一會等公安過來了,稍微問幾句對方的姓名和單位,葉驍華就能知道今天這一遭是為的什麽。

小胖墩的情緒現在已經平覆了下來,點點頭道:“哥,我沒偷,我不怕。”

很快,兩位公安就來了,葉驍華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旁邊鄭言殊兄妹倆也表示自己親眼看到了當時的情況,加上商場經理,一共五個人跟著兩位公安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起初那位女同志還說自己不認識葉驍華,今天的事只是誤會,然而當公安說今天的事會通知她們單位,問她單位的名稱時,她忽然提出要和葉驍華和解,願意賠禮道歉,公安問葉驍華的意見。

葉驍華道:“賠禮道歉也行,你先說你為什麽針對我弟,你要是如實說,今天的事可以有商量的餘地。”

那女同志這才道:“其實我是秦勉如的表姐,枉勉如那麽喜歡你,你竟然看不上她,我就是氣不過,想給你一個教訓。”

葉驍華氣得當場就想打人,“你看不過我,然後欺負我弟?你看看,你睜大眼睛看看,他才多大?你把我弟都嚇哭了,也沒有收手,現在想和我和解?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頓了一下又道:“我和秦勉如只不過是相看,我覺得不合適,就不再見面,有什麽問題嗎?難道我覺得不合適,還要堅持和她繼續處下去?”

邢雲舒的臉上,頓時一陣紅紅白白的,其實她也不是為了表妹,只不過今天心情不好,看到沈愛立的朋友,就想故意惡心惡心人。實在是這個小孩看起來憨憨的,她覺得就算冤枉了他,他也未必說得清自己做沒做。

沒有想到,葉驍華會這樣護著弟弟,竟然不管七二十一,就要報公安,一口咬定她是汙蔑。

事情發展的完全超乎了她的意料,就聽葉驍華又道:“這件事我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的,秦勉如的母親和我阿姨是老同學了,我倒是要上門問問,是不是她指使人來故意欺負一個小孩子。”其實,葉驍華也覺得她說的很牽強,他和秦勉如不過見了兩次,只是聊幾句話而已,旁的什麽都沒有做,哪裏就用得著邢雲舒來為秦勉如打抱不平了?

眼下知道她確實是故意沖著小驄來的,葉驍華就懶得再問這些細枝末節,準備等到家,就和鳳姨好好說道說道她老同學做的事兒。

事情以葉驍華堅決不和解,邢雲舒被罰拘留五天結束,等出了派出所,葉驍華向鄭言殊兄妹倆表示感謝,鄭向河笑道:“不用,不用,我們也不過是恰好遇見了。”

小驄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和哥哥道:“哥哥,可不可以請鄭哥哥和姐姐去家裏吃個飯,你看天都快黑了。”

葉驍華摸了摸弟弟的腦袋,“當然可以,”又朝鄭向河道:“今天耽誤了兩位這麽長的時間,不如就去我家吃個便飯吧?讓我和小驄表達下謝意。”

兩邊推拉了兩句,最後因為小驄拽住了鄭言殊的袖子不放,鄭家兄妹倆只得跟著到了元巷子。

徐學鳳看到葉驍華還帶著倆個人回來,笑道:“驍華,是你同事還是同學啊?”

小驄兩步跑到媽媽跟前,把他今天在商場被人撞倒,還被人汙蔑偷盜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道:“媽,你不用擔心,有鄭哥哥和姐姐作證,壞人已經被公安叔叔抓到了。”

徐學鳳有些不解地問驍華道:“怎麽回事啊?誰這麽無聊,還故意欺負一個小孩?”

“鳳姨,是秦勉如的表姐,說是個秦勉如打抱不平?”

徐學鳳聽著都覺得有些好笑,“什麽打抱不平?咱們家哪裏對不上她們了?”又彎腰抱了抱兒子道:“小驄,有沒有被嚇到啊?”

小驄搖頭,“媽,我不怕,哥哥說會保護我。”

一句話說得,徐學鳳心裏又感動又欣慰,用臉貼了貼兒子的臉,和他道:“沒嚇到就好,我們小驄真棒。”

然後又站起來感謝鄭家兄妹,讓驍華先招待著,她去廚房裏幫個忙,一會就能吃飯了。

其實是讓保姆多加倆個菜,開了一罐牛肉罐頭,又多炒了一個青椒雞蛋。正忙碌著,就見小驄跑進來道:“媽,是我喊鄭哥哥和姐姐過來吃飯的。”

徐學鳳笑道:“媽媽知道,小驄是想感謝哥哥和姐姐幫助了你,對不對?”

不料,小驄點點頭後,又搖搖頭道:“不完全是,媽,還因為我喜歡鄭姐姐,我先前就發現了,哥哥和我的喜好是一樣的,我喜歡的他也喜歡,我不喜歡的,他也不喜歡。”

徐學鳳正在洗青菜的手,頓了一下,問兒子道:“你的意思是,你哥哥會喜歡鄭姐姐?”

小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媽,肯定錯不了。”

徐學鳳好笑地捏了一下兒子的臉,“行,媽媽知道了。”說著,也忍不住朝客廳那邊,看了一眼。心裏想著,要是真有這緣分,老太太走之前,心裏也安了。

***

嚴小琦的母親下班回到家以後,發現家裏黑洞洞的,不由嘀咕:“小琦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嗎?不是說去航測局,最多下午也也該回來了啊?”

嚴母心裏有些奇怪,放好了自行車以後,朝裏屋喊了聲:“小琦?小琦?”

見沒有人應,就準備先把晚飯做了,不成想裏屋裏忽然傳來小琦的聲音,“媽,我在。”

把嚴母嚇一跳,忙進屋問道:“你這孩子,怎麽在家不開燈,也不說話啊?我以為你還沒回來呢?”拉開了燈,才發現女兒坐在床上,眼睛都哭腫了,許是突然而來的光亮,讓女兒的眼睛有些不適,擡手擋了下光。

嚴母立即放緩了聲音問道:“小琦,出什麽事了?你今天不是說要去給葉同志道謝嗎?沒見到人嗎?還是出了什麽意外?”

嚴小琦悶聲道:“見到人了。”

嚴母這就不解了,“那你哭什麽?人家不待見你?不至於啊,你是去道謝的,俗話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你和他又沒有過節,人家不至於不待見你啊?”

這個問題,嚴小琦也想了半下午,最後得出結論,大概在她一進門看到沈愛立的時候,說錯了話。和母親道:“媽,是我亂說話,我一進他家,就看到了魏正的對象坐在那,就是爸爸是戰犯的那個魏正,我當時驚訝的不得了,都沒過下腦子,就直接說我認識她,她是魏正的對象。”

嚴母皺眉道:“你這孩子,讓我說你什麽好?美雲上次過來不還說,魏正偷渡沒成功,被逮到農場勞改去了,你當著外人的面提魏正,不是故意觸人家黴頭嗎?”

嚴小琦悶聲道:“我一時沒忍住,看到她和葉驍華坐在一塊,我……我以為……”她當時說完以後,就覺得自己的話欠妥,但確實那一瞬間,看到沈愛立,她驚訝得不得了。

剩下的話,她沒說,嚴母卻已然明白,女兒是誤會了倆人之間的關系。問道:“她和葉同志是同學,還是親戚啊?”

“是同學,媽,其實我先前沒和你說,葉驍華和我也算得上同學,他和魏正一個班的,我在大學的時候,就挺喜歡葉驍華的,但他那時候性格不好,我也不敢說。”

嚴母怔怔地看著女兒,直到這時候,她才知道,為什麽這兩年給女兒介紹對象,女兒總是不情願的樣子,原來是心裏頭還有這麽一個人。

今天早上女兒問她,“媽,我想去航測局感謝一下葉同志,您說我這樣過去會不會有點突兀?”

她當時還覺得奇怪,“怎麽會突兀啊?你覺得人家幫助了你,想認真地感謝人家,這不是很正常嗎?”

是啊,如果只是單純的感謝,當然是很正常的,就是覺得人比較好,想交交朋友,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當女兒問了她這個問題後,她是鼓勵女兒去一趟航測局的。

完全沒有想到,原來女兒一早就屬意人家。想到這裏,嚴母嘆道:“你這孩子,就是心思太敏感了些,你那天晚上怎麽就不大大方地告訴人家,你和他是同學?”如果當時說了,就是葉驍華大概都覺得是緣分,竟然在畢業幾年以後,又遇到了老同學。

嚴小琦咕噥道:“我當時沒敢說,葉驍華以前就不怎麽耐煩我們這班女同學。”

嚴母搖頭道:“你啊,這後面再說,完全就不對味了。一開始就說,還可以說是緣分,拖到後面再說,就是有意隱瞞,怎麽看都覺得你像是有什麽目的一樣。”而且,女兒去對方家拜訪的時候,還說沈同志是魏正的對象,這句話單看沒什麽,但是只要結合魏正的出身,怎麽都有幾分攻擊性。

聽母親這麽一分析,嚴小琦已然是悔不當初,有些懊惱地道:“媽,早知道會鬧成這樣,我當初就一五一十地和你說了。”

嚴母道:“小琦,你也不要覺得如果當初怎麽怎麽樣,現在就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實話說,在媽媽看來,喜歡你的人怎麽都會喜歡你,不喜歡你的人,你就是表現得再好,人家也看不見。聽媽的,葉同志這邊,你以後就不要再想了,踏踏實實地相看,找個合適的人過日子。”

嚴小琦點點頭,“媽,我這兩年也準備放下的,就是那天意外看到了葉驍華,心裏又冒出了一點念頭。”就是沒有想到,當年他看不上她,時隔四年,他仍舊看不上她。

但是,經過這次的事,她覺得,她能夠徹底死心了。

不屬於她的東西,就算她想強求也沒有用。

見女兒乖乖巧巧地應了下來,完全沒有逆反的情緒,嚴母拍了拍女兒的後背,轉而和女兒聊起了魏正來,“那沈同志知道魏正偷渡失敗的事嗎?”

嚴小琦搖搖頭,“似乎不知道,我故意問她知不知道魏正現在在哪裏,她那表情,確實像是不知道的樣子。”

嚴母道:“美雲不說,魏正這次偷渡的錢,大概是和他前對象借的嗎?後來魏正沒聯系她了嗎?”

“應該沒有,沈同志說她已經結婚了,先前借錢給魏正,可能只是同情他而已。魏正那邊,估計也不想把她牽扯進來,所以就沒再和她聯系吧?”

嚴母點點頭,“魏正這孩子也是不容易,幸好他爸在45年的戰場上就沒了,他還能正常的上大學,如果不是性格偏激,覺得這邊的日子過不下去,想要去海外,而是按部就班地在分配的崗位上踏踏實實地工作,現在估計也不會在農場勞改。”

嚴小琦卻不讚同母親的觀點,“媽,沒你想的那麽容易,我聽美雲說,因為他的出身問題,新單位的人有什麽事,就拿他做筏子,日子不好過,才會想著去海外的。”要嚴小琦來說,也就是魏正運氣不好,不然逃到海外去,就又是一番天地了。

母女倆聊了一會,嚴小琦的情緒漸漸平穩下來,和母親道:“媽,你想不到的,沈同志就住在甜水巷子,離咱們這不遠,我想想都覺得有點奇妙。”

243.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二更

嚴母忍不住問道:“是嗎?就在後頭的甜水巷子?”她好幾年前就聽女兒說過魏正和他對象的事兒,當時還嘆這倆孩子不容易,沒想到這女同志竟然住得離她們這麽近。

嚴小琦點頭,“那天葉驍華就是送她回來,然後才和我撞上的。他們兩家像是有些故舊,沈愛立今天陪她媽媽去看望葉驍華的奶奶,對了,媽,葉驍華家住在三元巷。”

嚴母怔了一下,“那更不是我們這種家庭能攀得上的,小琦,你可得打消了念頭。”

嚴小琦應了下來,“媽,我知道的。”今天葉驍華的態度,就讓她徹底死心了。她可以鼓起勇氣去找他一次,卻是萬沒有勇氣,再來第二次的。

晚上,嚴小琦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起來,給好友陳美雲寫了一封信,寒暄了幾句後,把遇見沈愛立的事,簡略地和陳美雲說了一遍。

末了道:“美雲,我在葉驍華家看到她的時候,驚訝極了。沒想到畢業這麽多年以後,竟然還會見到魏正的前對象。但是她本人矢口否認和魏正處過對象的事,可能是有一些顧慮。另外,她現在已經結婚了,應該過得還挺好的,至少在我看來,她氣色比大學時候好很多,身材也比以前稍微豐腴一點……”

拉拉雜雜地寫了一點自己視角中的沈愛立,嚴小琦又寫道:“不知道魏正現在怎麽樣?你最近和他還有通信嗎?沈愛立似乎並不知道魏正後來的事,葉驍華也像是不清楚的樣子。想來真是讓人唏噓,大學畢業以後,大家分散在各地,境遇也大有不同。我原先以為這次遇到葉驍華,是命運給我的一次饋贈,不曾想,命運只是再一次告訴我,不屬於我的,永遠不會屬於我。你難以想象我今天下午的心情,是怎樣的失落和痛苦……”

最後一段道:“美雲,現在我已經熬過來了,不知道你境況如何?工作是否順利?盼來信。”

在信封上蓋了火漆,嚴小琦才關了燈,重新去睡覺。

不遠處的甜水巷子裏,愛立夜裏做了好幾個噩夢,一會夢見被惡狼追,一會夢見泥洪流快沖到自己跟前來了,眼看躲都躲不及,於是就被嚇醒了。

摸了摸額頭,發現出了一身汗,借著月光,看了下時間,發現才淩晨一點。

樊鐸勻察覺到她的動靜,啞聲問道:“愛立怎麽了?做噩夢了嗎?”

愛立“嗯”了一聲,她想大概是今天忽然聽到魏正名字的緣故,忍不住問樊鐸勻道:“鐸勻,你說,魏正當時真的跑到港城去了嗎?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沒有逃跑成功?”

樊鐸勻想了一下,“是有可能的。”甚至,在他的想法裏,魏正大概率是沒有成功的,他以前隱晦地問過葉驍華這個問題,葉驍華當時的回答也很耐人尋味。

問愛立道:“要不要我去問問羊城那邊的朋友?”

愛立忙搖頭,“不用,我就是忽然想起來,好奇問了一句,他和原來的那位本來就分開了,而且彼此都開始新的生活了,就是我現在想起來,嚴小琦問我知不知道魏正去哪裏的時候,她那個表情,好像在試探我什麽?”她當初就覺得魏正的事是個地雷,沒想到隔了這麽幾年,忽然又冒出一個魏正的師妹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愛立,你不必想太多,先睡吧,明天又是周一了。”緩了一下又道:“真要是有什麽事,我們一起商量著來就是,你不必過於擔心。”

愛立點點頭,又提醒鐸勻道:“你最近在單位裏,也要低調一些。”

鐸勻笑道:“我知道的,目前還好,我聽姐姐說,最近京市那邊鬧得很,報社可能很快都沒有話語權。”

愛立問他道:“樊家那邊情況怎麽樣啊?”

樊鐸勻知道她問的是樊原,微微垂了眼眸道:“聽說身體不是很好,有可能最近會議開的多,被氣到或者嚇到了。”

愛立忙問道:“那會不會連累你啊?”

樊鐸勻搖頭,“我們不和的事,不是什麽秘密,我猜以後有可能會找我舉報他。”如果真有人想對付他,又找不到什麽把柄的話,大概就會找他來揭發。

愛立楞了一下,沒想過還有這種可能,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往樊鐸勻懷裏拱了拱,把人抱緊了些。

樊鐸勻摸了摸她的頭發,“沒事,我們隔得遠,那邊想鬧,也很難鬧到我們這來,真有那時候,不理會就是。明天還要上班,早點睡吧!”

愛立也覺得瞎想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默默數著羊,把自己數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愛立路過巷子口的時候,不由朝東邊看了看,嚴小琦說她家就在前面一塊。正想著,就聽到前頭有人喊她,一看是序瑜,忙小跑了兩步過去,“序瑜,你今天也挺早的啊!”

序瑜輕聲道:“是特地來早些,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愛立一楞,“什麽消息?”

“給我爸找了個工廠幹活,廠長是我奶奶那邊的一個堂侄,我爸在裏頭掃地。以後就算形勢嚴峻了些,那個廠估計也不會把我爸揪出來批判。”

愛立笑道:“叔叔這回真是下得了狠手,一步到位。”由省宣傳部的幹部到小工廠掃地的工人,沒有一點恒心和毅力,是做不到這一步的。

序瑜有些無奈地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爸總怕給我們帶來麻煩。”

愛立問她道:“這事,季澤修知道嗎?”

序瑜搖搖頭,“我和他已經分開了,周六晚上,我和他開誠布公地聊了一次,現在這種情況,我爸被揪出來的概率很大,他有大好的前程,完全沒必要為了我而耽誤。”這次和上一次還不同,上一次他還能撐得住,這一次隨著5月15日的《通知》下來,一場暴風雨就在眼前,誰也不知道這場暴風雨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愛立追問了一句,“他同意了?”

序瑜點頭,“同意了。”就是最後的時候,望著她的眼睛裏,有幾分嘲諷,還問她:“為什麽,每當危險來臨的時候,你第一件事,不是向我求助?而是分開?”

她當時硬著頭皮道:“因為你太優秀了,誰都知道你應該有一個璀璨奪目的未來,我但凡有點良心,也不該拖累你。”

當時季澤修似乎有些好笑地問她:“你覺得拖累了我,覺得良心不安?為什麽會良心不安,誰處對象還會想到良心安不安的問題上?”

她一時都被問住了,稍微想了一下,她就明白為什麽自己會想到“良心”倆個字,因為他們的感情還不夠,她一直覺得對他有所虧欠,無法回報他的感情。

並不是以後的日子裏,她可能良心不安,而是現在,她潛意識裏已然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她當時沒有回答,季澤修也沒有再問,只是說:“如果你覺得,我們分開是必然的話,那麽,我也沒有意見,祝章同志以後的路,一帆風順。”

“謝謝,也祝季同志步步高升。”

季澤修也沒有回她,只是望了她一眼,就走了。

愛立聽她說完,有些感慨地道:“你倆還真是一波三折,沒想到到最後,到底是分開了。”

序瑜笑道:“挺好的,愛立,我現在覺得挺輕松的,我甚至都覺得,這輩子都沒必要找什麽對象了,一個人過就挺好的,我這種性格,無論是我喜歡的,還是喜歡我的,最後結局都一樣,分開是必然的。”因為她從來沒有和愛人“共患難”的概念,危機一來,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要拖累別人。

但是不可否認,她這種想法,每次都很傷人,顯得對對方人品的不信任一樣。

愛立笑道:“沒事,每個人的擇偶觀都是不斷變化的,不管你有沒有對象,又不妨礙我們做姐妹,沒有就沒有吧!”

序瑜點點頭,問她道:“你上周見到你表姐沒?”

“見到了,賀叔叔看到文江的文章後,也意識到了危險,想辦法給她辦好了手續,隔天就把她送上了火車,等文家那邊發現,羨薇表姐早在這邊紮根了。”

序瑜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愛立,我剛都沒敢和你說,文江那篇文章出來後,其中一個被點名的,當天夜裏就選擇結束生命了。”

愛立聽得心裏都發涼,“我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我小姨父。”

序瑜點頭道:“確實讓人不放心,回頭你們家裏商量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把你小姨父調到工廠或者村裏去?”

“嗯,我回頭給賀叔寫信問問情況。”又想到幸好謝微蘭把藏季海搞下去了,不然賀叔這邊,都埋著個地雷。

序瑜見她眼下一片青黑,問道:“你不會是為最近的《通知》,擔心得夜裏都睡不好吧?你要習慣,一旦開了頭,以後這種東西,估計不會少。”

愛立搖頭,“不是,序瑜,我昨天在葉驍華家,遇到我們大學的同學,叫嚴小琦,你認識嗎?”

序瑜想了一會,搖搖頭道:“沒有印象,她怎麽了?”

“她一見到我,就提我是魏正的對象,還問我魏正後來去了哪裏?嚇得我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序瑜先問道:“她和魏正是什麽關系?”

“她的室友和魏正是老鄉,然後有一個試驗課,還是魏正指導的她。其實和你說實話,我就是擔心,她會不會把我幫助魏正的事,捅到單位來。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序瑜握了握她手道:“你先別怕,現在你都結婚了,就一口咬定和魏正沒有關系,除非是魏正當面指證你,說他偷渡的錢有你資助的一部分,不然誰也不能把你和魏正扯上關系。”

愛立定了定神,“我這心態還是不行,遇到點事,心裏就慌跳跳的。序瑜,還好你還和我在一個單位,我遇事還能和你商量一下。”

序瑜斜了她一眼,“你這樣說,把鐸勻放在哪裏了?”

愛立笑道:“是,不能抹殺他的功勞,他昨晚半夜還安慰我來著。可到底咱倆關系不一樣,從一開始就是我倆搭配著解決問題的。”

序瑜聽她這話,心裏覺得熨帖得很,擡手彈了下她額頭道:“你可越來越會說話,光這一句,就讓我恨不得把心掏給你,行吧,這個嚴小琦我回頭幫你問下。”

244. 第二百四十四章 來信(二更合一)……

沈愛立並不知道,在這一天,嚴小琦寄了一份關於她的信到漢城下面的祈縣工業局。

此時,序瑜繼續和她道:“先前不是說要調你們部長當總工程師嗎?但我昨天聽說,廠裏準備在下面的縣城,開設分廠,不知道派誰去建廠,齊部長和陳主任都有可能。”

愛立笑道:“要是我們部長去了,那我們部門怎麽辦?”

序瑜笑道:“先不急,上面肯定有安排,回頭等定了,就知道了。我還要去一趟工會,先不和你聊了。”

和序瑜分手以後,愛立還沒到機保部,就碰到了急匆匆從宿舍樓那邊過來的金宜福和鄭衛國,金宜福一只鞋的鞋帶沒系好,順手就塞到鞋幫子了去了,愛立笑問道:“你倆怎麽了?這麽著急?”

倆人一開始都沒註意到她,聽到她聲音,金宜福忙道:“沈主任,不好了,剛才快交接班的時候,織造車間有臺機器起火,把棉箱和周圍的布匹都給引燃了,我喊衛國去看看還能不能修?”

聽說還起了火,愛立忙道:“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

幾人到織造車間的時候,火已經滅了,空氣裏還彌漫著一股焦糊味,林青山正在清洗著機器,看到他們過來,苦著臉道:“說是工人一沒註意,火勢就大了起來,幸好發現的早,沒有燒到旁邊的機器上去,不然廠裏這次損失就慘重了。”

愛立望著地上被燒壞的布和材料,心裏都一跳,金宜福不解道:“沒有人在嗎?火勢起得這麽快?這是六月五號前要交貨的吧?這一下搞得還來得及嗎?”

林青山搖頭,“不知道,看機器的女工剛差點哭暈過去了,車間副主任帶她去醫務室了,說是還有著身孕。”又朝沈愛立道:“沈主任,你看,還能修嗎?”

愛立粗略察看了下,發現投梭板子.吊綜桿.糙面輥好幾處都壞了,有的需要微調,有的需要更換零件,和林青山道:“目前看是能修,但是損壞太多,至少需要一天的時間,才能修好。”頓了一下又道:“目前還不確定能不能徹底修好,只能說,最樂觀的情況也要一天的時間。”

一天的時間,意味著這臺機器,至少有一天的時間,無法參與生產。加上被燒壞的原材料和布,這次的損失大概要好幾千元。

沈愛立忙讓金宜福去通知下齊部長,她和林青山.鄭衛國先在這邊把機器清理出來。

很快,齊煒鳴就來了,同來的還有副總工程師許有彬,愛立把情況向他們匯報了下,許有彬道:“務必要在一天之內修好,這批貨廠長是跟人家打包票,說六月5號前要交的,現在就剩五六天的時間了,最多,最多一天之內必須修好。”

愛立聽得都頭大,應道:“許總工我們一定盡力。”

許有彬瞪著,看著沈愛立道:“不是盡力,是一定,必須!如果延誤了這次的生產任務,是你承擔還是我承擔?”

他的態度很是強硬,不說沈愛立,就是旁邊的金宜福看著都覺得有一點不舒服,心想這又不是他們機保部搞壞的,怎麽還要他們沈主任擔責來著?

一旁的齊煒鳴道:“許總工,我們盡力在一天之內修好,但是廠裏也得再做其他的預案,看看能不能讓兄弟廠擠出一臺機器,先幫忙做一點?再者,萬一修的過程中,發現這臺機器還有不可逆的損害,就是人力也沒法勝天。”

齊煒鳴一說,許有彬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半天沒有說話。他從別的廠被調到國棉一廠來擔任副總工程師,原本準備熬個幾年,再看有沒有機會升總工程師。沒有想到程立明被自家小舅子拉下了馬,總工程師的位置就這樣空缺了下來。

原先聽說內定為齊煒鳴,但最近徐坤明和劉葆樑那邊,關於總工程師的人選又猶豫起來,這讓他看到了希望,所以對最近的生產任務抓得格外的緊,就是希望在這種關鍵時候,沒人能扯他的後腿。

好半晌,許有彬才和沈愛立道:“沈主任,你先帶著人修一修吧,我們爭取一天之內搞完。”

說著,又去找織造車間的主任和副主任問情況去了。

齊煒鳴沒有跟著走,而是擼了袖子,和愛立道:“不怕,我也幫著看看吧!”

幾個人悶頭從早上修到下午四點鐘,還有一個糙面輥的問題,一時陷入僵局。

因為糙面輥軸心軸的磨損程度太大,已經不適於用鋼焊條焊補,即便焊補好,也極容易造成斷裂。但是短時間內又找不到新零件,倆人商量了一會,還是決定先用鋼焊條焊補試試。

一直忙到晚上六點多,總算是把該換的換完了,該補的補完了。

直起腰來的時候,愛立才發覺已然饑腸轆轆,中午為了趕工,也就吃了一個饅頭。齊煒鳴和她道:“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記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頓了一下又道:“許總工今天的話,你也別放在心上,他大概是怕完不成任務,一時心急了些。”

“哎,好,謝謝部長!”她確實沒有放在心上,左右自己的領導是齊部長,她又不直接歸許總工管。

晚上回家,愛立簡單地煮了一碗面條,煎了一個荷包蛋提鮮。

想著,還是給賀叔叔寫了一封信,請他幫忙留意,看能否為小姨父找一個工廠棲身。在信的後半部分,又問候了下賀叔叔的近況,“叔,我聽同事說,文江那篇文章裏提及的幾位文化界的名人,已經有一位離開了人世,聽來真是後脊背發涼。不知道您那邊有沒有受到影響?”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叔,謝微蘭還在申城嗎?”

寫到謝微蘭這裏,愛立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一種怎樣的心理,就是很好奇,當文江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以後,謝微蘭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大概對謝微蘭來說,此刻也正面臨著機遇和挑戰。

愛立今天忙了一天,寫完信,稍微想了一會,就犯困,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想起昨晚的信封還沒有寫。

早上去單位之前,就先把信給寄了。等到機保部,就聽金宜福他們說,齊部長已經到了,正在辦公室等著她呢!愛立忙和大夥道了謝,就去了齊部長的辦公室。

她前腳剛走,後腳機保部的同僚們就討論了起來,“聽說這回是要給沈主任升職。”

金宜福問道:“從副主任升到正主任嗎?是該升,每次車間裏的機器要搶修,都是沈主任上,我們部門其他人,不說有沒有這技術,第一個積極性就比不上沈主任。沈主任每次都不考慮什麽麻煩不麻煩的,看到我們為難,就過來幫忙了。”

林青山點頭道:“是,沈主任確實熱心,就是昨天,許總工頤指氣使的,像是誰活該欠了他錢一樣,看得人真不舒服。”

金宜福笑道:“多大的事,等齊部長正式升了,許副總工可欺負不了我們機保部。”

林青山又問道:“那齊部長到底什麽時候能升啊?這話不都傳了個把月了?”

金宜福看了一眼齊煒鳴辦公室的門,輕聲道:“應該快了,保不齊現在就是和沈主任說這事呢!”

此時辦公室裏頭,齊煒鳴確實和沈愛立在說升職的事,“愛立,你轉為中級工程師的申請,已經批了下來,預計5月中旬廠裏就會正式通知。”

愛立尚來不及感謝,就聽齊煒鳴又道:“我的工作可能也會有一點變動,鑒於你來機保部以後的表現,我和陳主任.徐廠長都商量了下,一致認為你比較適合機保部副部長的位置。”

愛立猶疑了下,“部長,我到機保部不過半年,是不是太快了些?”

齊煒鳴笑道:“你這半年,幹的事可不少,又是搞匯編手冊,又是搞人事改革的,你看你先前提議的考核方法一出來,老師傅們現在對徒弟都和氣不少,就怕自己的徒弟學不會,回頭比賽墊底,讓他跟著沒臉不說,還拿不到獎勵。”

愛立心想,拿三尺三的布做匯編手冊學習考核的獎勵,確實是有奇效,老師傅們看在這塊布的份上,都願意和徒弟好好合作。

就聽齊部長又道:“我們機保部是順利完成生產任務的重要保障,對廠裏的發展至關重要,馬虎不得,交給別人我不是很放心,交到你手裏,我心裏也有個底。”

愛立聽他這話,不由問道:“齊部長,您還是在廠裏吧?不是調到外面去吧?我聽說我們廠有意要在別的地方建立分廠。”

齊煒鳴笑著點點頭,“還在的,就是不在機保部而已。分廠的事還要再等一等,派誰去建廠,還難說。”

愛立聽他還在,心裏膽子也就大了點,笑道:“部長,感謝您這樣信任我,我聽您安排。”

齊煒鳴笑道:“匯編手冊學習的事,你再上點心,二廠和四廠那邊都說屆時要來學習學習呢!咱們可得好好搞,不能讓人看笑話。”

“好,部長,我明白的。”

等從齊煒鳴辦公室出來,愛立都覺得有點匪夷所思,自己這半年簡直像坐火箭一樣升,跑去告訴了序瑜這個好消息,序瑜笑道:“你這是剛好趕上了好時候,齊煒鳴還沒有安排好接班人,就要升走,大概數來數去,就你最合適。雖然是副部長,也是很大的一步跨越了,祝賀我的小姐妹。”

“謝謝序瑜。”

序瑜拍了拍她肩膀道:“你這是傻人有傻福,我聽說昨天織造車間的機器燒了起來,又是你第一個跑過去的?”

愛立點頭,“昨天早上我倆分開以後,我就剛好碰到了金宜福和鄭衛國,聽說了這事,就去看了看。”

序瑜笑道:“就沖著你這份責任心,齊部長也想把機保部交給你。”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道:“你知道昨天是誰看得那臺機器嗎?”

愛立回道:“聽說是個孕婦,可能是身體不好,打了一下盹。”

序瑜在她耳邊道:“是陳白苓。”

愛立一時沒反應過來,“陳白苓?是誰啊?”

序瑜見她沒想起來,嘆了口氣,“就是張柏年的姘頭,後來王元莉不是和張柏年離婚了嗎,娶了陳白苓。你家裏最近事多,我都沒和你說這些事。”

愛立接話道:“那這回陳白苓闖的禍事可不小,昨天我就聽統計員估量,說是造成的直接損失就有500元,間接損失大概有幾千塊。”

序瑜點頭,“廠裏還在查事故原因呢,聽說許總工非常生氣,陳白苓這回有可能被辭退。”

愛立忽然想起來,“你剛說王元莉離婚了?那她現在去哪了?”

序瑜搖頭,“不清楚,應該在自己家吧?她先前好像在玻璃廠做臨時工,也算有份工作,糊口沒有問題。”

愛立倒覺得,她完全沒有必要堅持留在城裏,若是去農村上山下鄉,搞不好能闖出新的天地來。

***

半月以後,廠裏都在討論著高考推遲的事兒,愛立卻在憂心,一直沒有收到賀叔叔的回信,不知道他那邊是否出了什麽變故?

當傍晚張揚給她送信過來的時候,愛立簡直是迫不及待地就接了過來,張揚笑道:“是祈縣寄來的。”

愛立懵了一下,她不記得自己在祈縣有認識的人啊?難道是原主以前的同學嗎?

信封上的名字是“陳美雲”,愛立確信自己對這個人沒有什麽印象。

快速略過最高指示,然後就見信上寫著:“沈愛立同志,你好,之所以冒昧來信打擾,是因為從同學口中聽到一些你的消息,忍不住提筆寫了這封信。”

就見下面又寫道:“首先,我想我應該和你道歉,先前因為感慨你和魏同學的感情無疾而終,而和好友提及了幾句,彼時我沒想到茫茫人海中,她會和你遇見,也沒有想過會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給你帶來困擾。”

然後下面,竟然提到了嚴小琦,直到看到這個名字,愛立才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會收到這封信,原來是嚴小琦寫信去問了陳美雲,信中還提及她是否資助過魏正的事,陳美雲意識到可能會給她帶來麻煩,矢口否認借錢的事,只說是自己的猜測而已,並沒有根據。

最後一段是祝她一帆風順之類的話。

愛立看完以後,就塞到了帆布包裏,等晚上鐸勻回來的時候,就拿給他看,“鐸勻,我就說嚴小琦那天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沒想到她還寫信去問了陳美雲。”

樊鐸勻沈聲道:“這封信燒了吧!你也別回,就當沒有收到過。我們不能排除,陳美雲寫這封信真的是出於好心,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排除這封信只是個誘餌,所以我認為不回最合適。”

愛立想想也是,不論自己怎麽回,都是承認了自己和魏正的關系,有些無奈地和鐸勻道:“真是好奇怪,我和嚴小琦不過是打了個照面,完全沒有任何利益牽扯,是什麽促使她去打探我和魏正的事呢?”

明明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沒有深挖的必要,會給當事人帶來很大的麻煩。

樊鐸勻一邊在爐子上燒信,一邊道:“這個世界上,總是會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惡意,愛立,你心裏要有數,除了魏正本人,沒有任何人能證明你資助了他一筆錢。”而魏正既然從那以後再也沒聯系過愛立,就證明他並不想恩將仇報。

愛立點了點頭,“嗯,陳美雲這封信倒也讓我知道了嚴小琦的底牌,如果她只是道聽途說知道一點東西,並沒有實際的證據,那就不足為懼了。”

轉而和鐸勻說起,半個月都沒有收到賀叔叔信的事來。

樊鐸勻道:“等到周末,回去問下媽媽那邊,有可能是最近比較忙?”

“就是他和小姨父倆個人在申城,有時候讓人想起來都不放心。”

樊鐸勻好笑道:“那你太小瞧賀叔叔了,你知道《解放與自由》報社的副主編姚鵬,以前也是紡織工業領域的嗎?”

“姚鵬,你是說謝微蘭現在的幹爸?”

樊鐸勻點頭,“就是他,我上次在申城就聽賀叔叔說了幾句,賀叔叔做事一向低調,但實際上人脈.資源還是有的,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大的問題。”

樊鐸勻又和愛立說起另一樁事,“我收到了姐姐的信,說樊原身體不是很好,”頓了一下又道:“還比較嚴重,說是吐血了,姐姐的意思,問我要不要回去一趟?”樊鐸勻看完信的那一刻,就猜到這次的情況應該不容樂觀,不然姐姐不會特地來這麽一封信。

但是對於去不去京市,在和愛立聊這個話題之前,他還沒有想好。

這麽些年,他和樊原幾乎沒有來往,但是不可否認,他在黎族出事的時候,樊原從京市千裏迢迢地趕到了海南,救了他一命。

光這份救命之恩,他都難以堅決地說出“不去”這倆個字。

愛立一楞,在她印象裏,樊原還是在黎族那邊看到的樣子,中氣十足.聲如洪鐘,“怎麽一下子就吐血了?”

樊鐸勻淡道:“最近那邊形勢比較緊張,可能是鬥爭厲害了些,也可能是舊疾覆發,你知道的,上過戰場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暗傷。信是前天到的我單位,我還沒有回姐姐。”

愛立聽出了他的迷茫,這一次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但是鐸勻對樊原當年的行事仍有芥蒂。

沈默了一會,愛立試探著問道:“不然先把火車票買了?姐姐還在那邊,你過去一趟,也稍微幫點忙?”

樊鐸勻道:“還是去一趟吧,他若是真的沒有撐過這一次,那邊的房子裏還有我爸媽的一些東西,姐姐現在懷有身孕,也不便去處理這些問題。”

愛立問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樊鐸勻搖頭,“沒事,我自己一個人就行,大概來回三天的時間就夠了,沒有必要拉著你陪我一起奔波。”樊家的事,他自己都覺得惡心,沒有必要讓愛立陪他一起去遭這份罪。

樊鐸勻打定了主意,就決定後天出發,“順利的話,周末就回來了。”

愛立點頭,“你這次去,剛好也順帶看看姐姐。”

“是,剛好趕在他們回西北之前。”

夫妻倆商量好以後,簡單地喝了一點小米粥,就洗洗睡了。

但是熄燈以後,倆個人一直都沒有睡著,暗寂的夜裏,愛立試探著喊了一聲:“鐸勻?”

樊鐸勻摸了摸她的頭,“怎麽了,愛立,又睡不著嗎?”

愛立想了一下,問他道:“爸媽的東西一直放在那邊,沒有收拾和處理的話,你這趟過去,會不會和姓段的有遺囑方面的牽扯啊?鐸勻,不然我還是跟你一起過去一趟吧?再者,也去看看姐姐吧?”

她知道,他一個人定然也是可以處理這些問題的,但是這樣至暗的時刻,如果讓他一個人面對,愛立總覺得有點不忍心。

不覺就想到那個在窄巷中被圍堵的少年,窩在他懷裏和他道:“鐸勻,我陪你一起去吧!”

過了好半晌,愛立才聽到他輕輕“嗯”了一聲。

愛立又問他,“那明天我去買票,你先回單位請個假,後天我們就在車站集合?”

“好!”

見她都應了下來,愛立心裏一塊大石就落了地,很快就睡著了。倒是樊鐸勻一個人攬著懷裏的人,想了很多,從小時候騎在樊原的背上,讓他當烏龜爬,到後來奶奶的去世。

父母帶著他和姐姐搬離了那個家。然而說是搬離,也只是帶走了基本的衣物,很多相片.獎章仍舊是留在那個房子裏。

小時候他和姐姐不懂,還曾問過媽媽,為什麽不一次性全都搬走?

媽媽當時的神色很覆雜,說:“那不僅是你爺爺的家,也是你奶奶和爸爸的家,我們現在只是不想和你爺爺一起住而已。”

現在想來,父母對於樊原的態度,本來就十分覆雜,大概並不比他此刻糾結的少。

然而令樊鐸勻和愛立都沒有預料到的是,樊原給他們留了很多東西,這一趟旅程,不僅僅是收拾父母的東西。

245. 第二百四十五章 京市

5月15日上午,愛立先去和齊部長請了假,齊煒鳴聽說是她愛人的爺爺重病,好奇道:“在京市嗎?你倆不是中學同學?”

“是,不過他和姐姐未成年之前,一直在漢城生活。”

齊煒鳴聽著覺得有點奇怪,怎麽一家人還分倆個地方的?但又沒好細問,只和她道:“長輩重病,是得去看看,廠裏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暫時還在機保部待著,你安心把那邊的事處理好再說。”

“好,謝謝部長。”

愛立又去人事那邊開了去京市的探親證,順道和序瑜說了聲要去京市的事。

序瑜聽她說明天就走,有些驚訝地問道:“這麽急嗎?”

愛立回道:“鐸勻爺爺那邊情況比較危急,你知道的,他家情況比較覆雜,我們商量著,既然遲早要去一趟,還是盡早些過去。”

她這麽一說,序瑜就想起姓段的姐弟來,點頭道:“確實是,趁著老人家還活著,有些事當面說清楚,不然等到身後再說,遇到那不講理的,真是理也理不清。”

又叮囑愛立道:“你到時候就跟著鐸勻他們姐弟倆走,別的人一概不要搭理,特別段家人每個人都有十來個心眼子,我們肯定繞不過他們。”雖然上次只和段嶼白短暫地接觸過一次,但是序瑜對他的印象也不算好。

序瑜說得比較直白,但愛立也知道,確實是這麽個理。樊原一走,鐸勻姐弟和段沁香可就無親無故的,能不能進樊家的大門都是個未知數,更別說拿回公婆的東西了。

“序瑜,你放心,我就是過去陪著鐸勻和多美的,那邊的事我都不摻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就是覺得,這種場合只有他們姐弟倆,顯得有點孤零零的,我去湊個人數而已。”

序瑜握了握她的手,“愛立,你有時候真是窩心,鐸勻也是有眼光,畢業了那麽多年,還惦記著回來找我們愛立。”夫妻之間能為對方考慮到這一步,已然很好了。

序瑜又問她哪天回來?

愛立道:“鐸勻說大概周日就會回來。”

序瑜卻覺得情況不一定這樣樂觀,和她道:“要是他爺爺身體還好,這次能抗過去,大概三天沒問題,如果運氣不好,身後事你們能不管嗎?要是到時候來不及回來,你拍份電報給我,我去齊部長和人事科那邊,幫你說下情況。”

愛立忙感謝了下。

序瑜轉而和愛立說起陳白苓的事來,“我聽說,廠裏已經問清楚了,陳白苓最近和張柏年吵架,上班的時候走了神,聞到焦糊味才反應過來。你知道,廠裏這些布料和原材料都是一點就著的,晚了一兩分鐘,火勢已然控不住了。”

愛立問道:“那是辭退嗎?”

“嗯,辭退。這姑娘真是想不開,不知道有沒有二十歲?就這麽跟了張柏年,這眼看著連工作都沒了,張柏年以後會對她好嗎?”

愛立道:“張柏年要是敢欺負她,她還不如去揭發張柏年耍流氓呢,一拍兩散算了。”她感覺張柏年這種人遲早得吃槍子,害了這麽多姑娘,但是都沒人敢伸頭出來揭發他。陳白苓能順利結婚,聽說還是她有倆個厲害的哥哥,把張柏年打了一頓的緣故。

序瑜意有所指地道:“你覺得他還能逍遙多久?遲早被當典型給處理了,特別是最近正在風口上。”

愛立忽然想起來,也叮囑她道:“你自己也要多註意一些,要是家裏遇到什麽事兒,也不要慌,回頭咱們碰面了再商量。”

序瑜點頭應下,“行,你不用擔心我,你最多一兩周不就回來了,中午還要去買票吧?我陪你一塊兒吧!”

“不用,序瑜,你中午好好休息一會,別陪著我折騰了。”

序瑜也就沒再提,只是握著她手道:“到了那邊,遇到事情心平氣和些,免得著了別人的道。”

愛立笑道:“怎麽辦,序瑜,我有時候都感覺,你都是我的精神支柱,有什麽事,第一時間就想和你聊。”

序瑜笑笑,“是我的榮幸。”這兩年來,因為彼此都經歷了很多的事,她們之間確實比前倆年還要親密一些,而且大概也成為彼此最信任的人。

中午,愛立買了火車票回來,金宜福遞給她一個信封,“主任,是章序瑜同志送過來的。”

愛立心裏還有些奇怪,她倆之間,還有什麽事是需要寫信說的嗎?等到了辦公室,立即就打開,沒想到裏頭是兌換好的幾張全國糧票。

心裏一時感慨萬千,她今天忙得暈頭轉向,完全把換糧票的事忘記了。

一下午愛立簡單的把最近的工作,和齊部長交接了一下,然後又和金宜福.林青山他們打招呼,讓他們在匯編手冊學習的過程中,有不懂的地方,就去問問鐘琪和王恂他們,不說每次考核都能得獎,但是要爭取講過的地方都會。

傍晚出單位的時候,愛立忽然想起來,還要回去和媽媽說一聲。就像序瑜說的,如果是去兩三天還好,萬一時間長點,媽媽可能還會擔心。

回家裏,簡單收拾了兩身衣服,就坐公交到了南華醫院家屬院,她下公交車的時候,快八點鐘了,家屬院裏頭已經亮起了燈火,她徑直到二樓,就見媽媽正在家裏洗著碗筷,看到她回來,有些驚訝地道:“愛立,今天怎麽回來了?還沒吃飯吧?媽媽給你下點面條。”

愛立簡單地說了樊原病重的事,和她說要去一趟京市。

沈玉蘭聽說是樊原危在旦夕,忙道:“那於情於理,確實該去一趟,愛立,有些東西咱們爭不過就不要爭,做父母的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媽,我知道的,你不用擔心。就是這次去京市,不知道會不會碰到謝家的人?”多美姐姐和謝林森家住在一個大院裏,愛立想著,這趟過去,或許會遇見。

沈玉蘭也想到了這一點,洗菜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很快便道:“你自己看著處理吧!說來,也沒有什麽生死大仇。”

愛立有些無奈地道:“媽,你想到哪去了?我還能和他們認親不成?想都不要想,我就是和你說一聲。另外想問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和他們說的?”頓了一下又道:“譬如,對謝林森的奶奶?”

沈玉蘭搖搖頭,“沒有,時過境遷,而且我現在過得也挺好的。”又叮囑女兒道:“你也犯不著為了我,而和他們起沖突,沒有必要,愛立,媽媽就希望你和鐸勻早些回來,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

“好,媽媽,我知道了。”

沈玉蘭利落地下了面條,又和女兒道:“那明天早上,我給你們蒸一點饅頭帶著,家裏還有兩瓶蝦米醬,剛好帶給多美吃。她現在懷著身孕,口味可能變化比較大,大概就想一口家裏的吃食。”

“謝謝媽,你想的真周到。”

沈玉蘭望著女兒,有些好笑地道:“做母親的不都這樣?”

愛立笑笑,沒有吱聲。她知道的,天下的母親並不都是這樣的。

周五早上,沈玉蘭四點多就起來,蒸饅頭.做芝麻餅,忙到七點鐘,又去喊女兒起床,等愛立準備出門的時候,發現媽媽還給她準備了很多漢城這邊的特產。

她還沒問出口,就聽媽媽道:“你這次去,大概住在多美家吧?人家公婆在家,你們也不好空手上門,多少帶點,多美面上也好看點。”

愛立鼻子微酸,覺得媽媽真是替她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忍不住抱了下母親,“謝謝媽媽!”

沈玉蘭拍了拍女兒的後背,“早點回來!”

八點半,愛立到了火車站,樊鐸勻已經等在門口了,接過她行李箱的時候,還楞了一下,“怎麽這麽重?”

“昨晚住在媽媽家裏,知道我們要去京市,讓我帶點東西給姐姐。”

樊鐸勻楞了一下,顯然他也沒有想到這一點,雖然是親姐弟,但是姐姐畢竟結婚了,他們確實不好空手上門,輕聲道:“媽媽真是考慮得周全。”

愛立點頭,“還叮囑我們要早一點回來。”

***

周六中午,倆個人到了京市,一下火車,愛立明顯感覺這邊的氣候比南方要幹燥很多,正和鐸勻商量著,是先去醫院還是姐姐家,不想就聽到有人喊他們,望前一看,發現是林以恒。

等走到近前,林以恒搶過了倆人手上的行李,和愛立道:“弟妹,咱們可又見面了!”

愛立忙道:“姐夫好!”她想起她來這邊的第一天,就是姐夫幫她背著行李到的家屬院。

林以恒道:“多美身子重,我不放心她過來,讓她在家裏等著呢!我們先回去吃飯吧!”

愛立問了幾句姐姐的情況,林以恒嘆道:“最近還有點孕吐,吃不得油葷,比以前還瘦些。”而且最近樊家的事,鬧得她也比較煩心。

和鐸勻夫妻倆道:“你們過來,她估計心情也會好點,昨天一接到你們的電報,就高興得不得了,說有兩年沒看到弟妹了,連你們結婚都沒能過去,心裏一直覺得過意不去。你們這回過來,就在家裏安心住著,剛好陪陪多美。她心裏記掛你們,嘴上又不說。”

愛立看了眼鐸勻,就見鐸勻點點頭,應了下來。

三人到家的時候,就見多美站在家門口,朝院門口這邊看著,看到他們,忙朝他們揮手。

等走近了,一把就把愛立和鐸勻抱住了,笑道:“可把你們盼來了。”眼裏卻是帶了一點淚花,望著小夫妻倆,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的樣子。

愛立也抱了下她,“姐姐,我們可算又見面了。”心裏卻微微訝異,姐姐現在可比兩三年前她見到的時候,要瘦好些,特別現在孕肚已經凸出來了,越發顯得人消瘦。

怪不得姐夫剛剛給他們打預防針。

多美笑道:“是!”又忍不住拍了下弟弟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還好娶了個媳婦,不然浪費你姐姐這一番熱情,見面連句問候都沒有。”

愛立望了一眼鐸勻,見他嘴唇抿得緊緊的,打圓場道:“姐,你還不知道嗎?他就這性格。”

不想樊鐸勻忽然道:“姐,你瘦了很多。”

樊多美眼神微閃,“孕吐的原因,你別多想。快進去吧,我婆婆知道你們今天過來,準備了好多好吃的。”又和愛立笑道:“他今天可算喊了聲姐姐,有時候就直接喊‘多美’“多美”的,也不知道我倆到底誰大?”

等進了林家,樊多美的婆婆吳維珍忙迎了過來,“可算是來了,多美一早都不知道往大院門口跑了多少趟,我勸都勸不住。這就是愛立吧?比相片裏瞧著還要好看呢!”

愛立客氣地喊了一聲:“伯母好!”

吳維珍笑道:“以後喊珍姨就好,鐸勻他們小時候就是這麽喊的。”又道:“多美,你帶他們去房間看下,我去廚房看看,很快就能吃飯了。”

樊多美帶著小夫妻倆到了二樓的客房,和他們道:“昨天收到電報,我婆婆就立即把這間房間收了出來,被褥也剛曬過的,這幾天你們就安心住著。”說到這裏,又望了一眼弟弟,然後和愛立道:“他一向是個鋸嘴葫蘆,沒什麽話的,有什麽需要的東西,你盡管和我說。”

“好的,謝謝姐姐。姐,我們這次來的匆忙,也沒有給你準備什麽禮物,就是我媽知道我來京市,讓我給你帶了點漢城的特產過來。說你懷著身子,可能想吃家裏的東西。”

愛立打開行李箱,把媽媽給她準備的東西拿了出來,樊多美看到蝦米醬,眼眸含笑道:“也就是你媽媽想的周到,我最近還真想吃這一口呢!又沒好意思和你們說。”

樊鐸勻冷不丁地道:“想吃什麽,就給我寫信,我給你寄來。”

樊多美微微點頭,眼眶卻不由又熱熱的,借口看飯好了沒有,先一步出了房間。

林以恒跟了出來,樊多美輕聲和丈夫道:“鐸勻和愛立結婚,也是他的福氣,沈家嬸子真是好人。”

林以恒安慰妻子道:“現在鐸勻來了,你也別擔心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鐸勻剛才看到你瘦了這麽多,臉色可差得很,他們在京市的這段時間,你可得好好養身體,不然他們回去了都不放心。”

又道:“他雖然年紀上比你小幾歲,性子卻一向沈穩,那邊的事,讓他來處理吧!”

樊多美點頭,輕聲道:“我知道,他自小心思重。”正因為如此,她猶豫了很久,才將樊家的事告訴了他。

245. 第二百四十六章 離婚?(二更合一)……

林以恒又輕聲問妻子道:“這次愛立過來,林森家知道嗎?”

樊多美搖搖頭,“應該是不知道的,鐸勻是臨時準備過來的,大概還沒有和林森說。”

頓了一下又道:“一會兒和媽媽說聲,也別在外面說鐸勻夫妻倆過來的事,”說到這裏,樊多美自己不由住了口,和丈夫道:“是我想岔了,哪用得著媽媽去外面說啊,打你領了他們進來,就不知道多少人看見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早晚倆天也就知道了。”

林以恒道:“你別憂心,我看謝家現在對愛立的態度,轉變很大,左右不會再找茬就是。”

多美點點頭,“以前還有個三嬸,現在都慧芳和謝三叔離婚了,大概也不會再管謝家的事。至於謝奶奶,就是她先前嘴巴再硬,說怎麽討厭愛立,我都沒有當回事兒,畢竟是親孫女,再怎麽不喜歡,至多不來往而已,總不會上門去欺負人。”

但是都慧芳不同,她是謝三叔名正言順的妻子,要想給愛立難堪,是很容易的。也就是現在離婚了,不然樊多美都不放心愛立到京市來。

林以恒聽到樓上鐸勻和愛立的腳步聲,忙示意妻子不要再提這個話題。

午飯,林家準備得很是豐盛,爆炒河蝦.醬排骨.松鼠桂魚.肉片炒萵筍.藜蒿臘肉.麻婆豆腐.絲瓜蛋湯,但是樊多美只逮著一碟子豆腐乳夾。

她婆婆吳維珍和愛立笑道:“多美最近食欲不好,所以秦大姐做飯的時候,鹹口的甜口的和辣的,都做一點,就盼著她多吃幾口。”

愛立知道,這是怕他們看姐姐瘦成這樣,心裏嘀咕是不是婆家對她不好,當下就附和道:“珍姨,我聽我媽媽說,懷了身孕以後是這樣子的,有些人會一直吐到生之前,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多換著口味來做飯。您和秦阿姨真是有心了。”

她這話一出來,吳維珍就忍不住笑道:“多美是我看著長大的,現在又成了我兒媳婦,在我心裏,和親女兒也沒差的。也就是多美身體底子好,不然這樣下去,真讓人發愁。”

愛立試探著問樊多美道:“大姐,你愛不愛吃酸的啊?酸醬瓜.醋溜白菜.土豆絲這些?”

樊多美搖頭道:“我沒註意,都是每頓有什麽,我就吃什麽。”她最近心思也不在吃飯上頭,還真沒註意到。

緩了一下又道:“就是不愛吃肉,有時候看到肉都不行,青菜裏有豬油味也覺得受不了。”

一旁的吳維珍接話道:“那晚上給你做一個醋溜白菜,試試看?多美以前不愛吃酸的,我們都沒往這方面想。”又和愛立道:“你們這回過來,要是能多待幾天,就多住住,多美在家也悶得很。”

多美笑道:“媽,他們都有工作呢!我也沒那麽嬌氣,大家不都這樣過來的嗎?”

吳維珍笑笑,沒有說話,同作為女性,她是覺得女性懷孕的時候,最容易多愁善感,有兄弟姐妹在一旁伴著,說說話,心裏也開朗一點。

午飯以後,樊鐸勻就提出要去醫院看樊原,吳維珍立即收拾出來兩樣禮品,讓樊鐸勻和愛立帶著,笑道:“雖說都是自家人,但是你們畢竟很久沒回來了。這大院裏有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咱們在明面上,不能給別人落下話柄。”

樊鐸勻推說不用,樊多美一把接了過來,往他手裏塞,“拿著吧!我媽說得對,免得回頭那嘴巴大的,又說咱們的長短。”

愛立忙道了一聲謝,吳維珍擺擺手道:“自家人,不說這些話。”

出門的時候,樊多美也要跟著過去,樊鐸勻攔住了她,“我過來了,這些事就不用你管,你在家休息。”

愛立也勸道:“姐姐,我和鐸勻過去就可以,你最近還是要多休息,身體得養好了。”她見姐姐中午就吃了小半碗米飯,這樣下去,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母體營養要是跟不上,還會影響小寶寶的發育。

樊多美也知道自己的情況,被倆人一說,也就沒有再堅持,把他們送到了大院門口,才跟著婆婆慢慢踱步回來。

吳維珍笑道:“我看愛立這孩子,性格還挺活潑的,和鐸勻搭著剛好,鐸勻自小就不怎麽愛說話。”

樊多美聽她說愛立,也忍不住笑道:“是,關鍵鐸勻自個喜歡,就認準了她。以前倆人中學的時候,有段時間,家裏的糖每天都少不少,我還奇怪來著,鐸勻以前也不愛吃糖啊?後來我留了個心眼,發現他是帶到學校了,旁敲側擊地問了他,才知道是帶給同桌了。”

吳維珍笑道:“原來那時候就看上了啊,我說呢,怎麽京市這邊好些人要給鐸勻介紹對象,你一律不理的。”

樊多美笑道:“我都知道他心裏有人,還讓他和別的姑娘相看,那不是找自己找事兒嗎?”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又道:“就是這事兒吧,還得罪了芷蘭的媽媽,她托謝小姑和我說了兩次,我都說不合適,大概搞得人挺不高興的,前一段時間兒,她來這邊看望謝奶奶,我和她打招呼,她都當沒看見。”

“都慧芳啊?為程家的那個叫攸寧的丫頭?都慧芳對這外甥女確實上心,要我說,比對她自個生的芷蘭還上心些。不然也不會和謝老三鬧到離婚的地步,就是可憐了芷蘭,好端端的,爸媽就離了婚。”

又問多美道:“你最近看到沒?在這邊住了好一向了。”

樊多美搖頭,“我好些年沒見過她,就是見面也不一定能認出來。”

吳維珍點頭,“是,這姑娘來這邊來的少,你認不出也是正常的。”又和兒媳道:“愛立第一次來我們家,回頭你帶她去商場逛逛,給挑件衣服,算是我的心意。”

“媽,不用,都是一家人,不用這樣客氣。”

吳維珍拍了拍她的手道:“就因為是一家人,我才更要表示表示,你就鐸勻這一個弟弟,以後我孫子孫女可就這一個舅舅呢,更得親熱些才好。”

樊多美見婆婆執意,也就沒有再多說。

***

下午,愛立和樊鐸勻到了醫院以後,按照樊多美給的房號,直接找到了樊原的病房,門口守著的警衛員是認識樊鐸勻的,看到他過來,忙進去說了一聲。

不一會就出來道:“樊同志,首長說讓你們進去。”

樊鐸勻道了一聲謝。

倆人一進去,發現只有樊原一個人在,剛才可能是在躺著,聽到他們過來,坐了起來,正在扣著外套的最後一粒扣子。顯然,他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但無論是花白的頭發,還是扣扣子時微微顫抖的手,都在預示著,他這回的情況並不容樂觀。

樊原看了倆人一眼,微咳了一聲道:“都是啞巴嗎?一聲‘爺爺’都不知道喊?”

樊鐸勻不吱聲,愛立站在他後面,也不吱聲。

樊原自己先氣餒了,“行吧,不喊就不喊吧,能來見老子一面,就算有心了。”

樊鐸勻道:“我是來拿我爸和我媽放在樊家的東西的。”

樊原盯著孫子,看了半晌才嘆道:“你爸和你媽都沒帶走,那就是不準備帶走,就放那吧,等我真死了再說吧!”

“你死了,那房子就不姓樊了,東西還能不能拿走都兩說。”

愛立忙拉了他一下,心裏想著,樊原本來病情就嚴重得很,這要是再給鐸勻氣個好歹來,可怎麽辦?

不料,樊原一點不氣,還心平氣和地道:“行了,別跟你爺爺鬥氣了,既然這回你都回來了,我把我的身後事,也和你說兩句,我留了一點錢給你和多美,城東那邊的一套房子,本來就在你奶奶名下,留給你……”

樊鐸勻打斷他道:“你愛給誰給誰,我不要!”

樊原沒理他,看向了愛立道:“以後你們來京市看多美,總不好每次都住她家?再說,你們姐弟倆在這邊有個房子,以後多美要是和以恒鬧矛盾,也有個能落腳的地方。”

愛立微微笑道:“我聽鐸勻的。”

樊原一噎,幹脆一錘定音道:“錢你們不要,我捐出去都行,房子必須得收著,你們姐弟倆現在只管跟我鬧氣,回頭我要是真不在了,林家欺負多美怎麽辦?”本來就是沒爸媽的孩子了,等他再走,那真是兩頭都無著了。也就是孩子們都爭氣,好歹都成了家。

兩邊正僵持著,外頭忽有人推門進來,愛立正疑惑著是誰,警衛員都沒問一聲就進來了?

就見進來的是一位穿著白色灰花的確良襯衫和灰色褲子的女人,望著她和鐸勻微微笑道:“是鐸勻帶媳婦兒來了啊!”

女人年約四十左右,說話的腔調微微上揚,帶著一點故作的高興勁兒,手上還提著倆個飯盒,徑直走到了樊原的床前,把飯盒放在了床頭櫃上,和樊原道:“老樊,你們先聊著,我去洗點水果。”

她這副姿態,完全一副女主人的樣子,愛立不用想都知道,這定然就是段嶼白的姐姐,段沁香了。

樊鐸勻沒理會她,朝樊原道:“你和家裏說聲,我明天就去搬我爸媽的東西。”

樊原冷哼了一聲,“是你爸媽,也是我兒子和兒媳婦,他倆的東西,還不知道歸你還是歸我呢?等我死了,你再搬!”

段沁香忙放下了手裏的蘋果,過去拍了拍樊原的背,“老樊,你和孩子們置什麽氣?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樊原沒吱聲,心想,是他不想好好說話嗎?

樊鐸勻沒理他,拉了愛立就要走,身後的樊原,張了張嘴,到底沒喊住,只是道:“多住幾天,給你爺爺上了香再走!不然我下去了,揍你老子!”

樊鐸勻腳步頓了一下,帶著愛立就走了。

門外的警衛員出聲道:“樊同志,你不多待一會嗎?首長他這次,是真得病得很嚴重,等你下回再回來,恐怕就……”

樊鐸勻淡道:“給他上了香,我再走。”

病房裏面,段沁香試探著問道:“老樊,我把鐸勻喊回來了吧?你好不容易把他盼了回來,怎麽沒說兩句話就走了?”

樊原擺擺手,“不用!”望了一眼妻子道:“沁香,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兒,最近我的事兒鬧得比較大,我這把老骨頭了,硬撐著也沒什麽,鐸勻和多美一早就和我斷絕了關系的,算是劃分的清楚,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段沁香眼神微閃,“老樊,你說這話做什麽,你不過就是在會上說了兩句和他們不一樣的話,他們連我都容不下去嗎?”邊說著,邊拿了一個蘋果削了起來。

樊原搖頭道:“話不是這麽說的,沁香,你心裏還是要早做準備,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找你弟弟商量一下。”

段沁香當沒聽見一樣,等把一個蘋果削好了,才道:“你別拿話嚇唬我,你都這樣了,我是不會和你離婚的。”

樊原嘆道:“我這是為你好。”

段沁香心裏不由冷笑,要真是這麽嚴重,你會讓樊鐸勻回來?先前沒看到樊鐸勻,她還犯嘀咕來著,今天一見到樊鐸勻,她心裏簡直是豁然開朗,老樊定然是想在死前和鐸勻姐弟倆緩和關系,所以才哄她離婚。

她才不離,要是真離了,首先她就得從現在住的房子裏搬出來,其次老樊的東西,就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了。她都熬了這麽多年了,也不在乎這最後個把月的。

樊原見她完全不當回事,勸道:“那你去和段嶼白商量一下吧,他多少知道一點情況。”

段沁香面上苦笑道:“雖說是我弟弟,到底跟著你們樊家人一條心,我這都有快半年沒見到他了,聽說前段時間又在多美那裏吃了憋,”說著,就垂了頭道:“到底是我坑了他,不然他不至於覺得對不住多美,在她跟前頭都擡不起來。”

樊原淡道:“今時不同往日,你到底是他親姐姐,別人比不了的。”

這話,段沁香愛聽,她和嶼白倆個雖然這幾年來,常鬧些小矛盾,但是過一段時間,他總會服軟過來看看她怎麽樣,就是有一年他忽然跑到漢城去了一趟,回來以後像是明顯和她生分了很多。

她心裏估摸著,他大概是在樊鐸勻那邊吃了癟,也沒勸他,想著讓他自己想通。以至於這兩年來,他倆也就在過春節的時候,會碰上一面。

此時聽老樊這樣說,也覺得該去看看弟弟,笑道:“行,我去問嶼白,你啊,好好休息,要是哪裏不舒服,就和醫生說。”說著,就起身讓警衛員進來照顧樊原吃飯。

等出了病房,段沁香微微擡了擡下巴,既然老樊說得這樣信誓旦旦的,她就去問下嶼白,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段沁香前腳剛走,後腳警衛員就問樊原道:“首長,剛剛小樊同志說,他暫時不走。”

樊原有點意外,眼裏瞬間湧了一點淚意出來,嘟囔道:“我那是讓他立即走,他一向喜歡跟我反著來,這回怎麽還真聽我話了?”半晌又嘆道:“到底和他爸一樣,心腸軟,就是再恨我,也沒法把事情做絕,哎,對了,多美最近怎麽樣啊?還吐得厲害嗎?”

“聽說情況還是不怎麽好。”

樊原忙道:“那你給謝鏡清打個電話,讓他那邊請個中醫幫忙看看,看有沒有什麽方子。”

警衛員提醒他道:“首長,懷孕的婦人不能亂吃藥。”

樊原楞了一下,苦笑道:“她奶奶和媽媽身體都好得很,以前都沒這些事兒,怎麽到多美這兒,懷個娃娃就這麽辛苦呢?”

警衛員趁機安慰他道:“首長,您可得挺住,等到了年底,您就有重孫兒了。”

樊原搖搖頭道:“想不到那時候了,自己的事兒,我自己心裏清楚。再者,我現在還能住在這高檔病房裏續命,你等著吧,等那些老家夥再給我找出什麽罪名來,能不能住院都是個問題。”

想到這裏又道:“你和林以恒說,最近這些天,不要讓鐸勻和多美再來醫院了,另外,鐸勻想要他爸媽的東西,你一會回去給收拾好,夜裏送到林家去。”樊原先前不過是和孫子鬥嘴而已,就是鐸勻不提,他也準備這倆天就讓人把東西給多美送去。

警衛員聽得有些不忍心,“首長,真得就這麽嚴重嗎?”

樊原望著他笑道:“你當那些老家夥在跟我玩過家家呢?也就是我當著他們面暈了過去,一個倆個的不想逼得太緊而已,不然我現在可沒這安生日子過。今天見了鐸勻和他媳婦兒一面,我心裏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又對警衛員道:“我還有一份遺囑,就在衛國房間擺著的那張全家福裏,你回頭和林以恒說一聲。”

警衛員見他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心裏有點不落忍,不妨樊原拍了拍他肩膀道:“我是老革命了,沒死在戰場上,都是我命大,這後頭的日子,都是我向老天爺偷的了,夠本了。”

***

段沁香這邊,直接找到了弟弟,段嶼白見到她來,還有些意外。

段沁香笑道:“是老樊讓我來的,今天樊鐸勻夫妻倆到醫院來看他,等人一走,他就和我說,不想拖累我,話裏話外,都是希望我和他離婚,我覺得他在嚇唬我,過來問問你。”

段嶼白淡道:“不算嚇唬,確實是為你好,他這回的事情可大可小,全看上面最後怎麽處理。”

段沁香挑眉,“你的意思,也支持我離婚?”

段嶼白搖頭道:“不是,姐,難道你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樊首長嗎?他可沒有一點對不起你的地方,因為你,多美和鐸勻姐弟倆這麽多年都不和他來往,他和一個孤家寡人可沒有區別。”

段沁香淡道:“怎麽就是孤家寡人了,他不是有愛人嗎?”

“愛人,在他重病.在他不順的時候就要離婚的愛人嗎?”段嶼白的語音裏,不覺帶出了兩分諷刺。

段沁香不以為意地道:“老話不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嗎?嶼白,老樊要是真的出了事,我不離婚,難道等著他拖累我們嗎?”

段嶼白面無表情地道:“這些年是我們姐弟倆沾了他的光,就是被拖累,也是我們活該受著的。姐,誰都有權利和樊首長劃清界限,唯獨我們沒有。沒有樊首長,也不會有我們今天的日子,你也不可能住進大院裏。”

顯然這話,段沁香不是第一回聽了,有些不耐煩地道:“打住,這個話題再提沒有什麽意思,左右這日子我也快過二十年了,是不是我的,該不該我的,我都過了快二十年了。這二十年裏,我沒有什麽對不住老樊的地方,我不欠他的。”

段嶼白見她這樣,也不想再說,冷淡地問道:“那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兒?”

“哦,我就是想問問你,是不是真得到了要離婚的地步,你說了這麽一堆,我大體也聽明白了。”沈默了一瞬,又嘀咕道:“我還真沒想到,老樊竟然沒唬我,還真得到了這地步。”

段嶼白帶著最後一點希翼問:“姐,那你會離嗎?”

段沁香默默看了弟弟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這是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另外,你以後別往多美跟前湊了,你再怎麽湊,她也不會拿正眼看你一眼。”

段嶼白沒有說話。

段沁香心裏還急著別的事兒,也沒心思和他多聊,立即就起身要走。

段嶼白把她送出了軍區,在大門口要分開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姐,做人要講良心,你要是這回再亂來,回頭我也不會再喊你一聲姐!”

段沁香心裏冷哼了一聲,面上仍舊溫聲道:“行,行,你自己在部隊裏也註意點,姐姐心裏有數,你別為我們的事費心,回頭耽誤了訓練或者任務,就不好了。”

段嶼白沒有想到的是,他姐姐前頭答應得好好的,後頭立即就跑到醫院,和樊原商量起了離婚的事宜。

差點把樊原氣得當場就閉了氣去。

樊原先前說離婚的事兒,不過是想在這時候試探一下,他當年為了段沁香,和兒孫反目成仇這麽多年,這個女人到底對他有沒有一點真心?

沒有想到,從他提離婚到段沁香答應,不過僅僅半天的時間,更甚者,她連離婚協議書都找人擬好了。

247. 第二百四十七章 老花鏡

樊原看到上頭《離婚協議書》幾個字,頭就有些眩暈,瞥了一眼段沁香,見她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心裏這才覺出,這麽些年,自己真是小瞧了她。

他不過是試探著和她說了幾句現在的形勢,看她會不會萌生出離婚的想法,她倒好,還找專人給擬了一份離婚協議書。他就是不看上頭的條款,也能大概猜出來,她是想趁著離婚,把他這一身老皮,扒個底朝天!

段沁香見他不看內容,貼心地問道:“老樊,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啊?這東西就是走個形式,看不看都無所謂的,我把筆拿給你,你簽個字就行。咱們倆都在一起這麽多年了,有沒有結婚證,都是一家人,不拘著這些個形式。”

說著,就遞了一支鋼筆過來,是英雄牌的金筆,就光這一支筆,就得花費百元,沒有來樊家之前的段沁香,大概是想都不敢想的。

現在,她拿這樣一支價值不菲的筆,來讓他簽這份離婚協議書,樊原的腦子裏立即就閃過“代價”這個詞。

他並沒有把筆接過來,而是朝門外喊了聲,“小劉!”

警衛員小劉很快就進來,樊原把協議書遞給他道:“我沒帶老花鏡,看不清楚,你幫我念念,念個大概就行。”

小劉接過來一看,就被唬了一跳,有些為難地道:“首長,這……這是……”

樊原擡擡手道:“我知道是什麽東西,行了,你念吧!”

小劉看了眼一旁的段沁香,段沁香笑道:“不礙事,這是我和你們首長商議好的。”

小劉這才念道:“本人樊原因與段沁香同志感情破裂,友好協商以後,一致決定離婚,關於雙方的財產問題,現做如下協商,”小劉念到這裏,大體看了一下後面的“一二三四五六”,咽了口口水,大著膽子總結道:“首長,就是您手頭的存款都給段同志,然後還有兩處房產,一處是城東的,一處是城南的,也都歸到段女士名下。”

樊原聽到這裏,微微擡了下眼皮,示意小劉接著說。

小劉又道:“然後是您家裏的一些家具.擺設,和段女士一人一半。最後一條是,債務方面的問題由債務人獨自承擔,不牽涉到對方。”

樊原見小劉不讀了,這才問道:“就這些?沒了?”

小劉點頭,“首長,沒有了。”

“行,那你先出去吧!”等小劉出去了,樊原才朝段沁香道:“家裏的錢可以五五分,房產嘛,城南的那處可以給你,城東的那處本來就是鐸勻奶奶的,和咱們沒關系,家具那些,像縫紉機.收音機這些你買的大件,你都可以帶走,不是你買的東西,你也別動。”

段沁香眼神微閃了下,“老樊,你還真和我分得這麽清楚?我這不是怕你出了事兒,連個棲身的地方都沒有嗎?想著先把東西都放到我名下來,你還不信我嗎?我從村裏出來什麽都不懂,就跟了你,那時候也不過才二十多歲,年輕的時候我都沒有什麽歪心思,現在眼看著都人老珠黃了,難道還會在這個節骨眼,真和你分道揚鑣?那我可就是連個囫圇的家都沒有了啊!”

她在“家”這個字上微微咬了音,她知道老樊這兩年來,越發怕孤單,怕自己會落得孤家寡人的地步,她知道怎麽說能讓他放松警惕。

但她說完,卻見樊原一點反應都沒有,段沁香摸不清楚他的想法,接著道:“我擬這麽一份協議,也就是想著後頭,你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兒,咱倆不至於連生活都沒著落,我們又沒有孩子,晚年能指望誰?老樊,你說是不是這麽個理兒?”

她說得淒淒惋惋,樊原聽著,只覺得腦子裏“嗡嗡”的,不知道是身體不舒服,還是覺得段沁香聒噪,出聲打斷了她道:“如果想離,重新擬一份協議書過來。”

段沁香有些不高興地道:“老樊,怎麽是我想離,不是你讓我離的嗎?”

這話倒讓樊原笑了一下,目光沈沈地望著她道:“哦,都是我的主意?沁香,那我現在說不離了呢?”

段沁香一噎,咕噥道:“我還不是聽你說,這次情況鬧得比較嚴重,給咱們倆留條後路?老樊,你這時候不要跟著我置氣,咱們都這麽大年紀了,可得留點東西傍身,不然你以後指望誰?”

又試探著說道:“多美和鐸勻對你還是一肚子怨言,真到那時候,你能低下頭求孩子們?哎,老樊,你要強了一輩子,就是你願意低頭,我都舍不得你熱臉去貼冷屁股……”

樊原聽到她臆測他的孫子孫女,有些不耐地道:“去吧,早些拿新的協議過來,另外把離婚證明也開好了,這倆天就把這事辦了吧!”

段沁香見他態度不耐煩,也沒敢再耍嘴皮子,怕他真後悔不離了,忙應著出了門。

樊原微微緩了會勁,就把小劉叫了進來,讓他幫著打份離婚報告,小劉還想勸兩句,樊原搖頭道:“別費嘴皮子了,是老子的主意。”

小劉堅持道:“首長,離婚沒什麽,你也不能什麽都給段同志啊?我剛才怕氣到您,沒敢都念出來,段同志羅列得可詳細了,就是家裏的什麽花瓶.茶具都要和你分呢!首長,要是真按照這協議上的來,您可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了。”

樊原心想,怪不得那協議書看著好幾頁,小劉片刻功夫就說完了,原來是挑著說的,和他道:“我都知道了,不會聽她的,你現在就帶著倆個人,去我家裏,把衛國房間裏的東西全都收拾出來,明天一早給多美那送去。”

等小劉走了,樊原躺在病床上想,他還真是低估了段沁香,心思夠深,也夠狠。

但她好日子過慣了,怕是已然忘記了,他樊原可向來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

樊家這邊鬧得一地雞毛,謝家這邊這倆天卻是才消停下來。隨著謝老太太身體明顯好轉起來,何姐也難得睡了一夜安穩覺,早上五點左右,就挎著菜籃子出門買菜。

還沒出大院兒,就被在林家做保姆的秦大姐喊住,“小何,可好幾天沒看到你了,老太太身體好些了嗎?”

“差不多好了,不然我可抽不開身,買菜都是托隔壁的幫忙帶點。”何姐說著,又順口問道:“最近多美怎麽樣啊?還吐得厲害嗎?”

“厲害,和前幾天差不多,昨天晚上做了份醋溜白菜,她倒是多夾了兩筷子,我今天就想著,再給她做個醋溜土豆絲看看。”

何姐笑道:“是吧,我早就說了,讓你試試做酸的,你還不聽。”

秦大姐無奈道:“哪是我不聽,是維珍,她總說多美不愛吃酸的,別讓她更不舒服了。”

何姐搖頭,“那可不是,有些人懷了身子以後,就是和以前口味不一樣。吳維珍她是就生了一個孩子,大概想不到這些,哎,她這回怎麽想通了,讓你做酸的?”

秦大姐笑道:“你這倆天沒出門,還不知道吧?多美弟弟帶著愛人來京市了,就住在我們家,聽說她媽媽以前是護士長,在這方面懂得多,是她提的,讓我們給多美做酸的嘗嘗。這姑娘看著挺好的,昨天晚上還和我商量著,給多美做酸湯魚片看看。”

何姐剛才沒註意聽,等秦大姐說了一串,才反應了過來,問道:“你說的是樊鐸勻和他媳婦兒過來了?”

秦大姐點頭,“是啊!”

何姐心裏立即一跳,森哥兒的妹子現在就在這大院兒裏?老太太想著要見一面的姑娘,就在這大院裏?

立即提著菜籃子就要往回走,秦大姐拉住了她道:“好端端的怎麽要回去?不買菜了?你家現在不還住著謝老三家的姑娘?”

何姐立即清醒了過來,想到昨天晚上芷蘭還說,今天想喝排骨湯呢,她還得去買點排骨回來。

何姐又問道:“秦大姐,多美弟弟在這邊待多久啊?”

“不知道,四五天總要的吧?多美爺爺不是住院了嗎?情況像是不怎麽好,他們怎麽都要多待幾天吧?”

何姐聽了這話,心裏稍微穩了一點,跟著秦大姐一起去買了菜,等回到家,不過才六點半,老太太已經起床了,在院子裏鍛煉,問她道:“小何,排骨買到了嗎?芷蘭這丫頭嘴巴刁得很,說要吃排骨,這要是吃不上,又要說什麽她是沒人要的孩子。”

謝周氏說著就嘆氣。

何姐笑道:“買到了,我去炒倆個菜,就能吃飯了。”

老太太忙道:“那就好,芷蘭一會估計也快起床了,她單位離咱們這還有點遠,在這邊住著,沒她家裏方便,懶覺是要少睡了。”

何姐笑笑,沒有接話,想著芷蘭在,暫時先不和老太太說森哥兒妹子的事。

等謝芷蘭去上班了,何姐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試探著和謝周氏道:“周姨,我聽說多美的爺爺最近住院了?您說,鐸勻那孩子會回來一趟嗎?”

謝周氏最近一向也有些纏綿病榻,好幾天沒出門嘮嗑了,聽何姐這麽說,一雙銳利的眼睛立即就看向了何姐,問道:“小何,你和我老實說,是不是林家那邊的小秦和你說了什麽?你也別想著瞞著我,我出去一打聽就都知道了。”

何姐猶疑了一下道:“周姨,那您心裏先有個準備?”

謝周氏剛剛不過是詐何姐的,看她這猶疑的樣子,立時就明白過來了,顫著音問道:“愛立,真來了?在哪?”

何姐點頭,“來了,就在咱們這大院兒裏,在林家呢!”

謝周氏扶著椅子,緩緩坐了下來,好半晌才像是換了一口氣一樣,喃喃道:“在林家啊?昨天過來的嗎?看樊原的?”

何姐應道:“是的,周姨。”

謝周氏擺擺手道:“我坐一會,你先去忙吧!”

“哎,好!”何姐默默把碗筷收好,端到廚房去洗,又把早上買的豆角摘了,茄子切成塊放在水裏泡著,等忙完這些活再出來,發現老太太還在客廳裏坐著。

忙泡了一杯枸杞菊花茶過來,放在她跟前的桌子上。

謝周氏喊了一聲:“小何?”

何姐忙應道:“哎,周姨,怎麽了?”

謝周氏緩聲問道:“不然我也去看下樊原?”

何姐遲疑著問道:“您去啊?那要是碰到姓段的,你還不得氣壞了?”老太太一向對樊原和段沁香看不上眼,每每提到都稱呼為“樊家那老不要臉的”和“姓段的小娘皮”,有一次她們在商場裏碰到,老太太更是大老遠就皺眉,可見厭惡程度。

謝周氏道:“人到底都到了跟前了,這要是不見一面,我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說,直接到林家去,她又怕自己做得太刻意,沈愛立那邊幹脆就回避不見。

何姐提議道:“周姨,那咱們就在大院裏頭候著,等她們經過,遠遠地看一眼?”

謝周氏沒吱聲,顯然她想要的並不是遠遠見一面,到底是她家孫女呢!

謝周氏自己拿不定主意,幹脆給兒子打了個電話,等接通以後,卻意外得知,最近老三去了申城出差。謝周氏又打電話到女兒的單位,和謝川嵐道:“川嵐,鐸勻帶著媳婦兒到京裏頭來了,你這倆天有沒有空回來一趟?”

電話那頭的謝川嵐有些莫名其妙,家裏頭到現在還沒人和她說,樊鐸勻的媳婦其實是她的侄女,不由問道:“媽?我回去幹什麽?行,明天就周末了,我回去看下你吧,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帶一點?”

謝周氏急道:“你今天晚上就過來,在家裏住一晚。”

謝川嵐以為是母親最近給老三家的事鬧得煩心,想找人說說話,也就沒推辭,答應了下班就過來。

等掛了電話,謝周氏心裏還有些慌慌的,椅子也坐不住了,何姐見她這樣,問道:“周姨,我陪您出去散散步吧?”

“好,小何,把我的老花鏡帶著。”

***

與此同時,吳維珍也接到了丈夫的電話,說樊原要和段沁香離婚,聽第一遍的時候,吳維珍還有些發懵,問道:“老林,你剛說誰要離婚?”

電話那頭道:“是多美爺爺,老樊!”

吳維珍忙又問道:“批了嗎?”

“怎麽不批?你和多美說一聲吧,讓她心裏有個底。”

“我知道了!”一直等丈夫掛了電話,吳維珍都有些緩不過來神,心裏嘀咕著,那姓段的小保姆還真沒臉沒皮的,這麽個節骨眼,竟然還提出離婚?這是瞅著老樊不行了,及早和他劃清界線呢!

樊原當初就為了這麽個人,讓自己的原配臨到走前,心裏都堵著一口氣。衛國.新玉倆個都是在戰場上沒的,走的時候可沒原諒樊原,更別說,多美一氣之下帶著弟弟去漢城獨自過日子去了。

說樊原為了段沁香,那可真是讓自己妻離子散,現在段沁香看他有些頹勢,竟然就想一腳將他蹬了,饒是吳維珍,都想說一句:“天道好輪回!”

就是兒媳這邊,她還要知會一聲,她可知道,那樊家還有新玉和衛國的東西呢,可別趁亂讓段沁香都卷跑了。

吳維珍斟酌了半上午,也沒想好怎麽和兒媳開口。

倒是十點左右的時候,來了倆個衛兵,搬著倆個大箱子過來,和吳維珍道:“同志,你好,我們是受樊首長的委托,把東西送過來給樊多美同志的。”

吳維珍忙喊了多美出來,多美見其中一個是小劉,問了大概,聽說是從樊家收拾出來的,就留了下來,和鐸勻道:“大概是爸媽的東西,你和愛立查看一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等鐸勻和愛立去房間查看東西的時候,吳維珍把樊原要和段沁香離婚的事兒,和兒媳說了一下,樊多美滿不在乎地道:“離就離吧,他現在這樣子,段沁香願意繼續跟著他,那才見了鬼呢!”

吳維珍安慰兒媳道:“多美,你要是有什麽想法,和我們說,我們給你辦妥就是,你自己心裏不準存事兒。”多美這胎的懷相不好,吳維珍總是提著兩分心,就怕她出了什麽事兒。

樊多美點頭,“媽,沒事兒,這事你和鐸勻他們說了沒?”

“我還沒說,想先問問你的意見?”

多美應道:“那我去說吧!”

樊多美上了二樓,就見愛立和鐸勻正在擦拭著一個相框,她光看體積和顏色就知道,是他們一家人的全家福,很快移開了眼,和他們道:“一會再收拾吧,和你們倆說個事兒。”

愛立忙放下了手裏的東西,開口道:“大姐,你說!”

樊多美就把樊原和段沁香離婚的事兒說了一遍,末了道:“你們大概也看出來了,老樊這回的事情,大概率是擺不平的,不然段沁香不會在這個時候,選擇抽身離開。我想著,你倆也別多待了,免得給自己惹上麻煩,也早些回去吧!”

樊鐸勻望了一眼姐姐,“我們要是走了,事情不都堆在你一個人身上了?我也不從軍從政的,對我影響有限,姐,你不用為我們擔心。你和我說一下,他這回是犯了什麽事兒?”

樊多美淡道:“原則性問題也沒有,就是站錯隊了,前面這邊的大學批學術權威批得太狠了,上面有人說鬧得過火要控制形勢,他也跟著附和,然後就被說‘□□’,思想不堅定之類的,會議上就直接吵了起來,他氣得閉過了氣去,這才躲過一劫,不然現在帽子怕是都扣下來了。”

頓了一下又道:“現在大家都是夾緊尾巴做人,誰也別想著撈誰,不然拔出蘿蔔帶出泥,還不知道栽倒多少人。”這就是解釋了,為什麽沒有人幫忙。

樊鐸勻淡道:“他在工作上,從來不會無的放矢,既然這話他說出來了,他肯定想到了有這麽個結果。”

樊多美楞了一下,問弟弟道:“你的意思是,他明知前頭有虎,還偏要虎山行?為的什麽?”

樊鐸勻微微垂了眸子,他知道為的是什麽,不外乎是“名聲”,他爸媽都是英烈,樊原這麽大把年紀了,難道還能為了茍且偷生,而連帶著丟兒女的臉嗎?

這麽會兒,樊多美也想到了,淡聲道:“現在倒想明白了,有什麽用,眼下還不知道怎麽收場?”心裏卻不覺冒出個可怕的念頭來,難道樊原這回還抱著那樣的想法嗎?

輕輕喊了聲:“鐸勻!”

樊鐸勻淡道:“不是離婚還沒批下來嗎?他怎麽都要撐幾天呢!”姐弟倆目光交匯的一瞬,彼此都明了,樊原大概是真的想到了這條路來。

248.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佛面

愛立聽他們姐弟倆聊著,不覺看向了那張全家福,照片上的鐸勻不過才七八歲的樣子,多美也只有十二三歲,一個坐在爺爺懷裏,一個站在奶奶邊上,後面是他們的父母,都穿著一身綠軍裝。

愛立想,如今樊家的境況與這張照片對比,說聲四分五裂都不為過。

她公公婆婆當年不知道出於怎樣的一種心理,將這張照片留在了樊家,她想,大概是對樊原還有最後一點期待的,只不過他們當時定然沒有想到,在他們夫妻倆過世以後,多美會帶著鐸勻離開京市。

與樊原徹底不來往。

樊多美忽然看向了那張全家福,淡聲道:“鐸勻,你和愛立走吧,等他真走了,部隊會處理後事的。”頓了一下又道:“人你也見過了,該說的也說了,就這樣吧,後面的事情你們不用管,也不該我們管。”

最後一句,樊多美說得異常堅定,當年的事情,鐸勻知道的少些,或許只知道樊原和段沁香勾搭上的時候,奶奶還沒過世。

但是實際上,如果奶奶不是發現了倆人的首尾,或許不會那樣心灰意冷,也不會不願意再接受治療,奶奶是抱著徹骨的寒意而去世的。

每每想到那樣溫婉柔和的老人家,最後受到了這樣的委屈,樊多美的心腸都會瞬間冷硬起來。

和弟弟道:“他就算現在反悔有什麽用?當年的事就能夠一筆勾銷嗎?不會,永遠不會,他們往別人身上施加痛苦的時候,就該做好無人送終的準備。”

樊多美說著,眼裏不由泛出淚花來。

愛立怕她情緒太激動,忙安慰她道:“好,姐姐,你不要急,那邊的事我們不管,我們就是再陪你兩天,你後頭又要去西北,我們下次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面。過兩天,我們就離開這。”

樊多美點點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兩個箱子,和樊鐸勻道:“爸媽的東西,你就收著,不相幹的人的東西,一律扔了。”

愛立忙應了下來,讓她先下去休息會。

等樊多美走了,愛立和鐸勻道:“姐姐也是不容易,她其實心裏又擔心,又憤恨。”

樊鐸勻點頭,“是,以前樊原對她很好,說是視為眼珠子也不為過,不然姐姐不會十幾歲就是一副很勇猛的性格。而且這些年,大概是為了我,姐姐就算再生氣,也沒有徹底和那邊斷了來往,上次我在海南出事,她要是有心瞞著樊原,她是可以做到的。”

愛立點頭,“又不是先前沒有感情,純粹是陌生人,姐姐這種兩難的心理,是可以理解的。”她想,或許當初鐸勻的父母也是這種心理。

緩了一會,愛立和鐸勻道:“再待幾天吧,就是不為醫院裏的那位,也得為姐姐考慮,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姐姐嘴上說得再堅決,怕是也很難真得置之不理。我今天聽秦阿姨說,姐姐這倆天的胃口要好一點,我想著這幾天再給姐姐想些新菜式。”

樊鐸勻應道:“行,你下去陪姐姐吧,這邊我一個人收拾就行。”

愛立想著,他大概也需要一個人緩一緩,應聲下樓去找姐姐了。

***

大院裏的涼亭裏頭,何姐陪著老太太坐了一會,老太太過一會就問道:“小何,還沒有出來對吧?”

“沒有,周姨,我盯著呢!”又勸她道:“多美最近每天都出來散步的,就是上午不出來,下午也會出來的,咱們別急。”

倆人等了好一會兒,有那認識的路過,和謝老太太寒暄幾句,她都像是提不起來精神一樣,人家以為是她病還沒大好的原因,都勸她回去躺躺,不要太累著了。

何姐在旁邊解釋道:“在家裏悶了一段時間,周姨是再待不住了,覺得外頭的草都比家裏的花瞧著好看。”

那人笑道:“是這麽個理。”

等人走了,謝周氏又問何姐道:“小何,你說,我要是一會真遇到了那姑娘,我說什麽合適呢?”

何姐想了一下道:“您就當不認識,和小輩正常聊幾句,問問工作.家裏情況之類的?”

謝周氏點點頭,“好,好,我就按你說的來。”

倆個人等到了快十一點鐘,也沒見林家的人出來,眼看太陽越來越大,何姐有些不放心地道:“周姨,外頭不能待了,您這身體才好呢,別回頭熱的中暑了。”

又道:“林家今天可能有什麽事兒,我一會回頭找秦大姐問問,咱們先回去涼快一下,等傍晚再出來?”

謝周氏也知道,上午大概是等不到人了,跟著何姐回家去了。

中午也沒什麽胃口,讓何姐煮了點面條,倆個人簡單吃了一口。

等到了下午四點,又守在了林家附近的涼亭,何姐因為家裏爐子上還燉著冬瓜排骨湯,時不時要回去看下火。這時候太陽還有幾分炙熱,謝周氏等了一會就熱的受不了,見小何人還沒來,想著自己回家去拿把蒲扇來。

不成想,腳下沒註意,踩到了一顆石子,差點摔了一跤,幸好被一個姑娘扶了一把,忙和那姑娘道謝,就聽那姑娘笑道:“老人家,不用客氣,沒扭到腳吧?”

謝周氏心有餘悸地道:“沒有,沒有,幸好你扶了我一把,不然我這孫女沒等到,自己倒得去醫院了。”她這把年紀,要是真摔一跤,身體可吃不消。

那姑娘笑道:“這外頭還有點燥熱呢,您不如回家裏等孩子吧?”

謝周氏搖搖頭,有些苦笑道:“在這等就挺好的,已經挺好的了。”忽然想到眼前的姑娘,先前也沒見過,心裏立時鼓跳如雷,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是誰家的親戚吧?先前我在這院裏沒見過啊!”

“是,我是來看姐姐的。”

“你姐姐是?”

“樊多美。”

這個名字一出來,謝周氏搭在人胳膊上的手,立時就有些微微顫抖,不知道是過於緊張,還是激動,顫著音問道:“那怎麽都得多待幾天吧?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說是不是?”

愛立笑道:“是,是得多待幾天。老人家,你家住哪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謝周氏忙道:“不,不用了,我家裏的人一會就來了,剛回去看火去了,我在這等著就行。你是不是有事兒啊?要是急得話,你就先走吧,不用管我。”

愛立確實有事,也沒和她客氣,“哎,好,那您自己在這等著,我先走一步。”她是看現在太陽不大,出來給序瑜拍個電報的,讓她幫忙多請幾天的假,見老太太不用幫忙,就自己先去忙了。

一直到她出了大院門,謝周氏望著自己剛才搭人胳膊的手,都有些緩不過來神,這就是那個叫愛立的姑娘,她的另一個孫女!

何姐來的時候,就見老太太望著門口出神,頭發上起了一層密密的汗,都像是沒什麽感覺一樣,輕輕喊了聲:“周姨,天熱吧?我剛出門想起來沒拿蒲扇,又跑回去一趟,我先給你扇扇。”

謝周氏這才回過神來,望著何姐道:“小何,我剛看到了。”

何姐替她搖蒲扇的手微微一頓,“森哥兒妹妹嗎?怎麽樣啊?聊上了沒?”

“聊上了,比我想得還要好,一雙杏眼黑亮亮的,像會說話一樣,皮膚很白,嘴巴也甜,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

何姐好奇道:“比微蘭還要好?”她知道老太太其實特別喜歡謝微蘭,不然先前也不會知道她是冒牌的,還那麽寵著。

謝周氏搖頭,“和微蘭不是一種姑娘,微蘭看著就優雅大方.知書達理,她是活潑熱情.真誠純樸,她和你說話,就像對自家長輩一樣,貼心貼意.慢聲細語的,看著就對老人很有耐心。”不像是裝的那種,其實細想起來,比芷蘭對她還多幾分耐心。

何姐聽她這樣說,知道是個性格好的,有些遺憾自己沒看見,“您怎麽沒把人留住,多說幾句?”

“我這不是怕太急切,露了行跡出來,看她像是還有事兒的樣子,就讓她去忙了。”又道:“今天不等了,咱們明天一早再出來,免得她看出來了什麽。”老太太說著,就讓何姐扶著她回家去,和上午比起來,精神頭兒足得很。

何姐心道:這要是讓上午的老太太們看見,還以為周姨吃了什麽補藥,好全了。

晚上六點半,謝川嵐就到了老太太這邊,一進門放下包,正準備問母親這兩天身體怎麽樣,就被母親抓住了胳膊,語氣有些急切地和她道:“川嵐,我今天看到你侄女了。”

謝川嵐有些好笑地道:“哦,芷蘭啊?不是說在您這邊住了好幾天了嗎?您怎麽像是好幾年沒見一樣?”都慧芳和她走動的不多,平時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連帶著,她和芷蘭也不甚親近,此時聽母親說起芷蘭來,並沒什麽感覺。

“不是,不是芷蘭,是她姐姐,是愛立。”

謝川嵐有些發懵,“媽,你搞糊塗了吧?芷蘭哪來的姐姐,”說到這裏,語氣有些不屑地道:“是謝微蘭吧?她改名了?又到京市來了?這回是求您什麽?您可別再好脾氣,她說什麽您都應著,回頭老三可得和您鬧。”

謝周氏微微皺眉道:“你這孩子,怎麽還對微蘭這麽大意見?我不是和你說了嗎,微蘭現在改變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樣了……”

見母子倆個往謝微蘭身上扯去,正端著水果過來的何姐急道:“周姨,不是微蘭,是愛立!”

謝周氏忙應道:“是,是愛立,”重新和女兒道:“是沈玉蘭和老三在蓉城生的,1940年出生的。”

謝川嵐不記得沈玉蘭的名字,但她記得她弟在四十年代前後,在蓉城和一個女人同居了,當時鬧得家裏天崩地裂的,老三都被人拿槍指著腦袋,這事她想不記得都難。

遲疑了一下道:“原來還有個女兒嗎?那沈玉蘭當年怎麽不說?咱們家還真的有一個女兒在外頭?”

謝周氏微微嘆道:“是,謝微蘭找上門來的時候,我和老三就都知道了,微蘭頂替的就是愛立的身份,她養母以前是愛立的保姆,只不過她養母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誤以為愛立是老大的女兒,就這麽陰差陽錯地找上了門來。”

謝川嵐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你和老三都知道?你們都知道謝微蘭是冒牌的,還認了下來?”謝川嵐完全不理解母親和弟弟的想法,知道有這麽一個女兒在,不趕緊去找,反而還認了個冒牌貨?

謝周氏有些尷尬地道:“媽媽那時候糊塗,想岔了道,你知道的,我心裏一直不喜歡沈玉蘭。”

謝川嵐淡道:“媽,你以前都不準備認,你現在這麽激動是為了什麽?”

謝周氏支吾了一下,把森哥兒和老三和她說的話,大體覆述了一遍,末了道:“他們都說這是個好姑娘,我心裏頭就覺得自己先前是不是太固執了些?前段時間微蘭過來,都說她的好話,我這心裏頭就越發想看看。”

何姐在一旁道:“川嵐,你恐怕還不知道,愛立的愛人是樊鐸勻,現在夫妻倆正在咱們這大院兒呢!”

謝川嵐擡了一下手,微微皺眉道:“等等,何姐,你剛才說樊鐸勻娶了老三的女兒?他在漢城娶的那姑娘是老三的女兒?這事兒你們什麽時候知道的?樊多美知道嗎?森哥兒也知道?”

何姐看了一眼老太太,點頭道:“都知道的,還沒結婚之前,森哥兒就知道他們在處對象,老太太是他們結婚以後才得知的。”

謝川嵐這時候才回過味來,敢情這件事,家裏人都知道,唯獨沒人和她說?

謝川嵐皺眉道:“這麽重要的事,怎麽都沒人知會我一聲,我還幫著慧芳和多美提,讓鐸勻和程攸寧相看的事兒,你們說,這都叫什麽事啊?那是我親侄女呢,我還幫著外人挖她墻角!”

何姐心想,為的什麽,還不是老太太先前不想認,也不想家裏人去認這個姑娘,幹脆就瞞的死死的。

謝川嵐也是知道母親心思的,稍微轉了一下腦子,就猜出來母親先前不說的用意,她不明白的是,母親這回把她喊回來幹嘛?

心裏想著,就問了出來,就聽老太太道:“到底是你親侄女,又到了京市來,就在眼跟前,我想著,讓你也看一眼,以後走在路上,能認個熟臉。”

謝川嵐有些微諷道:“媽,咱們現在想認人家,人家願意讓咱們認嗎?”

一句話,就讓老太太面上發窘起來,謝川嵐一看,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覺得這事是她媽媽先做的不地道,現在也不能怪人家姑娘心裏有意見。

謝川嵐沒有再說這個話題,而是問了另一件事,“芷蘭最近不是住在這邊嗎?她知道嗎?”

她話音剛落,門口的謝芷蘭就推門進來,笑問道:“姑姑,你們說什麽呢?什麽我知不知道的?”

謝川嵐望了一眼母親,笑道:“說你有個姐姐,我問她們和你說沒?”

謝芷蘭不以為意地道:“我知道,我媽和我說過,不是在漢城嗎?你們都知道了?”媽媽還說,她離婚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覺得爸爸給那姑娘鋪了路,覺得爸爸心裏還惦記著前頭的人。

教她看來,她媽媽純粹是太天真了些,都這個歲數了,還管她爸心裏想著的是誰?

謝周氏見小孫女頗有些瞧不上愛立的樣子,輕聲道:“芷蘭,先前的事兒,和愛立沒什麽關系,如果說有錯,是我和你爸爸的錯。”

謝芷蘭有些好笑地道:“奶奶,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麽意義?難道我還會和她見面不成?我們一個在京市,一個在漢城,井水不犯河水的,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見面吧?”

不妨,她話一說完,老太太就道:“她現在在京市。”

謝芷蘭臉上的笑意立即就消了下去,冷聲道:“什麽意思?她媽媽要和我爸覆合?我不同意!”

謝周氏忙道:“不是,她媽媽早就另嫁了,不會和你爸再扯上關系,是她有事來京市,我想著……”

謝芷蘭打斷她道:“奶奶,你想讓我們演一出姐妹相見的戲碼?沒有必要,我和她的關系,不可能成為姐妹。”她但凡點個頭,謝芷蘭都覺得,是對她媽媽的背叛。

所以,她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謝周氏嘴裏微微發苦,忽然就理解到,當初森哥兒和她說這事時候的心情,此時對上小孫女冷冷的眼神,淡聲道:“你想多了,沒有人會勉強你,你是你,她是她,你如果說井水不犯河水,那確實是沒有見面的必要。”

謝芷蘭點點頭,“行,”又問何姐道:“何姨,排骨湯有嗎?麻煩幫我盛一碗。”竟是徑直朝廚房走去,沒再理會老太太和謝川嵐。

看得謝川嵐都有些皺眉,覺得這就是個小祖宗,和母親道:“媽,這事先放一放吧,把晚飯吃了再說,你要是有什麽想法,你和我說。”

謝周氏“嗯”了一聲,輕聲和女兒道:“芷蘭到底不是在我身邊長大的,要想她和森哥兒一樣,是不可能的。”

謝川嵐點點頭,心裏卻覺得,這個侄女壓根沒將老太太和她看在眼裏,連對長輩起碼的尊重都沒有,就是裝裝樣子都不願意。

都說不看僧面還看佛面,芷蘭這樣子,又能對鏡清有多少感情?

249. 第二百四十九章 碰面

謝家這一頓飯吃得默然無聲,知道謝川嵐今天回來,晚飯何姐做得比平常豐盛了一些,加了一個蝦米蒸蛋,一個涼拌海帶,謝芷蘭只是喝了一碗冬瓜排骨湯,加一碗米飯,就放了碗筷,和奶奶.姑姑打了聲招呼,就先去洗漱睡覺了。

她一離開,何姐和謝川嵐道:“蒸蛋是特地給你做的,你多吃點,這東西不好隔夜。”

謝川嵐微微笑道:“也就是回家來,還覺得自己也是做女兒的,還有人惦記著你愛吃什麽。”

謝周氏有些寵溺地看著女兒道:“你要是舍得放下齊民,在這邊多住幾天也行,我也多個說話的人。”

何姐幫腔道:“是啊,川嵐,不然這倆天就住這邊算了,我多做點你愛吃的。”

謝川嵐笑道:“家裏倒好說,就是離單位遠了點,來回不是很方便,這5月的天,早上騎個車子都能把人熱出一身汗來。”

謝周氏搖頭道:“算了,你和媽媽還打馬虎眼,我還不知道你,這都快五十的人了,心思還在齊民身上,怕他饑一頓飽一頓的。”

謝川嵐笑道:“媽,你女婿工作比較特殊,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一忙起來,經常忘記吃飯,晚上在書房裏做研究,你要是不喊他,他能忙到天亮,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謝周氏其實也知道這麽回事,點點頭道:“我也就是說一說,就住今天一晚吧,你明天下午就回去。”

等吃完飯,老太太去洗漱了,謝川嵐幫著何姐收拾碗筷,問謝鏡清這幾天有沒有過來?

何姐笑道:“鏡清去申城出差了,不然周姨今天肯定也把人喊過來了。鏡清為了愛立,也和周姨鬧了兩三次,前頭周姨嘴巴硬得很,鏡清也沒有法子。”她想,要不是前頭老太太態度過於冷硬和堅決,這一家子和森哥妹妹的關系,或許不至於鬧得這樣僵。

明明在一個大院裏住著,想見一面,都不好名正言順地往人跟前去。

她說到這裏,謝川嵐就隨口問她道:“何姐,那姑娘你見過嗎?森哥兒和你提過的吧?”

何姐洗碗的手微微一頓,點頭道:“提過的,就是今天我回來看火了,沒見到。”有意提醒她道:“川嵐,森哥兒和愛立處得挺好的,他對這個妹妹很上心,連他三叔都罵,上次森哥兒在戰場上受了傷,愛立也去照顧了他一周,湯湯水水的,很是用心。森哥的意思是,這個妹妹家裏認不認都沒有關系,反正是他的妹妹。”

她這樣一說,謝川嵐就知道了侄子的態度,笑道:“怪不得沒和我說,這是連我一塊兒氣上了,愛立的事,我又不知道啊!”

何姐見她不像排斥愛立的樣子,立即笑道:“川嵐,你別多想,森哥也不是氣你,先前老太太態度那樣堅決,他大概是怕和你說了,反而讓你為難,幹脆就沒說了。”

謝川嵐望了一眼何姐,微微嘆道:“何姐,別的不說,你對森哥兒是真好,有時候我都覺得,比我這個姑姑都疼他。”真是方方面面都替森哥兒考慮到了,完全當自己孩子一樣護著。

何姐一邊洗碗一邊道:“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在你家待了這麽多年了,是看著森哥兒長大的,他爸媽都去的早,我難免多照顧他一點,他心腸又軟,對我也好得很。人與人之間門,不就是這麽相處出來的。”

謝川嵐搖搖頭,“話是這樣說,真做起來可不容易。”同樣是謝家人,都慧芳作為嬸子,對森哥兒都沒何姐這樣上心,謝川嵐有些發自肺腑地道:“何姐,你把老太太和森哥兒都照顧得很好,你能來我們謝家幫忙,是我們謝家的福氣。”

何姐給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個勁地道:“川嵐,你可別這樣說,是謝首長把我從村裏拉拔出來的,不然我一個寡婦,在村裏頭還不知道受多少氣呢!”

謝川嵐也就沒再說,換了個話題問道:“先前謝微蘭來了,芷蘭碰到了嗎?”

“碰到了,芷蘭不怎麽高興,微蘭立即就搬到旅館去住了,前些天已經回申城去了。川嵐,周姨今天說的沒錯,微蘭確實變了很多,你也不要一聽到她名字,就要笑不笑的樣子,咱們得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你不知道,那孩子小時候是真不容易。”

謝川嵐有些訝異地道:“連你也給她說話,你以前不也不喜歡她?”她記得森哥兒一提到謝微蘭,就是不耐煩地糾正“是謝粒粒”,何姐向來是跟著森哥兒走的,森哥兒不喜歡,她對謝微蘭也就不待見得很。

現在卻是完全轉了話音了,還給謝微蘭當起了說客,勸起她來了。謝川嵐想想都覺得,有些怪異。

就聽何姐老實地道:“前頭是不喜歡,覺得她裝得很,明明就是想要更多,偏偏裝著一副什麽都看不上眼的樣子,按我們老家話來說,這姑娘忒不地道了。”

謝川嵐又問道:“那現在呢?”

何姐輕輕嘆了口氣,“她在信裏和周姨坦白了自己的身世,是小時候被媽媽拋棄了,才七八歲的年紀呢,在雨天把她扔到了大樹底下,”何姐說著,眼眶都有些濕潤,“不行,川嵐,我想到那個畫面都受不了。哦,對了,她在申城找到她親媽了,那個女人改嫁以後,給人家一對兒女當牛當馬的,從生活瑣事到上學工作,她都上心的不得了,要我說,這種女人真是沒心沒肺。”

謝川嵐也想不到,謝微蘭還有這樣的身世,更詫異的是,她竟然將這一段任誰都不想回首的往事,向老太太坦白了。

就聽何姐又道:“微蘭現在過得挺好的,她和藏季海離婚以後,得了肝炎,在傳染病醫院裏治療的時候,認了一個幹媽,在申城那邊挺有名氣的,她幹爸你可能也聽過名字,叫姚鵬。我不怎麽看報紙,搞不清楚這樣事兒,微蘭說挺厲害的。”

聽到“姚鵬”這個名字,謝川嵐不由一楞,“是《解放與自由》雜志的副主編姚鵬?那可確實是鼎鼎大名,現在調到京市來了,我們在報紙上看過的很多文章,都是經過他手篩選的。”最近風聲這樣緊,好些人都以為文章或者亂說話,而受到批判,在這個節骨眼上,姚鵬卻仍舊能得到重用,可以想見,至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門裏,姚鵬的前程定然是節節高升的。

何姐聽謝川嵐都這樣說,笑道:“那看來微蘭沒有誇大其詞,她說她舉報藏季海的事,她幹爸幹媽也幫忙出了力。”

謝川嵐有些意外地道:“那這樣說來,她現在還願意回來看老太太,確實是沒什麽所求的了。”

何姐點頭應道:“可不是嘛?除了她離婚那一段時間門,以前老太太是真護著她的,連森哥兒都訓,大概這也是她和老太太的緣分吧!”

倆人正聊著,客廳裏頭,謝周氏喊著女兒道:“川嵐,你忙好了,到我房間門裏來坐坐,我有事和你說。”

謝川嵐忙應了下來,和何姐小聲道:“大概是讓我到林家去探口風,多美那丫頭可不好唬弄,我怕是還沒開口,她就替愛立把我推走了。”

何姐笑笑,“快去吧!”

果然,等謝川嵐到了老太太房裏,就聽老太太讓她明天去林家看看多美,“多美最近孕吐厲害得很,你既然回來了,也過去看看。”

謝川嵐知道母親的意思,也沒有多說,就應了下來。是她的侄女,她不知道還好說,既然她知道了,沒有不去見一面的道理。

謝川嵐望著母親臉上猶如溝壑一樣的皺紋,想問母親,以後和沈愛立的關系要怎麽處理?但是話到了嘴邊,忽然想到,大概母親也不知道的,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階段,已然不是她們的主觀想法所能控制的。

轉而輕聲道:“媽,芷蘭準備什麽時候回去?還是就在你這邊住下去了?”

謝周氏溫聲道:“隨她吧,她年紀小,遇到父母離婚,心裏頭估計也煩得很,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她白天上班,也就早晚吃兩餐的事。”

“慧芳還住在老三單位的房子裏嗎?”

“好像在的,他們倆個說離婚就離婚,先前估計一點準備都沒做,一下子慧芳估計也找不到房子,程家那邊人家一家老小住在一塊,她住過去也不方便。”

謝川嵐搖頭道:“我現在想到她和鏡清離婚,還覺得像做夢一樣,現在不說人人自危,也都是夾緊尾巴過日子的,慧芳倒好,還一心趴在程攸寧和蔣帆的婚事上頭,也不怪鏡清不願意。”這是拉著一家人往將沈未沈的船裏頭跑呢,鏡清稍微腦子清醒點,也不願意陪著慧芳發瘋。

謝周氏現在對老三和都慧芳離婚的事,看得比較開,淡道:“日子是他們倆個過的,從他們結婚以後,我就幾乎沒有插手過,過成這樣也完全是他們倆個自己的原因。”對於老三的這一段婚姻,謝周氏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她這兩天都在想,如果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她當年還會那樣堅決地讓老三和沈玉蘭分開嗎?從現在回頭看,她當年的堅持,好像並沒有什麽意義。

不過是讓老三多了一點痛苦,讓愛立這個孩子,受了很多不必要的磋磨。她甚至隱隱地覺得,正是因為自己當年的固執己見,才釀成如今父女.祖孫相見卻如仇人的局面。

謝周氏想到這裏,嘴巴有些微微發苦,和女兒道:“你明天見了愛立,她要是真不願意和你多聊,咱們也不要為難人家,確實是我做得不對在先,這孩子並沒有什麽欠我們的。”

謝川嵐見母親微微低著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輕輕拍了拍媽媽的背,“媽,你也別想那麽多,那麽多年前的事情了,誰能想到原來沈玉蘭當年還懷有身孕呢?”其實依謝川嵐看來,就是當年知道,她們家大概率也只是把孩子帶回來,並不會成全沈玉蘭和老三。

畢竟當年的母親,對名節看得很重,這是時代的局限,也是時代的悲劇。

***

第二天一早,愛立早上起來陪著多美在大院裏散步,走了一圈,樊多美額上已然微微出汗,再路過涼亭的時候,愛立就問姐姐要不要休息一會?

樊多美搖頭道:“不用,難得今天早上天氣不熱,我再多走一會兒。我婆婆說,多走走,生產的時候會順利一點。”其實是她心裏煩,動起來的時候,好像腦子可以短暫地不思考一樣。昨天鐸勻和她說老樊說那些話之前,就是有所準備的,她心裏頭就一直存著這事兒。

愛立見她還想走,就陪著她又走了一圈,路上多美忍不住問愛立道:“鐸勻說他今天去醫院嗎?”

“嗯,昨天是這麽和我說的,說把昨天收到的物品清單和樊師長那邊對一下。姐,你說,樊師長和段沁香這婚能離得掉嗎?”

樊多美嗤笑道:“肯定能離,怎麽會離不掉?現在等著落井下石的人多著呢,不知道多少人想看一看他落魄的樣子。”兒子早逝,和孫輩反目成仇,眼下連小媳婦兒也鬧著要離。而且段沁香這人,向來是有手段的,老樊要是拖著不離,她怕是為了摘出自己,能反手一封舉報信將老樊送進去。

愛立見她語氣平平的,下意識地問道:“姐,你好像一點不擔心?”

樊多美握著愛立的手,似乎想從中汲取一點能量,苦笑道:“怎麽會不擔心,我小時候,老樊對我好著呢!但是我想,老樊也算是老江湖了,他在這個體系裏待了這麽多年,心裏定然是有數的,他用不著我們擔心,也不該我們擔心。”

微微緩了一下情緒,和愛立道:“上午我倆在家也沒事兒,我帶你去商場裏頭逛逛,你第一次來京市呢,買點特產帶回去給嬸子嘗嘗。我聽鐸勻說,你哥9月份要結婚了,你要不要給未來嫂子買兩塊顏色鮮亮一些的布帶著?這邊有個華僑商店,東西稍微齊全些。”

愛立也覺得這兩天因為樊師長的事,家裏的空氣比較沈悶,想著去商場逛逛也好,笑著應了下來,“姐,你想得真周到,我差點忘了這事。”

倆個人正聊著,忽然迎面走來一個女同志,和多美打招呼道:“多美,我聽說你最近孕反厲害得很,這兩天好點沒?”

多美心裏存著事兒,剛才沒註意看,這會兒聽她說話,才發現來人是謝川嵐,不由朝愛立看了一眼,隨即微微笑道:“謝姑姑,您是回來看奶奶的嗎?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謝川嵐見多美第一時間門就有意點破她的身份,有些無奈地朝多美道:“到底是自家兄弟姐妹親,這是你弟媳吧?我聽何姐說最近鐸勻帶著媳婦兒來看你了。”

“是,這是我弟媳沈愛立。”又朝愛立道:“愛立,這是林森的姑姑。”

愛立剛剛聽倆人的對話,就在猜不會是謝家的女兒吧?沒想到還真是,一擡頭就見謝女士眼神溫和地朝她看著。

這位謝姑姑和森哥眉眼有幾分相似,特別是眉毛,簡直是如出一轍的帶著點英氣的劍眉。

對於謝家人,除了森哥以外,愛立都是有些排斥的,此時也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並不搭腔。

謝川嵐自然明白了她的態度,還是鄭重地朝愛立伸出了手道:“你好,愛立,很高興認識你。鐸勻一直都喊我一聲‘姑姑’的。”

愛立輕輕碰了下她的指尖,淡淡地道:“您客氣了。”

謝川嵐看向了多美,示意她說兩句話,多美笑道:“謝姑姑,我們走了兩圈,準備回去了,就不和您多聊了。”

謝川嵐勉力笑了一下,“多美,我先前並不知道鐸勻娶的是愛立,不然我不會給鐸勻介紹別的女同志相看,現在想來,都覺得先前的事有些搞笑,這真是替外人挖自家人的墻角了。”

她表達善意的意圖很明顯,但是愛立並沒有什麽感覺,好像她們在說的事和人,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一樣。

多美也不願意看著她為難,和謝川嵐寒暄了兩句,就帶著愛立回家了。

謝川嵐也沒有勉強,只是有點遺憾,和這個侄女的第一面,就這樣草草收場。

吳維珍正在家裏和秦大姐做著山藥餅,看到她們這麽快回來,還有些奇怪,“我看天氣不熱啊,怎麽不多走一會?早上的空氣正好著呢!”

多美回道:“看到謝姑姑了,拉著我們聊天,我就帶愛立回來了。”

吳維珍楞了一下,“是川嵐啊?今天過來了?”她昨天還想著,愛立和鐸勻過來兩天了,怎麽謝家那邊像是還沒動靜一樣?原來是派了謝川嵐來出面,謝川嵐這人是有點兒韌勁兒的,不會那麽容易打退堂鼓。

想了一下和兒媳道:“昨天咱們不還說帶愛立去華僑商店看看嗎?我這剛好還有一點外匯劵,你帶愛立去逛逛吧,也給愛立挑兩件衣服。”

250. 第二百五十章 後奶奶

今天林以恒也在家,和樊鐸勻在書房裏商量著樊家的事,說到樊原這次的異常,林以恒道:“其實他這次,沒有必要出頭的,如果不出頭,仍舊可以過先前一樣的生活。而且以他的年紀,是完全可以離休了。”

樊鐸勻淡道:“在大事上,他向來不會含糊。”唯一讓人詬病的,就是當年和段沁香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不說,還和小輩離心。

林以恒勸道:“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什麽想說的話,還是早些去說。”

樊鐸勻搖搖頭。

這時候聽到客廳裏頭,多美的聲音,知道愛立碰到了謝川嵐,林以恒推了下樊鐸勻道:“謝家那邊的事,你也分點心,別回頭讓弟媳受了委屈。”

樊鐸勻點頭,“好,我一會和愛立聊下。”來京市之前,他就有想過愛立和謝家的事,但是昨天謝家的人沒上門來,他以為那邊是知難而退了。

沒想到那邊是讓謝姑姑過來了。

和林以恒道:“姐姐這邊,還要姐夫你多勸勸,雖然她嘴上說得厲害,但是對老樊的感情,她比我要深很多。”如果不是掛念姐姐,不想將這一爛攤子的事兒,都交給她一個人處理,樊鐸勻想,他這次或許真不一定會回來。

林以恒點點頭,笑道:“我知道,你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媽有時候還說,就喜歡她這點,在外面和人別苗頭的時候,就沒見她輸過,但是心腸又很好。”

倆人聊了幾句,外頭吳維珍喊他倆出來吃早飯。

多美看了一眼弟弟,和他倆說了一會要去逛華僑商店的事,林以恒道:“我陪你們一起吧,鐸勻今天要去一趟醫院看望樊師長。”

多美忙搖頭道:“你在家看書吧,最近不是要結業考試了嗎?你自己的事更重要一點,馬虎不得,我和愛立逛逛就成,我們倆個人還自在些。”

林以恒知道這是妻子體諒他,再者,這次的考試確實不能夠馬虎,也就沒再說,只是叮囑她們,“那早些回來,太重的東西就先不要買,回頭我去跑一趟。”

吳維珍端著山藥餅過來,打趣道:“知道了,知道了,多美不煩,我都聽煩了,她們心裏有數,你別嘮叨了。”

樊多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了頭,對於丈夫的體貼,還是覺得很受用。

吃過早飯以後,愛立回房間門拿包和票,鐸勻把手頭的錢都拿給了她,“你都帶著,遇到什麽想吃的.想買的,多買一點。華僑商店要用外匯券,這個咱們沒要,錢倒不好再讓姐姐出。”雖然他們姐弟關系一向很好,但是現在畢竟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樊鐸勻自覺不好再讓姐姐吃虧。

愛立笑道:“我知道,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鐸勻趁機問她道:“愛立,我剛聽說謝姑姑和你碰面了,有沒有讓你為難?”

愛立見他這時候還為自己的事分心,看了眼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這兩天夜裏都沒睡好,捏了捏他臉道:“沒有,我這邊應付得來,你不用為我擔心。”怕他不放心,挑了兩句謝川嵐的話和他道:“就是說早知道你對象是我,才不會給別人牽線,算是釋放善意吧?但是你知道的,我和謝家的人確實沒什麽好聊的,當陌生人就挺好的。”

她想可能是她知道原主的結局,即便謝家現在對她釋放最大的善意,她對原主和媽媽的遭遇,也很難釋懷。

對原主來說,從出生到死,都沒有見過父親,縱其一生,這都是一個被家族放逐的女兒。

誠然因為她這只蝴蝶翅膀,導致原書裏的很多劇情都有變動,及至現在,她甚至出現在了謝家所住的大院裏,如果退一步的話,兩邊見面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是這一步,她並不願意退。

曾經謝家的人沒有人給過原主機會,也沒有給過沈玉蘭機會,但凡他們曾露出一點善意,原主的人生和結局或許都不會如此。

一切都太遲了,此時此刻,即便謝家釋放再多的善意,已然都沒有任何意義。她在來京市的火車上,曾經迷迷蒙蒙地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姑娘樓頂上一躍而下,下一個畫面就是一副黑白照片,寂黑的夜裏,灰蒙蒙的樹,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褲子的姑娘躺在地上。

當時她醒來以後,額頭上出了一層汗,鐸勻還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她只是說睡得昏沈沈的,沒有做夢,其實她知道,這大概是她潛意識中想象的,原主跳樓的場景。

所以今天早上看到謝川嵐的時候,她是無動於衷的,甚而她認為,謝家的舉動很沒有意義,完全沒有必要。

此時聽鐸勻道:“珍姨和姐姐讓你去逛逛,大概也是想讓你避開一下謝家的人,謝姑姑的性格,大概還會再來一次。”

愛立點頭,“我猜到了,我是想著剛好趁機帶姐姐去放松一下,免得她心裏一直存著事兒。”又輕輕拍了拍鐸勻的胸口道:“樊師長那邊的事,你也別急,咱們一步一步來。”

樊鐸勻輕輕摸了一下她的頭發,“好的,愛立,謝謝你願意陪我過來。”

愛立抱了抱他的腰,“這麽重要的事,要是你一個人面對,我總覺得有點不忍心,你放心吧,謝家這邊,我完全應付得來。”頓了一下又道:“對了,鐸勻,段沁香那邊,要不要讓林叔叔幫忙註意一下,別狗急跳墻,又惹出什麽事兒來。”

“那邊不用擔心,今天早上,姐夫也和我說了這事,他和林叔叔那邊會註意下。”

愛立聽他們都想到了這塊兒,也就沒有再說。收拾好了東西,就和姐姐一起出門了。到大院門口的時候,多美遇到了幾個鄰居,都問她身邊的姑娘是誰,多美笑著介紹,說是她弟媳。

等倆人走開,大院的涼亭裏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紛紛談論起,樊鐸勻這次帶愛人回來,是不是對付段沁香的。

***

謝家這邊,謝周氏一直等在門口,看到女兒很快就回來,不由皺眉道:“是沒看到嗎?”

謝川嵐拉了母親進屋,喝了一口水才道:“看到了,多美直接把我身份戳破了,我和愛立握了一下手,她似乎不是很願意和我搭話,我還想著再說兩句,緩和一下,多美這丫頭,急忙忙地就帶著她回去了。”

謝周氏扶著桌子,坐了下來,深深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就知道是這樣。”

謝川嵐安慰母親道:“媽,這姑娘我看著就合眼緣,眉眼之間門都透著一股正氣,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清淩淩的,和前頭的謝粒粒完全不一樣。當初找上門來的要是她這樣兒的,就算她不是我親侄女兒,我也喜歡。”

謝粒粒給她的第一印象可不算好,問她母親和老家的事兒,眼神躲閃不說,說話也前後圓不上,她略微聊了幾句就知道,這姑娘是有事瞞著她們,繼而對謝粒粒的身份存疑。

沒想到,還真讓她猜中了。

此時謝周氏聽她又提微蘭的本名,打了一下女兒的手,“說愛立就說愛立,別有事沒事又挖苦微蘭。”

謝川嵐“嘖”了一聲道:“沒辦法,我剛才第一想法就是這個,您是我媽,我在您跟前說話還藏著掖著不成。”

又和母親道:“媽,我看愛立那態度,就是您過去,大概人家也不會搭理,您心裏要有個準備。”母親畢竟這麽大年紀,她怕倆人說不攏,發生了什麽口角,回頭把母親氣出什麽好歹來,那可又是一樁事兒了。

謝周氏擺擺手道:“沒事,我都這一把老骨頭了,不搭理就不搭理,到底是讓我在入棺材之前,見上了一面,以後在地底下也能說給你爸爸聽,我們家還有這樣的一個孩子呢!”

過了一晚,謝周氏想開了很多,她起初不過就是想見一面這孩子,現在也算是見過了,後面多見一次,都算是老天爺對她的私心了。

謝川嵐見母親想得開,心裏微微松一口氣,看了一眼芷蘭的房門,問母親道:“芷蘭這丫頭,還沒起床啊?”

謝周氏搖頭,“還沒有,今天不是周末嗎,她不用上班,就讓她多睡一會。”

謝川嵐點點頭,“媽,那我們先吃飯吧,我這都有點餓了。”

謝周氏點頭,“行,今天早上,何姐做了一點紅糖饅頭,那味兒聞著都香得很,你一會多吃一個。”

飯菜上桌的時候,謝芷蘭的房門開了,喊了聲:“奶奶.姑姑早!”

謝周氏笑道:“芷蘭,快去洗洗,過來吃飯。”

謝芷蘭笑著應了一聲,等坐到桌前,笑問道:“姑,我剛在房裏,聽你和奶奶說,去見了我爸的另一個女兒,怎麽樣,和我長得像嗎?還是像你?”

謝川嵐搖搖頭,“都不是很像,和你爸爸也就有兩三分像,她應該更像她媽媽那邊。”

謝芷蘭喝了一口粥,問姑姑道:“姑,她這次來京市是做什麽?我先前聽我媽媽說,她是個工廠的技術員,生活應該還過得去吧?不行的話,奶奶你幫襯一點,免得我爸為難。”

謝川嵐微微皺眉道:“人家專業技術過硬,自己就過得很好,不需要咱們操心。”

謝芷蘭也不過是隨口提提,聽姑姑這麽說,就沒再提,轉而和謝周氏道:“奶奶,我今天回一趟家,看看我媽媽。”

謝周氏問道:“那晚上要不要回來吃飯?”

“回來的,就是去看一看,還住您這邊,等她和我爸的事,徹底理好了再說。”她現在是一點不想摻和父母的事,就是想著,沈愛立到京市的事,還是要和她媽媽說一聲。特別是剛才,她聽奶奶和姑姑的意思,像是有意緩和和沈愛立的關系。

等謝芷蘭走了,謝川嵐和母親道:“媽,你相信吧?芷蘭今天肯定是回去告訴她媽媽,愛立來京市的事。”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侄女兒雖然看著像是什麽都懶得管的性格,但是心裏拎得清,知道誰有可能損害她的利益。

她自己不想管這些,讓她媽媽來管。

謝周氏淡道:“就是慧芳沒有離婚,也沒有什麽立場來問愛立的事,老三和沈玉蘭的事,是在他們婚前,而且都家先前就是知道的,我們家也沒瞞著什麽。更何況,愛立那孩子一直沒和我們扯上任何關系,沒花老三一分錢。”

她說到錢,謝川嵐微微楞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道:“媽,人都在家門口了,你手裏頭的東西,要不要也送一些給她?”

謝周氏搖頭道:“她不要,先前她和鐸勻結婚,我準備借著森哥兒的手,送一套首飾,人家原封不動地還給森哥兒了。”

謝川嵐沒有想到,這姑娘態度這樣堅決,又和母親道:“我今天都邁出了一步,再邁一步也沒什麽,一會我還是再去林家看看?”

謝周氏點點頭,“前頭是我們做得不對,現在既然有機會彌補,我們多主動些,也是應該的。”和女兒聊了兩句,等何姐把碗筷收拾好了,就讓何姐陪她出去遛彎了。

不成想,倆人一到涼亭裏,就聽老太太們立即就圍了過來,問謝周氏知不知道樊鐸勻帶媳婦回來的事兒,其中有一個曲老太太道:“老周,你家和多美姐弟一向走得近,鐸勻這孩子第一次帶媳婦來京市,肯定要帶去你家,給你看看的吧?”

謝周氏心裏發苦,面上笑道:“目前還沒有,最近樊原身體不是不好,孩子們回來有正事兒吧!”

曲老太太又道:“剛才我們在門口遇上了,長得還挺水靈,和多美倆個有說有笑的,看來這姑姐和弟媳處得挺好。”

謝周氏點頭,“是,多美這丫頭護短得很,又一向把弟弟看得比較重,自然是愛屋及烏。”

另一個劉老太太輕聲道:“老周,你說,鐸勻這回帶媳婦回來,會不會和段沁香杠上?前頭樊原不是還跑到海南把鐸勻救回來了嗎?他這心裏頭還有這個孫子,現在躺在病床上,手頭的一點東西,不得留給孫子一點?”

老太太們此時還不知道,樊原和段沁香已經在鬧離婚,都在猜測著,這一回第三代的媳婦兒遇上段沁香,誰技高一籌?

曲老太太撇撇嘴道:“哎呦,那段小保姆能願意?就她那眼皮子淺的,樊原要是分一點出去,不都在割她的肉嗎?”

劉老太太也點頭,“可不是,我看就算鐸勻小夫妻倆不想和段沁香鬧騰,怕都不成。”

謝周氏聽她們一人一句的,心裏忽然緩過神來,這倆天她只想著和愛立見一面,倒是忘記了,段小保姆現在是她孫女名義上的後奶奶呢!

不由一拍大腿道:“段沁香還真不要臉,靠著一身皮相上位,趕走了人家兒子兒媳,現在還想欺負孫媳不成?她要是敢欺負人,我就到老領導那裏去告她一狀,”又罵道:“樊原這一把老骨頭,鬧出這麽個笑話來就算了,還害得小輩都跟著遭殃,真是造孽!”

她這話一出來,幾個老太太不由都看向了她,曲老太太率先開口道:“老周,你這人一向不愛摻和這些事兒的,怎麽這回,還想著為小輩出頭了。”謝周氏以前一向是明哲保身的人,和她大兒子謝振完全不一樣,她們私底下還說,謝振都不像從謝周氏肚皮裏出來的。

今天這老太太是怎麽了?一下子熱心腸起來?

劉老太太也奇怪道:“是啊,老周,論親疏遠近,這不還有多美的婆家嗎?”

謝周氏被大家一問,面上立即有些窘迫地道:“我就是心疼多美和鐸勻倆個,覺得他倆不容易,小小年紀就跑到漢城去生活,這麽多年了,這鐸勻都帶媳婦回來了,段沁香也不說讓一步。”

大家都誇謝周氏仗義.仁義,她們越誇,反倒讓謝周氏越發窘迫,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一旁的何姐,怕把老太太刺激個好歹來,說喊老太太回去喝藥,把人帶走了,路上和謝周氏道:“周姨,您也不要太擔心,鐸勻和多美都是有成算的,那段沁香欺負不到森哥兒妹妹頭上。”

謝周氏嘟囔道:“以前提到段沁香,我都跟著大夥兒一塊看戲,誰能想到,鬧到最後,她竟成了我孫女的後奶奶呢?這真是看熱鬧,看到自己身上來了。”

何姐聽著,也覺得有點好笑,還是盡職盡責地安慰道:“周姨,您別擔心,段沁香要是真欺負森哥兒妹妹,您就去告一狀就是,以前是沒有人替多美姐弟倆出頭,您要是出面,上面領導就是看在謝首長的面子上,也會重視您的話的。”

謝周氏沒有吱聲,那大夥兒肯定問她這回是為什麽出頭,她能告訴別人,因為鐸勻的媳婦是她孫女兒嗎?

就是她願意,愛立肯定都不願意。

直到這時候,謝周氏才想起森哥兒那次和她吵架的話來,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這個姑娘被舉報.被誣陷,還營養不良搞得浮腫病。謝周氏忽然有些意興闌珊,在人家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這些名義上的親人沒有出現,現在人家都熬出來了,她再說什麽.做什麽,對人家來說,已然沒有什麽意義了。

251. 第二百五十一章 無法釋懷

樊鐸勻到醫院的時候,警衛員小劉看到他,不由眼睛一亮,忙道:“樊同志,首長剛好醒了,在裏頭看書呢!”

樊鐸勻點點頭,道:“先前謝謝劉同志,幫忙把東西送了過來。”

小劉憨厚地笑道:“樊同志您客氣了,這是首長給我的任務,是我份內的工作。”

樊鐸勻猶疑了下,開口問道:“醫生有說他的情況怎麽樣嗎?”

“還好,醫生說還在可控的範圍內,就是血壓有點高,問題不是很大。”

裏頭樊原聽到倆人的聲音,忙喊道:“小劉,是誰來了?”

小劉忙開門道:“報告首長,是樊同志來了。”

樊原咕噥道:“來都來了,怎麽還在外頭不進來呢?”

小劉朝樊鐸勻笑了一下,示意他進去,樊鐸勻進去就遞了張清單給樊原,“勞樊師長看下,這是你先前派人送來的物品清單,我簡單地整理了一下。”

樊原從床頭櫃上拿起了自己的老花鏡,接過來一行行地看,見上頭寫著“原木色相框及相片一張”,知道那張全家福是送了過去,又看了下上頭的房契一張,知道這兩樣大件到了多美和鐸勻手裏,心裏略微放松了一點。

把單子遞給鐸勻道:“東西要收好,都是你爸媽和奶奶留給你們的東西,咱們家混到最後,就剩了你們姐弟倆,幸好你們倆都成家了,我瞅著你那媳婦不錯,對你上心的很。比京市裏他們給你介紹的,都要靠譜。”

這話,上次在海南見到沈愛立的時候,他就想說,但是那時候鐸勻可沒耐心聽他說話。這次估計是看在他躺在病床上的緣故,鐸勻面上看著不耐,到底還有了兩分耐心。

雖然也不多,但夠他交代後事的了。

又接著道:“以後,你和多美就好好過日子,別的事,你們不要操心。就是你姐,心思最敏感,以後樊家這邊要是有什麽事兒,你多勸勸她。”

樊鐸勻知道,樊原這是隱晦地說,如果他出了什麽事兒,讓姐姐不要傷心。

樊鐸勻沒吱聲。

樊原望著這個孫兒,一時心頭百感交集,當初他們姐弟倆離開京市的時候,鐸勻不過才十二三歲,不過是一個小小少年,及至後來到京市上大學,已然成長得儀表堂堂,和他父親越發相似。

對於這姐弟倆,他心裏頭一直都是愧疚的,但是隔閡太深,他千百次想彌補,都苦於無從下手,只能不露痕跡地稍微幫襯一點,免得讓姐弟倆察覺到了,越發排斥他。

一句“對不起”,梗在樊原的喉嚨裏,遲遲都沒有說出來。

兩邊都沈默的時候,外頭小劉忽然敲了敲門,進來道:“首長,段沁香同志過來了。”

樊原微微皺眉道:“讓她進來。”

段沁香是帶著新的離婚協議和蓋好章的離婚報告過來的,看到樊鐸勻也在,微微一楞,心想他們這一家人到底還是一家人,這個關頭,她一心只想著怎麽和樊原撇清關系,而樊鐸勻竟然不計前嫌,千裏迢迢地從漢城跑來。

但也難說,說不定是過來算計老樊手頭的東西的。

此時面上帶著兩分笑意道:“哎喲,鐸勻也在啊,許久沒見,聽說你結婚了?”

樊原不耐地問道:“東西帶來了嗎?小劉,你念一遍給我聽。”

小劉立即誦讀了一遍,這次有樊鐸勻在,他不擔心他們首長被氣得倒仰,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讀了一遍,包括離婚協議。

樊鐸勻也聽到段沁香要老樊手頭的一套房子,另外家裏的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櫥櫃.沙發.茶具.茶幾這些,段沁香都一樣樣地列在了離婚協議裏頭。

樊鐸勻面無表情地聽完,就聽老樊道:“行,拿來我簽字吧!”

等簽好了離婚協議,和小劉道:“你明天帶著我的證件和委托書,跟段同志去把離婚證領了。”

這一句“段同志”喊得段沁香,心裏瞬時都有些不得勁,似乎沒料到,樊原對她一點不舍得都沒有,這般果斷和幹脆,倒像是這些年騙人的不是她,而是樊原。

如果是平時,她大概還要再說幾句軟和話,以免倆人的關系鬧得太僵,她這人向來習慣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的,但是今天,樊鐸勻杵在這裏,段沁香饒是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當著小輩的面,向樊原求情。

躊躇了一會,在樊原不耐煩的目光下,到底是拿著簽好字的協議,走出了房間。

段沁香前腳一走,後頭樊原就和樊鐸勻道:“是我當年眼瞎,惹了這麽一樁事,鐸勻,別的我都不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在新玉和衛國走後,沒有把你和多美照顧好。”

樊鐸勻淡道:“我在海南那一次,算你救了我一命。”其實他知道,姐姐和林家的婚事,也是老樊一力促成的。

只不過,這些並不能夠抵消,樊原曾經給奶奶帶來的傷痛和遺憾。頓了一下道:“你對不起的從來不是我和姐姐,而是我奶奶。”

樊原眼神微閃,到底不想在這時候,還和孫子鬧矛盾,終是正面回應道:“是,是我對不起你們奶奶,你和多美恨我,也是正常的。”

“當然,除了她的親人,誰還能為她向樊師長討個說法?”

話說到這裏,祖孫倆已然沒有再聊下去的必要,樊原知道鐸勻要走了,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望著已然和印象中的兒子一樣高大的孫子,囁嚅道:“鐸勻,以後和姐姐好好過日子啊!”

樊鐸勻沒有回應,望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病房。

“鐸勻,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不輕不重,卻足夠讓此時站在門口的人聽見,但是樊鐸勻並沒有回頭。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樊原心裏像被挖了一塊一樣,到最後,鐸勻也沒有再喊他一聲“爺爺”。

這個孩子,以這樣的態度表明,他曾經犯過的錯,造成的傷害,是永遠無法彌補的。

他想,這大概才是老天爺對他最大的懲罰,因為自己的一時失控和放縱,與他最親的人成為了陌路人。

樊原不清楚,如果他當初知道犯錯的代價這樣大,他還會不會跨出那一步?是的,他躺在病床上的結發妻子沒有辦法報覆他.懲罰他,但是他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女,卻在他往後的餘生裏,一直用冷淡和漠視的態度在懲罰他。

以至於他的人生到了快謝幕的時候,也無法對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釋懷。

***

愛立和多美在華僑商店先看了糖果,愛立想著給小喬喬和小驄帶些巧克力,樊多美問她道:“你和賀家那邊的親戚處得怎麽樣?”

“挺好的,都比較和善,奶奶和姑姑待我媽媽很好。”

樊多美笑道:“我聽鐸勻說,她們現在都在漢城了,你表姐和小姨也過來了?”

“是,表姐就在你以前的那個學校當老師,鐸勻把梧桐巷子那邊的房子租給了她們。”

樊多美點點頭,“那邊的房子和東西,你們夫妻倆商量著處置就行。那申城那邊,現在就你賀叔叔在嗎?”

“還有我小姨父,”愛立說到小姨父,微微嘆道:“其實賀叔叔的情況還好,主要是我小姨父,現在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我小姨擔心的不得了,要不是為了伊利考慮,小姨是無論如何不會留小姨父一個人在申城的。”

樊多美想了一下道:“回頭我問問你姐夫,看能不能幫上忙。”

倆個人又去看了服裝和布料,樊多美幫著愛立選了一塊紅色.一塊黃色的卡其布給宋巖菲,各三尺三,夠做兩件衣服。

又給愛立選了一塊煙灰色棉布,樊多美笑道:“讓你選一件的確良襯衫你不選,非要選棉布。”

“姐,的確良襯衫穿著不是很舒服,還是棉布吸汗透氣一點。”

一旁的售貨員笑道:“確實是這樣,的確良襯衫也就是料子好看些,真要說穿著舒服,還是棉布舒服一點。”

售貨員和她們確定了尺寸,就給她們裁布,這時候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沈愛立!”

愛立回頭一看,不妨竟是看到了李婧文和許滿莉大姐,一時喜出望外。

李婧文圍著愛立看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滿地嘟囔道:“我剛還和許姐說,是不是認錯了人呢,你真是的,怎麽到了京市來,一聲招呼都不和我們打的?去年你離開青市的時候,咱們不是說好的嗎?”

愛立握了倆人的手,有些歉意地道:“這回是家裏長輩住院,臨時得了消息,過來看望的,不然肯定到的第一天,就去找你們了。”

倆人聽她這樣說,才沒再譴責她,愛立給倆人介紹了下樊多美,又和多美道:“姐,這是我在青市出差時候的同事,現在都調到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了。”

樊多美笑道:“幸會幸會!”又邀她們一起去樓上的餐廳裏喝飲料。

等坐下聊天的時候,愛立得知她們也是昨天才從外地回來,就聽李婧文道:“最近研究院裏沒什麽事,可能覺得我們這麽些人閑在單位裏,也不是個事兒,今天這個偏遠的鄉鎮,明天可能就是哪個農村,讓我們下基層學習。”

多美笑道:“最近下基層學習還比較多。”

愛立猜,應該是想找點事消磨他們的精力,免得人都堆在單位裏頭鬧事兒,這不過是打頭陣,再過一段時間,各單位都會組織員工下幹校.農場再學習。

李婧文又道:“不過還好最近院裏頭搞得事情多,轉移了大家的註意力,特別是徐春風,先前還蔫兒了,現在我和許姐看著,又正常了不少,開始有心思看外文書了。”

許滿莉也笑道:“前倆天我問他,他還說,他不能再怠懶下去了,不然等下回再看到愛立的時候,怕是被你甩得老遠的。”趁機問愛立道:“你哪天有空,來我們院裏坐坐?大家都挺想你的。”

愛立還沒回答,樊多美見她面上有些猶豫,笑道:“去吧,難得來一趟,家裏的事也差不多了,你待在家裏頭還悶得很,趁機見見朋友也挺好的。”

又道:“鐸勻要是知道,肯定也希望你去看看。”

愛立確實也很想和大夥兒見一面,就和李婧文她們約了明天下午過去。

回家的路上,樊多美才問愛立道:“你們先前說的徐春風,是程攸寧的同學吧?”

愛立有些訝異地道:“大姐,你怎麽知道?”

樊多美微微笑道:“程家的事,最近大院裏傳的比較多,我聽我婆婆說的,說是紡織科學研究院有個男同志,追到了程家,程攸寧都沒看上,硬是要往蔣家攀。”

愛立有些好奇地問道:“大姐,那蔣帆和程攸寧的婚事,現在怎麽樣了啊?”

樊多美搖頭,“不怎麽樣,定然是成不了的。都慧芳為了這事有些發瘋,鬧得和謝三叔離婚,哦,對了,最近謝芷蘭也住在這邊大院裏。”

愛立笑笑,“姐,我和謝芷蘭如果真要論關系,也只是陌生人。”這是她的心裏話,她連謝鏡清都不想有牽扯,何況是他的女兒。

***

倆人聊到謝芷蘭的時候,謝芷蘭也正在和母親,說沈愛立到京市的消息。

離婚以後的都慧芳,依舊精氣神十足,每天為了妹妹家的事,忙前忙後的,今天看到女兒回來,還有些奇怪,沒想到卻得了這麽一個消息,不由皺眉道:“怎麽好好的到京市來了?你奶奶是什麽態度?”

“說是樊師長住院,跟著樊鐸勻過來的,你問奶奶的態度,那自然是巴不得立即相認,不過沈愛立那邊似乎不是很願意。也就是我爸這幾天不在京市,不然我看,我們家大概又熱鬧得很。”

聽到女兒說起謝鏡清,都慧芳淡道:“他的態度早就擺在那,倒是你奶奶,以前對沈家母女恨得牙癢癢,現在竟然也轉了態度。”

又和女兒道:“這事,我會和你姑姑聊,你別管,安心住在你奶奶那,不管怎麽樣,你是她謝家名正言順的孫女。”

這時候,都慧芳也有些懊悔,自己一時沒控制住脾氣,和謝鏡清鬧了離婚,現在已然沒有任何立場再過問謝家和沈氏母女的事情,倒白白讓她們占了便宜。

她要是沒離婚,謝周氏就是有心想認,怕是也不敢當著芷蘭的面,露出行跡來。

252. 第二百五十二章 無意

都慧芳忽然問女兒道:“芷蘭,你想見一見沈愛立嗎?”其實她們說到底,算是親姐妹,眼下都住在一個大院裏。

謝芷蘭想了一下,如實回道:“有點好奇,忽然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我還挺想知道,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聽女兒這樣說,都慧芳語氣輕輕緩緩地道:“大概和她媽一樣,有一副好皮囊,不然當年你爸也不會私自在外頭就成了家,最後還被人拿槍指著頭,一條小命差點都沒了。”提到當年的沈玉蘭,都慧芳的語氣是有一點輕蔑和不屑的。

沈愛立大概長得也好,不然樊鐸勻那麽多姑娘看不上,單單看上她?

但再怎麽樣,沈玉蘭和謝鏡清也是無媒無聘的,光這一點,她的女兒永遠矮自己女兒一頭。

又問女兒道:“芷蘭,你最近回家來住吧?你奶奶那,離你單位遠著呢,你早上也不好多睡一會,眼看這天氣越來越熱,你這樣來回跑,也挺辛苦的。”

謝芷蘭果斷地拒絕道:“媽,我不想回,就像你現在不想看見我爸一樣,我也不想回家來,看你倆這樣子,我心裏就煩得很。”

都慧芳聽出女兒的抱怨,微微楞了下神,問她道:“芷蘭,媽媽最近忙著你表姐的事,也沒有關心你,你最近工作怎麽樣?”

“挺好的,在奶奶家住的也好,何姨做飯很合我胃口。”頓了一下又道:“就是堂哥似乎沒把我當妹妹,上周他從部隊裏打電話回來,是我接到的,一句寒暄的話都沒有,只說讓何姨接。”何姨雖然在他們家多年,但畢竟只是保姆,可是堂哥的語氣,好像何姨才是他的親人一樣。

她當時好奇堂哥找何姨有什麽事,就站在旁邊聽了下,沒想到他只是想問下奶奶的身體情況,這些問題,她也知道,但是他直接略過自己這個妹妹,而找了何姨。

仿佛何姨和奶奶才是他的家人一樣,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一瞬間,謝芷蘭心裏有點覆雜。

畢竟在沈愛立沒有出現之前,拋開姑姑家的孩子,她和堂哥才是小一輩裏,血緣關系最親近的人。

以前謝微蘭在的時候,她還沒怎麽感覺到堂哥和她的生分,因為堂哥和姑姑一樣,總覺得謝微蘭是個騙子,為了這事,和奶奶吵了好幾次。相比較於謝微蘭,他對自己至少是溫和的,從來不會挑刺。

現在父母婚姻的破裂,讓她對自己的處境有了一點危機感,才發現以前的自己過於天真,從來沒有想過維護和親人之間的感情,除了奶奶,她竟然再想不到一個可以稍微倚靠的人?

都慧芳聽出女兒語氣裏的失落,安慰她道:“你不必介懷,你和林森自小就接觸的不多,他大學畢業以後又直接去了軍隊。”

謝芷蘭半真半假地道:“是啊,早知道這樣,我以前就不該一個勁地往姨媽家跑,應該也多往奶奶那邊跑跑,不然以後奶奶走了,我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姨媽可沒她媽糊塗,才不會把外甥女排在自己女兒前頭。所以她明明和奶奶不是很親近,也寧願去奶奶那住,而不是姨媽家。

都慧芳皺眉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我和你爸還能不管你嗎?”輕聲補充道:“雖然我們離婚了,但是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能再婚不成?再怎麽樣,你都是我們的女兒。”

謝芷蘭心想,你現在為一個程攸寧,都能不管我,以後要是我和程攸寧都朝你伸手,你還真不知道管誰呢!

就勢問母親道:“媽,萬一哪天我和爸爸鬧翻了,我能跟你過日子嗎?”

“當然,媽媽只是離婚了而已,怎麽會不要你?”

對上女兒探詢的目光,都慧芳心裏不由一軟,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發道:“芷蘭,你永遠是媽媽最愛的孩子。”

謝芷蘭心想,她媽怕是對“最愛”這個詞有什麽誤解。

這時候,都慧芳越發覺得,自己和謝鏡清鬧離婚的事,有些過於欠考慮,委婉地和女兒道:“最近為了你表姐的事,媽媽確實有些忽視你,但是你表姐正是緊張的時候,媽媽要是不拉她一把,她這一輩子就毀了。”

這個說辭,謝芷蘭聽都聽膩了,輕輕哼笑了一聲,心想嫁不到樊家和蔣家就算毀了?那普通人都不過日子了?

只不過是表姐和姨媽削尖了腦袋,想往上頭擠罷了。

關於姨媽家的事,她也不想和媽媽爭辯,難得見母親有耐心哄她,她也緩了語氣問道:“媽,表姐和蔣帆的事,你們還在商議嗎?怎麽這麽難啊,結不結的,這都鬧了大半年了。”

都慧芳面上顯出一些疲累來,“蔣家不講信用,倒是蔣帆心裏有攸寧,一直拖著不願意退婚。”

謝芷蘭有些愕然,就蔣帆那種不著調的性子,會對女人動真心?見媽媽面上還一臉感慨的模樣,謝芷蘭並沒有將自己心裏的疑問說出口,只是道:“既然這樣,或許最後你和姨媽真的能得償所願,給表姐找一個好人家。”

謝芷蘭在“好人家”三個字上微微加了重音,至於蔣家是不是什麽好人家,她心裏是打折扣的。但她並不想摻和程攸寧的事。

她現在甚至還想知道,程攸寧這麽折騰,最後到底能有個什麽結果?

自父母為了程攸寧的婚事,鬧到大打出手甚至離婚以後,謝芷蘭對這個表姐就沒有什麽好感。

她現在都覺得有些滑稽,爸爸心裏有個對不住的長女,媽媽掛念著不嫁入高門就等於毀掉人生的外甥女,反觀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在他們心裏,似乎是無足輕重的。

這也是為什麽,父母決意離婚後,她就搬出家的原因。

她想,既然你們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也沒有必要為你們擔憂。

她正想著,就聽母親問她道:“你爸這次出差,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雖然目前都慧芳還住在家裏,但是離婚以後,謝鏡清一次都沒再回來過,她想知道他的消息,也只能問女兒。

“一周吧!媽,你怎麽忽然問我爸來著,你先前連他是生是死,不是都不關心嗎?”

謝芷蘭自然知道是為什麽,和她爸離婚以後,她媽大概在單位和蔣家那邊處處受到掣肘。

但是她爸,怕是不願意再回頭。

父母鬧到這一步,謝芷蘭想想都覺得荒謬。

隱晦地提醒母親道:“媽,我爸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嗎?他的耐心確實很好,但是事情一旦突破了他的底線,就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她爸是絕對不會覆婚的,如果媽媽打著這個主意離的婚,那她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都慧芳一噎,硬聲道:“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著,他會不會和沈愛立碰上面?我現在住的房子,到底是你爸單位的,他要是邀請人回來住,我也好早些把地方騰挪出來。”

謝芷蘭不置可否,見母親辯解,也懶得再說。

一頓午飯,母女倆都吃得沒滋沒味兒的,保姆許姐收拾飯桌的時候,看飯菜都沒怎麽動,還有些緊張,問謝芷蘭道:“芷蘭,今天飯菜不合胃口嗎?”自從主家夫妻倆離婚以後,她心裏就一直有些擔憂,怕自己會忽然沒了工作。

謝芷蘭淡笑道:“許姐,是今天天氣熱,我和媽媽都沒什麽胃口。”

許姐又試探著問道:“芷蘭,你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我再做你愛吃的土豆餅?”

謝芷蘭搖搖頭,“不用了,你回頭問問我媽想吃什麽就行,”說完,就進自己房間收拾了兩套換洗衣服。

都慧芳見女兒這就要走,忙道:“現在天正熱著,晚上再走吧?”

“不了,媽,我回去再看看書。”

“那行,那我晚上也去趟你姑姑家。”都慧芳估摸著,今天晚上謝川嵐大概就會從老太太那邊回去。有些話,她和老太太不好說,但是對年齡相仿的姑姐,卻是能說的。

***

周一下午,沈愛立並未能如約去紡織科學研究院,因為中午的時候,林以恒的父親打電話回來,說樊原走了。

吳維珍接到電話的時候,都楞了一下,低聲問丈夫道:“上午不是才說,和段沁香辦了離婚證嗎?怎麽這麽快?是意外還是……”

那邊的林父道:“人住在醫院裏,能發生什麽意外?”

吳維珍看了一眼正坐在沙發上和愛立比劃著布料的兒媳,壓低了聲音道:“那是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的林父道:“不想活了唄!行了,你別問了,免得回頭把你嚇到了,你和鐸勻夫妻倆說一聲,到底是祖孫一場,多美這邊,先緩緩再說,她還懷著身孕呢!”

“好,好,我知道了。”等掛了電話,吳維珍還有些緩不過來神,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說沒就沒了,這事實在太過於突然,讓她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見婆婆接了電話以後,就杵在那邊楞神,樊多美喊了一聲:“媽,爸打電話說什麽了啊?”

吳維珍忙道:“沒事,就是說晚上不回來吃飯,愛立是不是要出門了啊?我這裏還有一張糕點票,你過來拿一下,從紡織科學院那邊回來的時候,幫我帶一盒糕點。”

說著,就過來拉愛立到她房間裏拿票。

等一進房間,就立即壓低了聲音和愛立道:“剛以恒爸爸打電話來,說鐸勻的爺爺走了。”

愛立心裏一驚,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沒了?”

吳維珍點點頭,“我沒敢和多美說,你和鐸勻看著,要不要去一趟?”

去一趟是必然的,愛立忙道:“我這就去喊鐸勻,就和姐姐說,我怕回來不認識路,讓鐸勻陪我去一趟紡織科學研究院。”

“好,一會我出去給紡織科學研究院那邊打個電話,說你今天下午臨時有事,來不了。”

“謝謝珍姨。”

吳維珍拍了拍她的手道:“沒事,你也勸勸鐸勻,到底是他親爺爺,心裏肯定也不好受。”又問愛立道:“怎麽忽然就走這一步呢?難不成,段沁香和他離婚,把他刺激得都不想活了?”林父並沒有和妻子說樊原最近的處境,是以她想不通,一個老幹部.老革命了,怎麽會選擇走這一步?

愛立也不好多說,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吳維珍道:“也是,你這孩子,也才剛來京市呢,知道的可能還沒我多,我也不耽擱你了,你快去吧!”

樊鐸勻正在房間裏寫信,看到愛立進來,問她道:“愛立,是準備出門了嗎?我給你寫的公交路線,記得帶著,紡織科學研究院離這兒,還有一段路呢!對了,昨天買的糖果,也給婧文她們帶一些……”

愛立打斷他道:“鐸勻,樊師長沒了。”

樊鐸勻手裏的鋼筆忽然掉落在了地上,滾了兩下,才在左邊桌子腳那停下,輕聲問愛立道:“誰傳的話?”

“是林叔叔,剛打電話回來的,珍姨不敢告訴姐姐,和我說了一聲,讓我們現在去一趟,你看呢?”

樊鐸勻立即起身,許是起得太猛,腳上踉蹌了一下,很快穩住了,和愛立道:“我現在過去,你還是按原計劃去紡織……”

愛立沒聽他說完,就搖頭道:“你看你說的,這種時候,我怎麽放心你一個人過去。”

樊鐸勻握了握她的手,點點頭道:“好!”

倆個人下樓來,樊多美笑問道:“鐸勻是要送愛立去公交站嗎?”

愛立笑道:“大姐,我想著還是拉他一塊兒過去,省得回頭婧文她們看我一個人來,又要嘮叨我。”

多美也沒有多想,只囑咐她倆晚上回來吃飯,又拿起布和婆婆比劃起,給肚裏的孩子做什麽式樣兒的衣服來。

等出了家門,置身在夏日的太陽光底下,愛立才發覺鐸勻的手心在出冷汗,忙勸道:“鐸勻,咱們先不要多想,過去看看再說。”

鐸勻像是沒有聽見,只是緊緊地牽著愛立的手,往公交站去。

倆個人很快到了醫院,沒想到碰到了段嶼白和段沁香,看到鐸勻夫妻倆過來,段沁香眼神閃躲了下,喊了聲:“鐸勻!”

樊鐸勻沒有理會。

段嶼白嘴巴囁嚅了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樊鐸勻徑直略過他們,走到警衛員小劉跟前,問道:“他怎麽走的?”

小劉眼睛有些發紅地道:“今天早上,首長叮囑我一定要把離婚證領了,然後又說他想睡一覺,讓我回來也不要打擾他。中午我打好飯進去,就覺得有點不對勁,走過去一看,才發現他臉色不對。忙喊了醫生來,發現已經沒氣了,應該是早上我走以後,他就吃了藥。”

樊鐸勻又問道:“有沒有留下什麽信?”

小劉擦了下眼睛,忙道:“有,早上我走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封信,說等下午的時候,要是有領導過來,就拿出來。當時我聽這話,就覺得有點奇怪,也沒敢問,哪想到,他是下了這種決心。”

倆人正聊著,部隊裏的政委帶著人過來,林父也在其中,小劉立即把信遞了過去。

等把信看完,為首的政委又把信給身後的人看了看,才和樊鐸勻.段沁香等人道:“樊師長的身後事,交由我們負責,”頓了一下又道:“他特別叮囑,已經和段同志離婚,以後和段同志再無任何瓜葛,段同志你先走吧!”

段沁香急道:“怎麽能這樣說呢,老樊他肯定是一時氣話,是他說不想拖累我,哄著我離婚了,說等以後形勢好轉了,再說覆婚的事,我哪想到他是騙我呢?上午離婚,中午他就這麽想不開。早知道他腦子裏存了這個想法,我怎麽也不會離婚的。”段沁香現在心裏懊悔的不得了,完全想不到,樊原竟然會選擇這條路。

人死如燈滅,他人都沒了,前頭那些事,肯定不會再有人揪著不放,她要是沒離婚,作為樊原遺孀,部隊裏肯定對她會有所照顧。

她絮絮叨叨地說完,林父甕聲道:“老樊的意思,不允許你去靈前吊唁。”

段沁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林父,又望望政委,就聽後者道:“段同志,這信上頭,確實是這麽說的,”又朝小劉道:“你們師長說,除了和段同志離婚協議上說好的東西以外,他名下的其他財物一律捐給部隊,我一會派倆個人和你對接一下。”

等說完這些事,政委轉身和樊鐸勻溫聲道:“鐸勻,你爺爺把事情都交代好了,我們會按照他的遺願來辦,你回家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要帶走的。”

樊鐸勻搖頭道:“不必,按照他說的來就行。”

就聽政委又道:“原來你奶奶和爸媽留下的東西,都仍舊歸你和多美,他特別寫了,你奶奶的房子留給你。”

這是樊鐸勻兩三天來,第二次聽到那個房子要留給他,腦子忽然嗡嗡的,後面的話,一個字都沒有聽清。各種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奶奶的含恨而終,他父母的驟然離世,現在是樊原,他就這樣走了。

愛立見他狀態不對,忙帶他去走廊裏坐著休息一會,就這麽會兒功夫,段嶼白走了過來,還沒開口,樊鐸勻一拳頭就朝他連砸了過去。

段嶼白的鼻子頓時就出了血,摸了一下鼻子,苦笑道:“鐸勻,你真是下死手,我不知道我姐真會和樊師長離婚,對不起!”

樊鐸勻冷冷地道:“是,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當年我媽媽同情你們姐弟倆,好心讓段沁香來照顧我奶奶,她把我奶奶活活氣死,你說你不知道?”

段嶼白臉色頓時發白,“鐸勻,我姐說那次真是意外,她不是有意的,這麽多年,她也很後悔……”

樊鐸勻猛得又給了他一拳,“滾,別再來惡心人,我看到你們姐弟倆都惡心。”

這時候,落後幾步的段沁香跑了過來,見弟弟一臉血糊糊,眼睛都被打得充血,氣憤地道:“鐸勻,嶼白怎麽說也是你小舅爺!你怎麽能動手呢?”

愛立聽得都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我可去你媽的小舅爺,憑他也配當鐸勻和多美姐姐的舅爺?你還想當奶奶不成?你們段家,無論事實還是名義上,都和鐸勻沒有任何關系了,以後請你們不要再來惡心人!不然就是我看著,都想往你們這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人臉上吐唾沫!”

沈愛立此時覺得,樊原臨死前,倒算做了件人事,好歹和段沁香離婚了,以後這姓段的姐弟倆,休想再來他們跟前惡心人。

253. 第二百五十三章 碎裂

段沁香這些年順風順水慣了,猛然被人這樣下臉,心裏有些不舒服,冷著臉道:“這是我和老樊的事,你們小輩沒必要摻和。”

沈愛立冷笑道:“請問你是誰家的長輩?誰家的長輩像你這樣不要臉?你捫心自問下,這一路走來,你不覺得虧心嗎?午夜夢回的時候,你不會害怕嗎?”要不是顧忌鐸勻的情緒已然失控,愛立都想動手。

見她這樣憤怒,段沁香不由打量了一眼這個姑娘,這是她們第二次見面,她的年紀,大概和自己初到樊家的時候差不多,穿著白色的棉布襯衫和黑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

看起來樸素.幹凈,許是因為憤怒,兩頰都像染了一點酡紅,越發襯得氣色好,她想,如果古新玉看見,大概會喜歡這樣的兒媳婦。

一開始,古新玉也是喜歡她的,想到當年那個英姿颯爽.古道熱腸的姐姐,段沁香勉力鎮定地道:“當年的事情,你們也不清楚……”

她一開口,沈愛立就聽不下去,“是,我們不清楚,你們段家姐弟心裏也不清楚嗎?你為什麽能夠到樊家,難道不是因為我婆婆的一片好心嗎?不是段嶼白求到我婆婆跟前,說你被退婚,在老家被人說長道短,請我婆婆幫幫忙嗎?別人不清楚這一段往事,你們姐弟倆心裏不清楚嗎?”

愛立說到這裏,有些厭惡地道:“真的,但凡你們姐弟倆有一點心,都不應該再出現在鐸勻和多美姐姐面前。這真得是做了婊`子,還想著立牌坊。”愛立本來不想用這樣侮辱人的詞匯,但是這一刻,不爆粗口,她心裏的郁氣,都沒法出來。

“婊`子”這個詞匯,確然刺激到了段沁香,微微擡了頭,淡道:“是我犯的錯,但和嶼白沒有關系,他一直都為此愧疚。”她自己做的事,沒有什麽不好承認的,她唯二覺得對不起的人是古新玉和弟弟。

弟弟最初能從一班小兵裏脫穎而出,與古新玉的幫扶有很大的關系,弟弟也將古新玉當做姐姐,古新玉去世以後,他一直試圖緩和和樊多美姐弟倆的關系。

這些年,弟弟的愧疚.痛苦,段沁香都看在眼裏。眼下見他被樊鐸勻打得都出血了,都沒有還手的意思,不由有些心疼,忍不住為弟弟開解了兩句。

但是這話聽在沈愛立耳朵裏,只覺得好笑,“有什麽區別,難道他懺悔了.愧疚了,就能抹消他是幫兇的既成事實嗎?還是說,他沒有跟著你享受出賣良心的福利?”

關於這一點,段沁香確實沒有辦法否認,嶼白從班長到排長.連長.營長,再到團長,不說老樊有沒有在裏頭出力,就是光看在老樊的面上,嶼白得到的機會都會比別人多些。

愛立見她不說話,就知道他們姐弟倆,心裏也是有數的。頓了一下,又提醒段沁香道:“對了,你和樊師長都離婚了,自此以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要再來惡心人了。你們和樊鐸勻.樊多美從來都不是一家人,如果硬要扯上一點關系的話,也只能說是仇人,守好你們得到的前程和財產,良心能夠賣一次,卻很少再能賣第二次的,畢竟你們還有沒有這個東西,都難說不是?”

沈愛立說的很是直白,就差指著段沁香和段嶼白的鼻子罵:“不要臉的小人!”

饒是段沁香臉皮再厚,此時被沈愛立這樣當眾嘲諷,也覺得有些難堪。先前多美和她母親都是能動手不會動嘴的性格,而樊家以外的人,最多是在她背後說幾句閑話,從來沒有人這樣當著她的面,指責.辱罵她不要臉。

段沁香尚能撐得住,一旁的段嶼白,卻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麽些年,他雖然知道自己姐姐做得不對,但是總想著,姐姐也有自己的苦衷和無奈,事情已經發生,不可能說讓一切倒回到從前。

他能做的,就是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彌補鐸勻和多美。

但是今天,沈愛立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既然當初選擇為了錢和權勢而讓良心蒙塵,就不要再奢求靈魂的安寧。

這個認知,讓段嶼白瞬時羞愧得面紅耳赤,只覺得身上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都被人扯了下來,顧不得手上還沾著血漬,就要伸手來拉姐姐,低聲道:“姐,我們走吧!”

段沁香見他捂著鼻子的那只手,指縫間還滲著血,立時顧不得自己的臉面,有些擔憂地道:“嶼白,我們去看下醫生吧,他下手重著呢!”

段嶼白擡頭看了眼樊鐸勻,紅著眼睛,道了一聲:“對不起!”想要再說點什麽,望著他冷然的臉,到嘴邊的話又都吞了回去,跟著姐姐走了。

愛立看著倆人的背影,輕輕拍了拍鐸勻的背道:“鐸勻,先不管他們,他們不會有好果子吃的。”樊原死了,這倆人以後也沒了靠山,但是已經變大的胃口和驕縱慣了的行事作風,可不會隨著樊原的去世,而重新變回原來的模樣。

樊鐸勻並不關心段沁香的結局,他仍舊在樊原的驟然離世中,有些緩不過來神,剛剛之所以對段嶼白動手,完全是因為這人撞在了他的槍口上。

此時有些無意識地和愛立道:“他這麽急著死,是不想連累我和姐姐。”

愛立知道他說的是樊原,樊原選擇走上這條路,雖然是不想墜了自己和樊家的名聲,但是他走得這樣急.這樣匆促,卻完全是因為想保護鐸勻姐弟倆。

他最後的一點維護之情,讓樊鐸勻難以承受。

愛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她知道鐸勻現在需要傾訴以緩解情緒。

就聽鐸勻又道:“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他可能在等我喊一聲‘爺爺’,也可能希望我說一句原諒的話,但是愛立,你知道嗎?這是不可能的,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們祖孫之間,就已經註定,只會是這個結局。”

愛立輕聲道:“我知道,鐸勻,你沒有做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不是說他後悔了,就可以一筆勾銷的,他造成的傷害,永遠無法彌補。”特別是,愛立感覺樊原也沒有多少悔恨的意思,段沁香直到現在,都蹦跶得歡,這麽些年是誰給了她這樣的底氣?

是樊原啊!

好半晌,樊鐸勻才和愛立道:“愛立,我們回去吧!”

愛立問他道:“要去樊師長家看一看嗎?”

樊鐸勻搖頭,“不用了,從我爸媽帶我和姐姐離開,那個房子就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即使是他去世,也改變不了什麽。”

愛立點點頭,“那我陪你走一會吧?傍晚天氣也不是很熱。”

樊鐸勻沒有拒絕,倆個人一路從軍區醫院,慢慢地往回走,晚風吹在人身上,好像和十幾年前的並沒有什麽區別,但是物換星移,風沒有變,人卻早已變得面目全非。

樊鐸勻緩聲和愛立道:“其實我奶奶是一個很溫婉的人,幼時跟著長輩學了點詩書,等到大一點,家裏長輩給她和樊家長子定了親,後來老樊去參加革命,把家裏的一點積蓄都補貼在裏面,以至於我爸爸連學費都沒有,我奶奶就去申城的紡織廠做工,1927年,國黨發動針對我黨的恐怖風暴,我奶奶把孩子交給老鄉,掩護老樊離開了申城。”

愛立問道:“那奶奶當時沒受到什麽影響吧?”

樊鐸勻微微低頭道:“我奶奶懷過三次身孕,只生下來倆個孩子,而生下來的倆個中,也只有我爸爸順利長大,另一個孩子在她掩護老樊出城的時候,突發高熱夭折了。她都來不及哭兩聲,就得又為柴米發愁,一直到1948年以後,我奶奶的日子才好過一點,但是早年間東奔西竄的,又接連沒了倆個孩子,憂思過重,很快身體就顯出頹勢來。我媽媽本是好意,想找個人來照顧她。”

樊鐸勻說到這裏,忽然哽咽住,奶奶過世以後,媽媽非常自責,總覺得是自己識人不清,害得奶奶郁郁而終。

等緩了情緒,才輕聲道:“愛立,即使重來一次,那天我也不會開口喊他一聲‘爺爺’,也不會說‘沒關系’。”

愛立握著他手,堅定地和他道:“鐸勻,你沒有做錯,怎麽可能沒有關系?樊師長可能對得起黨,對得起段沁香,但他絕對對不起奶奶。是他犯錯在先,這個因果是他自己種下的,你不要多想,你沒有做錯。”

知道了奶奶當年的不容易,愛立越發覺得樊原和段沁香的無恥來,讓一個生命垂危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都無法得到心靈的安寧。

她想,鐸勻的奶奶纏綿於病榻的時候,肯定後悔當初為了這樣的一個人,而沒有照顧好自己的幼子。

倆人走了一個多小時,眼看著夜幕漸漸來臨,為了不讓樊多美起疑心,愛立拉著鐸勻乘公交車回到了大院。

進門的時候,秦大姐正在上菜,看到他們倆回來,立即笑道:“剛剛我還問多美,要不要給你們留點飯菜出來,這還真是趕早不如趕巧。”

吳維珍也隱晦地問道:“愛立,下午都還順利嗎?見到人了吧?”

愛立點頭,“還好,珍姨。”

“坐下來吃飯吧,今天我陪多美在外頭散步,看到了一點馬齒莧,多美說她小時候愛吃這個,我就摘了點回來給你們嘗嘗。”

愛立忙道:“珍姨,大姐不能吃這個,這個性寒。”

吳維珍笑道:“小秦和我說了,咱們嘗嘗,多美看看就好。”

愛立這才放下心來,和樊鐸勻去洗了手。

等坐下來的時候,樊多美忽然扯了一下鐸勻的袖子,指著衣袖上沾的一點血跡,問道:“這是什麽啊?怎麽像血?”

話一出口,再看小夫妻倆的神色也有些不對,像是遇到了什麽事兒一樣。

樊多美心裏一凜,笑問道:“鐸勻,你不是陪愛立去紡織科學研究院見朋友了嗎?怎麽像是和誰打了一架一樣?”

愛立一慌,正準備說是雞血,就見姐姐放了碗筷,平聲靜氣地道:“說吧,是不是老樊遭了報應了?”

樊鐸勻點頭,“是。”

樊多美又問道:“人走了?你這是老樊的血,還是和姓段的打架了。”

“段嶼白。”

樊多美點點頭,又端起碗來,和他們道:“先吃飯吧,等吃完飯,一起幫我個忙,我還有一些東西在樊家,本來想著這兩天去取的,現在卻是一點不能等了,去遲了一步,怕是得給人占了。”

吳維珍見她情緒平穩,微微松了一口氣道:“中午沒敢和你說,怕你著急。一會兒我也陪你去一趟,咱們一次性把東西搬走。”

樊多美搖頭道:“媽,不用,我們四個過去就成,一會兒就回來了,東西也不多。”她這次要做的事,只能她和鐸勻出手,可不好讓旁人摻雜其中。

“好,好,你看著安排,你不急就行。”

***

這邊,段嶼白看完醫生以後,就準備和姐姐分開,說要回部隊。

段沁香喊住了他,軟聲問道:“嶼白,你是不是也怪姐姐?”

段嶼白回過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姐,你為什麽執意要和樊師長離婚,他並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我們已經錯了一次,為什麽還要錯第二次?”

段沁香面無表情地道:“嶼白,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我只是不想讓他連累到我們,我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日子。至於什麽對和錯,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我無故被退婚的時候,我又做錯了什麽,我不無辜嗎?村裏那些人不還是落井下石,說我是克夫克父的命格,她們幾句話,就要將我一輩子毀了。”

雖然事情已經發生了很多年,段沁香仍舊記得自己離開村子時的心情,“嶼白,從那時候我就知道,對和錯,並沒有多大的區別,自己過得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當有一天她察覺到樊原的眼睛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以後,她就開始有意靠近樊原。

終於在一個雨夜,家裏只有老夫人和他們二人的時候,她裝做害怕沖到了樊原懷裏。

她本來想著慢慢收線的,等老夫人去世以後再說。但是很不巧,那天晚上老夫人精神稍微好了些,竟然自己起床來書房喊樊原,撞到了他們抱在一起的一幕。

自此老夫人的病情每況愈下,很快就離世。

老夫人一走,整個樊家就分崩離析了,古新玉和樊衛國堅決地帶著倆個孩子搬走,並揚言和樊原斷絕父子關系。

她並不關心樊原和樊衛國的關系,她知道,自己真正的機遇來了。不到半年,她就和樊原領了結婚證,正式成為他名義上的愛人。

也成為樊家的女主人。

段沁香從來不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直到現在,在和樊原的事情上,她也只是懊惱離婚的事有些欠考慮,她應該再等等看的,如果知道老樊存了死志,她怎麽也不會和他離婚。

此時和弟弟道:“你幫我找倆個人,先把東西從樊家搬到老樊分我的那套房子裏,免得夜長夢多,樊多美的性格,要是發起瘋來,我可討不到好。”

說著,就自顧自地和弟弟約起了時間,“今天晚上行不行?再遲也要在明天早上。”

不料,段嶼白冷硬地道:“姐,我接受不了,我不會再插手你的事,你自己多保重。”竟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段沁香皺了一下眉,並沒有放在心上,想著等自己把事情處理好以後,再去哄一哄弟弟。

現在頭疼的,是找誰幫忙搬家?

除了弟弟,別的人她總擔心會渾水摸魚,把家裏的什麽東西給牽走了。再者,都說財不露白,讓有心人窺見她得的東西,怕是會起不該有的心思。

而此時,林家已經吃完了飯,林以恒.樊鐸勻和愛立都跟著多美出門,到樊原生前的住處去。

倆個大院離得並不是很遠,不過二十分鐘的腳程,就到了樊家,裏面還亮著燈火。有人在布置靈堂,樊多美和小劉道:“劉同志,先停一下,我還有點事要在這辦。”

小劉忙問她,“樊同志,需不需要我幫忙?”

樊多美搖頭道:“不行,這事你幫不了,是我們的家務事,”然後轉身和愛立三人道:“全部砸,鐸勻和以恒砸大件,愛立挑小件的瓶瓶罐罐砸,一件都不準留。”

樊鐸勻提醒她道:“這裏有些東西是要捐給部隊的。”

小劉忙道:“我知道是哪些,我已經劃分出來了。”

多美點頭,“那麻煩劉同志幫忙引導一下,哪些不能砸。”又補充道:“你不要動手,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要是動手,被賴上就麻煩了。”

林以恒還想勸一下妻子,樊鐸勻攔住了姐夫道:“聽我姐的,這確實是家務事,砸的是我們家裏的東西。”

林以恒也不敢多勸,怕妻子這一頓氣不出,後來心裏憋得動了胎氣,就得不償失了,囑咐她道:“那你挑個地方先坐著,我們三個來就行。”

樊多美點頭,“我知道,我去二樓坐一會兒。”

段沁香到家的時候,就聽到裏頭傳來乒乒乓乓和瓷器摔碎的聲音,心裏猛然一跳,立刻猛拍院子門,見出來開門的是小劉,皺眉問道:“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們搬東西,把東西不小心摔了啊?”

“段同志,是樊多美同志和樊鐸勻同志回來了,正在裏面處理一些東西。”

段沁香立即感到不妙,三兩步就跑了進來,等看到從客廳到樓梯的一片狼藉,心裏頓時一片死灰。

254. 第二百五十四章 寫信

客廳裏的花瓶.暖水瓶.茶具.墻上的裝飾畫全都砸的稀巴爛,段沁香看得頭都有些犯暈,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緩緩,發現屋子裏頭,已然沒有能讓人下腳的地方。

這時候林以恒從書房裏拿了一個收音機出來,段沁香忙喊道:“不要動,不要再動了,你們這樣,我就找公安了。”

又道:“林以恒,你可是軍人,我要到部隊去投訴你!”

手裏正拿著一塊大石頭的樊鐸勻,聞言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從姐夫手裏搶過了收音機,一把砸到了墻上去。

“哐當”一聲,收音機立即四分五裂。

段沁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樊鐸勻,強自壓下去心頭的恐慌,輕聲問道:“鐸勻,你這是做什麽?這都是家裏的東西啊!”

樊鐸勻直接無視她,開始砸雕鏤著喜鵲登梅的矮方茶幾。

小劉本來還想說,這個茶幾是他們首長最喜歡的,但是想到首長都不在了,這些東西以後還不知道跟著段沁香流到哪裏去,壞了也挺好。

“咣咣”幾下,茶幾就化為一堆廢棄的木料。

段沁香的心都在滴血,這本來是她準備帶走的東西。這張茶幾是老樊陪她去華僑商店選的,雅致不說,用的還是上好的樟木料子,要是放在她的新家裏,都能增添幾分顏色。

現在就這樣在她眼前報廢了。

段沁香深悔今天沒有帶弟弟回來,此時都沒有一個人能阻止樊鐸勻發瘋。正遲疑著,要不要喊人過來,就聽見廚房那邊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忙進去看,她以為是多美在禍害,沒想到會是沈愛立,正坐在小板凳上,拿著石頭往碗上敲。見到她過來,也只不過看了一眼,就接著敲,那淡定自若的樣子,看得段沁香都倒吸一口冷氣。

知道這幾個孩子,是故意來打砸東西的。

嘗試著溝通道:“你們心裏就算有氣,也沒必要拿東西撒氣啊,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花錢買的?剛剛鐸勻,把一個好好的收音機說砸就砸了,我本來就和老樊說了,家裏的東西留一大半給你們,我拿些鍋碗瓢盆湊合著過日子就行,你們這些孩子,怎麽氣性就這樣打呢?”

愛立冷淡地道:“那還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在漢城呢,帶回去可不方便,既然你們都說了是我們的東西,那怎麽處理,不是我們的權利嗎?”

愛立邊說著,邊站起來拿碗櫃最上面一格的碗。其實愛立無所謂這些東西怎麽處理的,但是怕多美心裏一口氣出不來,就幹脆順著她的意思,一個一個地砸給她聽。

但是砸多了,她竟然覺出越好的碗盤,砸起來的聲音也越悅耳些。她的手碰到那一摞碼放整齊的細白瓷牡丹花碗盤時,段沁香朝前兩步拉出了她的手,聲音微顫著道:“這些不能砸,這一套是建國十五周年的時候,景德鎮那邊獻禮的碗具,那一年的人民大會堂用的就是這一批。”

怕沈愛立這個土包子不知道東西的珍貴,又強調道:“這都是名家作畫上釉的,外頭想買都買不到。”這一套碗具不是特別重要的領導來家裏,她都舍不得拿出來用,現在這個一點市面沒見過的土包子,竟然把手伸向了這麽貴重的東西。

沈愛立看著上頭鮮艷的牡丹花,也覺得有些可惜。但是姐姐的意思,這一屋子的東西,她連一片碎瓷片都不願意讓段沁香帶走。

“哐當”一聲,沈愛立還是松了手,和段沁香道:“別說,砸到現在為止,就這個碗的聲音最好聽。”

說著,又砸了一個勺子。

段沁香氣得指著沈愛立的鼻子道:“你們什麽意思?這些東西都是老樊白紙黑字寫了留給我的,你們憑什麽砸我的東西?小劉,小劉,你快去一趟派出所,我要報案!”

小劉很快過來,有些為難地道:“段同志,今天我們首長才過世,您要報案嗎?”

段沁香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是啊,老樊今天才走,她就和樊家姐弟倆鬧到派出所去,這不是直接給人增添笑料嗎?

意識到不能報案以後,段沁香皺著眉責問小劉道:“你為什麽不讓人把他們攔下來,這靈堂還沒設置好,家裏連一張齊整的椅子都沒有了,這不平白鬧笑話嗎?”

小劉有些為難地道:“段同志,我勸了,但是樊同志說,這是他們家,讓我不要插手。”

“是多美回來了?”這事肯定是多美的主意,樊鐸勻一個男同志,他可以和樊原.嶼白較勁,卻沒必要為難她這個後奶奶,沈愛立又是新媳婦,更沒必要強出頭來觸她的黴頭。

想清楚罪魁禍首是誰,段沁香稍微鎮定了一點,問小劉道:“樊多美在哪?”

小劉並不想說,他知道樊多美懷著身孕,怕一會起了沖突,鬧出事來。從段沁香拿著離婚協議去醫院的時候,他心裏就對她沒有一丁點好感,甚至還覺得,樊多美姐弟倆就該把這些東西都砸掉。

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憑什麽還能繼續享受他們首長帶來的富裕生活?

見小劉不說,段沁香立即就明白了他的立場,冷笑道:“這麽幾年,你跟在老樊後頭,我可沒虧待你!”

小劉開口道:“段同志,我是樊師長的警衛員!”

段沁香一時啞然,明白今非昔比,她名義上和樊原離了婚,確實叫不動樊原的兵。

愛立擡眼看了下段沁香,見她死死地咬著嘴唇,

砸完了一套細白瓷牡丹花碗的沈愛立,拍了拍手,和段沁香道:“你不用找姐姐,今天是我們三個的主意,東西也是我們三個砸的,和姐姐沒有關系。你願意去報案就報案,不過我想,這怎麽都算是家務事,公安也未必會受理。”

段沁香望著她的眼神發冷,“你們不就是打得這個主意嗎?”

愛立點頭:“是!段同志果然聰明,怪不得讓我婆婆和我姑姐都吃了啞巴虧。”

段沁香冷聲道:“這還是我家,現在請你們出去!”

愛立提醒她道:“是不是我家,我不清楚,但是絕對不是你家,段同志,你忘記你和樊師長離婚了嗎?我聽說,樊師長在遺囑裏特別說明了,拒絕你過來吊唁的,你總不好還賴在這吧?”

這時候小劉也適時地接話道:“段同志,這件事我下午就和您說過的,還請您盡早搬離這邊。”

“搬,我現在就搬!你們等著!”段沁香說完,就轉身出門去了。

沈愛立見她真走了,也放下了手中的石頭,到客廳裏來找鐸勻,就見姐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樓梯上,愛立忙問道:“姐,你沒有哪裏不舒服吧?段沁香被氣走了。”

樊多美搖頭道:“她是去搬救兵了,你等著吧,一會政委就要來這邊。”

說著喊弟弟和丈夫道:“底下的差不多了,你倆去樓上各個房間裏,把能砸的都砸了,一樣我都不會讓段沁香從這屋子裏帶走,除非是廢品。”

樊鐸勻今天心裏本來也悶得慌,現在有事情做,他也懶得去想,完全順著姐姐的意思來,林以恒張了張嘴,對上妻子堅決的眼神,也只得跟著小舅子去二樓繼續砸。

等段沁香帶著同住在大院裏的軍隊領導們過來的時候,整個家裏能砸的東西,都給幾人謔謔的差不多了,為首的徐政委想要批評樊多美,愛立在一旁道:“首長,我姐乍然聽聞爺爺去世,心情起伏比較大,她還懷著身孕呢,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不說樊家的事,這大院裏的人都知道,就光樊多美姐弟倆是烈士古新玉和樊衛國的孩子,大家心裏都自然而然地偏向他們一點。

但是段沁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樊原一走,自己就被孩子們欺負了,他們也不好當看不見,徐政委微咳了一聲,然後委婉地勸了多美兩句,末了才道:“我們和你爺爺都是經歷過長征,一路苦過來的,孩子,現在日子好過了些,也要愛惜東西,還有多少人想要個小板凳.一口鐵鍋,都苦於砸不齊錢和票呢,可不能這樣禍害東西。”

樊多美面上應了,卻不說不再砸的話,氣氛立即就尷尬起來。

愛立忙打了圓場道:“您說的對,剩下的東西我們家屬也不想要,免得睹物思人,增添愁緒,我們想著都捐給部隊,不然您找人現在就拖走?免得一會我們失手又謔謔了東西,您知道的,樊師長驟然離世,我愛人和姐姐還沒有從悲痛中緩過來,行事上難免會有些失去分寸。”

段沁香聽得直咬牙,沈愛立說的是“我們家屬”,自然也包括了她,她現在能跳出來說,有些東西已經不是樊家的,是老樊分給她的嗎?

她不用動腦子,都知道不行。她要是真開口留這些東西,不說樊多美鬧不鬧,一個“個人主義”“小資思想”的帽子,總歸是跑不掉的。

所以當徐政委問她意思的時候,段沁香也只能順勢點頭,心裏卻叫苦不已,她想不到樊鐸勻娶的媳婦這麽難纏,一樣東西都不給她留!

徐政委也知道今天不把東西帶走,樊家倆個孩子肯定接著砸,平白浪費了東西。索性當即就讓警衛員喊了人過來把東西拖走。

等徐政委一走,愛立也勸多美道:“姐,夜色有些深了,咱們回家吧?免得珍姨還要擔心咱們。”

樊多美點頭,“行,東西都處理好了,也沒有再多待的必要。”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段沁香一眼。

段沁香氣得咬牙,也沒奈何,人都走了以後,她望著一地狼藉,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自己房間,沒想到進了房就傻眼了,床單全都泡在了水裏,梳妝臺上的東西都七零八落地摔在了地上,忍不住喃喃道:“這樊多美還真是土匪!”

***

樊多美帶著弟弟和弟媳打砸了樊家的事,第二天一早就在大院裏傳開了,實在是昨晚段沁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找人作主,有不少人都看見了。

早上在飯桌上,謝周氏聽何姐說完,忙問道:“多美沒事吧?這丫頭氣性真是大,她還懷著身孕呢,要是段沁香昨天被逼得狗急跳墻,往她身上撞一下,後果都不堪設想。”

何姐道:“以恒和鐸勻不也跟著去了,肯定把人護得好好的。就是段沁香,怕是被氣死了。”

謝周氏點頭,“那是必然的,她在那屋子住了這麽些年,怕是購置了不少東西,現在一樣都沒法帶走。”

何姐看謝芷蘭還沒洗漱好,輕聲和老太太道:“也就是明面上的一些東西,她手頭肯定還攢了不少錢的。”

謝周氏點了一下道:“她現在可不是樊原的遺孀,錢在手裏,能不能守得住都是個問題,你看著吧,就她那輕狂樣,早晚遭殃。”

這時候,謝芷蘭收拾好,走了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藍色碎花的確良襯衫,和灰卡其布褲子,看其來十分清爽,開口問道:“奶奶,我聽你們在說樊家?”

謝周氏點了點頭,“昨天樊師長過世了,多美帶人過去,把家裏給砸了。”

謝芷蘭道:“那還真是一場好戲,奶奶,樊師長走了,樊鐸勻他們也要回漢城了吧?”而且樊原一死,樊多美也即將回西北軍區,以後樊鐸勻夫妻倆大概也沒有理由再到京市來吧?

謝周氏“嗯”了一聲,“大概是這樣。”

謝芷蘭沒再說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何姐今天早上做的花卷不錯,“比我家的許姐做得還好吃,奶奶,我都想賴在這不走了。”

何姐笑道:“這是你奶奶家,你還不是想待多久就多久。”

謝芷蘭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說,這是奶奶和森哥的家,我要是再待下去,森哥知道了,怕是都會有意見。”

謝周氏出聲道:“森哥兒不是小氣的性子。”

謝芷蘭這才道:“奶奶,那您把森哥的地址給我,我也給他寫寫信,說說好話,這樣他以後想攆我,也不好意思。”

這話倒讓老太太看了一眼自個孫女,都慧芳以前很少帶孩子過來,所以森哥兒和多美的關系,都比和芷蘭熟絡些,現在芷蘭竟然提出要給森哥兒寫信,老太太想想,都覺得有些微妙。

但是孫女要親近堂哥,她也沒什麽理由不讓,讓何姐一會把森哥的地址抄一份給芷蘭。

255. 第二百五十五章 相遇

飯後,何姐就把森哥的地址抄好,給謝芷蘭拿了過來,笑道:“森哥兒在部隊裏也挺悶的,我和周姨有時候想給他寫信,又怕他不耐煩聽我們絮叨,還是你們年輕人有話聊一點。”

謝芷蘭看了一眼上面“蘭城”倆個字,微微笑道:“森哥也是有恒心,跑到這麽遠的地方去吃苦。”他們這樣的家庭,留在京市就能過得很好,比如蔣帆大學畢業以後,進了紡織工業局,過得順風順水的。

找對象的事,更是不用愁,沒看程攸寧為了嫁進蔣家,那費心巴力的勁兒。

而森哥跑到西北去吃沙不說,有時候還得上戰場或者抗災前線,命都得不到保障,在她看來,森哥是完全沒有必要去吃這份苦的。



何姐笑道:“森哥自小在部隊裏滾大的,他的志向是希望像他爸媽一樣,成為一名優秀保家衛國的軍人。”何姐說到這裏,微微嘆道:“就是有時候出任務,讓家裏跟著擔心,三四月的時候,冀北地震鬧了一個多月,你哥哥舊傷還沒好,就跑到那邊救災去了,把你奶奶嚇得不得了,哦,對了,森哥還上了報紙呢,你爸給你看沒?”

謝芷蘭先前對這邊的事情並不關註,她爸可能說了,也可能沒說,她是沒什麽印象的,此時搖頭道:“沒有,我爸那段時間早出晚歸的,我和他打照面都不多。”順手把寫著森哥地址的紙條,放到了帆布包裏。

她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讓何姐微微怔了一下,森哥去冀北救災,一去就是倆個月呢!這麽長的時間,芷蘭都不知道哥哥的事兒?

就是現在她說起來,芷蘭也沒問一句,森哥有沒有事之類的話。

何姐面上的微妙變化,謝芷蘭恰好看到了,淡淡笑道:“何姨,你對森哥是真關心,比我媽媽對程攸寧,也不遑多讓了。”

何姐笑笑,“森哥是我看著長大的。”這是覺得她一個保姆,多管閑事了?

就聽謝芷蘭似真似假地嘆道:“真好,不僅奶奶關心森哥,就連何姨你也這麽關心他,不像我,爸媽一離婚,我都不知道在哪裏落腳合適?有時候我都覺得,雖然我有爸媽,但是比那缺爹少媽的,也好不了多少。”

這話聽在何姐耳朵裏,覺得有些不對味兒,像是意有所指一樣。

但是讓何姐來說,老太太偏心森哥兒是再正常不過的,森哥兒不僅是在老太太跟前長大,而且在謝首長過世以後,又完全擔起了長孫的責任,老太太有什麽事兒,第一個上心的是鏡清,第一個就是林森了。

何姐看了一眼旁邊的老太太,打馬虎眼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在你奶奶跟前多待待,保準你奶奶心裏眼裏就只有你。”

謝芷蘭笑笑,“那倒是,他們可一個都比不上我,只有我是一直待在京市的。”

到這時候,何姐已然反應過來,芷蘭怕是不是指老太太偏心森哥兒,而是指沈愛立吧?這是怕老太太在愛立回漢城之前,給她什麽東西?

何姐面上微微笑著,卻不再接話,自顧自地拿起抹布,擦起桌子來。

等謝芷蘭去上班了,何姐就聽老太太嘆道:“芷蘭這丫頭,心思還多得很,剛才是提醒我,誰才是我親孫女呢!但凡她以前多來看看我,現在也不用這麽拐著彎兒和我說話。”

何姐溫聲勸道:“到底年紀小,還是小孩子心性,周姨您也別往心裏去。”雖然她心裏也不待見芷蘭,但畢竟是老太太的孫女。仔細說來,也就是性子嬌慣些,沒有什麽大的毛病。

謝周氏點頭,“這幾個孩子,說起來,就芷蘭最有福氣,到現在還有爸媽護著,腦瓜子裏想的,還是怎麽才能多搶一塊糖吃。”

又嘆道:“她現在想起森哥兒來了,他們小時候,我多盼著他倆能親近點。”老大媳婦走得早,老大又整天為部隊裏的事,忙得腳不沾地的,森哥兒有時候就顯得有點孤單,謝周氏是希望老三一家能多關心關心森哥兒的。

比如有空的時候,把孩子接過去玩玩。但是她印象裏,老大媳婦過世以後,都慧芳可沒一次來喊森哥去玩過。

她只能眼看著,森哥兒和芷蘭越來越生疏。森哥去年在戰場上負傷回家,也就都慧芳來看了一次,芷蘭面都沒露一下。

雖說是堂兄妹,但和陌生人也沒有什麽區別了。所以後來森哥兒對愛立那樣熱情.上心,當親妹妹一樣護著,她心裏是明白原因的。

何姐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笑道:“等芷蘭再大一點,就知道事情了。”

謝周氏搖頭道:“難說,有些人活一輩子都不開竅。小何,森哥兒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你說他會不會理芷蘭?”

何姐見老太太把話挑明了說,也就沒藏著掖著,想了一下道:“可能會回一封信。”

謝周氏點點頭,“最多也就這樣了。”如果是以前,她可能還會覺得惋惜,現在倒覺得,人與人的緣分是難說的,她和愛立就沒有當親人的緣分,但是森哥兒和愛立這倆個隔房的堂兄妹,倒處成親的一樣。

想到愛立,老太太和何姐道:“一會你陪我再去涼亭裏坐坐,愛立那孩子,估計過倆天就回漢城了。”

“哎,好!”何姐頓了一下,問老太太道:“您不去林家看看了嗎?”

謝周氏搖頭,“不去了,遠遠地看一眼就好。”她現在想明白了,那姑娘對謝家排斥得很,最近樊家的事情就夠讓人心煩的,自己沒必要再去觸人家眉頭。

謝周氏覺得,她這一輩大概就是沒有孫女緣的,倆個親孫女,一個惦記著她手上的東西,一個連面都不願意見,說起來,也就是和微蘭,還能聊上幾句。

***

林家這邊,愛立和樊鐸勻.林以恒已經準備動身去樊家。樊原留話葬禮要一切從簡,所以只預備在家裏設個簡易的靈堂,明天就出殯。

幾人都穿了一身深色衣服,衣袖上戴著黑色的袖章,上面加縫小塊圓形紅布,是吳維珍昨天給他們做的。

此時吳維珍看他們佩戴好,叮囑兒子道:“多美不去,要是有什麽事情,你當姐夫的,要多替鐸勻擔著點。”

林以恒應下,“媽,你放心,我知道的。”

這樣的時刻,吳維珍也覺得喉嚨有點發啞,輕輕點點頭,又叮囑愛立道:“事情都趕在這倆天了,忙起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吃上口熱飯,你帶倆饅頭,到時候也有東西能墊一口。”她記得兒媳和她說過,這姑娘有點低血糖,暈倒過兩次。

愛立忙道謝,後面的秦大姐很快就拿了兩個油紙包好的饅頭來,拿在手裏還是溫熱的。這份體貼,讓愛立都覺得珍姨確實對大姐很好,連帶著她都跟著受照顧。

幾人臨出門的時候,樊多美猶豫了下,還是開口道:“不然,我也去一趟吧!”話一出口,眼裏不覺就含了淚,她對老樊的感情很覆雜,現在他真得就這麽走了,她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

吳維珍拍了拍多美的肩膀,委婉勸道:“多美,你別多想,當長輩的都只想小輩好好的,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體養好,不然月底你們去西北,我還真不放心。”

樊鐸勻則直接拒絕道:“姐,你不要去,昨天就夠費精神的了,今天在家好好休息。”頓了一下又道:“我就是不想讓你這時候太費神,才來的京市,你在家好好養胎。”

愛立也跟著勸道:“姐姐,今天人多,被沖撞了就不好了,我們幾個就夠了。”這一趟過去,怎麽都會觸景傷情,要是太過於悲慟,怕是對肚裏的寶寶不是很好。

再者,段家姐弟倆大概率也會在,就怕到時候起了什麽沖突。

樊多美也就沒逞強,答應留在家裏休息,大家這才松了一口氣。

幾人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林以恒忽然想起來,媽媽囑咐他帶的花圈沒有拿,準備回去取,愛立和樊鐸勻就在門口等著。

鐸勻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昨晚一夜沒睡,愛立和他道:“鐸勻,一會上午搞得差不多,你就去樓上房間裏休息一會,今天夜裏還要守著呢!”

樊鐸勻輕聲道:“沒事,就兩天,能抗得住,倒是你,不用一直在下面陪著,有什麽事喊小劉幫忙。”

謝芷蘭過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樊鐸勻,正準備打招呼,很快反應過來,旁邊站著的女同志,應該就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

稍微猶豫了一下,謝芷蘭還是走了過去,大大方方地和樊鐸勻打招呼道:“樊大哥,好久不見。”

她說話的聲音輕輕軟軟,帶著一點年輕女孩子的嬌憨,有故人久別重逢的欣喜,愛立只當是鐸勻的舊識,側頭看了過去,就見是一個約比她小三四歲的姑娘,小團臉,大概比她矮一點點,眼睛像會說話一樣,看著很討喜。

見對方朝自己看著,微微笑了一下,算是回應。

謝芷蘭心想,這也就是不知道她是誰,不然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怕是不會露出這麽和善的表情來。

樊鐸勻見是謝芷蘭,看了一眼愛立,很快道:“芷蘭,好久不見。”

謝芷蘭又道:“我今天聽奶奶說,樊爺爺昨天過世了,樊大哥,你節哀順變!”

“嗯,謝謝!”

話題到了這裏,顯然下一步就該是道別,但是謝芷蘭這時候忽然朝愛立伸手道:“你好,我是謝芷蘭!”

愛立頓了一下,和她握了一下手,“你好,我是沈愛立!”

255. 第二百五十六章 是誰?

這是倆人第一次見面,謝芷蘭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不同於森哥,這個真得是她的親姐妹。如果當年不是沈玉蘭執拗,隱瞞了自己懷有身孕的消息,老太太大概率是會把孩子接過來的。

那麽,她會和沈愛立在一個家庭裏長大。

愛立只是輕輕握了一下她手,就收了回來。

謝芷蘭望著她,輕聲道:“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以為會是謝微蘭那樣八面玲瓏的,或者是我表姐那樣胸有丘壑的,但是都不是,你竟然看起來很像鄰家的姐姐。”

對上自己,並沒有明顯的情緒波動,既不示好,也不顯得怯懦,好像自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這完全超過了謝芷蘭的預料。

愛立覺得謝芷蘭長得也挺討喜,眼神清澈.靈動,看起來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但是她沒有和謝家人多來往的想法,只是含蓄地點了一下頭,道了一聲:“謝謝!”她知道,謝芷蘭剛才的“鄰家姐姐”的評語,大概是在說她沒有攻擊性。

她確實是對謝芷蘭沒有什麽敵意,她們只是碰巧同一個生父而已,她本身並不準備摻和謝家的事,所以倆人完全不存在任何利益上的沖突。

也沒有必要起什麽沖突。

對現在的沈愛立來說,對面站著的只是一位丈夫的舊識。她們碰巧在這個清晨遇到,停下來,略微寒暄了幾句。

這麽一會兒功夫,謝芷蘭也看出沈愛立的態度,確實如她從奶奶和姑姑嘴裏聽到的一樣,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並不想和謝家有任何牽扯。

輕聲問道:“你們很快就回漢城了嗎?”

沈愛立點點頭,“對!”她昨晚和鐸勻商量了下,35號下午回去,35號剛好是端午節,陪姐姐吃頓午飯,他們就回漢城去。早上已經托了珍姨去幫忙買票,順便給她媽媽拍一封電報。

得到肯定的答案,謝芷蘭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微微踟躕了一下。

這時候,林以恒拿著花圈匆匆過來,看到謝芷蘭在,腳步不由頓了一下,打招呼道:“芷蘭,你要趕著去上班了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謝芷蘭這才想起來,她今天出門可不算早,耽誤這麽會兒功夫,怕是得遲到了,忙道:“謝謝林哥提醒。”又和愛立微微點頭道:“很高興見到你,希望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沈愛立微微頷首,並沒有應下這句話。

兩邊就此錯開,路上林以恒問愛立道:“芷蘭沒說什麽吧?”

愛立搖頭,“沒有,就是客套地打了個招呼。”

林以恒這才道:“以前多美說芷蘭性子有些嬌縱,這倆天要是再遇到,她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你也別往心裏頭去。”

愛立應道:“好,姐夫放心。”

這邊謝芷蘭匆匆忙忙趕到了單位,還有些緩不過來神,心裏一直在重覆著一句:“原來這就是我姐姐!”

同事和她打招呼,她也沒聽見一樣,那人幹脆攔住了她,笑問道:“芷蘭,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謝芷蘭定晴一看,發現是科室裏的李姐,笑道:“剛看到一個沒見過面的親戚,腦子有些發懵。”

李姐笑道:“快去收拾一下,一會還要開組會呢!這馬上就端午了,今天可能會討論咱們去哪下基層學習的事。”

謝芷蘭笑道:“最近怎麽各地都在下基層,別的部門就算了,我們財務科的,下基層幹什麽?”

李姐拍了一下她胳膊,“這話可就我倆聊一聊,在外頭不能亂說,領導都說了,要我們向基層人民學習,你這意思,難道是沒什麽可學的嗎?”

謝芷蘭一驚,忙打了一下嘴巴,“李姐,我剛才心裏想著事兒,說話就沒註意。”

“我知道,你剛來單位,還沒轉變過來,當在大學裏呢,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了出來。”謝芷蘭平時會做人,嘴巴甜,手頭也松,所以入職不過兩三個月,科室裏的人對她都挺照顧的。

大家私下都猜謝芷蘭的家裏條件應該挺好的,畢竟從她的衣著和日常消費上,都看不到一絲拮據的跡象。但是這姑娘嘴巴嚴,大家問了她幾回,她也只說父母是普通職工,因她是家中的獨女,所以手頭松泛一點。

***

愛立這邊也很快就忘記了早上的小插曲,一進樊家的門,就按照小劉的指示,和鐸勻站在側邊,有賓客來的時候,和鐸勻.林以恒一起答禮。

他們到的時候,院子裏頭已經擺了很多花籃和挽聯,三人不過略站一小時,就來了很多人,有軍隊裏的領導,也有樊原以前的下屬。

徐政委過來的時候,特地和樊鐸勻道:“我聽說你現在在漢城那邊工作,要是想回京市來,可以和組織上說,我們適當著安排看看。”

這一句話出來,已然表示樊原先前的問題一筆勾銷了,組織上最終念他多年保家衛國的功績,給了他一場體面的葬禮,並且還表示要在樊家後輩身上,落實政策。

樊鐸勻搖頭道:“謝謝徐爺爺,我現在工作挺好的,沒有調動的想法。”

徐政委又道:“要是生活上有什麽困難,也可以給我來信。”

“好,謝謝徐爺爺。”

徐政委走後,又來了一些人,都無一例外地問樊鐸勻生活上有沒有什麽困難,不同於徐政委,這些人完全是因為和樊原的私交,樊鐸勻照舊一律說沒有。

看得一旁的小劉都跟著著急,悄聲和愛立道:“沈同志,你勸一勸樊同志,調到京市裏來多好啊,首長生前,一直希望你們能夠回來。”

愛立搖頭道:“謝謝你,劉同志,但是我們確實沒有來京市的想法。”現在的京市,正是風暴的中心,愛立躲都來不及。

小劉聽得都嘆氣,剛才徐政委.秦師長的意思都很明確,想要關照一下他們首長的後輩,但是倆人全都拒絕了。前頭段沁香千方百計想從他們首長身上多榨點錢出來,一張椅子,一個茶幾都寫在離婚協議上,生怕自己少分了一丁點兒,而到了首長的孫子孫媳這裏,竟然半點都不想沾首長的光。

小劉嘴笨,也不知道怎麽勸,他私心裏是希望他們首長的後輩,能夠過得更好一點的,正著急著,忽然聽到門口有吵鬧聲,忙和愛立.樊鐸勻打了一聲招呼,去門口查看。

就見段沁香同志,穿著一身黑衣,帶著黑色的袖箍過來了,面容哀戚,小劉心裏都覺得滑稽不已,面上公事公辦地道:“段同志,我們首長生前交代了,拒絕你前來吊唁,還請你回去吧!”

段沁香望著小劉,淡道:“我和你們首長又沒什麽深仇大恨的,不過是夫妻之間在最後鬧了點小矛盾,他人都走了,我還不能來送一送嗎?這讓我心裏怎麽過意的去?”

說著,就落下了淚來。

她昨天原本是想住在這邊的,今天就理所當然地作為家屬,出來答謝賓客,但是昨晚的床都像是泡在水裏一樣,壓根沒法睡,她就到樊原分她的那套房子裏去住了。

沒想到小劉這樣死心眼。

她今天要是不出現在這裏,以後可別想再打著老樊的旗號去找人幫忙。

小劉是給他們首長念過兩份“離婚協議書”的,自是知道,段沁香對他們首長是一點情分都沒有的,這樣的人,竟然還想著,在他們首長身後繼續利用他?

當即就面無表情地道:“段同志,你和我們首長已經離婚了,是沒有任何親屬關系的,我們首長又留了遺囑,不允許你過來吊唁,還請你盡早移步,免得耽誤了今天的秩序。”

段沁香當即就皺了眉,想要呵斥小劉,卻聽小劉開口道:“段同志,還請您配合,不然我就報告治喪委員會的領導,讓人把您請走了。”

段沁香也沒臉把事情鬧大,見來硬的不行,立即就坐在門口哭,小劉朝門口的士兵使眼色,倆人做勢要把她拉走,段沁香這才站了起來,一邊擦著紅腫的眼睛,一邊哭哭啼啼地道:“老樊啊,你怎麽這麽狠心,我不過是跟你鬧了點口角,竟連最後一面也不許我見,你這不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嗎?”

小劉冷聲提醒道:“段同志,您要是再在這邊喧嘩,那我們只能對不住了!”

段沁香瞪了小劉一眼,擦著眼淚,慢騰騰地走了,一步三回頭,做足了傷心人的樣子。

小劉生生忍住罵人的沖動。

愛立見他回來,問道:“段沁香走了嗎?”

“走了,沈同志,她這次來肯定是想趁機向領導們提要求的。”

愛立問他道:“段嶼白今天早上來了沒?”

小劉搖頭,“還沒有。”

愛立猜他肯定會來一趟,不然人家都會罵他忘恩負義,果然上午十點的時候,段嶼白來了,這一位,小劉雖然不喜,但他沒資格轟人。

愛立站了出來,擋住了他的路,指著大門口道:“我們倆家已經無親無故,請你走!”不然,以後還讓鐸勻給姓段的回禮嗎?

段嶼白皺眉道:“我來鞠個躬就走。”

愛立堅持道:“不必,請你立即走,免得一會面上鬧得不好看。”

段嶼白試圖和她溝通道:“樊師長先前對我照顧很多,我想盡盡最後的心意。”

愛立淡道:“你要是有心,就不該出現在這裏,你是覺得樊師長想看見你,還是覺得鐸勻想看見你?段嶼白,你是不是從來只會從自己的角度思考問題?”

最後一句話,讓段嶼白啞口無言,不由退了一步道:“是我顧慮不周,我這就走。”見沈愛立面上冷冷的,段嶼白想問他們幾時離京的話,也堵在了喉嚨裏。

他知道,隨著他姐姐和樊師長離婚,兩家以後再無牽扯,他這些年祈求的,和多美姐弟倆緩和關系的想法,大概也是不可能實現的了。

末了只道了一聲:“多多保重!”

轉身離開的時候,眼裏不由含了淚,當年古大姐對他的照顧和提攜,他想他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回報了。

也就是愛立沒看見他眼含熱淚的樣子,不然肯定忍不住“呸”一聲。

5月22日,樊原出殯,他的遺願是火葬,然後把骨灰撒在埋著他兒子的山頭上。最後撒骨灰,是由小劉來完成的,小劉一邊捧著骨灰盒,一邊泣不成聲。

樊鐸勻也紅了眼眶,不知道是難過樊原最後歸於塵土的寂滅,還是對他們這一家子十多年來的隔閡和痛苦。

從山頭上下來的時候,小劉朝樊鐸勻敬了一個軍禮,說他已經被調到青市那邊的軍區,讓樊鐸勻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給他寫信。

樊鐸勻也朝他表示了感謝。

最後分開的時候,小劉悄聲和他道:“樊同志,我送到你那邊的相框,還請一定要收好,這是首長特地叮囑我的。”

樊鐸勻望了他一眼,小劉點了點頭。

等回到家,樊鐸勻立即把那個全家福的相框找了出來,最後還是沒有拆開,和姐姐道:“以後再說吧!”

樊多美現在也不想看,和他道:“你和愛立帶到漢城去,放在地下室,我猜大概是留給我們的遺囑吧!”

姐弟倆商量好這個問題以後,樊鐸勻又問姐姐道:“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漢城,你跟姐夫去西北,我和愛立都不是很放心,家裏有地方住,再者,愛立的媽媽.奶奶和姑姑都在漢城,有什麽事,也有人能搭一把手。”

樊多美望著弟弟,輕輕笑道:“真好,我們姐弟倆也有很多的親人了,你放心吧,以恒媽媽對我挺好的,我生產的時候,她肯定會過去。我在西北那邊的部隊裏,也有很多朋友,你不用擔心我。”

5月35日中午,在林家吃完一頓稍顯豐盛的午餐以後,愛立和鐸勻就收拾了行李,準備去火車站了。

吳維珍和樊多美堅持要送他們到車站去,不成想剛出家門沒有幾步,就看到了坐在涼亭裏朝她們家翹首以盼的謝周氏。

看到他們出來,謝周氏還激動的站了起來。

吳維珍拉了拉多美,示意她看過去。

多美搖搖頭道:“媽,我們不管,看愛立和鐸勻自己怎麽處理吧!”雖然她和謝家的關系有些特殊,但是這到底是愛立的事,她並不想因為自己而讓愛立為難。

其實不用多美開口,謝周氏的目光太過於灼熱,愛立很快就發現有人朝她看著,見是上次她扶過的老人家,正一臉急切地看著她,愛立心裏正有些奇怪,就聽那老人家朝她喊話道:“姑娘,你要走了嗎?”

愛立回道:“是,再見!”

謝周氏點點頭,“姑娘,多多保重啊!”

她的聲音裏像是帶了不舍和哭腔一樣,讓愛立更覺得奇怪來。

等愛立一行人走出了大院的門,謝周氏不覺流了淚下來,和何姐道:“也算搭了話了!”

何姐安慰道:“是呢,您好好養身體,說不定明年他們還來呢!”

謝周氏又問道:“小何,你說,鐸勻他們會和她說我是誰嗎?”

何姐想了一下道:“不一定吧,剛才都沒說,後來更沒說的必要了。”但是她覺得,那姑娘事後稍微回想一下,大概自己能悟出來,畢竟老太太剛才情緒沒收得住。

謝周氏心裏有點覆雜,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讓愛立知道,她是誰?

而愛立這邊,等上了火車,樊鐸勻問她知不知道剛才那位老太太是誰的時候,就見愛立點頭道:“本來不知道,等打過了招呼,隱約猜到了一點。”她和那位老太太只有一面之緣,不至於知道自己走,還要哭的,她很快就想到了謝家的那位。

又和鐸勻道:“這次過來,人倒都見了個遍。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本來就是陌生人。”

樊鐸勻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先睡一覺吧,等下了火車,就見到媽媽了,她肯定燉了湯,在家裏等我們。”

257. 第二百五十七章 寫信

謝芷蘭晚上下班回來,看見奶奶坐在藤椅上,半闔著眼,精神不是很好的樣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睡覺,轉身去廚房問何姐道:“何姨,奶奶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何姐正在煎土豆餅,見她回來,立即道:“芷蘭回來了啊,樊鐸勻和愛立今天下午回漢城了,你餓不餓,馬上就能吃飯了。”

謝芷蘭一怔,“走了嗎?”就這樣走了嗎?

何姐把土豆餅一個一個夾到盤子裏,然後道:“樊師長出殯了,這邊的事情忙完,他們也該回漢城了,工作還在那邊呢!”

謝芷蘭望著那一盤土豆餅上氤氳的熱氣,輕聲道:“這也太快了些,我都沒聽你們提過。”她做了兩天的心理建設,想著今天晚上要不要去一趟林家,問下沈愛立,以後能不能和她通信?

沒想到人就這樣走了。

何姐見她面上有點失落,有些不解地問道:“芷蘭,怎麽了,你找他們有事嗎?”

謝芷蘭點頭,“周二早上在門口遇見了,”頓了一下又道:“她和我想得不一樣,看起來沒有什麽野心。”

“野心”這個詞,何姐有些沒聽明白,試探著問道:“這話怎麽說?”

謝芷蘭幫著端起了一盤炒冬瓜,淡道:“不像程攸寧,也不像謝微蘭。何姨,這倆個人在我記憶裏留下了過於深刻的印記。”

此時的謝芷蘭,還沒有聽過“雌競”這個詞,但她明顯地感覺到,這倆個人一直在搶原本屬於她的資源,包括親情.人脈和財產。

一個搶了她半個媽,一個搶了她奶奶,至於她們手頭漏給倆人的東西,謝芷蘭不用想都不知道,肯定不會少的。

所以她對於沈愛立,這位同父異母姐姐的第一感覺,就是來搶東西的。那天她之所以主動上前打招呼,不過是想試探一下,這位是哪種人?

沒有想到,事情的展開,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她們竟然能夠心平氣和地聊幾句。事後,謝芷蘭想想,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忽然有一天發現,原來還有個和她境遇相似的姑娘,看起來還不討厭,讓她忍不住想伸出試探的觸角。

但是對方並沒有這樣的想法,還快速地離開了京市。

何姐聽她提程攸寧和謝微蘭,就明白過來,為什麽她先前對愛立有明顯的抵制和排斥,溫聲和她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其實微蘭也變了很多,只不過你們沒有交流的機會。”

對於謝微蘭的變化,謝芷蘭不置可否,自顧自地道:“沈愛立明明有很好的機會和立場,可以向奶奶和我爸,要很多東西,比如安排一個工作,再比如要些錢票和首飾,這些都是應該的。”就憑沈愛立有一半謝家的血緣,謝芷蘭都覺得她若是真開口要,也是情理之中的。

如果換作是她,她肯定會把該自己的東西,全部都攬過來,但是沈愛立沒有,她竟然都沒來謝家拜訪。

謝芷蘭怔怔地想著,如果她們真得一起長大,自己或許會擁有一個貼心的.善解人意的.讓她不那麽討厭的姐姐。

何姐聽她驚訝於愛立沒朝謝家要東西,有些訝然地道:“你不知道嗎?愛立的工作很好的,她還上過兩次漢城的報紙,被稱為漢城紡織工業領域的新星呢!”又和她道:“至於京市的工作,你爸爸先前就和老太太商量過,想讓她到京市來,但是她並沒給你爸爸這樣的機會,其實我覺得,她怕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謝芷蘭確實不知道,實際上,她對這位同父異母的姐姐,並不怎樣了解,只聽媽媽說,是個工廠的技術員,爸爸把樊鐸勻介紹給了她。

想到母親一直對她和樊鐸勻結婚的事耿耿於懷,忍不住問何姐道:“何姨,她和樊鐸勻怎麽認識的啊?真是我爸介紹的嗎?”

何姐搖頭道:“不是,我聽森哥說,是中學同學,森哥一開始找樊鐸勻打聽她,樊鐸勻還說不認識,後來得知倆人中學就是同學,把森哥氣得呦!”

想到森哥當時氣哼哼的樣子,何姐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又問謝芷蘭道:“你給森哥寫信沒?這邊離蘭城有些遠,寫信的話,大概要一周以後才能收到呢!”

謝芷蘭搖頭,“還沒有,這倆天有事耽擱了些,我晚上寫。”頓了一下問何姐道:“你和奶奶有沒有什麽話,我要帶的?”

“沒有,你們年輕人聊你們的就行。森哥有時候會打電話回來。”

何姐把飯菜端上桌子,就去喊老太太過來吃飯,老太太像是這時候才發現孫女回來了,喃喃道:“真是上了年紀了,躺一會兒就睡著了,芷蘭回來,我都沒發現。”

又和孫女道:“今天是端午呢,我以為你會去看看你媽媽。”

謝芷蘭臉上的表情,立即就帶了兩分嘲諷,和老太太道:“她不用我陪,她今天肯定去姨媽家吃飯,想來忙得很。”

老太太沒有說什麽,讓何姐給芷蘭盛了一碗排骨海帶湯,和她道:“多喝一碗,我下午就讓何姐在爐子上小火煨的。”

謝芷蘭“嗯”了一聲。忽然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耳根子清凈,奶奶對她也可以,回到家來,還有人能聊幾句。

和謝周氏道:“奶奶,這個月開始,我也交夥食費吧!”

謝周氏吃飯的動作都沒停一下,似乎對孫女的這個舉動,並不感到怎樣的意外,擦了一下嘴,才道:“隨你自己,交不交都行,交的話,給你何姨就成,買菜都是她拿主意,要吃什麽,也和你何姨說。”

等謝芷蘭去洗漱了,何姐忍不住問謝周氏道:“周姨,芷蘭這丫頭,本來心裏就對您有點想法,您怎麽還收她夥食費?回頭還不更埋怨您偏心嗎?”

謝周氏搖頭道:“她可能想住得更自在點,沒事,她要是給,你就收著,該花就花,不用替她省。”老三夫妻倆養一個孩子,要是都能讓孩子捉襟見肘的,那真是笑話了。謝周氏剛聽孫女的意思,大概這段時間都慧芳的心思都在程家的事情上,讓芷蘭沒有歸屬感。

而自己這邊,到底能讓她有一碗可口飯吃,所以就想多住住吧?

何姐見老太太同意,就笑著應了下來,“那回頭我再給芷蘭做些好吃的。”

晚上八點的時候,何姐還在廚房忙活,謝芷蘭真的拿了十塊錢生活費過來,何姐接在手裏,和她道:“要不了這麽多,五塊錢就夠了,你午飯又不在家吃。”

謝芷蘭不在意地道:“就按這個數來吧,我來這麽些天,天天都吃好的,奶奶的小金庫,怕是給我掏了不少,總不會讓她一直貼補,不然就是森哥沒意見,我爸回來也要訓我幾句。”

何姐見她是真的要給,就收了下來,問她道:“你爸快回來了吧?之前不是說出差一周嗎?”

“是,我估摸著周日就能回來了,他要是回家肯定第一時間來看奶奶。”

何姐笑道:“那我周日去東風市場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桂魚,你爸最愛吃松鼠桂魚。”

倆人簡單聊了兩句,謝芷蘭就回房間裏,給謝林森寫信,抄了一段最高指示後,微微停了一會筆,才重新寫道:“森哥,最近從何姐處要到你的地址,猶豫了幾天,還是準備給你寫一封信。上一周,樊師長身體不好,樊鐸勻帶著沈愛立回了一趟京市,我也見到了人。

森哥,我家裏的事,你都是知道的,實話說,在此之前,我並不喜歡她。但是見了一面以後,才才發現,她和我想得不一樣,她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個陌生人沒有什麽區別。可是我和她有一半相同的血緣啊,她見到我竟然毫無觸動。厚著臉皮說一句,這些年,我的生活可能是她想都想不到的優渥和富裕,換作我是她,我怕是很難像她一樣平靜。”

寫到這裏,已然是把她自己的內心活動,和盤托出了,謝芷蘭有些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將信撕掉,她和森哥向來也算不上親近。

但是她舍不得放下手裏的筆,這一刻,她迫切地希望能找個人傾訴,她想,森哥的反應,最多是看看就丟在一旁不理,總不會笑話她的,索性接著寫了下去。

說了一些她父母離婚的原因,包括她母親和程家的事,末了道:“森哥,你是比我能吃苦的,我只想著,安安穩穩地在京市裏頭過日子。爸爸和媽媽都不靠譜,我就想著多爭一點東西傍身,你可能會笑話我這種驕逸的思想,但我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最後一段寫道:“你若是忙,就不用回信了,平時出任務,註意安全。”

寫完以後,謝芷蘭也不想再看一遍,她怕多看一眼,自己都沒有勇氣把這封信寄出去。直接把信封好,放在了包裏,準備明天中午寄掉。

***

4號下午,愛立和樊鐸勻到了漢城。這一趟京市之旅,過於疲累,愛立原本以為可以在火車上睡一覺,但是火車上又悶又擠,倆個人生生熬到了下火車。

出了火車站,倆人先回了南華醫院家屬院這邊,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知了在皂莢樹上叫喚。

沈玉蘭不在家,愛立從窗戶裏摸到了鑰匙,把門開了,發現爐子上還溫著飯,湯還是熱的,大概是留給他們的。

倆人吃完飯,又簡單地洗漱了下,就到房間裏補覺。

等到傍晚,沈玉蘭下班回來,發現門從裏頭鎖上了,知道是愛立和鐸勻回來了,敲了兩下門,就見鐸勻過來開門。

沈玉蘭笑道:“中午沒見你們回來,我還擔心是不是京市那邊事情有變化,你們又推遲了行程,愛立還在睡覺吧?”

“是,媽!”樊鐸勻覺得有些頭重腳輕,喉嚨還有些幹渴,一邊回沈玉蘭,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沈玉蘭放下包,不意就看到他胳膊上帶的黑色袖箍,有些詫異地問道:“鐸勻,京市那邊出了什麽事嗎?”

樊鐸勻微垂了眼睛,輕聲回道:“樊師長周一過世了。”即使到現在,自己也很難再稱呼他一聲“爺爺”。

女兒的電報,只說今天回來,並沒說鐸勻爺爺去世了,沈玉蘭還當鐸勻爺爺康覆了,倆個孩子才回來的。

沒想到,竟是去見最後一面了。

忙拍了下鐸勻的肩膀,安慰道:“人都有生老病死的。你現在不僅有姐姐,愛立和我也都是你的親人。”

樊鐸勻點點頭,“媽,我知道的。”

沈玉蘭看他精神不是很好,勸他道:“你再去睡一會,一會晚飯好了,我喊你們,今天就在這邊住吧,離你單位也近點。”

“嗯,好!”

房間裏,愛立聽到聲音,也坐了起來,腦子還有些昏沈沈的,揉了一下臉,稍微清醒了一點,才穿了單層的棉布拖鞋出來道:“媽,你下班了啊,我和鐸勻這倆天都沒睡好,一到家,就睡得昏天黑地的。你剛是不是敲門了,我迷迷糊糊像是聽見了,都醒不過來。”

沈玉蘭見女兒氣色還好,笑問道:“幾點到家的啊?”

“快兩點鐘,還好你給我們留了飯,在火車上又悶又熱的,還沒什麽胃口,一到家,就覺得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愛立說著,趕樊鐸勻道:“你再去睡會,我給媽媽打下手就行。”

樊鐸勻確實還困,也沒有推辭。

沈玉蘭昨天收到了電報,今天一早就去買了好些菜回來,沒讓女兒搭手,只讓她坐在小凳子上,陪自己聊天。

此時一邊洗著青菜,一邊問女兒道:“鐸勻爺爺是得了什麽急病嗎?走得這麽急,多美還懷著身孕呢,竟是連重孫都沒來得及見一面。”

愛立默了一下,悄聲道:“是自己走的。”

沈玉蘭正抓著盆子裏的青菜瀝水,手一下子松開,都掉在了地上,有些不確定地問女兒道:“自己選擇的嗎?”

愛立點頭,隱晦地道:“那邊情況不是很好。”

話說到這裏,沈玉蘭就明白了過來,呢喃道:“他是師長呢,怎麽會呢?”

愛立壓低了聲音道:“京市那邊風聲緊得很,媽,小姨父那邊有消息了嗎?”

沈玉蘭搖頭道:“還沒有,你賀叔叔上次來信,還說在想法子,不知道你小姨這邊有沒有消息。”說著,就蹲下來撿地上的青菜,和女兒道:“這青菜嫩的很,李大姐家在犀牛陂的親戚送來的,分了我一點,晚上給你們燒個青菜雞蛋湯。”

愛立忽然想起來,行李箱裏還有珍姨讓她們帶回來的一些京市特產,忙把行李箱打開。

沈玉蘭看著女兒一樣樣拿出來,有些感慨地道:“多美婆婆還真是客氣,你們這回過去,本來就是叨擾了人家,她還送了這許多東西。多美還好吧?”

“還好,珍姨照顧得很好,我和鐸勻本來想讓她到這邊來養胎,但她想和姐夫在一塊兒,等到了她生產的時候,我請假去照顧幾天。”

沈玉蘭點頭,“是,她和鐸勻這麽多年來相依為命的,也是不容易。咱們既然有緣分成為一家人,也該相互照顧一點。”

愛立從箱子裏又拿了一包糕點,遞給媽媽道:“媽,你把這個分下,晚上拿些給奶奶和姑姑她們送過去。”

想了一下又道:“再給小姨和伊利他們留一點吧?他們這周回來嗎?”

“回來的,你小姨周末又沒事,我上次讓她回來拿下粽子,她那邊還沒有蚊帳,天氣熱起來,蚊蟲也多了,我最近和同事換了一張蚊帳票,準備和她一起去友誼商場買一頂。”

愛立問道:“那還缺涼席吧?回頭我和鐸勻也幫忙湊湊票,小姨在這邊待得還適應嗎?”

“還好,工作還算順利,就是擔心你姨父,每次和我聊起來,都要紅眼眶。”忍不住嘆道:“我現在聽你說起鐸勻的爺爺,都慶幸你小姨過來了,這種時候,真是一點僥幸心理都不能有。你小姨又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說不好什麽時候就有禍事,縣城裏頭,就算有什麽風浪,咱們也好周旋一下。要是在申城,那真是鞭長莫及。”

愛立點頭道:“是,現在就希望小姨父能早些過來,大家也好安心一點。”又和媽媽道:“在京市的時候,我和多美姐姐說了小姨父的事,她說和姐夫商量下,看能不能找人給幫幫忙。”

沈玉蘭忙道:“那太好了,雖然有些麻煩多美,但是這時候,媽媽也只能厚著臉皮,先把你小姨父調走再說。”

愛立勸道:“媽,你也不要太擔心,咱們家現在人多,遇到事情也有人商量。”

“我倒還好,就是擔心你小姨。”又和女兒道:“還好你哥哥當初沒回出版社去,而是留在了宜縣,不然現在他就算沒了帽子,頭上也有一頂無法摘掉的灰帽子。”

258. 第二百五十八章 母女

愛立知道,媽媽說的“灰帽子”就是摘帽以後,仍舊會受到各種隱性的歧視,特別是一有什麽運動,這頂灰帽子就會從透明慢慢變成實質的。

哥哥如果留在了漢城,喊他回去的領導,位置坐的穩還好,一旦領導出了事,哥哥肯定就是大家的靶子。

另外,宋家的事也有一點隱患,宋巖菲也不適合留在漢城。

倆人都沈默了一會,沈玉蘭試著開口問女兒道:“你這次去京市,見到謝家那邊的人了嗎?”

“在大院裏見到了謝芷蘭,就是謝鏡清的女兒,還遇到了兩次謝家老太太,一開始不知道是她,昨天中午走的時候,又遇到了,我看珍姨和姐姐面上都有點不對勁,心裏就琢磨了出來。”

“身體還健康?”

“看著挺健康的。”

沈玉蘭點點頭,拿著個雞蛋在碗沿上磕了下,拿筷子攪拌起來,淡道:“謝三有福氣,這麽大年紀了,還有媽媽。”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舊識一樣,愛立是有些佩服母親的,生活給了她那麽多苦難,她仍舊能夠沈著應對,平心靜氣地過自己的日子。她想,原主要是有母親的韌性,大概不會選擇縱身一跳。

愛立忽然想起來道:“媽,我還遇到了謝芷蘭的姑姑,她像是特地來找我的,但是姐姐帶我走了。”

沈玉蘭體察出女兒在顧慮她的心情,放下碗筷,摸了下女兒的臉道:“愛立,媽媽和你說過的,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媽媽已經不介意了,而且你已經長大獨立了,和謝家的事,你自己看著處理就成。”

愛立知道不是這樣的,原書裏,原主去世,媽媽也沒和謝家聯系,如果沒有恨,大概不會這樣決絕。媽媽不過是怕她為難,故意說自己不介意的話。當年的事,母親和她說得甚少,從小姨嘴裏,也只得知是森哥奶奶不同意,媽媽怕她被謝家搶走,寄養在了曾家。

其中的細節,大概對母親來說,是不願意再去回憶的。

“媽,我是你養大的,我永遠只是您的女兒。”

沈玉蘭眼眶微濕,摸了摸女兒的頭,笑問道:“乖囡,那你幹爸呢?”

愛立也笑了,“這是你給我認的幹爸,還不是您說了算的。”

這麽一打岔,剛才有些凝滯的氣氛,一下子就緩和了過來,沈玉蘭和女兒道:“你幹爸是個好人,當年曾湘秀大姐讓他幫忙收養你以後,他一直對我們家很是照顧。以後要是能出國了,你也去外頭看看,他年紀比我還小幾歲呢!他前頭有個女兒,和你差不多大,夭折了,愛人也得了急病去世,不知道後來有沒有再結婚?”

“媽,我知道的,最近驍華奶奶身體怎麽樣了啊?”

沈玉蘭嘆道:“油盡燈枯了,估摸著就是這一個月了。我這周末再去一趟,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老人家現在翻身都吃力,這麽熱的天,身上可能會長褥瘡,在護理上,她比王家請的看護還專業一些。

想起來問女兒道:“你們這次去京市,樊師長後來的那個妻子,沒有為難你們吧?”

“沒有,媽,你都想不到,先前形勢不好的時候,段沁香怕被連累,和樊師長離婚了,這下姓段的,可和鐸勻一點關系都沒有了。”

沈玉蘭考慮得遠些,和女兒道:“那也好,以後你們也不會和她有什麽牽扯,要是沒離的話,過些年有什麽事,還能攀扯上你們,離了就徹底斷掉了。”

愛立先前還沒想到這一層,現在才發覺,真是無意中少了一樁大麻煩事。和母親道:“樊師長臨終前,表示拒絕她來吊唁,所以那天她來的時候,被警衛員請走了。”

沈玉蘭似有所感地道:“有些人就是這樣,糊塗了一輩子,非要到了要走的時候,才醒轉過來,但是意義並不大。他給人造成的痛苦或苦難,並不會因為他的醒悟而消逝或減少。要說有什麽意義,大概是他自己良心上好過一點。”

愛立默然,母親嘴上說的是樊原,但其實成大傑和森哥奶奶都是這種人,都給她母親的人生中帶來了極大的痛苦。

沈玉蘭洗好菜以後,遞給女兒一把長豆角,“你把這個摘下,晚上給你們做個豆角燜飯。”

“好,媽!”

沈玉蘭笑道:“小喬喬也愛吃,就是今天不知道你倆幾點到,我就沒喊你奶奶和姑姑她們來吃飯。先前小伊利一直喊喬喬‘妹妹’,我們都沒反應過來,還是你奶奶那天笑說,應該是小侄女。”

“我也很久沒見過伊利了,周末我也回來吃飯,媽,咱們家今年要不做些菜幹吧,不然過年的時候人多,可能菜都不夠吃。”

沈玉蘭應道:“好,我前幾天在李嬸子家吃了點土豆幹燒肉,味道還挺好的,今天末伏我也曬點土豆幹。”

夜色降臨,屋內的光線一下子就暗沈了下來,沈玉蘭拉了下電燈,母女倆在暈黃的燈光下,絮絮地說起了家常。

***

周六晚上,謝芷蘭下班以後,沒有去奶奶家,而是回了趟自己家。

她到家的時候,就見媽媽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廚房裏傳來許姐炒菜的聲音,輕輕喊了一聲:“媽!”

都慧芳擡頭,見是她回來,隨手就把報紙遞給她看道:“你看看,樊原去世了,你知道嗎?”

謝芷蘭點頭,“聽奶奶說了,周一就離世了。”

都慧芳道:“幸好樊鐸勻及時趕了回來,不然樊多美一個孕婦,可處理不好樊家的那一攤子事兒,我在你姨媽家那邊,聽說段沁香在吊唁的那天,被警衛員請走了,可算不上客氣。”

這事謝芷蘭倒不知道,只是應和道:“他們離婚了,大概是有點積怨在裏頭。”

都慧芳搖頭道:“你啊,想問題還是太簡單了,十七八年的夫妻,至於要鬧到死生不見的地步嗎?我這麽氣你爸,哪天要是真要走了,我可有好多事兒托你爸辦,樊原不過是不想把自己的爛攤子留給孫子和孫女而已。”

謝芷蘭覺得自己媽媽,活到這個年紀,仍是個大小姐的思維,她憑什麽認為,都和爸爸離婚了,爸爸還會再管她的事兒?爸爸過幾年會不會再婚都難說。

“媽,你就是覺得,爸爸任何時候都會管你,才會這樣倉促地就和爸爸離婚的嗎?”

都慧芳眼睛微閃了一下,並不想回答女兒這個問題,一句帶過道:“我和你爸爸之間,牽扯的事情多著,你不用操心我們的事。”

頓了一下又道:“也就你爸最近出差,不在京市,不然肯定得親自去吊唁,這可是他親家叔呢!”

謝芷蘭聽她這樣說話,就有些煩心,微微皺眉道:“您這樣說,沒什麽道理,就是沒有沈愛立和樊鐸勻結婚的事,爸爸也得去一趟,倆家本來就有些交情在。”

都慧芳瞥了一眼女兒,笑道:“什麽交情?也就是樊鐸勻爸媽以前是你大伯手底下的,他樊原可夠不上我們謝家,你大伯生前擔任過野戰軍軍長.第一兵團司令員兼政委,他樊原在你大伯跟前,完全不夠看的。”

謝芷蘭不想和她媽掰扯,樊原可是少將,當年要不是他和段沁香的事,極有可能升到副軍職,人家比不上大伯,還比不上她爸嗎?問母親道:“那你先前幹嘛一心要把表姐介紹給樊鐸勻?不是看上了他的家世嗎?”

都慧芳頓了一下,也知道自己剛才誇口了,放緩了語氣道:“那倒不完全是,樊鐸勻自己也上進,你看這京市裏頭的孩子,有幾個能看的,大都靠著父輩的蔭庇,混日子罷了。樊家家裏人口也簡單,但凡嫁過去,沒有那些烏漆八糟的麻煩事兒。”

說到這裏,淡聲道:“說起來,你那個姐姐也是好運。”這邊多少人看上了樊鐸勻,她一個工廠的女技術員竟然高攀上了。

謝芷蘭心想,她媽媽對表姐,還真是一副慈母心腸,和母親道:“比起森哥來,我就是那種混日子的。”

都慧芳望了一眼女兒,皺眉道:“你不一樣,我們家就你一個孩子,我和你爸都希望你留在身邊,再說,前頭你哥哥夠拼的了,咱們家用不著都那麽拼命。”

謝芷蘭提醒她道:“媽,森哥只是我堂哥,他對我沒有任何義務的。”她接了森哥的電話,他都沒有寒暄一句,直接讓她去喊何姨來,她都發覺了倆人關系的淡漠,她媽媽竟然還做這種夢?

都慧芳不以為意道:“謝家這一脈,除了你姑姑家的倆個孩子,就你和森哥兒,看在你爸面子上,也不會不管你的。再說,他是長房長孫,照顧下頭的弟弟妹妹,都是應該的。”

都慧芳對這一點,一直是篤定的,丈夫對森哥兒可不差。

謝芷蘭覺得媽媽的想法有點可笑,她自己是長姐,就一直要求自己照顧下頭的妹妹,還覺得別人也該和她一樣嗎?

“媽,你是不是忘了,我上頭還有一個姐姐呢!”

“那完全不一樣,那倆個二十來年都沒見過一面,能和你跟森哥兒比,你們是自小就在一處長大的……”

謝芷蘭打斷她道:“不,他們見過,媽,你不知道吧?”

都慧芳楞住了,“怎麽會?森哥不是在西北軍區嗎?部隊裏的事那麽多,他哪有空管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堂妹?”

這幾天,謝芷蘭從何姐那裏問出來了一點,和媽媽道:“他一開始以為,那是他親妹妹,是大伯後頭的妻子在戰爭年代被迫送出去的。”

都慧芳道:“那是假的,當時生下來就心臟不好,怕產婦接受不了,就說沒法帶走,只能送給當地的農戶養著,等以後再回來接。”這樁陳年舊事沒幾個人知道,因為謝振的第二任妻子很快就犧牲了,也沒有人再追問那個女嬰的下落,一開始她也以為謝微蘭就是那個孩子,後來一樁樁事情冒出來,她才發覺不是這麽一回事。

特地去問了老太太,老太太才和她說,那個女嬰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

都慧芳問女兒道:“所以,林森去找沈愛立了?真把她當妹妹了?”

“聽何姐說,處得挺好的。”

都慧芳立即冷嗤了一聲,“我就說吧,這姑娘年紀不大,心眼倒多得很,一個私生女把你爸.你哥哄得團團轉,她可比謝微蘭厲害,先前整個謝家,除了老太太可沒人待見謝微蘭。”

“媽,人家可沒想和我們爭,也算不上私生女,那個年代不多了這樣的?知識青年在外頭自由結合,宣告朋友,就算結婚了的。”

聽話聽音,都慧芳忽然就覺出不對來,冷冷地看著女兒道:“你見過沈愛立了?覺得她還挺好的?”

謝芷蘭沒打算瞞她,“對,我覺得還挺好的,對我沒有一丁點的攻擊性,就像我真得只是一個陌生人一樣。媽,我這些年過得是什麽日子,她過得是什麽日子?可是她竟然一點都不嫉妒.憤恨,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都慧芳已然有些不快,“你的意思,還想認姐姐不成?”

謝芷蘭聳聳肩,“她本來就是我姐姐,我認不認,她不都是我姐姐?”

“怎麽沒見你對攸寧這樣熱心,你這孩子,去老太太那住幾天,怎麽就跟著他謝家人的思維跑了,你嫡親的姐姐,可就攸寧一個。”

謝芷蘭忽然道:“媽,怪不得你一直對表姐的事這麽上心,不惜和爸大打出手,這樣果斷地離婚,原來你一直將表姐當做你自己的孩子嗎?那姨媽是不是也把我當她的孩子,我以後找對象.結婚,是不是姨媽也會把程家一家子搭上去,給我鋪路?”

這是謝芷蘭的心裏話,她一直想問母親,為什麽為了表姐,而做到這一步?在母親的心裏,又把她放在了哪裏?

都慧芳皺著眉就想呵斥,謝芷蘭不給她機會,一邊拿起了自己的包,一邊道:“媽,今天不該我回來陪你吃飯,應該表姐過來才對。”

這時候,許姐端了兩盤菜過來,一份清灼河蝦,一份肉沫豆腐,謝芷蘭微微瞥了眼,都是照著她口味來的,但是她的母親如果真得有為她考慮過,為什麽就這樣輕易地拆了她的家?

許姐剛就隱約聽到了爭吵聲,試圖緩和氣氛道:“芷蘭,都是你愛吃的,洗洗手就能吃飯了。”

謝芷蘭朝她道:“謝謝許姐,我還有事,先走了。”

都慧芳立即站了起來,喊了一聲:“芷蘭!”

謝芷蘭沒有回頭,擡步就走了。

許姐忙把手裏的菜放了下來,“要不我去把她喊回來吧?母女倆的,怎麽還慪起氣來了?”

都慧芳擺手道:“不用了,她也不會亂跑,不過是去她奶奶家,過幾天再說吧!”

許姐又道:“知道她今天回來,我還多做了倆個菜,我去端過來。”

都慧芳搖頭道:“不用了,你晚上帶回去吃吧,我一個人稍微吃一點就行了。”

許姐道謝以後,又勸道:“我看,您要是有什麽事,還是好好和芷蘭說,家裏乍然出了這麽大的事兒,她嘴上不說,大概心裏是有點想法的,雖然是母女,可是有些事,還是得好好溝通,不然不是平白在心裏郁著氣嗎?”

都慧芳嘆道:“這孩子自小就不喜歡我對她表姐好,就是為了這個和我鬧脾氣。沒事,小許你先回去吧,碗筷我一會吃好了,放到廚房裏,你明早再來處理就行。”她現在心裏煩得很,想一個人靜一靜。

許姐只是保姆,聽她這樣說,就利落地收拾了東西,把還沒端上桌的木耳肉片和桂花山藥都裝進了自己的飯盒裏。

到大門口的時候,遠遠地還看到了謝芷蘭的身影,想上前勸她回家,沒想到這姑娘很快就朝電車站那邊走了。

心想,今天要是謝局長在家,這姑娘怎麽都不會出門,最多把自己關在房裏頭。謝家夫妻倆鬧離婚,最後委屈的還是孩子。

許姐心裏微微嘆了口氣,轉身朝自己家走去了。

謝芷蘭回到謝周氏這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何姐都把廚房收拾好了,看到她回來,還有些意外,“芷蘭,今天不是去你媽媽那邊了嗎?”

“哦,我媽今天可能有事,不在家,我就回來了。”

何姐忙道:“那還沒吃飯吧?我給你下口面條吃,家裏還有新鮮的絲瓜呢,絲瓜肉絲面可以吧?”

“可以,謝謝何姨!”

“那你等一會,十幾分鐘就可以了。”

何姐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端了碗面條過來,謝芷蘭望著面前的面條,心道:還好有奶奶家能住,不然她可真是個爹媽不要的倒黴蛋。

何姐又把風扇打開,問她道:“你給森哥的信,寄了沒?”

“寄了,昨天就寄了,不知道……”

倆人正聊著,忽然聽到“轟隆”一聲,何姐立即站起來往老太太房間裏跑,謝芷蘭楞了一下,也忙跑了過去,一進房間,就見老太太倒在了地上。

259. 第二百五十九章 損失

猛然看見奶奶倒在地上,謝芷蘭腦子都是懵的,心口“撲通撲通”地跳,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又不敢上前。

還是何姐快速反應了過來,上前喚了兩聲“周姨”,見人沒有反應,又伸手探了鼻息,見還有氣息,不覺松了口氣,回頭和謝芷蘭道:“芷蘭你快出去找院子裏的警衛員,幫忙把老太太送到醫院去,快!”

“哎,好!”

謝芷蘭旋即就轉身往外跑,很快帶了人過來,倆人又跟著到了協合醫院。

老太太進了搶救室,何姐才想起來,要通知一下謝川嵐,畢竟自己只是保姆,芷蘭年紀還小,一會要是有什麽事兒,還得謝川嵐拿主意。

托來送人的警衛員,幫忙去了一趟謝川嵐家傳話。

夜裏十點的時候,謝川嵐匆匆趕過來,許是傳話的人過去的時候,她已經睡下了,此時頭發有些雜亂,拉著何姐的胳膊,焦急地問道:“怎麽回事啊?怎麽好端端地就要搶救了?”

何姐道:“我也不知道,我照顧周姨睡下以後,芷蘭回來了,就給她下了碗面條,忽然聽到房間裏‘轟隆’一聲,我和芷蘭跑進去,就見周姨倒在了地上,當時就不省人事了,請大院裏的警衛員同志幫忙,把人送到醫院來了。”雖然她在謝家多年,但說白了,和謝家還是雇傭關系,何姐怕不解釋清楚,回頭謝川嵐以為是她沒有把老太太照顧好的緣故。

謝川嵐倒沒有往何姐不盡責方面想,就是乍然聽聞這樣的消息,覺得有點突然和難以接受,明明前幾天,母親身體都好了。

聽何姐說完,謝川嵐也漸漸冷靜了下來,猜測道:“大概是想起來做什麽,一下子沒站穩,希望只是低血糖。”謝川嵐沒說,如果是腦出血,對母親這個年齡來說,大概就兇險了。

又問何姐道:“幾點送來的?”

“八點四十的時候。”

已經一個小時,醫生還沒出來,謝川嵐已然有不好的預感,緩緩坐在了急診室外的椅子上。

謝芷蘭小聲喊了聲:“姑姑!”

謝川嵐見她一臉惶惑,拉了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你爸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已經在車上了,明早應該能到。”

謝川嵐和何姐道:“何姐,你先回家,明天早上,芷蘭要是沒有回去,你就給老太太帶一套體面的衣服過來,再給老三的單位打個電話,讓他們轉告他一聲。”

何姐心裏立即就明白過來,輕聲問道:“那要給森哥兒打個電話嗎?”

“再等等吧,森哥在部隊裏也忙得很,”想了一下又道:“還是說一聲,就告訴他老太太住院了,讓他回來看一下。”萬一情況兇險,林森沒有及時趕回來,怕是這孩子以後心裏過不去這道坎。

等何姐走了,謝芷蘭怔怔地問謝川嵐道:“姑姑,奶奶是很危險了嗎?”

謝川嵐安撫她道:“不一定,就是你奶奶年紀大了,我們要多做點準備,你陪姑姑坐一會吧!”雖然是六月,但是醫院過道裏的風,似乎都帶了寒意,讓謝川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一刻,就是不甚親近的侄女,也因為彼此身上流淌著部分相似的血液,而倍覺親近起來。

謝芷蘭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低聲道:“姑姑,我剛想在奶奶這邊住下去,我才交了夥食費。”她以為媽媽靠不住,奶奶總是靠得住的,畢竟她是爸爸的女兒,名字最前頭是一個“謝”字。

沒有想到,意外來得這樣快,忍不住和姑姑道:“我剛好在吃面,何姨說奶奶睡下了,怎麽忽然就摔倒了呢?”

謝川嵐拍了拍她後背,“是意外,誰也想不到的,你奶奶那邊,你想住就住,也是你爸的家咱們家孩子不多,森哥兒不會這麽計較。”

謝芷蘭低下頭,輕聲啜泣起來,謝川嵐也沒有再勸,輕輕地拍著侄女的背,一下一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侄女,還是在安撫自己那顆惶恐不安的心。

一直到十一點,搶救室的門開了,姑侄倆忙上前問情況,醫生輕聲道:“是腦出血,雖然送得比較早,但是出血面積大,而且老人家年紀也在那裏,我們試了很多種方法,都沒能控制住……”

後面的話,謝川嵐已然聽不清楚,只看見醫生的嘴巴一直在動,她聽見自己顫著音問道:“還有多少時候?”

“大概這倆天,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謝川嵐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謝芷蘭忙彎腰扶她,就聽姑姑哽咽道:“前倆天她留我在家裏住一晚,我都沒遂她的意,才一周的時間啊!”

“姑,咱們先不哭,奶奶還聽得見呢,不要讓她擔心。”

謝川嵐抹了下眼睛,知道老三沒回來,侄女還靠著自己,不能就這麽倒下去,強撐著坐到了椅子上,和芷蘭道:“芷蘭,我緩一緩,我現在腿發軟。”

“姑姑,我陪著你。”

姑侄倆在老太太病床前坐了半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點,何姐帶了粥和衣服過來,和她們道:“已經打了電話了,方東來接的,說鏡清今天上午九點半就到京市,他一會就帶司機去接。”

何姐看著姑侄倆一夜沒闔眼的樣子,心裏已經猜到了大半,輕聲問芷蘭道:“醫生怎麽說?”

“就這一兩天。”

何姐微微楞了一會,半晌才道:“你們吃點粥吧,還要照顧老太太呢,自個身體得顧好了。”

謝川嵐搖頭道:“芷蘭吃點吧,我不餓。”

何姐給倆人一人盛了一碗,遞過去道:“都吃點,人是鐵飯是鋼,這關頭你倆可不能倒下。”

謝川嵐接過來,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十點的時候,謝鏡清趕到了醫院,直接去找了主治醫生,問明了情況,確認真得沒法搶救過來,才拖著步子到了病房裏,望著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的母親,不覺鼻頭發酸,謝芷蘭喊了一聲:“爸爸!”

謝鏡清摸了摸女兒的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一會才問道:“通知森哥兒了嗎?”

何姐忙道:“早上給他們部隊打了電話,喊森哥兒來接了,說中午就坐車回來。”

眼看著快到中午,何姐準備回去給他們做飯,謝川嵐和芷蘭道:“你也回去休息一下,昨晚熬了一夜,你爸過來了,這邊要不到這麽多人。”

謝芷蘭忙道:“姑姑,你先回去吧,我晚上再回去。”

謝川嵐搖頭道:“我現在回去也睡不著,我再陪陪媽媽。”

謝芷蘭也就沒有再勸,跟著何姐一起回去了,一下樓,就被太陽的亮光刺得直流眼淚,但是也正是這樣熾熱的日光,讓她覺得身前與身後,好像有什麽完全隔開了一樣,她的奶奶可能永遠感受不到這樣的日光了。

何姐低頭嘆道:“老太太也算有福氣,臨到老,都沒有受苦,兒女都趕到了身邊。”漢城的孫女,也得見了一面,唯一不放心的,大概是森哥還沒成家,但只不過是遲早的事兒罷了。

卻不妨聽謝芷蘭輕聲道:“何姨,這下我真沒有家了。”

何姐牽了她手道:“你還照舊住在這邊,森哥說給我養老的,你過來住,還和以前一樣。”

謝芷蘭沒有說話,默默地跟在何姐後頭,等進了家門,何姐道:“芷蘭,我早上燒了兩暖瓶熱水,你要不洗個澡,再去睡?”

“嗯,好!”

何姐轉身就去準備午飯。

醫院裏頭,謝鏡清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謝川嵐輕聲道:“老三,你也不要太傷心,媽最後一點心願也圓了,你不在這十來天,樊原住院,樊鐸勻帶著愛立到了京市裏來,媽媽見到了她。”

謝鏡清一楞,啞著聲音問道:“愛立和鐸勻回來了?”

“嗯,已經走了,你看到報紙了吧?樊原去世了,走之前倒和段沁香劃分清楚,離了婚,葬禮結束,愛立他們就回漢城去了。”

謝川嵐又問弟弟道:“要通知慧芳來一趟嗎?”

謝鏡清搖頭,“不必了,她一向和媽媽倆來往得也不多。”

謝川嵐忽然道:“其實,上周媽媽和我說,她要是早知道你和慧芳會走到這一步,當年就不會硬要你回來,也不會發生盧家的事,你也不會怨她。”

“沒有,我沒有怨她,是我自己沒有處理好,是我自己對不起愛立的媽媽。”謝鏡清說到這裏,忽然喉頭發緊,眼睛發酸。到現在,再說這些,已然沒有任何意義,這是他人生裏的一筆糊塗賬。

但是確然他人生的悲劇,不完全是母親的緣故,他自己也占有很大的責任。

謝川嵐又和他道:“鏡清,愛立在漢城,咱們顧不上也是沒辦法,近的這一個,你要多關心一點,你和慧芳離婚,給芷蘭這孩子帶來了很多心理問題,現在她理所當然地能依靠的奶奶又……”

謝川嵐說到母親,聲音裏又不覺帶了哭腔來,用帕子擦了眼睛,接著道:“你心裏要有數,不能整天躲在單位裏,以前媽媽在,還有人給你看著孩子,以後都是你自己了。”

謝鏡清輕輕應道:“好!”

***

京市裏發生的事兒,愛立尚不知曉,周六傍晚她帶著林青山去車間裏檢修機器出來,就去找序瑜。

序瑜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看到她過來,笑道:“上午就聽人事科的說你回來了,一直沒看到你人影。”

愛立道:“織造車間的機器又出了問題,還是上回起火的那臺,當時沒有備用的零件,我和齊部長只能用鋼焊條焊補了,到底是個隱患,趁這兩天生產任務不緊,給更換了零件。”其實現在修機器對她來說,反而是短暫的休息。

比和人打交道,要輕松很多。

和序瑜道:“你晚上去我家吃飯吧?我在京市裏見了好些人呢,心裏煩躁躁的。”

序瑜笑道:“行啊,鐸勻跟你一起回來了嗎?”

“回來了,他單位裏也積存了很多事,說是這周末就不回來了。”

等倆人出了單位,愛立才告訴她,鐸勻爺爺去世了,走之前和段沁香離了婚。

序瑜道:“怪不得你們耽擱了那麽長時間,我還以為是樊家有意讓你們留在京市,故意把你們拖在那邊,不給回來呢!”

愛立搖頭道:“沒有,相反,那時候樊師長可能還迫切地希望我們離開京市,就是多美姐姐有身孕在,我們不好把那事情都往她肩膀上堆。我這次去,還看到了謝家的人,包括老太太.森哥的姑姑和他堂妹。”

序瑜對愛立同父異母的妹妹有些好奇,問道:“那姑娘怎麽樣?”

“看著挺討喜的,小團臉,看著像蘋果一樣,一看就是在很好的物質和精神生活中長大的。”

序瑜問她道:“她知道你是誰?”

“知道,她說我和她想得不一樣,我聽她意思,可能是我對她沒有攻擊性。”

序瑜笑道:“她以為你會嫉妒她,會搶她的東西?那我小姐妹,確實和她想得不一樣,愛立同志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去升職加薪的。”

倆人到了巷子裏,愛立正在開門,剛好周小茹也騎著自行車回來,笑問道:“愛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昨天,小茹,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我和宜福下周末準備把喜酒辦了,在家裏開三桌,愛立你和鐸勻也來吃個飯吧?”

愛立忙和她說了,鐸勻爺爺最近去世,他和鐸勻不便過去。

小茹有些遺憾,也知道只是風俗,只說後頭再單獨請她和鐸勻。

等進了家門,序瑜和愛立道:“說起來,你還是周小茹和金宜福的媒人呢,不然這倆人可不會認識。”

愛立笑道:“是,沒想到最後小茹會嫁給宜福。小茹和我說,周叔一直想給她招個入贅的,現在和宜福結婚,宜福單位就在巷口對面,下了班就能過來吃飯,入不入贅的都不重要了。”

倆個人到廚房裏,一個洗青菜,一個下面條,愛立和她道:“我以前還想,你會在季澤修和李柏瑞之間選擇誰,完全沒想到,到最後會是我小姐妹獨美。”

序瑜洗了一把小青菜,放在竹籃子裏瀝水,漫不經心地道:“我現在也不想成家的事,覺得很沒有意思,我這種性格的人,很難相信人,要是說搭夥過日子還行,一旦要再深一步,任誰都會失望而歸。”

愛立拿出了一根黃瓜,準備做個涼拌黃瓜,聞言有些感慨地道:“我忽然覺得很榮幸,我獲得了小章同志的高度認可。”

序瑜忽然想起來道:“你去京市之前,我不是說幫你問下嚴小琦的事兒嗎?”

乍然聽到嚴小琦的名字,愛立反應了一會,才想起來是在葉驍華家打過照面的,住在前面幾條巷子的姑娘,和序瑜道:“她的室友陳美雲是魏正的老鄉,可能和魏正聯系得比較多。”

把陳美雲給她寫信的事兒,和序瑜簡略說了一下。

序瑜道:“還不止呢,這姑娘大學的時候,好像就喜歡葉驍華,也難怪你會在葉驍華家看到她。”

愛立有點奇怪道:“這麽隱秘的事,序瑜你是怎麽知道的啊?”

序瑜道:“我可費了點功夫,一開始想在同學裏打聽,後來覺得她家既然就住在咱們廠斜對面,可能我們廠裏有人認識,然後我在廠裏問了下,誰住在那一塊兒,你猜怎麽著,工會的孟小蔓就住在那邊,倆家是鄰居,自小一塊兒長大,我就說想給我表哥介紹個對象,問她能不能介紹下,她就說了這姑娘心有所屬的事兒。”

愛立聽完,朝序瑜豎大拇指道:“序瑜,你真是厲害。”

序瑜笑道:“勞動人民力量大。”

愛立悄聲道:“從她室友陳美雲那封信看來,嚴小琦也就是聽說了一點,她並沒有證據,甚至她本人連個人證都算不上,”頓了一下又道:“而且,嚴格說起來,我和她無冤無仇的,她總不會忽然舉報我吧?”

序瑜提醒她道:“你忘了我剛說的,人家傾心葉驍華,光這一點,你倆之間可就是對立關系。”

愛立有些好笑道:“真的,驍華怎麽這樣受歡迎?前頭有姜瑤,後頭有嚴小琦,不過姜瑤那姑娘是被慣壞了,行事沒什麽分寸,嚴小琦總不至於和姜瑤一樣吧?”

序瑜忽然想起來問她道:“姜蓉蓉在邊疆怎麽樣了啊?她去那邊也有半年了吧?”

“有半年了,一月初過去的,挺好的,和我二哥處起對象來了,倆個人應該能相互照應一點。哎,對了,姜瑤是不是還在老家啊?”

“嗯,像是沒回來。姜家現在都靠姜斯民在撐著,彭南之可能不想女兒被家裏利用,就一直沒讓她回來。”

愛立道:“姜瑤那種性格,留在老家挺好的,在城裏怕是得被人拆吞入腹,在老家,估計就錢財上有些損失。姜斯民現在在宜縣,估計撈錢得很,想來沒必要克扣妹妹的生活費。”

250. 第二百六十章 窘迫

序瑜卻不甚認同,“愛立,你想的太簡單了,一個對他來說,沒什麽作用的妹妹,你覺得姜斯民會願意讓她予取予求嗎?”

愛立懵了一會,和序瑜道:“是我想岔了,我以為經濟富裕的人,不會苛待家裏人,但是姜家似乎並不是正常的家庭。”一家子可以無視堂妹生死的人,把姜蓉蓉逼得遠遁邊疆,會心疼妹妹嗎?

愛立想想,都覺得很難。

就聽序瑜道:“我覺得,他大概率會拿錢逼迫姜瑤,除非彭南之能替女兒頂住壓力。”又問愛立道:“你剛說姜斯民在宜縣撈錢?又是怎麽個說法?”

愛立看面水又沸騰了,讓序瑜把青菜放了進去,等鍋裏的沸點下去了,才和她道:“我和你說過吧?是和楊冬青在一塊搞投機倒把,這事,楊冬青算有些經驗,而姜斯民在宜縣也算說得上話的,他們倆合作,應該能搞得風生水起。”

序瑜拍了一下頭道:“前段時間,家裏家外事情太多,我把這一茬忘記了。”她那段時間總覺得腦子霧蒙蒙的,做什麽事情,都像不在狀態一樣。

頓了會兒,和愛立道:“愛立,我現在感覺自己狀態很好,和一年前一樣。”

愛立想了一下,一年前的序瑜是什麽樣子的?家裏還沒有發生變故,她和季澤修也不過剛在接觸的階段,每天風風火火地在車間.工會來回跑,她主持的月度“十佳好人好事”在廠裏很受歡迎,大家都願意和她說自己的故事。

那時候的序瑜,渾身都充滿了幹勁,寫文章.做采訪,積極準備著多積累些基層工作經驗,然後跳到更好的工作單位去。

彼時,大概對小李的情愫還在心裏悄悄發芽,未來在她眼裏,或許和一首等待著被誦讀的詩歌一樣,是充滿詩意和值得期待的。

這種狀態,是只有這個年紀才會有的,過了這個年紀,或者說是過了這個心境,很難再回到當年的狀態去。

譬如序瑜,她或許喚起了對於工作的熱心,卻不再對感情有怎樣的期待。

愛立沒有戳破,鼓勵她道:“真好,希望序瑜能夠再接再厲,沖到人生新的高度。”

她這樣一說,序瑜有些苦惱地道:“就是在寫文章上,我現在感覺有點瓶頸,我爸因言論問題而被隔離審查,然後停職,所以我現在每每下筆的時候,都有些忐忑,不知道什麽話該講,什麽話不該講?”

愛立立即想到了“心理障礙”這個詞,大概不僅是序瑜,這個年代,很多人都有這種苦惱。建國以前,無數仁人義士因為堅持自己的信仰而舍身取義,他們的英勇無畏,無疑激勵著後背青年,所以這一代人比後來的青年更有堅持真理的勇氣。

即便有時候知道,要謹言慎行,仍舊會因為一腔孤勇和主人翁意識而選擇仗義執言。

越來越多的悲劇,也就是這樣發生的,旁觀的人會不自覺地產生惶惑,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時代的問題。

愛立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說,和序瑜道:“這確實是個問題,先別急,我們一起想想。”如果序瑜以後想更進一步,未來這十年必然要打好基礎,想做出點成績出來,就不能一味采取避世的態度。

不然,大概率會在十年裏,泯然眾人。

序瑜笑道:“回頭再說吧,菜和面都好了,你快盛起來。”

愛立在兩個碗裏加了一勺子醬油,然給序瑜盛了半碗面條,又給自己盛了半碗,再在碗裏加了一大勺面湯,最後是青菜,和序瑜道:“我今天偷懶,帶你吃光面。”

序瑜笑道:“這可不差,嬸子做得醬菜還有沒有,我還挺惦記的,不然回頭,你幫我和嬸子要兩瓶來。”

“行,我媽肯定高興得很,我明天回家,就給你捎帶來。”

序瑜問她道:“你小姨怎麽樣?在這邊還適應嗎?我還沒見過呢!”

“那你要不明天來我家吃飯,你要是沒事的話?”先前序瑜因為姥姥和姥爺接連去世,半年都沒有參加大家的聚會。

序瑜想了一下道:“好,我明天確實沒事。你別說,這面條配著醬菜吃,還挺好吃的。要是有肉絲,就更好了。”又有些自嘲地道:“我也有饞肉的一天。”

愛立遲了一口面,和她道:“明天吧,讓你嘗嘗我媽的手藝。”

序瑜笑道:“一開始你租下這個院子的時候,我還想著,以後這就是我倆的共同基地,沒想到你最後和鐸勻在這裏安家了。”

“確實,事情都很難預料,我第一次去申城之前,壓根沒想到會遇到鐸勻。”

序瑜問她道:“哦,對了,我聽說葉驍華奶奶差不多快到大限了,老人家這病也有好幾年了。”

“我媽和我說了,說她明天下午去看下。”

倆個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聊了好一會兒,序瑜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吃了兩碗面條,到晚上睡覺的時候,輕聲和愛立道:“我感覺好久沒這樣輕松過,不用考慮家裏的氣氛,不用擔心哪句話會刺激到爸媽變得脆弱的心理。愛立,我和季澤修退婚的事,讓我爸媽很難以理解,他們更多的以為,是他們連累到我了,可我卻覺得,退婚以後,我好像能喘上氣來了。”

愛立分析道:“大概因為你覺得你們的處境不對等,覺得受了人家的恩惠一樣。”序瑜自己有志氣,想在仕途上做出一番成績來,她心裏明白,自己很難成為男同志所期待的那種夫唱婦隨的賢惠妻子,而季澤修這時候付出的越多,就越讓她有心理壓力。

問序瑜道:“你是不是潛意識裏擔心,以後或許得為了報答季澤修的恩惠,而不得不讓自己的理想和人生為了他而讓步?”

愛立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序瑜就忍不住抱了她一下道:“愛立,你這樣一說,我竟豁然開朗了一樣,我以前只覺得這份感情,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沒有仔細深剖,”半晌又苦笑道:“我這種煩惱,是不是就是攀高枝的煩惱?”

愛立搖頭道:“不,你覺得我和鐸勻在一起,是我攀高枝嗎?沒有對不對?我自己心裏也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每次發工資,我倆還一起喜滋滋地商量著添置些什麽東西,完全是那種你的和我的,都沒差的感覺。”

序瑜道:“那我的問題,還是出在感情上?”

愛立想了一下道:“應該還有溝通,從心底深處,你不信任他,或許說他其實也並不了解你。”

序瑜苦笑道:“這樣說來,我和季澤修退婚,是勢在必行的。”

愛立問她道:“你們最近都沒有聯系了嗎?”

“沒有,這個人好像就憑空從我的生活裏消失了,我爸媽大概不想刺激到我,也從來不提這件事。”

“那小李呢?”

“誰?李柏瑞嗎?你今天不說,我都沒感覺到,我好像很久沒見到他了,他最近是不是在忙什麽事兒?”

愛立輕聲道:“好像是顧大山給他指了什麽任務。”

序瑜點點頭,“現在再說起李柏瑞,我都覺得像恍然隔世一樣。睡吧,明天咱們不是得去你家嗎?”

“嗯,好!”

月光透過朝院子裏開著的窗戶,灑了一點進來,序瑜望著頭頂的蚊帳,怔怔地想,她再住在這裏,和一年前的心態,竟是完全不同了,時至今日,仍舊留在她身邊的,竟只有愛立。

***

京市,周日下午,謝林森就趕到了協合醫院,問了護士臺,徑直到了老太太的病房裏。

此時只有謝川嵐一個在,看到他回來,忍不住拍了他肩膀道:“森哥兒,你回來了,還好來得及。”說著,眼眶又濕潤了起來。

謝林森望著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奶奶,輕聲問姑姑道:“怎麽回事?”

“忽然腦出血,送到醫院就來不及了,大概就這兩天了。老太太最疼你,大概是想等著你回來見一面的。”

謝林森走到病床前,握了奶奶的手,心裏“咚咚”地跳著,他年初在家的時候,奶奶好康健得很,再見面,就是快陰陽兩隔了。

謝川嵐站在一旁看著,知道森哥兒心裏也不好受,沒有打擾他,讓他自己慢慢緩過來。

不一會兒,謝鏡清從主治醫生那過來,看到侄子回來了,喊了一聲:“林森!”

謝林森頭都沒回一下,謝川嵐輕聲道:“老三,森哥兒一時大概接受不了。”嫂子走得早,森哥可以說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雖然這幾年為了謝微蘭和愛立,也和老太太鬧過矛盾,森哥兒到底還是孝順的,現在看著老太太這個樣子,心裏怕是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謝鏡清沈默了一會,和侄子道:“林森,你先回家吃點東西,這邊現在有我和你姑姑看著,你晚上再過來就成。”

謝林森搖了搖頭,“我想多陪奶奶一會。”

謝川嵐示意弟弟跟著她出來,到了門外,輕聲問道:“老三,醫生怎麽說?”

“大概今天夜裏。”

謝川嵐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忙拿了帕子擦掉,問他道:“要通知慧芳一聲嗎?真到那一天,你們夫妻倆都在,老太太面上也好看點。”不然答謝賓客的時候,只有鏡清和芷蘭父女倆個,別人難免要在心裏嘀咕幾句。

謝鏡清搖頭,“不必了,我和她已經離婚了,再者,先前她和媽來往的也不多,這些表面功夫,媽媽也未必樂意看。”

謝川嵐微微一楞,她一直以為老三不清楚這些事兒,和他道:“如果連母喪,她都不來,那你倆以後……”她以為老三和都慧芳離婚,只是一時在氣頭上,畢竟倆人要說大的問題也沒有,只是在個別事情上,有些分歧。

“姐,不會覆婚,我提出離婚的時候,就已經深思熟慮。”

見老三說得斬釘截鐵,謝川嵐也沒有再問,只是道:“那你好好和芷蘭說。這姑娘最近心思敏感得很。”

而都慧芳這邊,因為前一天和女兒鬧得不歡而散,聽許姐勸了勸,下午四點多就提著糕點,特地到老太太這邊來看女兒,進了大院的門,就見吳維珍扶著樊多美在散步,遠遠駐足看了一眼,就擡腳走了。

到謝家的時候,敲了好一會兒的門,何姐才過來開。

都慧芳有些不高興地道:“何姐,剛在忙啊?芷蘭奶奶也不在家嗎?”

何姐嘆道:“慧芳,你還不知道吧,周姨在醫院呢,芷蘭剛也過去了,就和你前後腳兒。”

聽到老太太住院了,都慧芳問何姐道:“嚴重嗎?我有些日子沒來看媽了,怎麽會就出這樣的事?”

何姐道:“說是就這兩天了,準備把晚飯做好,也過去看看。”何姐頓了一下,想問她要不要一起去一趟,又覺得現在都慧芳不一定願意去醫院和謝家人碰面,就沒有主動提。

都慧芳確實有這方面的顧慮,老太太這回都這樣了,也沒有人來通知她,她心裏明白,謝鏡清這是要和她徹底劃分清楚。

都慧芳放下了糕點,說留給芷蘭吃,一個人倉促地出了謝家大門。

不說她和老太太之間處得不怎麽樣,但她到底當了謝家二十多年的媳婦,若是連老太太的吊唁和出殯都不在,京市稍微有些交情的人家,就都知道她和謝鏡清離婚的事了。

以後她在外面行事,怕是沒人會再因為謝家,而給她優待。

但是讓她主動去找謝鏡清說和,她是完全做不到的。

心裏煩悶,都慧芳直接去了妹妹家,把這事和妹妹說了倆句,都慧湘立即道:“你不去怎麽行?這麽重要的時刻,姐你不能犯糊塗,你要是不去,你以後可就真和謝家沒有一丁點關系了!”

都慧芳皺眉道:“謝家沒一個人和我說,我怎麽好貿貿然過去?”

“姐,你怎麽在這個時候還拘著這些細枝末節的事兒?你不會想著,在這個關頭,還拿捏謝鏡清一下吧?姐,萬一他和你一個想法,你倆就這樣一拍兩散嗎?姐,你可要想清楚,這一步走不好,你還能住在謝家嗎?”

現在也就是大家還不知道他們離婚的事,所以都慧芳仍舊住在謝鏡清單位分的房子裏,一旦離婚的事捅了出去,她再住在那邊,確實有些尷尬。

因為除了謝鏡清和女兒不回家以外,都慧芳的生活並沒有大的變化,所以她對於自己和謝鏡清離婚的事,還沒有怎樣大的感悟。但是要真搬出房子,都慧芳覺得她比之段沁香的處境,可能還要差很多。

段沁香好歹還分到了一個房子,她可沒有。

這些年她花錢大手大腳的,也貼補了娘家一點,家裏賬面上並沒有多少錢,若是出去租房子,租個體面些的都難得很。

生活的窘迫,好像一下子就展現在了都慧芳跟前來。

251. 第 二百六十一章 拜訪

都慧湘見姐姐不出聲,輕聲道:“姐,你和姐夫之間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大事。他前頭和沈玉蘭的事,咱們也是知道的,這個人現在也沒有蹦出來,就是她女兒和樊鐸勻結婚了,人也不在京市裏,礙不到你眼前來,咱們沒必要揪著不放。”

都慧湘是覺得退一步開闊天空,而且姐夫除了婚前的這樁事,確實沒有什麽可指摘的地方。

都慧芳嘴裏微微發苦,她只告訴妹妹倆人離婚是因為謝鏡清給沈愛立鋪路,其實她知道,謝鏡清要和她離婚,是因為她無止境地幫程家和攸寧。

現在就連女兒也埋怨她。

可是,她們都家兄妹三個一向感情好,她給攸寧多打算一點,也是無可厚非的呀!謝鏡清為人謹慎.怕事,不願意她在這個關頭替程家撐頭,可他也不想想,當年他被盧家拿槍指著頭,不也是她都家出面解決的嗎?

如果人人都像他這樣自私.懦弱,他當年也未必能活得下來。

都慧湘又勸道:“我們都家和謝家,從老太太那一輩兒就有交情,你就算不是他謝家的兒媳婦,也是故交家女兒呢!咱們既然知道了,沒有不去看看老人家的道理,我陪你去一趟吧?”

又朝樓上喊道:“攸寧,你跟媽媽出趟門。”

都慧芳忙道:“攸寧就不去了吧,這種場合,我們倆去就行了,免得叫她看了老太太這時候的樣子,心裏害怕。”

都慧湘不同意道:“沒事,攸寧膽子大著呢,關系都是越處越近的,咱們這一輩兒和謝家還有些交情,到攸寧她們呢?”趁機問姐姐道:“我怎麽記著,芷蘭很久沒來我家玩了?我上次看到她,還是一月份的時候,去你家拜年看見的。”

都慧芳淡聲道:“我和她爸鬧矛盾,這丫頭看著我們煩,別說你,她連我都躲著呢,昨天晚上回家,飯都沒吃就走了。”

這時候,程攸寧從樓上下來,一身素雅的黃格子棉布裙穿在她身上,越發襯得腰身纖秾合度,腳上是一雙黑單口皮鞋,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柔美。

輕輕喊了聲:“大姨!”

都慧芳拉著她的手道:“感覺攸寧又漂亮了點,大姨每次看見你,都像看見你媽媽和我二十歲光景的樣子。”

程攸寧笑道:“芷蘭也好看,你這話叫她聽見了,她可得不高興。”

都慧芳笑了一下,“芷蘭和她姑姑比較像。”

旁邊都慧湘把謝老太太病重的事情和女兒說了一下,末了道:“說來也是你妹妹的奶奶,你跟我一起去探望一下。”

程攸寧皺眉道:“媽,現在是下午,過去是不是不太合適,不然明天早上再去?”

都慧湘搖頭道:“主要是陪你大姨去,老太太快不行了。”她知道自家姐姐心裏別扭,但是這個場合,姐姐卻是不好不在的。

程攸寧點頭應下,利落地去房間裏幫媽媽選了一罐奶粉.一盒糕點帶著,就跟著去了協合醫院,到護士臺問了老太太的病房號,又帶著媽媽和姨媽過去。

都慧芳和妹妹道:“攸寧這孩子,腿腳真勤快,做事也利落。誰家娶了她回去,真是福氣。”

都慧湘苦笑道:“是我們耽誤了這孩子,要是建國前,咱們家沒有把錢都拋在實業上,現在就光我的嫁妝,也夠攸寧好好過日子的,哪像現在捉襟見肘的。”

“當年哥哥信誓旦旦的要建廠,哪知道一個炮彈丟過來,整間工廠都化為烏有了,”微微嘆了一聲,都慧芳安慰妹妹道:“不說這話,回頭我再找人去蔣家問問,婚都定了,可不是他們說退就能退的,我家攸寧哪裏不好了,讓他家這樣出爾反爾的?”

都慧湘點頭,“姐,先不說攸寧了,一會兒見到了姐夫,你要是不想說,就我來說,周姨畢竟是你婆婆,這時候,你不好不在的。”

都慧芳心裏頭也清楚,這回等於給老人家送終了,是她作為謝家兒媳應當應分的事兒。

前頭程攸寧提醒她們道:“媽,到了。”說著,在門上敲了三下。

裏頭立即就有人過來開門,謝川嵐見是都家姐妹帶著女兒來,問道:“慧湘.慧芳,你們怎麽過來了?”說著,就把人讓了進來。

這時候,謝鏡清.謝川嵐.謝林森和謝芷蘭都在病房裏頭,看到她們過來,謝鏡清只是和人點了一下頭。

都慧芳輕聲道:“我下午去看芷蘭,聽何姐說了,就喊慧湘和攸寧一起來看看媽。”說著,朝房內的女兒看了一眼。

謝芷蘭和謝林森分坐在病床兩邊,只在母親進門的剎那擡了一下頭,又繼續望著老太太的藥水瓶發呆。

謝川嵐嘆了一聲,微微垂淚道:“慧芳,你有心了,媽在家暈倒了,送到醫院裏來,已經來不及了。”

都慧湘安慰道:“嵐姐,周姨也是高壽了,這麽些年你們當兒女的體貼孝順,又有孫子.孫女一直承歡膝下,周姨這一輩子,也算是圓滿了,你們心裏別太難過。”

謝川嵐點點頭,“倒讓你們跑一趟,這裏簡陋得很,也沒兩張椅子,恕招待不周了。”

都慧湘看了一眼姐姐道,“嵐姐,你這話說得就生分了,本來就是一家人,可不興說兩家話。”

程攸寧把提的禮品遞了過來,“嵐姨,我們得了消息,立即就過來了,也沒來得及多準備,您不要嫌棄才好。”說到“嫌棄”兩個字的時候,程攸寧面上閃過些許尷尬,這兩樣東西拎到別的病房裏,或許都算重禮,但是送給謝家,卻實在有些輕薄了些。

實在是最近家裏錢財上不是很湊手,加之爺爺奶奶也經常往醫院跑,不然怎麽都該再加兩樣東西的。

謝川嵐倒沒考慮到貴不貴重的問題,只是不想收程家的東西,推辭道:“攸寧,謝謝你們的好意,但是真用不上,老太太這個樣子,也吃不了,帶回去給你爺爺奶奶補身體。”

程攸寧輕聲道:“嵐姨,就是我媽和大姨的一點心意,你們這幾天照顧老人家也是辛苦,又不是多貴重的東西……”

謝芷蘭聽她說話,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慢聲道:“姑姑,我小姨特地帶過來的,你就收著吧,一會給森哥沖一杯奶喝,他到現在還沒吃上飯呢!”

她面對著門坐著,剛才翻白眼的舉動,讓都慧芳姐妹倆看個正著,心裏都有些不悅,但是現在在謝家人跟前,誰也沒開口說她。

都慧湘和謝川嵐道:“嵐姐,你收下吧,給孩子們補補也好。”

謝川嵐把東西接了過來,見老三一直不開腔,大概明白了他的態度,斟酌了下,開口道:“謝謝你們的厚意,就是老太太現在這樣子,我們一家都心焦的不得了,我也就不多留你們了,等回頭,我再上門感謝。”

她這話雖說得委婉,但是謝客的意思很明顯,都慧芳一時有些難堪,她來這裏自然不是單純走個過場,而是希望能和謝家人一起,送老太太最後一程,也算伺候於病榻前,盡了她做兒媳的本分。

但是謝川嵐似乎並不願意,而一旁的謝鏡清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

都慧芳喊了一聲女兒道:“芷蘭,要不要媽媽在這兒陪你?”

程攸寧聽得都直皺眉頭,芷蘭說話做事一向不會為別人考慮,大姨這話說得,不是等著芷蘭拒絕嗎?她直接說不放心芷蘭,要留下來,誰還能說什麽?

而此時的謝芷蘭想,媽媽今天要是一個人來,自己大概希望媽媽留下來的吧?但是她跟著小姨和程攸寧一起來,自己心裏就有點膩煩,搖頭道:“不用了,媽,你跟小姨和表姐,一起回去吧!”

都慧芳一時啞口,程攸寧過去拍了一下表妹的肩膀,“讓大姨留下來吧,給你們搭把手也是好的,謝奶奶沒醒來,她也擔心得很。”

程攸寧的手輕輕擰了一下她肩膀,謝芷蘭當即反應過來,這是讓她開口,給她媽媽一個臺階下。但是她還沒開口,就聽姑姑道:“不用了,慧芳明天還上班呢,快回去休息吧!這邊我們四個在就夠了,耽誤你們的事,就是老太太心裏也過意不去。”

謝川嵐把話說得這樣直白,就差明說,都慧芳已經是外人,不適合和謝家人一起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都慧湘還要再說,卻不妨見姐姐點點頭,轉身就走了,心裏一“咯噔”,忙喊了一聲:“姐!”

然而都慧芳頭都沒回一下,都慧湘只得告辭道:“嵐姐,那我們今天就先走了,回頭家裏要是有什麽事,需要人搭把手的,你只管托人來和我們說。”

“嗯,好,謝謝慧湘。”

程攸寧也和謝芷蘭道:“芷蘭,我回頭再去看你,心裏要是難過,就來找姐姐聊天。”

謝芷蘭垂著頭,淡淡地“唔”了一聲。

等人都走了,謝芷蘭嘀咕道:“覺得耳邊都安靜了。”

醫院外頭,都慧湘和姐姐道:“姐,你剛才不應該那麽沖動,你就說跟老太太做了二十多年的婆媳,想送她一程,謝川嵐和姐夫會不答應嗎?你這樣沖動,一走了之,芷蘭心裏都是個疙瘩。”

都慧芳心裏也悔得很,但是剛才人家一副不稀罕她的樣子,她面上受不了,一氣之下就走了出來。

錯過了剛才的機會,她再回去,面上怎麽都有點難堪,而且謝鏡清的沈默,已然表明了他的態度。

都慧湘也想到了這一點,嘆氣道:“算了,咱們回家吧?”

醫院這邊,等到傍晚,芷蘭和林森去食堂吃飯,謝川嵐和弟弟道:“慧芳這邊,就這樣了嗎?”

謝鏡清點頭,“嗯,她和媽媽本來也說不來,來不來,對媽媽來說,應該沒有區別。”

“我看她似乎有意和你緩和關系?你倆之間,畢竟還有芷蘭。”

“她心思都在程家身上,不離婚的話,就等於和程家綁在一條船上了。”

謝川嵐的政治觸覺並不敏銳,她愛人也是一心搞科研的,此時見弟弟這樣說,也不敢再多勸。現在大哥不在,林森肩膀還嫩著,他們家一旦卷進漩渦裏,怕是也不會比程家好多少。

程家有個女兒,謝家可也還有一個未出嫁的女兒呢!謝川嵐想著,等母親這邊的事料理結束,就給芷蘭安排相看的事兒。

***

漢城這邊,愛立上午帶著序瑜到媽媽這邊來,幫著沈玉蘭一起做飯,但是到飯點,沈青黛和伊利都沒來,沈玉蘭就讓愛立和序瑜先吃,“再等下去,一會飯都冷了,咱們先吃,等你小姨過來了,我再給她下點面條。”

直到下午兩點,沈青黛也沒來,沈玉蘭和愛立道:“我先去驍華家吧,你一會去給你哥拍個電報,讓他去看下小姨。”

愛立猜測小姨可能是有什麽事絆住了腳,忙道:“媽,我給宜縣棉紡廠的程潛發個電報,你別急。就是小姨真有什麽事兒,程潛和陸廠長也會幫忙照應一點的。”

“嗯,好!”

沈玉蘭先去了葉驍華家,徐學鳳看到她過來,就拉了她道:“我昨天還和媽說,你今天可能會過來。”

葉驍華看到她過來,喊了一聲:“沈姨!”

沈玉蘭道:“我來看看你奶奶,這兩天還好嗎?”

“算平穩。”

徐學鳳和驍華道:“你先去休息一下,這邊我和沈大姐看著就好。”

等葉驍華出去了,徐學鳳和沈玉蘭道:“老人家現在精神頭有時清醒,有時糊塗,就還認得驍華,連我和學成,有時候都認不清了。驍華也是孝順,一到周末就待在家裏,給奶奶按摩胳膊和腿。”

“驍華這孩子是讓人喜歡。”

徐學鳳望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就是可惜,咱們沒能當親家。你最近這樣照顧媽媽,我心裏都有些過意不去。”過半月來一次,又是擦洗,又是按摩的,比她這個兒媳婦還上心,徐學鳳有時候都和丈夫感慨,早知道沈家是這樣好的家風,當初無論如何也得第一時間給愛立和驍華定下來。

沈玉蘭微微笑道:“驍華的緣分在後頭呢!這孩子心性好,肯定能找個好的對象。”又從包裏拿了一瓶藥膏出來,遞給徐學鳳道:“特地給驍華奶奶帶的,是我們醫院配的軟膏,現在天熱,老人家一直躺著,難免身上會熱出痱子來,塗這個試試,要是好用,我再帶兩瓶過來。”

徐學鳳接過來後,和她漏了一嘴道:“其實驍華這邊,最近我看著有點苗頭,應該有戲。等下半年,看能不能有好消息和你說。”

她說下半年再說,沈玉蘭就沒再問,笑道:“那好!”

和徐學鳳一起給曾老太太洗了澡,檢查了下身上有沒有褥瘡,又換了新的被褥,又教了護工給老人活血的按摩手法,一通忙下來,沈玉蘭都起了一身汗,徐學鳳有些過意不去地道:“一會去客廳吃兩塊冰西瓜,今個得晚飯吃了再走。”

沈玉蘭忙道:“學鳳,真不用客氣,我今天還有點事,得回去早些。”

徐學鳳忙問她,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兒,沈玉蘭就把妹妹和妹夫的事說了。

徐學鳳皺眉道:“沈大姐,你也真是的,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也不和我們說一聲。”

“我妹夫是在申城,所以我也沒想到請你們幫忙。”

徐學鳳道:“我晚上和學成說下,讓他也給想想辦法。咱們雖然沒成為兒女親家,就憑倆家的緣分,要是能幫上忙,我們肯定搭把手。”

沈玉蘭忙感謝。

等晚上王學成回來,徐學鳳就把蘇瑞慶的事和他說了下,“沈大姐真是好人,學成你是沒看到,她每次過來,照顧媽媽可比我們請的護工細致.耐心多了,也不說護工不好,但是和沈大姐比,確實沒法比的。今天聽說她妹夫的事,我就和她說,咱們也給她想想辦法,你看呢?”

王學成嘆道:“如果沒有定性還好說,蘇瑞慶目前已經定性為‘現行反`革命’,就怕單位不放人,這事說來,並不好操作。”

徐學鳳又道:“這事,目前賀之楨在跑著,愛立的姑姐也答應了幫忙,咱們就看看能幫到哪一步,幾方面合計下,說不定就能把人調過來呢?”

王學成點頭道:“行,我想想辦法,我有老同學在申城市委裏,我明天打個電話問問。”

見丈夫應了下來,徐學鳳才道:“你知道我的性格,平時我是不會給你攬事兒的,但是人家對咱媽,真是沒得說,完全是出於一副好心。”

王學成拍拍妻子的手道:“學鳳,也辛苦你了,家裏最近事情不少,都落在你一個人肩上。”

“沒事,夫妻之間,不都是這樣過來的,我現在就盼著驍華這次能順利些,等新媳婦進門了,有事兒我也能找人商量一下。”

王學成嘆道:“要真是能成,媽走之前,心裏也安一點。”

252. 第二百六十二章 克制

第二天一早,徐學鳳在飯桌上還提醒丈夫道:“愛立小姨父的事,你今天記得問一下,人家家裏急得火急火燎的,咱們既然答應了下來,就早些把這事給辦了。”

王學成給小兒子剝了顆雞蛋,應道:“好,我上午就給老崔打電話問問。”

葉驍華停了筷子,問道:“愛立姨父怎麽了?他不是在申城衛生局上班嗎?”他對愛立小姨一家還有些印象,記得她姨父是一位很溫和有禮的同志,夫妻倆關系似乎也挺融洽的。

徐學鳳嘆道:“昨天沈大姐說,因為會議上說錯了幾句話,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愛立小姨現在在宜縣棉紡廠工作,他們在申城那邊,估計實在待不下去了,不然不會好好地跑到漢城來。”

政治鬥爭的事兒,徐學鳳自幼聽家裏聊過不少,兩派相爭,一旦落於下方,什麽屈辱都有可能發生。

葉驍華問他爸道:“崔叔叔是在申城市委吧?他能管到嗎?”

“都是申城系統裏的,難免有認識的人,老崔要是願意幫忙,大概能有法子。”

又叮囑兒子道:“你最近在單位裏也要謹言慎行,現在人心浮動得很,我聽說學校裏都開始搞紅五類.紅外圍.黑五類,他們還造了一個‘灰不溜秋者’,指出身一般家庭的學生,動靜大得很。”

徐學鳳在一旁接話道:“前幾天有一通關於京市大學工作組阻止師生亂打亂鬥的簡報,說以後各單位發生這類情況,都可參照此次處理辦法,但是我看效果並不明顯,至少在漢城這邊,亂打亂鬥的事就仍舊屢有發生。”

等葉驍華去上班了,徐學鳳也和丈夫道:“你也別擔心驍華,他現在脾氣收斂了很多,當不至於惹什麽事兒。”

王學成搖頭道:“他不主動找事兒,難保事不找他。你看著吧,就憑他以前的混不吝樣兒,那些小弟遲早來找他帶頭搞事。”頓了一下,又嘆道:“我現在想來,幸好這兩年他經了些挫折,人沈穩了很多,不然可沒人能管住他。”

這一點徐學鳳也同意,“那倒是。”以前驍華和家裏也不親近,所以老太太才擔心,自己走後,驍華就沒有家了,希望在她走之前,能見他有個小家。沒想到,繼子雖然沒成家,但是一段求之不得的感情,倒讓他整個人都沈穩了下來。

王學成又和徐學鳳道:“你這兩天抽空去一趟小驄的學校看看,要是亂得很,這段時間門就讓他待家裏,咱們自己抽空教教。”

徐學鳳點頭應道:“行,那我今天下午就去看看。”

傍晚的時候,等徐學鳳牽著兒子到家,發現丈夫已經回來了,忙問他道:“怎麽樣,愛立小姨父的事你問了沒?”

王學成道:“問了,有點難辦,老崔說他知道蘇瑞慶,以前市裏開會,他對醫療這塊提出了很多有益的意見,是個認真幹實事的人,當時就給衛生局那邊打了電話問了。”

“怎麽說?”

“那邊說是副局長蔣春生對蘇瑞慶的事抓得比較緊,大概是賀之楨活動了一些,有單位想借調蘇瑞慶過去幫忙,但是蔣春生不放人,認為他沒有改造好,不宜離開單位。”

徐學鳳立即皺了眉頭,“這是要關起門來欺負人呢?怪不得沈大姐這麽擔心,這些人不過是打著改造的幌子罷了。”

王學成輕聲道:“情況怕是不容樂觀,單位裏卡著人不放,除非是疏通了內部關系,要是能疏通,賀之楨大概早就想到法子了。”

“老崔那邊有法子嗎?”

王學成搖頭道:“老崔說,借調不行,他也無能為力。”和妻子解釋道:“老崔這回算仗義了,好歹幫忙厘清了線,他估計也不敢再多伸手,以免惹火上身。”

徐學鳳也能理解,和“現行反`革命”沾上了關系後,一旦有心人要舉報,大概都得脫層皮,喃喃道:“若是咱們都幫不上忙,那當事人更是在水深火熱中了。”

王學成想了一下道:“你明天和愛立媽媽說聲,既然借調不成,讓賀之楨試試‘驅逐’的法子,往農村遷試試,若是他們覺得可行,漢城這邊的接收地,咱們可以幫忙想法子。”

徐學鳳立即站起來道:“我現在就去吧!人家急得什麽一樣,我還是早些去。”

***

周三上午,張揚給愛立送了一封信和一份電報來,愛立笑問道:“最近你們保衛部是不是挺忙的,我好久沒看到柏瑞了。”

張揚回頭望了一下辦公室外頭,輕聲道:“悄悄和你說,顧部長最近交給他不少事兒,這幾天去機械廠了,說是那邊成立了一個什麽小組,顧部長讓他去學習一下。”

緩了一下又和愛立道:“你前些日子不在漢城,不知道這邊的情況,有些學校和工廠開始批判領導和老師,也就是咱們廠裏因為有徐廠長壓著,目前還算平靜。但是顧部長似乎有一點別的想法。”

這就是說,顧大山可能發現了點不同的訊息,想趁機再往上爬一步。所以徐廠長都壓著不給大家亂來,顧大山還悄悄把李柏瑞派出去學習。

張揚又道:“你放心,瑞哥心裏有數,我們想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怠,瑞哥剛好趁機去外面看看情況。”

愛立忍不住提醒道:“不管有什麽運動和風向,咱們都得憑良心做事,都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不說風水是輪流轉的,就是咱們良心上也得過得去,不至於以後想來,會覺得羞愧。”

成立革委會小組是遲早的事,按照目前國棉一廠的狀況來看,大概率保衛部會成為革委會的中堅力量,以顧大山對小李和張揚二人的倚重,後面定然是其主要副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提醒,張揚能不能聽得進去,畢竟等面對著巨大的權利和誘惑的時候,能不能守住本心,是很難說的事。

他們現在還是朋友,等到了後面,就難說了。

張揚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沈主任,你這話是從何說起,怎麽聽著,我像是能跟著小李雞犬升天一樣?”又笑道:“真有那時候,你盡管放心,咱不幹那昧良心的事兒。”

這個時候的人們,誰也預料不到,後面會發生那樣大的動蕩。

等張揚走了,愛立先看了電報,是宜縣程潛發來的,說是小伊利發燒了,目前已經好轉,小姨說這周末就來漢城。

愛立得了準信,心裏稍微定了一點。

再把信拿起來看了一下,發現是賀叔叔寄來的,打開就見上頭寫著:“愛立,從你媽媽處得知,你最近去了京市,處理鐸勻家那邊的事,不知回漢城沒有?你前次來信詢問瑞慶的事,我想還是和你說下近況,免得你著急。目前進度不是很順利,我已找到單位接受瑞慶,是申城郊縣朱橋鎮的衛生所,那邊很願意讓瑞慶過去,但是申城衛生局這邊,一直不願意放人,事情就膠著在這裏。”

愛立看到這裏,並不覺得意外,實在是把小姨父打成“反`革命”的,就是他們內部的同事,他們既然想鬥小姨父,就不會這樣輕易地放他走。

就見後面又寫著,“這件事,尚未告知青黛和你媽媽,還請你在她們面前,幫著圓一點,免得她們憂心和掛念。我最近與衛生局那邊聊了一下,或尚有轉圜的餘地,會極力爭取。若有進一步的消息,再來信告知。祝好!”

愛立看完了信,立即將信放在了自己的帆布包裏,準備中午回去就燒掉。

***

愛立收到信的時候,賀之楨也收到了妻子的電報,只見上面寫著:“驍父言驅趕,落戶漢農村。”

賀之楨拿在手裏看了一會,明白過來“驍父”應該指得葉驍華的父親,先前幫著玉蘭處理和姜靳川的矛盾的時候,他也和王學成會過面,知道是北省的省委秘書長。

這封電報的意思,是王學成建議表面上將瑞慶驅趕出申城,落戶漢城那邊的農村去。

賀之楨覺得這個方法可行,旋即想到,還得選一個極其貧瘠.落後的地方,光是從地圖上看著,都覺得過去就是受苦的,不然蔣春生怕是不會收手,想到最近連襟的處境,賀之楨也忍不住嘆氣。

等傍晚下班以後,去國營飯店買了一份紅燒肉.一份鹵豬耳朵和四個饅頭,然後去供銷社買了一瓶酒,又等著天黑,才到了蘇家。

敲了五下門,裏頭蘇瑞慶就出來開門,看到是他,毫不意外地道:“姐夫,我剛聽敲門聲,就猜到是你。”

賀之楨忙把自行車推了進來,和他道:“今天收到了玉蘭的電報,咱們去屋裏說吧!”剛才外頭黑漆漆的,他沒註意到,現在到屋子裏來,他才發現瑞慶又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寬大一樣,臉上像是還有塊淤青。

賀之楨鼻頭有些發酸,忙低頭從包裏把飯菜拿了出來,和瑞慶道:“我好久沒開葷了,想著今天來看你,咱們倆好好喝兩杯。瑞慶,你幫忙熱下。”

蘇瑞慶正在煮粥,爐子上的小陶瓷罐正“咕噥咕噥”地冒著熱氣,聞言就先將陶瓷罐拿了下來,把紅燒肉放到了鐵鍋裏,又把饅頭放在了上面,稍微熱了下。

賀之楨不敢問他臉上的傷,只問他道:“你最近的糧票和工資,還正常發放嗎?”青黛去漢城以後,除了第一次他過來的時候,瑞慶在下面條,後面他每次過來,瑞慶都在煮粥,就讓他不得不多想一點。因為瑞慶現在下班以後,還負責衛生局的樓道和公廁衛生,算是個體力活,晚上光喝粥哪能飽肚子?

蘇瑞慶楞了一下,淡笑道:“糧票還正常,工資早就按最低限度發放,每個月十塊錢,銀行裏的存折也凍結了。幸好青黛走的時候,帶了點錢傍身。”至於他自己,不想讓青黛為他擔心,並沒有將自己經濟窘迫的事告知她。

賀之楨有些不平道:“你現在做兩份工,不僅本職工作,還得做衛生,他們怎麽好意思,還克扣你工資?”

聽到姐夫替他抱不平,蘇瑞慶搖頭道:“姐夫,不僅僅是我,反`革命都是這個待遇。”

看著鐵鍋“滋滋”地冒著水汽,蘇瑞慶拿了一個搪瓷盤子把紅燒肉盛了起來,上面溫著的饅頭,也一個個拿著燙手,和姐夫道:“沾姐夫的光,今天倒可以吃頓飽飯。”說著,眼睛微微濕潤,借著飯菜的熱氣,忙擦了擦眼鏡。

賀之楨看得明白,不想他難堪,別過了頭,指著小陶罐道:“這粥也再加點水煮煮,現在天熱,耐不住放,等咱們喝完酒,一人再喝一碗。”

蘇瑞慶又把小陶罐放在了爐子上。

倆人就到院子裏的石桌上,吃起了晚飯,碰了一杯酒,賀之楨才和他道:“玉蘭大概找了北省的省委秘書長王學成幫忙,王學成可能找人問了情況,給玉蘭出了個主意……”

蘇瑞慶話還沒聽完,就仰頭又喝了一杯酒,辛辣味刺激得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和姐夫道:“大姐有心了,為我的事這麽奔波。”

賀之楨道:“也是我們應該做的,都是一家人。”又接著道:“王學成那邊的意思是,爭取讓單位將你驅趕出申城,去漢城那邊的農村,到時候落戶的問題,王學成應該可以幫忙,瑞慶,你覺得意下如何?”

蘇瑞慶怔了一下道:“這話怎麽和愛立以前說的一樣?青黛到了漢城,頭一回給我寫信,就提愛立說以後城裏養不了這麽多人,大概率會讓我們到農村生活去。”讓他耐著性子再等等。

賀之楨問道:“你也覺得可行?可是如果真得去農村落戶,以後就沒有商品糧了。”他先前提的朱橋鎮衛生所的工作,只是同城借調而已,檔案.戶籍和糧油關系,還是在申城這邊。

如果瑞慶夫妻倆都離開申城,以後想再回來,怕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蘇瑞慶輕聲道:“姐夫,現在什麽工資.戶口我都已然無力顧及,只希望早點和青黛碰面,一起陪著伊利長大。她們母子倆在那邊,即使有大姐一家看顧著,我這心裏,也實在放不下。”說到後面,他已然語帶哽咽。

就算以後成了農民,日子苦點.難點,到底是一家人在一塊兒。

賀之楨又給他斟了一杯酒,只道了一聲:“再喝一杯!”

這一夜,蘇瑞慶喝得三分醉,就不敢再喝,怕宿醉影響了明天的工作。他的克制,讓賀之楨心裏越發不是滋味,想到以前那個凡事都成竹在胸.游刃有餘的蘇瑞慶,變成如今連多喝一杯酒都戰戰兢兢的模樣,讓他越發覺得,瑞慶不能再在申城待下去了。

臨走之前和他道:“你放心,這次我一定給你辦成,等有了消息,再來和你說!”

蘇瑞慶勉力笑道:“謝謝姐夫!”

連襟倆個沒再多說一句話,在黑漆漆的巷子裏,揮手作別。

253. 第二百六十三章 還債

陳紀延剛下班回來,在巷子口遇到了賀之楨,發現是沈青黛的姐夫,想問一聲好,但是賀之楨騎著自行車飛快地走了。

陳紀延到家的時候,韋嬸子正在家裏做著針線,看到兒子回來,立即把手裏的活計放下,起身道:“還沒吃吧?我給你留了飯菜,稍微熱下就能吃了。”

“好,謝謝媽!”

不一會兒,韋嬸子就給兒子端了一碗飯和一盤木耳炒肉片過來,問他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

“單位裏整理以前的檔案和資料,就搞到現在了。媽,我剛在巷口遇到瑞哥的姐夫了。”

韋嬸子楞了一下,“紡織工業局的那位賀局長?”韋嬸子給兒子遞了筷子,坐下來道:“說起來,你小叔和他也算舊識呢!以前都是紡織工業領域的,後來謝微蘭剽竊你小叔的成果,也是他出面主持的公道,沒想到後來成了青黛的姐夫。”

陳紀延想說的並不是賀之楨,而是關於沈青黛的事,問媽媽道:“媽,你說,伊利他們是不是去漢城,投靠他大姨了?”

兒子一提沈青黛,韋嬸子的神經就有些緊張,淡聲道:“這是青黛和瑞慶的事,你別管這麽多,倒是你自己,前頭袁敏明明對你印象很好,你非要折騰,好嘛,人家現在有對象了,你啊,以後後悔去吧!”

陳紀延見母親排斥自己問蘇家的事,也就沒有再提,而是順著母親的話問道:“怎麽忽然這樣說?袁同志的姨娘告訴你的嗎?”

韋嬸子嘆道:“哪需要人告訴我,我在路上看到她姨娘,就猜了出來。人家現在瞅我,都擡著下巴,臉上驕傲的不得了,還不就是這麽回事嗎?”

陳紀延有些無奈地道:“媽,袁敏這麽優秀,找到對象是遲早的事,她姨娘可能只是單純高興,並沒有給你臉色看的意思。”

韋嬸子有些洩氣地道:“是,我也知道,要是你找到對象了,我出門在外,大概也是這麽副喜氣洋洋的樣子。”但是韋嬸子知道,自己這話等於白說,她現在也歇了讓兒子繼續相看的心思,覺得還不如等他自己撞了南墻再說

轉而和兒子說起自家小叔子的事來,“你叔叔前段時間來信,說現在調到縣裏的棉紡廠當技術員了,也是不容易,他在送水鎮上待了快十年了吧?”

陳紀延道:“差不多。”

韋嬸子又道:“現在工作穩定了下來,要是機會合適的話,也能找個對象成家了。你小叔真是不容易,快十年的光陰,都蹉跎在那邊了,還碰到謝微蘭這樣的女人。”韋嬸子說到這裏,覺得自家兒子的情感問題,比之小叔子,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都是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紀延,謝微蘭後來你聽說沒?被單位開除沒”

“不清楚,媽!”陳紀延在民政局上班,謝微蘭辦理結婚證的時候,剛好是他在窗口輪值。他當時看了謝微蘭的工作單位,給小叔還寫了一封信過去,告知謝微蘭結婚的事兒。小叔一連給他寫了幾封信,讓他打聽下謝微蘭的現單位和地址。

後來他就收到小叔的信,說他被平反了,但是原單位不願意接受,他就仍舊留在送水鎮上。其實陳紀延隱約覺得,小叔這次能夠從鎮上調到縣裏去,大概還是與當初謝微蘭的事有關。

這麽些年小叔在送水鎮上,少遭些白眼和鄙視已是萬幸,更別說積累什麽人脈資源了,所以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幫他調整工作。

***

這邊,賀之楨回到家以後,想到妹夫的情況,完全無法入睡,索性起床把一本記錄著親友通信地址的本子翻了又翻,看找誰幫忙合適。

現在主要是副局長蔣春生不願意放人,前頭他找了好些人說和都不行,所以只能是蔣春生無力顧及,或者是他也想驅趕走瑞慶。

這本子上目前在位且得勢的是姚鵬,因為受到領導的重用,已經調到京市幫著開展現階段的文化工作去了,他前頭給姚鵬去了一封信,那邊倒是客氣地回了一封信,敘舊之餘,說了會幫忙查看。

顯然今時今日的姚鵬,也要斟酌再看看,適不適合幫忙。畢竟“反`革命”份子,大家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賀之楨想了半夜,也沒有頭緒,第二天早上去單位的時候,意外地聽到秘書和他說:“賀局長,謝微蘭同志等了你好一會兒,你看要見見嗎?我把她安排在了會客室。”

似乎怕賀之楨不知道謝微蘭是誰,又補充道:“是藏季海同志前頭的愛人。”

賀之楨是記得謝微蘭的,但是不知道她來找自己有什麽事,想了一下道:“我跟你去一趟吧!”

走到會客室,就見謝微蘭端坐在桌子跟前,側頭看窗外的景色,見賀之楨過來,忙站起來道:“賀局長好,冒昧打擾了!我有點事,想和您聊一下。”

秘書立即道:“局長,我去準備點茶食。”

等人走了後,賀之楨道:“謝同志,但說無妨。”

謝微蘭點點頭,“您可能聽說過,我和藏季海離婚後,認了蘆海區委宣傳部的主任林岫雲同志當幹媽。”

賀之楨點頭,“我和林同志的愛人,姚鵬同志算是舊識。”

謝微蘭開門見山地道:“我聽姆媽說,您找了我幹爸,為了愛立小姨父的事?”

賀之楨沒有接話,他尚不知道謝微蘭的來意,以她和愛立的關系,絕對算不上朋友,現在她找自己聊瑞慶的事,賀之楨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對於賀之楨明顯的提防,謝微蘭並不以為意,她沒指望她一來,人家就和她交心。事情的經過,她從幹媽那裏知道了大概,幹爸還是比較珍惜和賀之楨的交情,但是對於插手幫助反`革命份子,幹爸也有些猶豫,畢竟他現在正在上升期,極有可能還能再往上走幾步,這個關鍵期更應該謹言慎行,免得一步錯,滿盤皆輸。

幹媽和她道:“你幹爸說,賀之楨是從來不求人的性格,倆人相交多年,要是別的小事,他這一回也就答應賀之楨了,但是這事,他真不好隨便應下,一個政治背景有汙點的人,無論是平調.降級調,或者是平反,都不是一件小事,這後頭牽扯的東西多著呢!”

聽了姆媽的為難點,她不禁有些恍然,為什麽幹爸和姆媽會覺得為難,原來他們想的是給蘇瑞慶平調或者平反!而她這種從餓殍堆裏走出來的人,所想的卻是此時蘇瑞慶要的不過是“偷生”。

她當時問姆媽,如果是將蘇瑞慶調到街道辦改造,會不會給她和幹爸帶來什麽麻煩?

所謂的街道辦改造,多是一種掃地.掃公廁.掏糞,帶有懲罰性質的體力活。

姆媽沈默了一會道:“只要是按程序走的,合法合規的,就沒有問題。但是微蘭,如果去了街道辦,他的工作沒有了不說,他的處境比之現在怕是更惡劣吧?蘇瑞慶現在是申城衛生局的幹部,你讓他去街道辦改造,人家定然是不願意的。”

謝微蘭卻不這樣想,離開衛生局,才能徹底打開蘇瑞慶目前的死結。

此時見賀之楨不開口,謝微蘭面上有些無奈地笑道:“賀局長,我這次來是想給您出個主意的,您聽聽看行不行?”

“請說!”賀之楨覺得聽聽也無妨。

“其實這事,您找我幹爸,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的,他調到京市去了,在申城這邊的關系,和以前就不能比了。”

賀之楨眉心微動,他在政府系統裏工作多年,一聽就知道,這是謝微蘭委婉地解釋,為什麽她幹爸沒有幫忙。

就聽謝微蘭道:“衛生局剛好隸屬於我們蘆海區範圍內,由我們區裏出面,以改造的名義,先把蘇同志調過來,在街道做些苦力活,然後您這邊再想法子把人調到別的地方去。”

頓了一下道:“就是如果街道辦接收的話,勢必是衛生局將其開除公職以後,不知道蘇同志願不願意?”

“願意!”倆個字差點脫口而出,但是賀之楨很快覺得有些違和,他不知道謝微蘭為什麽會願意幫這個忙?

賀之楨斟酌著問道:“不知道謝同志為什麽願意幫忙?謝同志和我妹夫,應該不是故舊?”謝微蘭在他的印象裏,是位果斷.狠絕.清醒的女同志,這樣的一個人,怎麽會給自己找吃力又不討好的事做?

“您就當我是還債吧!我以前偷了愛立一樣很貴重的東西,她不計前嫌,沒有和我多計較,我想還一還自己的債。”謝微蘭不知道,賀之楨知不知道謝家的事,所以並沒有說她偷了愛立身份的事,免得給沈玉蘭一家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又和他道:“您沒必要對我不放心,如果後面我想耍什麽手段,您大概和我幹爸說一聲,我幹爸一直將你視為知己。”

“知己”二字,就有些擡高了。

賀之楨也沒有戳破她,點頭道:“如果謝同志願意幫忙,那是再好不過的,瑞慶也想換個地方工作,條件惡劣點,倒也無妨。”

謝微蘭得了他這話,就道:“將其開除公職,大概是衛生局的人喜聞樂見的,問題應該不大,我今天下午就讓同志去衛生局說這事。”

“有勞,感謝謝同志!”

謝微蘭臨走的時候,問了賀之楨一句:“愛立同志,近況還好嗎?”

“尚可,前段時間鐸勻的爺爺住院,他們去了京市,不知道回沒回漢城。”

謝微蘭點點頭,讓賀之楨留步,不必再送。

她走出去的時候,紡織工業局的同志們看到她,還有些愕然,悄悄問著是不是藏季海前頭的妻子?大家都猜她來是不是為了藏季海的事?

有人慫恿去問下賀局長的秘書,但是秘書也是一臉茫然,大家只當他嘴巴緊。

誰也想不到,謝微蘭這回是給賀之楨解決問題來了。

謝微蘭前腳剛走,賀之楨就給愛立拍了份電報,“謝蘭來說,調到街道,汝意?”他對愛立和謝微蘭的關系,並不甚清楚,雖然謝微蘭看著極為誠懇,但是事關重大,賀之楨不敢完全信任她,想著問下愛立,看她覺得謝微蘭這邊,到底靠不靠譜?

倒是謝微蘭,得知沈愛立最近去了京市,猜測她可能住在樊多美家,那就和奶奶住在一個大院裏了,奶奶不知道有沒有和她見面?

中午即給謝家那邊打了一個電話過去,卻不想何姐一聽到她的聲音,就帶著哭腔道:“微蘭,老太太昨天夜裏走了,她遺囑裏給你留了點東西,你以後有空來京市的時候,記得過來拿。”

謝微蘭覺得腦袋一懵,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何姨,怎麽會呢?我月初過去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怎麽會呢?”那時候連藥都不用吃了,醫生都說奶奶大好了。

“摔了一跤,腦出血,送到醫院就來不及了。”

謝微蘭的手微微發抖,輕聲問道:“何姨,我能去吊唁嗎?”

電話那頭的何姐像是問了誰一樣,過了一會和她道:“你要是有空,就來一趟吧,定在周六出殯。”

謝微蘭掛了電話,就找領導開了奔喪證明,然後又去找姆媽,和她說了奶奶去世的事。

林岫雲見她這樣重情重義,心裏是滿意的,安慰她道:“多帶點錢傍身,到了京市那邊,要是有什麽事,就去找你幹爸,我一會給你幹爸打電話說一聲。”

“嗯,好,謝謝姆媽!”又把賀之楨同意將蘇瑞慶調到街道辦的事,和姆媽說了一遍。

林岫雲有些意外,想不到賀之楨所求的,竟這樣簡單,枉先前丈夫為這事,愁眉不展的,如果知道蘇瑞慶連街道辦都願意去,老姚大概一早就能給賀之楨一個準信兒了。

和謝微蘭道:“行,他們如果願意,這對我們來說,不是什麽難事兒,我一會和底下的人說一聲,讓他們今天下午就去一趟衛生局。”

又叮囑謝微蘭道:“你要是不能準時回來,給我打個電話或拍份電報都成,我幫你再辦幾天的假條。”

謝微蘭道謝過後,立即回家收拾了幾件衣服,就去火車站買了下午三點的硬票。

這一次的火車,謝微蘭比上次去京市出差還要百感交集,特別是得知奶奶還給她留了東西後,謝微蘭只要一想到,鼻子就發酸。她以前一直覺得,人與人之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但是奶奶對她,確是沒來由地愛護的。

以前就是謝川嵐和謝林森對她冷嘲熱諷,奶奶也是偏幫著她,她人生裏獲得的第一份來自女性長輩的偏愛,就是從奶奶那裏,但是那時候她的一言一行都是有目的和功利性的。

現在她想補救過去的行徑,卻已然沒有機會了。她想,如果不是自己不爭氣,她大概能一直在京市裏陪伴老人家的。

7月1日,謝微蘭到京市謝家的時候,院子裏外都已經掛了白幡,第一個看到她的是何姐,忙接過她手裏的行李,拉著她進來道:“森哥和鏡清都在呢!你先打個招呼,這次過來就在這邊住,川嵐讓我給你收了個房間出來。”

何姐交代了很多,但是謝微蘭什麽都聽不見一樣,望著客廳裏奶奶的遺像,不覺淚流滿面。

謝芷蘭見到她來,頭一回沒有嘲諷她。就連謝林森看到她過來,也沒有說什麽。

254. 第二百六十四章 保重

謝鏡清輕聲道:“微蘭,給奶奶磕個頭吧!”

謝微蘭木木地跪了下來,頭伏在地上,半晌沒有擡起來,一旁的謝芷蘭也紅了眼眶,微微籲了口氣,她沒有想到謝微蘭會過來。

半個月前,謝微蘭到謝家來住,自己對她可不算客氣,沒想到謝微蘭照舊來了這一趟。

何姐也被她勾出眼淚來,她和老太太相伴快一十年了,乍然間老人家就這麽走了,她心裏也不是滋味兒。

今天是吊唁的日子,來往的人很多,有謝振以前的故舊和部下,也有謝鏡清和謝川嵐的朋友,以及老太太在大院裏的老姐妹們。

曲家老太太和張家老太太一起來的,看到靈堂前的謝芷蘭和謝微蘭倆個,拉著她倆的手道:“你們奶奶也算有福氣,臨終前,你們都陪了不少時候。她生前還和我們說,你們在家,家裏都熱鬧不少,在這大院裏,她算是有福氣了,兒女雙全,還有你們三個可人的孫子.孫女。”

這話卻讓謝芷蘭沒忍住抹了下眼淚,她住在奶奶這邊的初衷,不過是想給自己找個落腳的地方,並沒有和奶奶多親近的意思,可是奶奶一點都不介意,每天還讓何姨給她準備各種好吃的。反觀自己一句軟和話都沒和奶奶說過,更別說承歡膝下了。

謝微蘭也鼻子微紅,覺得先前對老人家的利用,有很多對不住的地方。

曲家老太太拍了拍倆人的手,嘆了一聲走了。

都家的人過來的時候,謝微蘭後知後覺地覺得有些奇怪,怎麽三嬸也跟著都家的人一起來?她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三嬸沒有以兒媳的身份在靈堂給賓客答禮。

都慧芳一眼就看到了女兒旁邊的謝微蘭,渾身都有些不自在起來。想當初謝微蘭結婚的時候,自己還是施予者的姿態,讓她以後好好過日子,轉眼之間,謝微蘭倒被謝家接納了,而自己則離開了謝家。

今天來之前,都慧芳猶豫了一瞬,還是妹妹和她道:“就算你和姐夫離婚了,你們還有芷蘭呢!以後芷蘭議親婚嫁的時候,你們不還得共同出面,姐,還是要維護一下關系的。”

都慧芳跪拜以後,謝家人依次朝她答禮,讓都慧芳再次感覺到了難堪,硬著頭皮走完了流程,臨走之前,見女兒小臉哭得紅通通的,眼下都一片青黑,安撫女兒道:“你奶奶走得安詳,算是喜喪了,人都有這麽一回。”

都慧芳又道:“我最近要搬走了,你有空回來住幾天,陪陪媽媽?”

謝芷蘭望了父親一眼,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晚上,謝微蘭到廚房裏給何姐幫忙的時候,問何姐道:“三叔和三嬸真離婚了嗎?”她先前以為只是夫妻之間一時鬧矛盾,話趕話說到了離婚,沒想到還真離了。

“嗯,真離了,就是芷蘭這孩子,沒經過什麽事兒,本來以為還有老太太能靠著,沒想到老太太也走了。”

謝微蘭對這一點,倒很難感同身受,在她看來,雖然芷蘭的父母離婚了,但是照樣很關心她,變化的只是父母之間的關系,並不是父母和她的關系。

但是又一想,人和人之間是不同的,對自幼在愛和溫室裏長大的謝芷蘭來說,父母離婚,不啻於天塌了吧?

何姐遞給她一蒸籠的饅頭,“微蘭,你幫忙放在鍋架上,你們夜裏還要守著,餓了就到廚房裏來拿一個。”

謝微蘭放好以後,又問何姐道:“何姨,愛立上次過來,奶奶見到了嗎?”

何姐輕輕嘆道:“見到了,見了兩次,那姑娘到離開大院的時候,估計都不知道這是森哥兒和她的奶奶,所以倆人還聊了兩句,老太太摔得那一晚還和我說,人比森哥兒給她看的照片要好看很多。”

謝微蘭輕聲道:“那也算了了心願了。”

“是啊!”何姐這才想起來和她道:“你奶奶前段時間老是生病,就寫好了遺囑,指明把她年輕時候常戴的一對玉鐲子留給你。你這次回去,就帶到申城去吧!”

謝微蘭搖頭道:“何姨,我不帶走,留在這吧,留在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念想。”她最近借住在幹媽家裏,也不適應帶這麽貴重的東西。

何姐也知道她現在的處境,點頭道:“那我先給你收著,等森哥兒成家之前,你過來拿,到底是老太太留給你的東西,你不收,她心裏會不高興的。”

謝微蘭微微低頭,和何姐道:“何姨,我沒想到奶奶會給我留東西,我畢竟不是她的親孫女。”

“你們倆聊得來,也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孩子,以後好好過日子,老太太也盼著你好。”

何姐這是委婉提醒她要走正路,但是聽在謝微蘭耳朵裏,並不覺得排斥,她知道,何姨和奶奶是真得希望她好。

7月3日,喪禮結束,謝林森回部隊,謝微蘭要回申城,票是何姐一起買的,看倆人的車票時間比較近,就讓森哥和謝微蘭一起從家裏出發。

送他們出門的時候,何姐挨個叮囑道:“有空就多回來看看,何姨給你們做好吃的。”

謝林森道:“何姨,你就安心在這住著,我說過給你養老的。”這是謝林森這趟回來,說的為數不多的話之一。

何姐眼眶微濕,點頭應道:“好,部隊放假了就回來。”

謝林森點頭。

謝微蘭這時候才意識到,何姐和她一樣,其實也沒有可以真正落腳的地方,張了張口,想說她以後也寄一點錢給何姐做生活費,但是又覺得,當著森哥的面說,難免有表演的痕跡,準備以後發了工資,就按時給何姐匯五塊錢過來。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倆人一句都沒有交流,直到到了車站,謝微蘭喊住了謝林森,問他道:“森哥,我以後到京市來,還能在你家小住嗎?”

謝林森不假思索地點頭道:“可以。”就沖著謝微蘭願意千裏迢迢來給奶奶奔喪,送奶奶最後一程,謝林森都對她有些改觀,覺得釋放點善意,並沒有什麽。

但是真說起來,他仍舊是不喜歡謝微蘭的,實在是先前她做作.裝腔作勢.撒謊成性的樣子,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這種既成的偏見,在短時間內,是很難消除的。

謝微蘭忍不住笑道:“謝謝!”

謝林森頓了一下,“你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

倆人就此分開,朝不同的火車方向走去,火車“轟隆隆”地開走的時候,謝微蘭想,她憑皆自己的真誠,給自己找了一個家了。從此以後,“謝微蘭”這個名字才真正的屬於她,她可以自豪地和人說,“微蘭”是她奶奶和三叔給她取的。

***

7月1號,愛立收到賀叔的電報,看到上面的“謝蘭來說,調到街道,汝意?”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實在是上頭提到的人,讓她有些錯愕。

“謝蘭”肯定是謝微蘭,看這封電報的意思,還是謝微蘭主動來找賀叔的,說把小姨父調到街道辦去?

非常奇怪,謝微蘭竟然願意幫忙?至於謝微蘭是怎麽知道這事的,愛立倒能猜出來,先前鐸勻和她說過,賀叔和謝微蘭的幹爸姚鵬有些交情,大概是賀叔托到了姚鵬那去,所以謝微蘭也聽說了這事。

在這封電報之前,愛立從來沒有想過謝微蘭會和她小姨父扯上什麽關系。

又看了一眼電報上的內容,調到街道辦?

她記得謝微蘭是在蘆海區團委任職,她幹媽是黨委宣傳部主任,衛生局似乎剛還在蘆海區的轄區內。

小姨父要是能調到街道辦,後面再從街道辦調來漢城,就要容易很多,至少街道辦那邊,不會故意卡著人不放。

愛立立即激動的站了起來,只要脫離了衛生局副局長的管控,小姨父調到這邊來,就要容易很多。

想著回電報,還要再耽擱倆天的時間,未免夜長夢多,她立即跑到了徐廠長辦公室那邊去,和他的助理商量了下,能不能借下廠裏的電話?

助理也不敢擅自做主,進去問了下徐廠長,得到肯定的答覆以後,愛立讓她幫忙撥通了賀叔辦公室的電話。

當賀之楨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愛立忙道:“叔,謝微蘭是我生父那邊的幹女兒,她既然開口,就是誠心要幫忙。”

賀之楨應道:“好,那我知道怎麽做了,等有消息,我再給你拍電報。”

愛立見賀叔聽到她和謝微蘭的關系並不覺得意外,猜測可能是媽媽和他說了,又道:“叔,那就辛苦您了!”這話愛立說的真心實意,現在全家就賀叔和小姨父在申城,如果沒有賀叔的極力周旋,小姨父的處境怕是更糟糕。

電話那頭的賀之楨道:“安撫好你媽媽和小姨,讓她們不要急。”

“嗯,好!”

掛了電話以後,賀之楨即想了一下,決定還是去蘆海區拜訪一下謝微蘭。

意外得知謝微蘭去了京市,心裏不免有些失望,不想,被一位女幹部攔住了路,望著他笑道:“是賀局長吧?”

賀之楨擡頭一看,發現跟前的人是林岫雲,他以前去過姚家坐客,和姚鵬的愛人也算面熟。

林岫雲忙把人請進了辦公室,和他道:“是為了蘇同志的事,來找微蘭的吧?這事兒微蘭走之前,和我說了。她在京市的長輩去世了,周四下午就趕過去了。”

賀之楨客氣地道:“勞林同志和小謝同志費心了。”

林岫雲擺擺手道:“你和老姚是多年的朋友,咱們之間沒必要這樣客氣,”又和他道:“賀局長你放心,我已經安排了人以區裏要統計黑五類分子的情況,去和衛生局的蔣春生交涉了下,表示衛生局如果負擔不了這麽多黑五類,可以將部分人劃撥到街道辦來管理。”

說著,從抽屜裏抽了一份文件出來,遞給賀之楨道:“很巧,蔣春生把蘇同志的名字寫在了這張登記表上。”

賀之楨忙接過來看,發現一共有三個人,瑞慶的名字在最上面,可見蔣帆對瑞慶的憎恨程度。

賀之楨忙問道:“林同志,恕我冒昧問一下,那瑞慶大概什麽時候能正式調到街道辦來呢?”

林岫雲想了一下道:“最快也得到本月中旬,他是公職人員,要脫離現在的單位,還得有一些手續,然後我們這邊也要走接收的流程。”又安慰他道:“但是賀局長你放心,只要蔣春生給了我們這個名額,後面無論如何,我們也會把蘇同志爭取過來。”

奔走兩三個月以來,這是賀之楨頭一回聽到這樣肯定的答覆。

心情放松了一點,賀之楨又和林岫雲寒暄了幾句,問了姚鵬最近的情況,得知姚鵬主持文化界的工作,賀之楨心裏不由一凜。

老友在這個風口浪尖上,還拼命往前擠,只怕以後不會有好果子吃,委婉地道:“現在時局不穩,老姚的工作怕是不好做吧?”

林岫雲點頭道:“是有些,都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但是這些事,總得有人來處理。”

人各有志,她這樣說,賀之楨也就沒好再往下談,道謝以後,就回了單位去。

傍晚下班以後,去供銷社買了兩斤掛面,等天黑才騎車到蘇瑞慶家去。

蘇瑞慶臉上又添了傷痕,就是陳之楨不願意戳他傷口,也不得不問一句:“瑞慶,你臉上是怎麽回事?”

蘇瑞慶搖頭道:“一言難盡,姐夫,不過是些皮外傷,你不用擔心,你今天來,是有消息嗎?”他的眼裏不覺流露出了一點期盼和渴求。

看得賀之楨心裏,頗不是滋味兒,忙把謝微蘭提議將他調到街道辦的事情和他詳細地說了一下。

蘇瑞慶聽說是謝微蘭幫忙,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相比較於賀之楨,他對謝微蘭和愛立的事,知道的更清楚一點,無論怎麽看,倆個人都是處在對立面的。

現在謝微蘭卻因為愛立,而主動提出幫助他?

最近經歷的事,讓蘇瑞慶對人性有深深的幻滅感,他一時看不懂謝微蘭的出發點。

賀之楨看出他的顧慮,和他道:“我拍了電報問愛立,她收到就給我打了電話過來,說謝微蘭這回大概是誠心幫忙。”

蘇瑞慶苦笑道:“姐夫,其實不管人家是不是出於誠心,這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是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

賀之楨怕他剛才沒聽清楚,又重覆了一遍道:“瑞慶,如果去街道辦,是得被開除公職的,你心裏有個底。”

蘇瑞慶楞了一下,到底把褲腿卷了一點起來,露出小腿上一片黑紫的淤青來,“姐夫,你說公職對我還有用嗎?”

賀之楨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哽咽著道:“這個月中旬,你就能走,最近我想法子給你開一份病歷,你少去幾天。”

蘇瑞慶知道,姐夫以前是從不做這類弄虛作假的事的,現在為了他,也是什麽原則都不顧了,真心實意地笑道:“姐夫,謝謝,你讓我知道,就算身處這樣的境地,我也不是孤身一人,不是孤立無援的。”

蘇瑞慶又叮囑道:“姐夫,不要和青黛.大姐說,永遠都不要。”

賀之楨點頭,“好!”他也知道,並不是所有的苦難都會隨著時間和境遇的變化,而消散.淡化,瑞慶今時今日所遭的罪,但凡讓青黛知道,怕會是心裏頭永遠難以平覆的傷疤。

鼓勵瑞慶道:“再等等,很快你就能和青黛.伊利見面了。”

255. 第二百六十五章 換地方

蘇瑞慶低頭苦笑道:“希望我們還能見面吧!”

賀之楨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要說喪氣話,瑞慶,就是條件再惡劣,我們也不能放棄,我們都是成家的人了,肩膀上擔著的,可是一家老小的希望呢!”

蘇瑞慶也想到了眼含熱淚的妻子,和天真.頑皮的兒子,萬一他精神上受不住,而想在現實裏尋求解脫,那麽留給青黛和伊利的,就是難以承受之重了。

和賀之楨道:“姐夫,無論如何,我都會堅持下去的。”

賀之楨點頭道:“瑞慶,有時候再堅持一下,就是‘病樹前頭萬木春’,很多事情只在一念之間。”

一直到出蘇家的大門,賀之楨都想不明白,他今天晚上怎麽就會有擔心瑞慶想不開的想法,明明半年之前的蘇瑞慶,還是彬彬有禮的溫和君子,遇事沈著冷靜,現在好像自信心完全被摧垮了一樣。

***

同樣心急如焚的,還有漢城這邊的愛立,和賀叔打完電話以後,想想還是覺得放心不下。

即使有謝微蘭和林岫雲幫忙,小姨父去街道辦那邊,也不是十拿九穩的。這中間從開除公職,到街道那邊接收,還需要時間和好幾道程序。難保蔣春生不會在這中間動手腳。

一個政治背景有汙點的人,就算被欺負了,也沒有途徑伸冤。他們完全是被拋棄和遺忘的邊緣群體。

如果這時候最親近的家人,也做出決裂的舉動,那這個人就完全陷入絕境了。

現在能幫助小姨父的只有她們一家,愛立碾轉反則一晚沒睡,第二天一早,又給多美姐姐那邊打了電話,把小姨父即將要調到街道辦的事,和她說了一下,問姐夫那邊可不可以幫幫忙?

愛立強調道:“姐,我們現在只求小姨父過來就行,其他的身外物,都不用考慮。”

這話讓樊多美聽得,心裏也是一跳,立即應道:“我前頭已經和家裏商量了,本來想托人出面幫忙轉圜下,聽你這幫忙,是完全沒有轉圜的必要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樊多美又道:“愛立,你先不要急,你姐夫那邊有同學在公安系統裏,大忙難說,但是保姨父幾天是沒有問題的。”

愛立忙道謝,樊多美輕聲道:“一家人,有難處自然應該伸個手。”頓了一下,緩聲和愛立道:“愛立,有件事,我和你說一下。”

“姐姐,你說。”

“森哥兒的奶奶前兩天去世了,今天出殯。”

愛立怔了一下,“這麽突然嗎?是意外?”她剛以為是段沁香那邊鬧出了什麽事,完全沒想到姐姐要說的,會是謝周氏去世了。

“是,在家裏摔倒了,送到醫院就來不及了,腦出血。”

愛立問道:“森哥兒回去了吧?”

“他們都在,謝微蘭昨天也過來了。”

等掛了電話,愛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她離開京市不過才一周的時間,謝家老太太竟然就走了?

曾經給她媽媽帶來深重的痛苦和屈辱的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了?她潛意識裏,一直覺得謝周氏能活很久,久到都有和她媽媽再見面的可能。

然而謝周氏就這樣走了,媽媽所經歷的苦難,永遠不會等到一句道歉了。她覺得,這對她媽媽很不公平,但是也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子,不是所有的事,都會有一個我們所期待的結果。

晚上,樊鐸勻回家的時候,愛立正在廚房裏拍黃瓜,樊鐸勻見狀,立即就洗手,把菜刀接了過來。

愛立也沒有和他推讓,轉身洗青菜,一邊和他說了小姨父的事,樊鐸勻也沒想到,情況一下子就變得這樣急迫。

愛立又道:“雖說謝微蘭願意幫忙,但是我總怕中間再出什麽差錯,我今天給姐姐打了電話,她說會請姐夫的同學千萬要保小姨父幾天。”

樊鐸勻想得比愛立更深一點,從衛生局調到街道改造,明明是一種處罰,但是賀叔和小姨父,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只怕小姨父的狀況比他們知道的還要艱難一點,大概率出現了體罰。

樊鐸勻對運動的走向,有一點大概的猜測,先前中央下發京市大學工作組阻止師生亂批亂鬥簡報的時候,樊鐸勻就隱隱預感到,新的運動已經在向全國蔓延,有領導希望控制住形勢,但是民眾的跟風和熱情,在前面的“三`反五`反”“反`右”“整`風”“大煉鋼鐵”中,已經展現得淋漓盡致。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個別人想控制就能控制住的。

雖然對形勢有預估,但是得知小姨父落到這樣的境遇,樊鐸勻還是覺得不寒而栗。

和愛立道:“我一會去珩哥那邊,給姐夫打個電話,再和珩哥商量一下,小姨父調到漢城來,需要走哪些程序,政策上的事,珩哥應該比我們懂一些。”

愛立道:“那吃了晚飯再去吧,你這會過去,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

倆個人簡單地吃了碗素面,樊鐸勻就去江珩住的白雲巷子,開門的是江珩的愛人丁雪雲,見到樊鐸勻還有些意外,“鐸勻,你們從京市回來了啊,這麽晚過來,是有什麽急事嗎?你珩哥還沒回來,應該還在局裏辦公。”

樊鐸勻立即又去了公安局,江珩正準備下班,看到他過來,看了眼手上的表,發現已經是八點半了,猜他應該是有急事,笑道:“再晚一點,咱們就剛好錯過了。”

樊鐸勻先說,想借個電話,江珩立即帶他去了辦公室。

林家那邊,林以恒剛好在電話邊上,聽到鐸勻的聲音,忙問道:“鐸勻,是為了愛立小姨父的事吧?”

樊鐸勻和他道:“姐夫,愛立姨父那邊,最近可能受了些傷,情況應該比我們知道的還要緊急一些,姐夫你那邊務必請同學幫忙照看一點。”

林以恒道:“好,鐸勻,我剛聽多美說了,現在就給我申城的同學打個電話,你回頭把賀叔那邊的電話抄給珩哥,我忙妥了以後,直接和賀叔那邊對接一下,免得弄巧成拙。”

樊鐸勻又問了姐姐的情況,得知尚平穩,他心裏也略微放心一點。

江珩一直在旁邊聽著,等他們說完,眉峰微皺道:“是愛立小姨父嗎?”

“是,最近應該被鬥的比較厲害,再不把人救出申城,怕就來不及了。”

江珩問道:“是要把人調到漢城來嗎?”又凝神想了一下道:“現在的政策,他的籍貫不在漢城這邊,想要過來的話,怕是比較難,除非是下放。”

樊鐸勻將小姨父將要去街道辦,再由區裏下放到漢城這邊來的事,和江珩簡略說了下,末了道:“珩哥,我們的打算是,將小姨父安置在宜縣周圍的農村裏,你看好運作嗎?王學成同志那邊和我岳母說,可以略微幫忙一點。”

江珩忽然道:“你小姨在宜縣,對吧?現在還有個投親政策。”

“小姨那邊大概不行,小姨在宜縣棉紡廠,本來就是陸廠長幫忙,不好再給他添麻煩。”

江珩道:“那只有下放到漢城附近的農場,這個可以請王學成同志幫忙,然後等等後面的政策,看看有沒有變動,再把人調到宜縣那邊的農村去。”

江珩又和他介紹了漢城的幾個農場,離漢城最近的就是與宜縣毗鄰的祁縣農場了,在祁縣那邊,他還有戰友在裏面工作,可以稍微照看一下。

雖然不在宜縣,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人調過來。

晚上十一點,樊鐸勻才回家,愛立還沒睡,聽到院門有動靜,立即就穿了鞋到院子裏來。

樊鐸勻皺眉道:“愛立,你怎麽還沒睡?”

“珩哥怎麽說啊?”

“珩哥說先把人調到農場去,這個需要請驍華父親幫忙一下。然後看後面的政策變動,再找機會調到宜縣那邊的農村去。”

說完,又和愛立解釋道:“現在大家行事都比較謹慎,珩哥的意思,就是驍華的父親願意幫忙,也最好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免得給人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愛立點頭道:“是,王叔叔本來就是好意幫忙,倒不好再讓他跟著吃掛落。”

樊鐸勻又道:“小姨父到了祁縣農場,咱們也不用太擔心,珩哥有戰友在那邊當副場長,照看下小姨父應該沒問題。”但是這種照看,大概也就是吃得飽些,重體力活稍微少些。

愛立也知道,現在不是挑肥揀瘦的時候,能把小姨父保住,已然是萬幸,不然對於小姨和伊利來說,簡直就是一場難以走出的噩夢。

那個場景,愛立想都不敢想。

和鐸勻道:“鐸勻,我現在真心覺得,真是人在做天在看,先前我救小驄的時候,只是不忍心他被拐賣,沒想到後面會和王家交往得這樣密切。小姨父這次要是能順利躲過一劫,那就是老天對我們一家最大的恩賜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把小姨父調到街道去。也不知道謝微蘭和賀叔那邊最近進展得怎麽樣了?”

愛立這才想起,姐姐說,謝微蘭最近在京市奔喪的事兒,和鐸勻提了一句,樊鐸勻也有些詫異,“謝奶奶身體一向算康健,竟就這樣走了?”

愛立道:“無病無痛的,也算是喜喪。”

***

7月4號的上午,謝微蘭到了申城,回家簡單洗漱一下後,就去單位找姆媽。

林岫雲見她這麽快回來,還有些意外,立即放下了手上的文件,笑道:“我還以為你得多耽誤幾天呢!準備今天給老姚打個電話,問問你情況。”

“姆媽,這次行程比較趕,我都沒去幹爸那,過去第二天就出殯了,三叔怕耽誤了我們工作,給我和森哥都買了3號的火車票,他現在估計也到蘭城了。”

林岫雲點點頭,“現在葬禮不比以前,都是去繁就簡的,不然你奶奶作為謝首長的母親,吊唁賓客多,停靈估計要停好些天。”

略微說了兩句葬禮的事,謝微蘭就問道:“姆媽,蘇同志那邊,現在情況怎麽樣了啊?”

林岫雲笑道:“前幾天,賀之楨來找你問這事,我當天就讓底下的人,以區裏要調查收集五類分子的信息為由,去衛生局和他們副局長接洽了,又表示街道可以幫忙接收部分黑`五類分子,蔣春生立即報了三個名字上來,蘇同志被他放在了首位。”

謝微蘭又問道:“那把蘇同志開除公職沒有?”

“目前還沒有,蔣春生估計不想落人口實,想找個合適的理由吧,我今天上午又讓人去催了下。”林岫雲想著,既然都答應賀之楨了,不如把事情辦好看點,所以對蘇瑞慶的事,她還算上心。

“謝謝姆媽。”謝微蘭其實想會會蔣春生,幹嘛這麽把蘇瑞慶往死裏逼?試探著問姆媽道:“姆媽,我能不能去見下蔣春生?”

林岫雲想了一下道:“你去也行,後面就換你對接這件事。姆媽唯一要提醒你的是,不要和衛生局那邊關系搞得太僵,那個蔣春生我聽說以前也在醫院裏任過職,為人很是勤勉,帶了很多學生,現在分布在申城的大大小小醫院裏,算是有一些社會關系。”

“姆媽,你放心,我心裏明白的。”

林岫雲笑道:“你辦事,我向來都放心。”

謝微蘭準備下午就去一趟,她準備給蔣春生加加碼。

下午當蔣春生聽下屬報告,區裏又派人來統計的時候,心裏雖有些不待見,還是耐著性子去見了。

沒想到這一回區裏的幹事,換成了一位漂亮的女同志,不由笑道:“前頭好像不是這位同志和我對接的?”

“是,蔣局長,我叫謝微蘭,我前頭去了一趟京市,今天剛趕回來,就趕緊來和您說明情況。”

蔣春生表示不礙事,這時候謝微蘭又提出帶走三位黑分子到街道改造,蔣春生面上欣然應允道:“還感謝區裏給我們減輕負擔。”

謝微蘭重點問了蘇瑞慶的情況,一點避嫌的意思都沒有的樣子,末了和蔣春生道:“實不相瞞,我認識這位蘇同志,剛才聽蔣局長的意思,蘇瑞慶要好好改造個幾年,把他交到我們區裏來,實在是最正確不過。”

蔣春生試探著問道:“謝同志和蘇同志有什麽過節不成?”

謝微蘭欲言又止道:“過節也算不上,我也不瞞蔣局長,確實是有點矛盾的。只不過事情過了許久,現在再提,倒顯得我心胸狹窄一樣,蔣局長您放心就是,人到我們這邊,我們定然讓他好好改造!”

“改造”倆個字,謝微蘭帶了些重音,聽在蔣春生耳朵裏,就像是咬牙切齒一樣。

本來他還想著區裏一再來要人,是不是和這三人中,誰有什麽牽扯,想把人撈走,現在看來,牽扯是有的,但怕也是一副索命的繩索。

蔣春生再問蘇瑞慶是怎麽得罪了她,謝微蘭就是不說。

但是她這麽一副虛虛實實.半遮半掩的樣子,倒讓蔣春生相信,謝微蘭想把人調過去,好好教訓一頓。這個認知,讓他高興不已,這倆天蘇瑞慶被公安局的同志護著,每天傍晚來接,搞得他都有些忌憚,這公安同志明顯就是來震懾他的。

這說明什麽,說明蘇瑞慶還有可利用的社會關系,在護著他,他若是再繼續下重手,鬧出事來,怕是他自個都沒法收場。

這正發愁著,怎麽繼續給他教訓,謝微蘭就冒了出來!

現在正好,讓蘇瑞慶換個地方去接受“改造”!

255. 第二百六十六章 實心眼

但是蔣春生還是有點不放心,笑道:“不如我帶謝同志去見見這三個,要是街道那邊也覺得不好改造,我們也不能給你們增添工作上的負擔不是?”

謝微蘭聽了這話,不由看了眼蔣春生,她想不到是有怎樣的深仇大恨,讓他一心要將蘇瑞慶逼到絕境去?

不肯給人留一絲生路的機會。

至於見一見,謝微蘭倒覺得沒什麽,蘇瑞慶大概率不認識她,就算知道她是誰,怎麽也不會是一副喜見親友的樣子。

面上笑道:“那勞煩蔣局長帶路。”

蔣春生就將他們帶到了蘇瑞慶所在的辦公室去,只見一間偌大的屋子裏,給蘇瑞慶在進門的左手邊支了張破舊的小桌子,誰進進出出第一眼就看到他。

這是要讓群眾監視著呢!

此時蘇瑞慶旁若無人地在填一張表格,謝微蘭掃了一眼,是“情況登記表”,不外乎是再交代一下自己的家族和社會關系。

其實他們那個年代,能讀得起書的家庭,要麽是書香門第,要麽是小資產階級,或者是小地主及以上,無論怎麽劃分,至少都是“灰不溜秋者”。

有心人要想挑出毛病,實在是太容易了。

蔣春生冷著臉,呵斥了一聲,“蘇瑞慶,區裏領導來看你,你還不趕緊站起來打個招呼!”

蘇瑞慶手上的筆一抖,立即站了起來,有些發懵地看著面前的幾人。

蔣春生和他介紹道:“這位是區裏的領導謝微蘭同志。”邊說著,邊仔細觀察他的臉色,見蘇瑞慶一聽到“謝微蘭”這三個字,面色立即變得有些覆雜,輕聲道:“謝同志好!”

謝微蘭並沒有應聲,似乎很看不上這個人一樣,所以連應付都不願意應付。有些不滿地問蔣春生道:“蔣局長,你們對五類分子的改造,是不是太小兒科了,就是換一張破桌子辦公嗎?”

蔣春生聽了這話,面上帶了點笑意出來,“是這樣的謝同志,他原本的工作崗位有些重要,一時和同事交接不完,我們就讓他上班時間繼續做本職工作,下班以後再接受改造。”

謝微蘭聽了這解釋,面上也不甚滿意,眉頭一直微微皺著。

蔣春生笑道:“是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好,還請謝同志多多指正。”

等出了辦公室,謝微蘭才道:“蔣局長,我希望你們這邊能盡快把程序走完,明天你看可以嗎?明天讓蘇瑞慶和另倆個黑五類分子,到街道那邊去報道。”

蔣春生有些為難地道:“謝同志,明天確實太趕了,怎麽都得再過五天吧?”

謝微蘭有些不滿道:“蔣局長,雖然你和他們共事多年,有幾分交誼在這裏,但是政治立場可不能歪了,我看你對這幾個人民的敵人,頗有幾分心慈手軟,現在不是你搞個人英雄主義的時候,你這樣包庇下去,可不是好事。”

蔣春生聽得都有兩分愕然,他包庇蘇瑞慶?心想,這女同志年紀不大,心思比他還毒一點,竟然連這麽幾天都等不及。

但是有些工作,確實一直是蘇瑞慶在跟進的,事實上,如果不是這次蘇瑞慶在會議上亂發言,這個副局長的位置,未必會落到自己頭上。蘇瑞慶不僅藥理學學得好,而且善於做統計類的工作,什麽數據一到他的手裏,亂麻也能給整成一個線團出來。

這要是不交接好,就把人趕走,怕是後面的工作不好做。

蔣春生正猶豫著,就聽謝微蘭又道:“蔣局長,不管他業務能力如何,一個政治背景有汙點的人,他做的工作,你放心嗎?他要是一心為華國的社會主義事業做貢獻,又怎麽會被認定為‘現行反`革命’?您說是不是?”

蔣春生確實無法反駁,謝微蘭說到這程度,他要是再攔著不放人,那就是他自己思想有問題了。

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蔣春生這時候發覺,這話還真有點道理,這個謝微蘭,看著是個花瓶,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一下子就把他兩面路都堵死了。

不由擦了下額頭的汗,笑道:“謝同志不愧是在區團委裏工作的,思想覺悟就是高,有您這樣的幹部負責我們蘆海區的團委工作,我想叛徒們定然沒有一點可藏匿的地方。”

謝微蘭笑笑,“蔣局長過譽了,那明天蘇瑞慶三位來街道這邊報道,可以的吧?”

“可以,可以!”

把人送出衛生局大門的時候,蔣春生試探著問道:“區裏黨委那兒有位林主任,不知道謝同志認不認識?一開始是她那邊說,可以接受五類分子過去改造,後面應該還會關註這件事。”

蔣春生這是想試試謝微蘭的底,別現在一副厲害的架勢,回頭區裏的其他幹部一幹涉,她立即就丟盔棄甲,選擇自保了。

不妨卻聽謝微蘭笑道:“您說林岫雲同志啊?認識的,那是我姆媽。”

這下輪到蔣春生吃驚了,他可知道林岫雲的愛人是姚鵬,一開始是《解放與自由》雜志社的主編,現在調到京市去了,他聽說職位不低,文江即是姚鵬提拔起來的。

心道:怪不得這女同志,行事有些囂張。看著進退有禮,實則話裏話外的,連他這個副局長都敢擠兌,和先前區裏的幹事完全不一樣。

又換了話術道:“謝同志,雖然這三位都是黑`五類分子,但也算得上衛生領域的人才,要是能改造好,對於國家來說,是非常有益的。”這是提醒謝微蘭,到底要註意點分寸,別行事太過激進,好歹把人留著。

慢慢看蘇瑞慶倒黴,也是一樁樂事。

等把人送走,蔣春生已然徹底打消了對謝微蘭的質疑,重新回到剛才的辦公室裏,冷著臉和蘇瑞慶道:“你手頭的工作加緊理一理,明天去街道那邊報道吧!”

蘇瑞慶按捺住心裏的激動,面上有些惶惶然地道:“蔣局長,可是我的工作怎麽辦?我從大學畢業就來了這邊,有十年了。”

蔣春生不耐地道:“誰讓你自己思想出問題,就這麽著吧,你以後就和衛生局沒有任何關系了,免職書,我一會給你一張。”

蘇瑞慶有些頹然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麽副可憐樣,看得蔣春生好笑不已。冠冕堂皇地和他道:“不是你一個,劉武和孫千翼跟你一道過去,這是組織上的安排,希望你們到了那邊,能夠好好改造,爭取早日脫胎換骨,當個對國家和人民有益的人。”

蘇瑞慶的臉上,都快要哭一樣,還是擠出了“謝謝”兩個字。

蔣春生又轉身去通知劉武和孫千翼,後倆人也是一臉哭相,但都敢怒不敢言。

傍晚下班以後,孫千翼今天負責清掃公廁,劉武和蘇瑞慶在樓道做衛生,劉武小聲嘆道:“這樣下去,倒不如讓我到農場去養雞養鵝,和牲畜待著,也比和……待著強。”

中間倆個字,劉武像是消了音,但是蘇瑞慶心裏補上了“畜生”兩個字。他和蔣春生都是申城這邊的醫藥大學畢業的,當時一起追求青黛,青黛看中了他,他和青黛成婚以後,蔣春生偶爾還和他開玩笑,說自己娶了個白天鵝回家,就是白天鵝眼睛不是很好。

當時他以為只是老同學之間說的逗趣話而已,蔣春生也早就成家了,但是當蔣春生的腳,踩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才發現,有些恨意只是被隱藏在水面下了,一旦有機會讓它探出頭來,它就會像海浪一樣來勢洶洶。

蘇瑞慶緊緊地抓著手中的笤帚,清掃地上的灰塵,就聽劉武嘆道:“其實那些牲畜也珍貴著呢,我們從沒有養過家禽,萬一全養死了,又是一樁罪狀。”

蘇瑞慶笑道:“這倒也是。”默了一會,提醒劉武道:“老劉,以後到了街道那邊,我們說話還是要註意一些,免得隔墻有耳,咱們是再經不起風浪了。”

劉武苦笑道:“老蘇,你沒看我現在就跟個啞巴一樣,也就和你還說兩句人話。不過那些人,也不配和我說話。”

蘇瑞慶低頭掃地,輕聲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劉武搖了搖頭,“老蘇,這話你自己信嗎?”

蘇瑞慶想,前一天他還是半信半疑的,現在他是信了,大家真得為他爭取到了喘息的機會。也勸劉武道:“哪天運氣好,遇到好領導,咱們就解脫了。”

劉武搖搖頭,沒有說話,他現在對自己的未來,悲觀得很。

蘇瑞慶掃完了地,又接著回辦公室,把沒做完的工作理了理,他手上的這份脊髓灰質炎疫苗投放的調查報告,已經連續做了好幾年,各項數據屬他最熟悉,如果不處理完,這項為期幾年的調查,怕是就白白浪費時間和人力了。

一直忙到夜裏九點鐘,蘇瑞慶才寫完了報告初稿,留在了自己的桌面上。

出了衛生局以後,他沒有回家,而是去拜訪賀之楨,一進院子,就難掩激動地道:“姐夫,我明天就到街道那邊去了。”話一出口,眼眶不知怎麽就濕潤了。

對於別人來說,去街道掃廁所.掏糞,無疑是更深重的苦難,但是對他來說,卻猶如看到了新生的曙光。

賀之楨想不到進度會這樣快,也有些激動地問道:“下發通知了嗎?”

“是,今天謝微蘭去了一趟衛生局,她一走,蔣春生就和我.劉武和孫千翼三個說了,明天都到街道那邊去報道。”說著,從公文包裏將那張免職通知書拿了出來。

賀之楨立即伸手接了過來,忍不住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下上頭紅艷艷的公章,笑道:“有了這個東西,蔣春生休想把手伸到你身上來。我明天一早就給愛立拍個電報。”

蘇瑞慶眼含熱淚地道:“這回,多虧了姐夫和愛立夫妻倆幫忙,就是沒想到,和我素不相識的謝微蘭也伸了手幫忙。”

賀之楨點點頭,“也出乎我的意料,對了,前頭京市謝家那邊大概誰走了,謝微蘭去了一趟京市奔喪,也有可能還看在謝家那邊的份上,不管怎麽樣,瑞慶你算逃離虎口了,我明天就給愛立拍個電報,商量下怎麽走後面的流程。”

賀之楨看他手上還拿著公文包,猜他還沒吃飯,立即著手給他下了碗面條,又煎了倆個荷包蛋。

蘇瑞慶倒也沒和自己姐夫客氣,但是吃完就要走,怕逗留太久,給姐夫添麻煩。

賀之楨把人送到了門口,和他道:“等你到漢城那邊以後,我也請探親假去一趟。”

蘇瑞慶笑著點點頭,他現在見妻和子的心情,越發地迫切。

***

與此同時,姚家這邊,正在看文章的林岫雲聽微蘭說,已經把事情辦妥了,不由摘下了老花鏡,問道:“這次怎麽這麽好說話?那蔣春生先前一直說,還有一些工作要他們搞,就是拖著不放人。”

微蘭笑道:“我問他怎麽放心讓‘現行反`革命’幫忙做事?問他是不是故意包庇蘇瑞慶?”

林岫雲點了點她的額頭,有些無奈地道:“你啊,真是!”

謝微蘭又坦白道:“姆媽,他向我打聽你,我就說你是我姆媽,估計也是看在你和幹爸的面上,他才答應得這麽痛快。”

林岫雲笑道:“沒事,別人要是問起我們的關系,你就大大方方地說。”兒子不爭氣,在外頭凈給他們夫妻倆面上抹黑,倒是幹女兒又能幹,又重情重義的,林岫雲樂得把自己的名字給她當大旗用。

和微蘭道:“那你明天早上,去一趟街道那邊,和負責人打個招呼,不然蘇瑞慶頂著一頂黑帽子過去,日子可不會好過。”又補充道:“你做得也不要太明顯,免得讓蔣春生發覺,惹出麻煩來。”

“好,苦力活讓他們照做,其他的無論是言語還是肢體傷害,都不允許有,前頭中央發的簡報上,不就是這麽要求的嗎?”

林岫雲笑道:“對,你按規矩來,蔣春生也摸不透咱們是什麽意思。”

又問微蘭道:“姆媽好久沒問你了,最近文江還來煩你沒?”

謝微蘭搖頭,“沒有,大概死心了吧!”

林岫雲搖頭道:“那倒未必,有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先前他那篇文章一出來,立即就成為名人了,最近等他去開的會和寫的文章可不少,怕是暫時沒有時間來煩你。微蘭,你別管姆媽多話,你還年輕,不好這麽一直單著下去,要是遇到合眼緣的,一定要和姆媽說,姆媽給你做主。”

“好,謝謝姆媽。但是我現在確實只想好好工作,以回報您的苦心栽培。”她對男人和婚姻都徹底死心,愛她如陳先暉,做了她很多年的幕後人,可以說,她能躋身進紡織領域,這人功不可沒,到最後也是得不到寧願毀掉。

“姆媽,我覺得現在就很好,您手把手地教我為人處世,教我寫政策類的文章,我每天都覺得受益匪淺。”

這話林岫雲愛聽,拉著她的手道:“你這孩子,有時候實心眼起來,真叫人沒辦法。對了,你這次給蘇瑞慶幫了這麽大的忙,也要去和賀之楨說一聲,好事咱們能做,但是可不能做不留名的好事。”

謝微蘭想,如果真要邀功的話,可不是找賀之楨,而是沈愛立。但是以她和沈愛立的關系,對方未必會領情。

微微低頭苦笑道:“算了,姆媽,這次就當我做好事不留名吧!”就是有些好奇,如果沈愛立知道她把蘇瑞慶救了出來,不知道會是什麽表情?

285.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小蘭

7月5日,秘書小吳給蔣春生送來一份報告,“局長,是蘇瑞慶留在桌子上的,關於脊髓灰質炎疫苗投放的調查報告。”

蔣春生微微挑眉,接過來翻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蘇瑞慶在臨走之前能將這份報告完成。

雖然是初稿,但是裏頭的數據分析,一如既往地做得很紮實,要點分析也算面面俱到,可以說,這份調查報告是有厚度的。

蔣春生拿在手裏掂量了下,他可以以“申城衛生局”的名義,將這份報告投到《華國醫學》上去,但是昨天謝微蘭的話給他提了個醒,萬一這份報告引起了上頭領導的註意,一層層問下來,發現這樣做實事的人才,被冠上了“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難免不會重新追查。

那他可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不過考慮了一瞬,蔣春生心裏就作了決斷,將這份報告扔到了秘書手上去,“扔掉吧,反`革命分子的東西,做得再好,我們也不敢用。”他到底不能睜眼說瞎話,說這份報告毫無用處,但是態度也明確得很,不會給蘇瑞慶任何翻身的機會。

秘書小吳想為這份報告說兩句話,但是看著蔣局長面色不好,也沒敢開口,拿著報告出了辦公室。

等走到垃圾桶旁邊,望著上頭的“初稿”倆個字,久久沒有下得去手,他是知道,這份報告凝聚了蘇主任多少心血在裏頭的。

從1985年脊髓灰質炎糖丸投放開始,蘇主任就以申城郊區的朱橋.百花.深水等七八個鎮子作為試點觀察對象,這一年多來,蘇主任組織申城這邊的公共衛生領域的同仁,走訪了多少個村莊,回訪了多少個家庭,光是那一份份調查筆記,怕都是有小山高。

他們有時候還取笑蘇主任的鞋不是在壞的路上,就是在換的路上。

先前他們都認為這份耗費了許多人力和時間成本的報告,一旦發表出來,定然會引起公共衛生領域醫學同仁的廣泛關註,怕是誰都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份報告會像一堆廢紙一樣,落在了他手裏。

吳懷仁到底沒忍心把它銷毀,反手放在了自己的包裏,準備下班以後去一趟街道那邊,把它交還給蘇瑞慶。

打定了主意,吳懷仁心裏頭也稍微輕松了一點,不成想,他剛坐下來,就聽蔣局長出來和他道:“小吳,你下午早一個小時下班,去一趟街道辦那邊,看看蘇瑞慶.劉武和孫千翼的情況,明天早上來和我匯報。”

“好的,局長!”

傍晚五點鐘,小吳到街道辦這邊,就見一個有些豐腴的中年女同志正在整理表格,禮貌地詢問了下,蘇瑞慶在哪裏,工作人員覷了他一眼,微胖的手指隨意地朝後一指,“吶,在院子裏幹活呢,你就是有什麽事兒,也得等人活幹完了再說,先坐著等吧!”

小吳記得自己身上的差事,向這位女同志問起蘇瑞慶幾個來這邊以後的表現,那女同志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什麽表現不表現的,‘反`革命’分子還不夾緊尾巴做人?你剛說你是衛生局的,那你說說,這幾個人中誰老實些,誰不老實要重點看著的?”

吳懷仁和這幾位並沒有什麽過節,如實道:“都挺老實的。”他有時候都覺得,正是因為太老實了,才會堅持講真話,以致於被有心人鉆了漏洞。

那大姐冷笑了一聲,似乎並不相信一樣。

吳懷仁有些尷尬,覺得怎麽解釋,也很難自圓其說,如果真都老實,怎麽會是反`革命分子?先前在單位裏,很多人都知道這三個人是什麽情況,大家畏懼權威而不敢說真話,但是現在面對一個陌生人,他想說真話,人家反而覺得他在說假話。

“真假混淆”“黑白顛倒”這倆個詞猛然就在腦海裏躍了出來。

吳懷仁忽然就喪失了表達欲,沒再開口,坐著等了半個小時,蘇瑞慶幾個才碼好院子裏胡亂放著的一堆磚瓦,顯得整個小院都整潔了很多。

他過去將蘇瑞慶喊到了一邊,把公文包裏的文件袋遞給他道:“蘇同志,這是你遺留在單位裏的,局裏也用不上,剛好蔣局長讓我來看看你們的情況,我想著順路,就帶給你了。”

蘇瑞慶皺眉道:“怎麽會用不上?這項調查我們跟進了一年多……”話說到這裏,蘇瑞慶忽然就噎住了,他看著吳仁懷平靜的臉,已然明白了過來。

不是這份報告沒有用,是蔣春生說這份報告沒有用。

蘇瑞慶仍舊有些不甘心地道:“這是正事,怎麽能意氣用事呢?”

吳懷仁的手仍舊伸著,蘇瑞慶苦笑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才伸手去接過來。

但是他搬了快一天的磚,手上留下的磚瓦的顏色,實在是過於厚,文件袋上立即印了倆個深深的灰手指印,蘇瑞慶不由皺眉,想著用衣袖去擦掉,卻怎麽擦都擦不掉,那兩個灰手指印依舊異常明顯。

吳懷仁忽然有些憐憫地道:“留著吧,也許以後用得上呢!”

蘇瑞慶沒有應聲。

吳懷仁又去問了問劉武和孫千翼的情況,得知他們一來就在這院子裏碼磚瓦,比之前在局裏的勞動還辛苦些,心道蔣局長對這個結果該是滿意的,也就辭了出來。

吳懷仁前腳剛走,後腳謝微蘭也過來看下情況。和當值的大姐交代道:“都是黨委裏的林主任特地從衛生局那邊要來的,先在我們這邊工作一段時間,以後調到哪個村鎮的衛生所,不也解決了個別農村農民看病難的問題?”

那女同志笑道:“我就說,怎麽一下子就來了三個,還愁著怎麽辦呢!微蘭,你這樣說,我就明白了,衛生局裏能人多,不稀罕他們,但把他們放到農村去,各個村子可都搶著要呢!”

兩邊又寒暄了幾句,謝微蘭就準備走,蘇瑞慶上前攔住了她,想說句感謝的話,謝微蘭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搖了搖手道:“蘇同志,旁的話不用多說,你且安心在這邊待著,等愛立那邊有安排,我們再說。”頓了一下又道:“要是有什麽問題,可以來區團委找我,由我出面溝通。”

蘇瑞慶還是道了聲:“謝謝!”他們兩家其實算有點仇怨的,但是謝微蘭這時候不僅沒有落井下石,而且還很熱心地給予他幫助。最近幾個月來,經歷了很多人情冷暖的蘇瑞慶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義務幫你的,有時候明明是很容易的一件小事,人家願意幫你,也是出於善意。更何況這回是關乎他命運的大事。

這一句“謝謝”,無論如何都應該當面對人家說。

謝微蘭輕輕點了點頭,這是第一次,她因為善意,而獲得了別人真心實意的一句“謝謝!”

***

7月5日上午,愛立剛到辦公室,張揚就送來一份電報,她馬上猜到應該是賀叔那邊有消息了,和張揚略微寒暄了兩句,等人走後,幾乎迫不及待地打開看,發現果然是賀叔發來的,心裏不由一陣狂跳。

只見上面寫著,“慶已至街,微多費力。”“慶”自然是指小姨父,“微”就是謝微蘭了。

愛立不由松了口氣,小姨父到街道那邊就好,至少命算保住了。

立即坐下來給賀叔寫信,“賀叔,我和鐸勻商量了下,先讓小姨父來這邊的祁縣農場,與宜縣毗鄰,不算很遠,另外,這裏的副廠長與鐸勻的朋友是戰友,可幫忙照顧一二。後面看政策的變化,再找機會將小姨父安置到宜縣附近的村子裏去。”

想了一下,又提了下謝微蘭,“關於謝微蘭,上次羨薇表姐和文江沒有離婚的時候,是她告訴我文江和她的關系。她經了一些挫折和苦難後,似乎想要開展新的生活。稍後我會給她寫一封信,表示感謝。您和小姨父在那邊都要多多保重,有意外狀況,也要及時互通消息,期待早點見到賀叔和小姨父。”

寫完以後,愛立就把信裝在了帆布包裏,準備中午給賀叔寄過去。

關於謝微蘭的信,她準備晚上回去再寫。實在是她倆的關系有點尷尬,她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謝微蘭通信。其實上次在老飯店門口,她和謝微蘭的那次見面,她就明顯地感覺道,謝微蘭對她釋放出來的善意。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想過,以後的生活還會和謝微蘭有交集。

正想著,金宜福過來敲門道:“沈主任,齊部長讓你去一趟。”

愛立忙道謝,等進了齊部長的辦公室,就聽他道:“愛立,你升為副部長的申請,徐廠長已經批了下來,你最近把手頭的工作理一理,爭取半月內搞完,我留下來的攤子,都交給你了。”

愛立迅速反應了過來,“部長,你要升職了嗎?”

齊煒鳴笑道:“是,生產總工程師。另外,陳立嚴也升了,他要到祁縣去當分廠的廠長,主持辦廠事宜。”

要辦分廠的事,愛立先前就聽大家說過,沒想到會派陳主任過去主持工作,這一去大概沒個幾年都不會再回國棉一廠來,更甚者,下回可能就是調到別的單位去了,愛立想了一下,準備這周請陳主任和制造科相熟的同事們,一起吃個飯。

而且祁縣,不就是江珩先前建議的農場所在地嗎?立即福至心靈,分廠那邊也是需要衛生室的。

準備回頭問下,陳主任什麽時候到祁縣去?

此時聽齊煒鳴接著道:“前頭程立明和我說,想在廠裏辦個俄語輔導班,我想著這算是好事,大家多學習學習沒錯的。愛立,你先前不也專攻俄語的嗎?”

愛立點頭,“是,但是最近有些荒廢。”

齊煒鳴笑道:“現成的老師,你到時也去學一學。”又隱晦地道:“要是覺得沒問題的話,再讓咱們機保部一起去學習。”

愛立覺得這也是一種思路,後面各種分子是少不了的,開展特殊時期的學習班,怕是能成為一件因禍得福的事。

從齊部長辦公室出來,愛立就把最近半年的工作,都理了一下,看哪些能收尾,哪些能繼續跟進的。

一直忙到晚上七點多才到家,簡單吃了點湯面,開始給謝微蘭寫信。

擡頭“謝同志”三個字,愛立都有些猶豫不決,“謝微蘭”是謝鏡清給她取得名字,或許,這個名字原本該屬於自己?

“微蘭”類似於“小蘭”,小號的玉蘭。

想了一會,愛立到底擡筆開始寫信,略微寫了幾句,就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最後幹脆就這樣幹巴巴地結束了。

***

這封信,一周以後,謝微蘭才收到,看著信封上的“沈愛立”三個字,有些百感交集,卻遲遲不敢打開看。

一直拖到快下班的時候,她想著大概是和蘇瑞慶有關的事,不好誤了正事,到底打開看了下,只見上頭寫著:“謝同志,從賀叔那裏得知你最近的義舉,非常感謝你願意伸出援助之手。無論你是出於何種原因,我都對你此刻的好意感激不盡。不過實話說,我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給你寫信。申城一別後,不知你是否一切安好?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請你千萬來信告知。”

落款是“沈愛立”。

中規中矩的一份感謝信,謝微蘭說不清心裏是失望多點,還是高興多點?

258. 第二百六十八章 斷絕

高興的是,愛立給她寫了一封信。其實後來,她也能明白,為什麽樊鐸勻會喜歡沈愛立,實在是一個溫暖.真誠.上進的人,對經過人性的寒冷和諸多虛偽的人來說,是有很大的吸引力的。

誰不想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和她一起幻想.憧憬未來的多種可能性呢?

至於為什麽不是別人,而唯獨是沈愛立,大概是因為命運讓他們之間產生了更多的磁場。

她當初剛到京市的時候,由奶奶介紹,也認識一些大院裏的女孩子,但是最後並沒有和其中的任何一個成為朋友。現在印象還比較深刻的,就是程攸寧,因為她有一段時間覺得,這個姑娘和她一樣,是會權衡利弊.左右逢源的。只不過彼時的程攸寧尚有諸多長輩護著,事事都不用她自己出頭。

貌似現在也不用她自己出頭,都慧芳和她媽媽,什麽都給她考慮好了。

以前的謝微蘭還會羨慕程攸寧,現在卻沒這種感覺了,她想命運已經饋贈於她許多,將藏季海送到了大牢裏去,得到了奶奶和姆媽的真心愛護,現在還有餘力給別人提供幫助。

相較於二十多年前,那個在暴雨天,站在樹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來說,她已然得到了很多東西。

謝微蘭把信又看了一遍,最後決定給沈愛立回一封信。

“愛立同志你好,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對於蘇同志的事,是我恰好得知,就順水推舟幫了點小忙。其實真說起來,背後還是我姆媽的支持,是賀局長和我姆媽一家的交情起的作用,所以你不必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又提了一點自己的近況,“我剛從京市回來,不知道你是否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我最近在申城一切都好,感謝你的問候。”

最後又道:“如果後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盡管來信告知,祝好!”

寫完以後,謝微蘭不無感慨地想,這還是她第一次和平輩的女同志寫信,似乎都是廢話,放在兩年前,她大概會覺得這種行為很無聊。但是現在,她卻感覺到了與同齡人正常交流的樂趣。

謝微蘭剛把信裝在信封裏,就有同事過來和她道:“微蘭,外頭有人找你,你去看下。”

謝微蘭以為是賀之楨,忙到了接待室去,沒想到等在那的會是文江,立時就準備轉身回去。

文江快兩步拉了她袖子,見她面上不高興,忙松了手,輕聲道:“微蘭,已經這麽久了,你還生氣嗎?先前是我說話不對,我和林羨薇離婚,是我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系。但是微蘭,你應該知道,從認識你以後,我心裏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謝微蘭轉身將門稍微掩了一點,雖然這時候臨近中午,同事們都去吃飯了,但是還是要註意一些,若是被有心人窺見一二,也有她煩神的。

文江是下了一個會議,匆忙趕過來的,他在會議上忽然發現有個女同志和微蘭長得有幾分相似,然後想起來,他已經有快三個月沒見到謝微蘭人了。

他確實沒騙她,他是真喜歡她,離婚以後,一直有和她結婚的想法,即使她有過一段婚史,他也不在乎。

謝微蘭不想和他拉扯,冷聲道:“文同志請自重!”

文江有些無奈,穿著新皮鞋的腳往後退了一步,開口道:“微蘭,我希望你能再給我個機會,重新考慮一下我們倆之間的事。”

與幾個月前的文江相比,謝微蘭發現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多,雖然只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藍襯衫和黑褲子,但是精神面貌,不是幾個月前能比的。

他大概是乘坐小汽車過來的,七月的天,他身上並沒有被汗水打濕,就是頭發也幹爽得很,可見不是騎車和在太陽下等了半小時電車過來的。

謝微蘭有些疑惑地道:“文同志,今時今日,你想找什麽樣的對象找不到,何苦再和我糾纏?”

文江還要再說,謝微蘭擺了擺手道:“文同志,如果你要問我的想法,我可以告訴你,我決定終身不談對象,也不再結婚,你如果不信,可以看看我後面的情況。”

文江一怔,難以理解地問道:“為什麽?微蘭,你這是為什麽?是林主任的意思嗎?”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因為我對男同志完全失去了信心,不想再經歷一遍。感謝文同志的好意,希望我們不會就這個問題,而再展開討論。”看了一眼手表道:“是我吃飯的時間了,對不住,我先走一步。”

文江沒有再攔她。謝微蘭的那句“終身不談對象,也不再結婚,”讓他覺得自己還有很多的事情,可以慢慢讓她回心轉意,不急於這一時。

謝微蘭卻並不準備給他這個機會,出了接待室的那一刻,她就決定最近多外出跑跑,要麽下鄉學習,要麽去外市出差。

***

漢城這邊,愛立收到賀叔的電報後,第二天晚上就帶著電報譯文,回了趟家裏。

沈玉蘭正在燈下做針線,準備給小伊利做一雙布鞋,夏天穿透氣些,見到女兒回來,還有些意外,笑問道:“今天晚上怎麽有空回來?還沒吃飯吧?”說著,就轉身給女兒煮面條。

愛立迫不及待地把小姨父的近況,和媽媽說了一遍。

沈玉蘭聽女兒說是謝微蘭幫的忙,不由嘆道:“先前謝微蘭冒名頂替的事,還是你小姨當面戳破的,沒想到謝微蘭不計前嫌。世間的事真是說不好,救你小姨父的人還有些仇怨,害他的人反而是朋友。”

愛立又和媽媽道:“媽,我先前和鐸勻商量了下,也不好給小驄爸爸添太多麻煩,想著等小姨父去了街道那邊,先把他調到祁縣農場去,這樣對王叔叔來說,比直接落戶的操作難度要小很多,再者,江珩的戰友在祁縣農場當副場長,可以稍微照看一點。”

沈玉蘭點點頭道:“你們倆想得周到,那我這周末去驍華家的時候,和徐學鳳說下。”先前徐學鳳的意思,是可以直接在這邊落戶,但是女兒顧慮的也沒錯,也不能給人家添太多麻煩,現在這個時候,大家都謹慎得很。

她們也要體諒人家的難處。

等水沸開,把面條下鍋以後,沈玉蘭又和女兒道:“你小姨父能逃過這一劫,已經是命大了,後面就是吃點體力上的苦頭,也不算什麽了。”

愛立點點頭,想了一下,和媽媽道:“媽,森哥的奶奶去世了。好像是上周的事兒。”

沈玉蘭立時就楞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問女兒道:“謝三的母親?”

“是!”

“怎麽會這麽快?上次你去京市,不還見到了嗎?”沈玉蘭覺得有些匪夷所思,謝家老太太就這樣死了?

愛立道:“多美姐姐說是腦出血走的。”

沈玉蘭怔怔地點點頭,“那差不多,”又淡淡地道:“人都有生老病死的時候,我印象裏她也算是高壽了。”人死如燈滅,當年的恩怨,也沒有必要再記在心裏。

倆人並沒就謝家老太太的事多聊,愛立轉而問起,小姨這周日過不過來?

沈玉蘭搖頭道:“應該不來,我前些天收到她的信,說最近一直高溫,陸廠長怕有工人中暑,叮囑她要做好準備工作,你小姨說最近就先不來了。”

愛立道:“那我下周和鐸勻去一趟吧,小姨去宜縣那邊工作以後,我還一次沒去看過。”

沈玉蘭笑道:“那你下周去,伊利上次還說想你來著,那孩子在學校裏還算適應,每天高興得很,就是有些想他爸爸,常問他媽媽,可不可以回去看看爸爸?”又和愛立道:“你這回過去,也去陸廠長家拜訪一下,我聽你小姨說,陸廠長的愛人對他們母子倆很是照顧,經常提了東西去看他們,人家未必不是看在你的份上。”

愛立忙應了下來,“媽,你放心,我肯定和鐸勻去拜訪一下。”

沈玉蘭道:“剛好這周末,我和學鳳商量下,什麽時候把瑞慶調過來合適些,你下周過去,也好給你小姨一個準話,免得她一直心神不定的,最近工作又忙,我都擔心她累垮了身體。”

沈玉蘭說著,又朝面裏打了個雞蛋,忽然想起來和女兒道:“你下周再幫我給你小姨帶些鳳凰蛋過去,她小時候愛吃這個,最近李嬸子家親戚孵了好些個,這個供銷社不收,托李嬸子來問問,這邊有沒有想要的。”

愛立問道:“那幹嘛搞這個,不直接把新鮮雞蛋送到供銷社去呢?”

沈玉蘭笑道:“一斤雞蛋才六七毛錢,換算下來,一個雞蛋還不到一毛錢,她家搞成鳳凰蛋,可以賣一毛五一個。”

愛立恍然,和媽媽道:“勞動人民智慧多。”

沈玉蘭嘆道:“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古以來農民的日子最苦,大家都想著法子稍微掙一點,改善生活。這個也是有風險的,現在村裏抓投機倒把,抓得也很嚴,李嬸子也就敢在我們院裏給問問。”

愛立立即就想到楊冬青來,想來這麽半年,她應該已經在宜縣黑市做出點成績出來了。

就聽媽媽又和她道:“你和鐸勻下周六晚上都回來住吧!我再收些吃的,給你捎帶去。”

愛立應了下來,問媽媽道:“哥哥那邊最近怎麽樣啊?”她最近因為樊家和小姨父的事,已經很久沒問過她哥和宋巖菲了。

“還行,就是巖菲的哥哥得知妹妹要嫁人,寄了一封關系斷絕書回來,大概是怕自己連累了妹妹的親事。你哥說,把巖菲惹得哭了幾天,但是宋巖生這次特別堅決,表示以後就是家裏去農場看望他,他也不會再見,如果巖菲想讓他安心地活著,就照他的意思來辦。”

愛立聽了都有些詫異,“他這簡直是以死相逼了!”

沈玉蘭點頭,“從當初他和楊冬青那茬,他頂了所有的事去蹲大牢,我就看出來,這人有魄力有擔當,要是換個年代,成績未必在陸廠長之下。”沈玉蘭覺得,楊冬青是有些運氣在身上的,她遇到的宋巖生.俊平和安少原,哪個不是對她真心以待,要不是楊冬青野心大,現在日子定然好過得很。

等面鍋裏的小青菜也燙熟了,沈玉蘭立即把面盛了起來,端給女兒道:“先吃吧,要是知道你今天回來,我早上就托你李嬸子分我一點豬心肺了,她買了一整塊豬心肺回來,準備焙幹給小安安拌飯吃,這孩子最近有些苦夏,吃飯沒有食欲。”

愛立確實有些餓了,忙吃了兩口,胃裏才稍微緩了一點。

沈玉蘭皺眉道:“下回在食堂裏吃了飯再回來。”又叮囑女兒道:“你哥的事你別操心,你這次過去還要拜訪陸廠長,你哥那邊就先別過去了,等下回他倆回家,你和鐸勻再回來就是。”不然一天的時間,可不夠女兒趕的。

愛立問媽媽道:“媽,宋巖生是在哪個農場啊?”

“也是祁縣的農場吧?我好像聽你哥說過一耳朵,先前巖菲每個月去看他一次,應該是祁縣那邊。”

愛立沈思了一下,準備後面問問哥哥情況,再看看要不要托珩哥那邊幫忙。

***

轉眼就到了月中,周末一早,愛立和鐸勻就去供銷社買了糕點.奶粉.罐頭和糖果,帶上沈玉蘭給妹妹和外甥準備的東西,倆人就坐車去宜縣。

這次過來,也沒提前打招呼,倆人直接到了宜縣棉紡廠,和門衛大叔說找沈青黛,門衛大叔立即笑道:“找沈醫生的啊,在衛生室呢,今天一早就來了。”最近沈醫生教食堂煮涼茶,大夥兒每天中午都能喝上一碗,這東西不管能不能消暑,但是人家提出這麽個建議,顯然是好心。

所以整個廠裏,現在都對沈青黛客氣得很。

門衛這邊登記了下愛立和樊鐸勻的名字,就讓他們進去了。

倆人到醫務室的時候,沈青黛正在整理病案,小伊利在旁邊的桌子上寫作業,還有一位老爺爺在搗鼓草藥。

愛立喊了聲:“小姨!”

沈青黛還沒反應過來,小伊利已經溜下了凳子,跑到了愛立和鐸勻跟前,高興得直跺腳,“姐,你們終於從京市回來了啊!”

沈青黛立即和旁邊的老醫生道:“李叔,我外甥女來了,我先帶她回家一趟,一會再過來,這邊麻煩您多辛苦一點。”

李醫生笑道:“行,行,去吧!”

等到了住處,愛立發現這一居半的房子,他們母子倆住著剛剛好,裏屋有床和衣櫃,還支了張小桌子,估計給伊利寫作業的,外頭置放了碗櫃和煤爐之類的東西。

一進家,沈青黛就拉著愛立的手問道:“前幾天我收到你小姨父的信,說是到街道那邊去了,他現在在信裏,也不敢多漏信息,我看他意思是謝微蘭幫的忙?”

愛立這次過來,就是來寬她的心的,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和小姨說了一遍,末了道:“小姨,媽媽和徐學鳳阿姨那邊商量了下,大概九月份的時候,就把小姨父調到祁縣農場去,到了那邊,也有熟人照顧,你不用擔心。”

沈青黛又哭又笑道:“我不擔心,他只要人活著,我就不擔心,就是人吃點苦,我也不怕。愛立,謝謝你們,真得,不是你們費盡心思托人幫忙,你小姨父大概就交待在申城衛生局了。”

雖然先前他們都不和她明說,但是沈青黛心裏有數,要是沒什麽事兒,他們完全不用遮遮掩掩的。她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瑞慶竟然也快到漢城來了。

259.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一波沖擊

一旁捧著雞蛋糕的小伊利,忽然出聲問道:“姐姐,爸爸要來這邊了嗎?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爸爸?”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沈青黛忽然反應過來,兒子還在屋子裏呢!有些後悔剛才沒控制住情緒。

就見伊利望著她們,又問道:“媽媽,是爸爸得救了嗎?”

這一句,讓屋裏的三個大人都面面相覷起來,她們從來沒在孩子跟前說他爸爸的事,這孩子竟然像全知道一樣。

沈青黛想到先前兒子也有問她,“媽媽,我們能不能回申城看看爸爸?”她每次都有些敷衍地說:“最近媽媽工作忙,走不開。”這孩子也就不吱聲了。現在回想起來,這孩子大概是在試探她,小小的人兒,也不敢問媽媽,自己心裏還不知道怎麽擔心呢!

沈青黛沒忍住眼淚,又不想讓孩子看見,轉過了身去。

愛立蹲下來,摸了摸伊利的腦袋道:“對,你爸爸快過來了,等9月伊利開學的時候,爸爸就過來了。”

小伊利的眼睫毛微微垂下,伸手拉了下姐姐的袖子,輕聲問道:“姐姐,那爸爸能跟我和媽媽住一塊兒嗎?我們這兒的床夠大,能睡三個人,不行的話,可以讓爸爸在地上打地鋪。”

伊利說著,擡起了頭,眼含期待地朝愛立看著。

對上這樣的眼神,愛立遲疑了一下,緩聲和他道:“伊利,你爸爸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來,到時候,伊利和媽媽可以去看看爸爸。”

伊利的眼睛裏立即就起了一層霧濛濛的水汽,有些哽咽地問道:“那爸爸是要去農場種地養雞嗎?爸爸從來沒有幹過,他會把小雞都養死吧?人家會不高興的。”

一旁的沈青黛,眼淚越發洶湧,起身到裏間去了。

愛立耐心地和伊利道:“他和你媽媽一樣,也是過來當醫生的。”

伊利進一步問道:“也是棉紡廠?”

“是!是姐姐單位的廠子,要在祁縣那邊建分廠,建分廠也是要時間的,在沒建好之前,你爸爸就去農場那邊幫幫忙,等廠建好了,他就到廠裏任職了。”

小孩子的世界,有時候很覆雜,有時候又很簡單,確定爸爸會和媽媽一樣在廠裏工作,伊利的眼睛立即就亮了起來,他媽媽在廠裏可受人尊敬了,從來沒有人會欺負他媽媽,爸爸過來以後,也不會有人欺負的,和姐姐道:“那我以後放假可以去爸爸那住幾天嗎?”

愛立摸了摸他的頭,“可以的!”

這時候隔壁的小虎來喊伊利玩,沈青黛也緩了情緒,出來抓了幾顆糖給伊利,“分小虎兩顆,中午記得回來吃飯。”

等孩子出門了,沈青黛才嘆道:“也怪我,有時候憂心瑞慶的事,在孩子跟前可能帶了一點出來,你說這孩子,從來沒問過我一聲。要是今天我倆不是當著他面聊,我都不知道,這孩子其實心裏什麽都知道。”

愛立安慰道:“小姨,這是伊利聰明,我像他那麽大的時候,就只知道吃和玩。”頓了一下又道:“小姨,還有一個半月,小姨父就能過來了,我剛才也不是哄伊利,我們廠馬上就要在祁縣建分廠,負責人的是我以前科室的主任,我上周給他踐行的時候,問了他一句,他說9月破土動工,11月大概就會有第一批工人進廠,衛生室肯定得在明年給配備了,到時候小姨父可以選擇來這邊農村落戶,或者是在祁縣棉紡廠工作。”

沈青黛光聽著,都覺得心裏滿是希望,和愛立道:“雖然不一定能成,但是愛立,我聽你說這條路那條路的,心裏都覺得敞亮很多,總不會沒路走的,是不是?”丈夫是“現行反`革命”,能少受些苦,沈青黛已然覺得是萬幸了,不敢再想還能有一份正式的工作。

愛立篤定地點頭道:“是!”她覺得小姨父去分廠工作的問題不是很大,到時候讓祁縣農場那邊,給小姨父出一個表現良好的證明,分廠那邊打個申請,應該就差不多。

但是確實也得看到時候的具體情況。

沈青黛又問愛立,“你還沒說,這事怎麽和謝微蘭扯上關系的?”

“她從她幹媽那得知的吧,主動去找了賀叔叔,說可以幫忙。賀叔叔拍電報問了我的想法,我覺得可以試下。”

沈青黛點點頭,嘆道:“她現在這樣子,倒不像是張伽語的女兒了。這事,算我欠她一個人情,等以後有機會,我肯定會還她。”

“小姨,我已經給她寫了一封信過去,表示她那邊要是需要我們幫忙的,只管來信。”愛立見她哭了這麽一會,眼睛就紅腫了起來,勸道:“小姨,現在小姨父的事情初步定了下來,你就安心地照顧好自己的伊利,我看伊利這孩子有點早慧,你還要多註意他的心理健康。”

沈青黛應道:“好,也就幸好我提前把他帶到這邊來,不然看著他爸每天受苦的,這孩子心裏怕是更受不住。”兒子的變化,實在是有些出乎沈青黛的意外,在申城的時候,這孩子每天就知道傻樂呵,到宜縣以後,看著是聽話很多,人也坐得住了。

和愛立道:“放暑假以來,他每天跟著我在衛生室裏,寫作業或者自己玩游戲,我先前只以為是離開了申城的緣故,孩子還沒適應的緣故。”可是剛剛看著他飛一樣的跑出去和小虎玩,沈青黛才發覺並不是這樣的,他或許是看到了媽媽的難處,不想給媽媽添事兒。

樊鐸勻在一旁提醒道:“小姨,我和愛立準備去一趟陸廠長家,媽媽說,他愛人對你和伊利挺照顧的,我們想著,既然過來一趟,也去謝謝人家。”

沈青黛擦了下眼睛道:“是,許姐人很客氣,她每次過來,伊利都圍著她,問長問短的,小嘴叭叭個不停,她一點不耐煩都沒有。”

沈青黛立即把愛立帶來的東西,都收拾了起來,遞給他們道:“都帶給陸廠長家吧,我和伊利也不缺吃的。”

愛立把媽媽準備的東西,單獨拿了出來,“小姨,這是我媽讓我捎帶來的,有鳳凰蛋.魚幹和醬菜,鳳凰蛋我媽一早就用五香煮了,說怕你不會搞,在水裏煮炸開了。”

沈青黛笑道:“我確實不會,我以前做飯少,也就會攤個雞蛋餅,還好這邊有食堂,不然伊利可得跟著我吃苦了。行吧,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先去陸廠長家,一會回來再聊。”

愛立忙道:“小姨,中午我和鐸勻做飯吧,我們盡量早些回來。”

“好,那我去附近的供銷社看看,買些菜回來。這邊有時候有附近的村民,拿蔬菜和雞蛋來供銷社換東西,這個點不知道還有沒有。”

倆人剛剛出棉紡廠,就聽到後頭有人喊“愛立,樊同志!”

回頭一看,發現竟是程潛,幾個月沒見,程潛比先前黑瘦了一些,人看起來卻神采奕奕的,愛立不由笑道:“我剛還和鐸勻說,這次過來見不到程潛了,沒想到咱們就碰上了。程同志,最近工作是不是比較順利啊?我剛一看到你,就想到了‘意氣風發’這個詞。”

程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還行,”旋即就換了語調問道:“就是你們到宜縣來,怎麽都不提前和我說一聲?這是看了沈同志,要回去了嗎?”

愛立笑道:“不是,我們準備去陸廠長家拜訪一下。”

程潛立即笑道:“那我跟你們一起吧,我這邊剛好有份文件,需要廠長簽個字。”

一路上,程潛和愛立說起陸白霜來,愛立一聽到她的名字,就忽然想起來,陸白霜估計快生產了,隨口問了程潛一句。

卻不妨聽程潛道:“已經生了,月初的時候,是個男娃,聽說姜斯民挺高興的,還給陸廠長送了喜蛋來。陸奶奶連門都沒給人進,當時鬧得不是很好看。”

愛立算了下,現在是7月中旬,如果足月生產的話,去年10月到11月左右懷上的?

陸白霜膽子是真大。

眼看著快到陸家,大家都很默契地中止了這個話題。

來開門的是許嘉怡,看到愛立和樊鐸勻,立即笑道:“是你們小倆口啊,今天怎麽有空過來啊?看了青黛和伊利沒有?”

“看了,我小姨說,您對她們很照顧,謝謝嬸嬸!”

許嘉怡笑道:“你小姨可是棉紡廠的員工,給你陸叔幫了不少忙,應該的。”又朝裏頭喊道:“媽,有橋,愛立.鐸勻和程潛過來了。”

陸有橋在書房裏,一出來就和樊鐸勻握手道:“歡迎,歡迎,咱們可許久沒碰面了。”

又問愛立最近怎麽樣,得知愛立已經升了中級工程師,笑道:“是個好消息,但是我覺得愛立同志,遲早是高級工程師的,就是總工程師,也是能看得見的。”

老太太正在樓上曬被子,下樓來就拉著愛立的手道:“中午可得留在這兒吃飯。”又忙乎乎地道:“我和小陳說聲,中午多做些菜。”

愛立忙道:“奶奶,您不要客氣,我們答應小姨,中午去她那邊吃呢!”

陸老太太笑道:“哎呦,這不就在棉紡廠裏嗎?”轉身和兒子道:“有橋,你給廠裏打個電話,讓人喊愛立小姨和伊利一起過來吃個飯。”

陸有橋當即就應了下來,給今天剛好值班的秘書楊蕎蕎打了個電話過去,讓她去和沈青黛說聲。

旁邊沈愛立正和許嘉怡.陸老太太隨意地聊著天,忽然見陸有橋站了起來,身姿緊繃,語氣有些嚴厲地問道:“什麽時候的事?送到衛生室沒有?”

大家立即都停了下來,朝陸有橋看著,就見他眉頭越皺越緊,似乎情況比較嚴重的樣子。

等他掛了電話,許嘉怡立即問道:“有橋,是廠裏出什麽事兒了嗎?”

陸有橋道:“一批中學生沖了進來,說我們廠負責剃頭的張師傅,是壞種的兒子,要拉出去批判。”陸有橋冷嗤了一下道:“什麽壞種,張師傅的父親以前開了個洋車廠,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知道被誰揪了出來。”

許嘉怡輕聲問道:“是張平嗎?他家不是建國前就落敗了,他爸被軍閥給蹦了腦袋,怎麽這會兒還揪到他身上來了。”

陸有橋道:“我得去看看,這幫孩子,真是越鬧越過火。”又讓妻子和母親好好招待愛立。

程潛和樊鐸勻都跟著他一塊兒去了。

許嘉怡和愛立解釋道:“張平的爸爸,對老陸有一飯之恩,所以後來見張平饑一頓飽一頓的,老陸把他搞到廠裏來跟著老師傅學理發,張平人倒算老實和勤勉,所以,即便出身不好,廠裏也沒人提這茬。”

就是不知道,這回怎麽學生還鬧到廠裏來了?

愛立卻想到了她小姨,小姨父還是“現行反`革命”,也不知道後面會不會受到沖擊,但是又想,申城和這邊離得這麽遠,外面的人也不會知道小姨的事。

270. 第二百七十章 一家子

這時候陸奶奶和小陳商量好了午飯的菜式,就給愛立端了一杯茶出來,笑呵呵地道:“愛立,你嘗嘗這茶,是春上的時候,我讓有橋和嘉怡陪我去山裏采的,嘉怡陪著我熬了一晚上才焙好的,也就得了這麽一小罐子。”說著比了十公分左右的長度。

愛立忙起身雙手接了過來,看著茶色清亮的很,笑問道:“陸奶奶,您還會炒茶啊,這茶葉是在有迷窟的那個山上摘的嗎?”

“哎呀,以前我娘家住在山腳下,種茶.采茶.制茶這些,都是我們山裏人的老本行。”

許嘉怡在一旁笑道:“是,我們這邊稱呼為清泉山,你去過沒?”

愛立笑道:“正月的時候,和我哥他們去過,我嫂子家就在那附近。”

許嘉怡聽程潛說過她家的情況,有些奇怪道:“已經結了嗎?我先前聽青黛說是九月準備結的啊?”

“是9月。”

許嘉怡隨口道:“那你媽媽應該高興得很,你和你哥這都成家了。”

陸老太太聽到結婚的話題,就忍不住嘆道:“我真是到現在都想不通,你們說,這宜縣多少好小夥,不說外頭的,就是常跟在有橋身邊的程潛,我看著就不錯得很,白霜那丫頭,怎麽就豬油蒙了心,非要和姜斯民扯上關系呢?”

到底是陸家唯一的孫輩,陸老太太就是和她斷絕了關系,每每想起這事來,心裏還是覺得可惜,想不通為什麽這孩子非要挑一條不正的路走?

許嘉怡勸道:“媽,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咱們再想這一茬也沒有用。”自從陸白霜一家不登門以後,她和婆婆的關系也好上了許多,像這樣一起待客的場景,以前是很難有的,更別說和婆母說兩句軟和話了。

陸老太太苦笑道:“現在毛毛都生出來了,說這些也是白說,也就是看到愛立,我才沒忍住嘮叨兩句,老大一家啊,可能自己還覺得是傍上財神爺了。”

愛立聽出了一點話外之音,輕聲問道:“陸奶奶,這話怎麽說啊?據我所知,姜斯民他爸先前為了補虧空,把家裏的積蓄都填進去了,現在手頭應該不是很寬裕才是。”

陸老太太沈默了一下。

許嘉怡輕聲道:“愛立,你想想,什麽來錢快?陸白霜都能想到的,姜斯民定然也是能想到的。”頓了一下,接著道:“這回啊,不是小投機倒把了,是個投機倒把的頭頭了。”

話說到這裏,意思已然很明顯。

愛立想了一下,開口道:“嬸嬸,其實我這次過來,也想和你們說一點這事,就是剛沒想好怎麽開口合適。”

陸老太太拉著她手道:“愛立,你說,你和我們家緣分深著呢,沒什麽不能說的。”老太太也想找人說道說道,孫女嫁給投機倒把的頭頭,她夜裏想想都睡不下,孫女是勸不回頭了,就是別把一家人都帶到陰溝裏去。

但是這事又沒法找人商量,也就愛立這姑娘,對這事知道個前因後果的,老太太想聽聽她怎麽看。

愛立輕聲道:“我前嫂子以前就在這邊搞投機倒把,我堂哥上次過來,剛好看到陸白霜同志和我前嫂子吵架,說她和姜斯民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裏,商量什麽工作的事,我和堂哥都猜,可能是合夥搞投機倒把。”

陸老太太想不到跟姜斯民合作的會是一個離異的婦人,她年長些,對這麽倆個人混在一塊,不覺就往男女關系上想了一想,又覺得現在陸白霜也不需要她擔心,搖搖頭道:“姓姜的現在掙錢得很,上次來給我們送喜蛋,又是華僑商店的糖果,又是什麽我沒見過的奶油罐頭。”

又和愛立道:“我們現在和白霜,也就差一張斷絕關系的申明了!”

許嘉怡皺眉道:“姜斯民在宜縣還有點權利,怕是市場管理委員會那邊,對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愛立想了一下,覺得以安少原的性格未必會對楊冬青手下留情,和倆人道:“那倒未必,現在宜縣市場管理委員會的主任,是從部隊裏轉業回來的,和我堂哥是戰友,人挺正直的,大概率已經在查了。”愛立想,安少原作為敏銳度極高的軍人,應該不會對宜縣市場的變化,一無所覺。

就是不知道查到哪一步了?

原書裏,姜斯民後來成為革委會的副主任,如果安少原動作慢一些,姜斯民怕是還能夠爬到這個位置上去。

那不僅是對陸廠長一家,就是對她來說,也是個地雷,畢竟哥哥和小姨都在宜縣生活。這樣的人掌了權,不會給她一家好果子吃。

***

陸有橋幾個一到棉紡廠大門,就見楊蕎蕎已經等在大門口了,立即把事情經過和陸有橋說了一遍。

“廠長,是保衛科科長顧準華家的小兒子帶來的人,直接到了理發室,當時就把張平揪翻在地,還好有工人在理頭發,立即喊了保衛科的同事過去。但是張平也收了些傷,李醫生給止了血,立即送到醫院去了。”

陸有橋皺眉道:“這群小崽子們呢?顧準華過來沒有?”

“已經派人去通知顧科長了,學生們現在都關在保衛科裏,正鬧得不行,說我們關他們是破壞革命。”

樊鐸勻提醒他們道:“如果這群學生,只是單純的意氣用事,倒還好說,就怕是被人故意慫恿過來的。上次京市大學裏面,就有人渾水摸魚,假冒學生的名義,亂打人.欺負女同志。後續雖然被市委派去的工作組阻止了,但是情況太惡劣了,讓人現在想起來,都後背發涼。”

陸有橋也想到了這一點,眉頭越皺越緊,先前雖然宜縣裏面也有點動靜,但是不過寫寫標語,出出大字報什麽的,還沒聽說過,真得動起手來的。更別說,沖到工廠裏來鬧的,今天這事兒若是不能妥善處理了,以後怕是後患無窮。

一行人跟著楊蕎蕎到了保衛科,遠遠地就聽到裏頭人聲鼎沸,少年們高聲唱著“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靠太陽呦……”

一個個鉚足了勁兒喊,曲調不曲調的,陸有橋是沒聽出來,就是那聲音直往人耳朵裏灌,屋頂都要給他們掀翻一樣。

和樊鐸勻道:“還是家裏夥食太好了,吃得太飽了!”

樊鐸勻想,這大概都是宜縣家裏條件還好的孩子,窮人的孩子在這個階段,怕是還不敢冒頭闖禍。

程潛先往前兩步,從窗戶外朝裏看了一眼,見裏頭的學生,臉上沒有一丁點對自己處境的擔憂,反而像是做了什麽好事,等著被嘉獎一樣,讓程潛都不由頭皮發麻。

這簡直就是一群滾刀肉啊,割不疼他們,怕是反過來能把人氣死。

回頭攔著陸有橋,輕聲道:“廠長,等顧準華過來再說,十來號人呢,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看著都莽撞得很,您還是先不要出面。”

別一會沒聊好,兩邊起了沖突,事情就更麻煩了,畢竟誰也不能真對一群半大的孩子怎麽樣。

陸有橋擺擺手道:“沒事,我也是這麽大混出來的。”他今天偏要會會他們。

讓負責看守的把門打開,門鎖一響,裏頭的歌聲立即就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唰唰地朝著門口看著,黑白分明的,陸有橋望著這一群嫩瓜崽子,問道:“我是棉紡廠的廠長,你們誰是領頭的,出來說說,今天這一出是為的什麽?”

顧建國當即從椅子上跳了下來,“陸廠長好,是我帶的頭,我們是來揪出工人團體中的壞分子,不想讓他繼續蒙蔽大家的眼睛,不是故意來鬧事的。”

陸有橋點點頭,看說話的態度,還有幾分理性在,望著他們道:“先不說張平是好人還是壞人,就說我們棉紡廠是搞生產的單位,你們來這麽一鬧,搞得廠裏人心惶惶的,是不是耽誤了我們的工作?”

孩子們都不以為意,有人還譏笑了一聲。

陸有橋沒有理會,繼續道:“顧建國,你來說說,張平和誰有仇?你問問你爸爸,他在我們廠裏這麽多年,是不是老實本分.勤勤懇懇的?”

這一點,顧建國倒沒法否認,梗著脖子道:“可是他是資本家的兒子,他是喝著勞動人民的血長大的,現在換我們當家做主了,他就該受苦!”

“他是資本家的兒子,他就是天生的壞種嗎?你這是‘血統論’,他爸早就給軍閥一槍崩了,他沒受過舊社會的苦?”

顧建國身後的一個同學憤憤不平道:“他再苦,他能比祥子苦?賣洋車的都榨幹了祥子們的血和淚,張平他但凡吃了他爸家的一口飯,都是我們的階級敵人,我們沒錯,我們這是給祥子們報仇!”

程潛在一旁輕聲道:“廠長,他們說的是老舍先生寫的小說《駱駝與祥子》,祥子是拉洋車的人力車夫。”

顧建國也道:“祥子就這麽死了,我們不能讓壞種一點代價都不用付,陸廠長,我知道你也是苦孩子出身,你更應該能理解祥子的苦難才對,你可不能包庇張平!不然,我們不答應!”

“對,我們不答應!我們不答應!”

敢情就是學了一篇課文,一時心裏不岔,就敢鬧到廠子裏來?陸有橋都覺得有些啼笑皆非,要不是這事發生在自己的廠子裏,陸有橋怕是還真有閑心誇一句孩子們有膽!

但是他知道,這個風氣是萬不能開的,不然以後,他們廠裏的工人安全都沒法保障。

耐著性子和他們說起道理來,“同學們,張平的爸爸是有不對,但是我們華國是社會主義國家,我們不是帝國主義那樣的強盜,你們看1945年日本戰敗的時候,我們對他們沒撤走的人,是不是也沒有采取簡單粗暴的報覆方式,而是根據不同的情況,選用不同的政策對不對?我們很難說,只要是我們敵對國家的人,就一定都是壞人對不對……”

陸有橋說了一大串,最後過渡到張平身上來道:“張平的爸爸是壞人,但是張平不是啊,他認真工作,友愛工友,完全憑皆自己的手藝吃飯,是在社會主義的教育之下,最正直.樸實的一個工人,這樣的人,我們是不是也該給他一個機會?”

陸有橋溫聲細語的,把道理剖開了揉碎了,和他們講,雖然還有少年一根筋,覺得張平就該被批判,但是因為陸廠長態度太好了,就是不同意他的觀點,也不好再當面跟人嗆聲。

後頭的程潛和樊鐸勻對視了一眼,都沒想到,這些半大的孩子,能安靜下來。

陸有橋又道:“咱們回到第一個問題來,我們華國正處於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當前重中之重就是搞生產,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我們廠的任務,就是和全國所有的紡織單位一起,解決人們買布難.買布貴的問題。要是大家都像你們今天這樣,不管不顧地沖到工廠裏來,那全國的工廠不都得癱瘓,以後你們都光著腚赤著腳,出門搞革命嗎?”

這時候,顧建國面紅耳赤的,低下了頭。

有一個就有兩個,陸有橋覺得火候差不多,沒有再說。

屋內一時靜默得都聽得進少年們局促的呼吸聲。

保衛科的顧準華這時候趕了過來,顧準華長得五大粗的,是退伍軍人,得知兒子帶人到廠裏鬧事,順手抄了一根棍子就過來了。

一進門就和陸有橋道歉,然後就往他兒子身上招呼,“讓你欺負人,老張那是最好不過的一個人,我們廠裏同事對他都沒意見,礙著你們什麽事了?”

完全用武力把顧建國鎮壓得毫無還手之力。

陸有橋皺眉道:“老顧,可不準打孩子,他們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犯錯也是正常的,這次也是一時迷糊了,好好說開就是。”

顧準華又踢了兒子小腿一腳,“還不快和陸廠長道歉,陸廠長自個就是苦出身,要真是欺壓工人的壞分子,他能留人在這嗎?”他剛下了狠手,停下來還有些氣喘籲籲。

顧建國已經被他爸打懵了,強忍著眼淚,和陸有橋道歉。

陸有橋搖頭道:“事情說開了就好。就是你們下回可不能再這麽魯莽了,今天也就是闖到我們棉紡廠來,怎麽說也是自家人的廠子,要是鬧到別的單位去,就算不把你們送派出所去,怕是也會關起門來教訓一頓。”

一番話軟硬兼施,又說是“自家人”,又說送派出所的,別說顧建國沒脾氣了,就是跟著他來的小尾巴們也沒了脾氣。

少年們來的時候雄赳赳氣昂昂的,回去的時候,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特別是顧建國,鼻青臉腫的。

顧準華留下來說,張平的醫藥費,由他來出。

陸有橋現在倒不在乎這點錢,想著把事情平得好看點,免得這群兔崽子又起了什麽心思,搖頭道:“由廠裏來付就是,你家孩子多,也不容易。幸好今天帶頭的是你家孩子,要是廠外的人家,我們可不好打。”

陸有橋雖說得平聲靜氣的,但還是臊得顧準華頭都擡不起來,一再保證,回去後會好好和兒子說道理。

事情處理完了,陸有橋才帶著樊鐸勻和程潛回家去,陸有橋才沒忍住抱怨了兩句,“你們說這些孩子,有書讀還不讀,趕明兒高考考個鴨蛋,看他們好不好意思出門見人!”

樊鐸勻出聲道:“陸叔,也難說高考不會就這麽取消了。現在學校裏亂成一鍋粥,不像是能覆課的樣子。”

陸有橋楞了一下,好半晌嘆道:“這麽一幫精力旺盛的孩子,不在學校裏學習,還不定能闖出什麽禍事來。”

250. 第二百七十一章 糊弄

幾人到門口的時候,就看見伊利從跟前跑過,樊鐸勻一把撈起了他,問道:“伊利,去哪呢?”

伊利還有點懵,看清是姐夫,立即露了兩排小牙齒出來,“姐夫,小虎哥捉到了一只知了,讓我回來拿盒子呢!”說著,把手裏的木盒子拿給樊鐸勻看。

聽到陸廠長說喊他和媽媽去陸家吃飯,伊利的小腦瓜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陸叔,我媽跟著李爺爺一起,送張叔叔去醫院了,讓我中午在小虎家吃飯。”

說完,就蹬著小腿要下來,一沾地就一溜煙跑走了。

陸有橋看著,不由失笑道:“還是這麽大的孩子最可愛,心裏頭就惦記著,一點吃的和玩的。”

樊鐸勻提醒他道:“陸叔,可能門衛這邊要多安排一個人,或者是讓保衛科的多巡崗,今天的事情,怕是以後還會有。”樊鐸勻覺得今天算是運氣好了,事情沒有失控,少年們也沒有做出更惡劣的折磨或侮辱人的行徑來,他在京市的時候,聽姐夫和他聊過幾次,那邊就發生了幾起比較惡劣的案子。

聽起來都不是頭皮發麻,而是讓人膽寒了。

程潛也道:“廠長,我也覺得在這事上加派人手,是有必要的。”少年們沖進來就跟一陣風一樣,一個人根本攔不住。

陸有橋點點頭,應了下來。

幾人到家的時候,許嘉怡幫著陳姐把飯菜也做好了,問他們道:“怎麽樣,還順利嗎?”

陸有橋道:“還成,一群半大的孩子,學習了一篇課文,憎惡舊社會的洋車老板,跑來找張平出氣。領頭的是保衛科顧準華的小兒子,把人揍了一頓,帶回家了。”

陸老太太聽得都咂舌,“現在學校裏都不好好上課,孩子們可不是亂竄嗎?說理都沒地方說去。”

許嘉怡招呼道:“鐸勻,程潛都快坐下來吃飯吧,這麽熱的天,你們趕著跑了一趟,熱壞了吧?”說著,給幾人端了幾杯涼茶來,和愛立道:“這還是你小姨配的方子,我們喝著也不錯,每天中午讓陳姐備一點,下午和晚上消暑喝。”

愛立只喝出來甘草.金銀花和菊花的味道。

許嘉怡笑問道:“怎麽沒把青黛喊過來?這麽熱的天,讓她也少做一頓飯啊!”她和沈青黛比較投緣,平時周末,就愛去找青黛聊天,但是最近廠裏太忙了,衛生室裏常有人過去看病,她也不好耽擱青黛的工作。

樊鐸勻回道:“小姨跟著去醫院了,把伊利托在隔壁吃飯了。”

許嘉怡才沒說什麽。

飯桌上,陸有橋得知愛立他們前段時間去了京市,就問了問京市那邊的情況。

樊鐸勻道:“那邊比漢城這邊,還要喧鬧得多,十五六歲的孩子,不是很好管。我知道的,有些幹部子弟組織了保衛隊,內部還比較有組織和紀律。一說保衛隊集合,就能快速糾集一群人。”

陸有橋抓住了“一群人”這個重點,忍不住問道:“這樣的保衛隊多嗎?”若是換在以前,他還不覺得半大的孩子們,能掀出多大的風浪來,但是今天給顧建國他們一鬧,陸有橋不得不重新重視起來。

樊鐸勻點頭,“大部分學校都有,少年們跟風快,都愛紮堆湊熱鬧。”

陸有橋卻是越聽越覺得膽顫心驚,這麽一群熱血又有紀律的楞頭青,還不是指哪打哪?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怕是得亂成一鍋粥啊!

愛立一旁聽著,忽然出聲提醒道:“陸叔,這群孩子們今天能沖進廠裏來,明天也有可能沖進家裏頭,你和嬸嬸要早做準備。”

陸有橋光惦記著廠裏那邊,還沒有往自家想,聞言不由看了愛立一眼,見她面色沈重,心裏也不覺“咯噔”一聲。

陸老太太見氣氛有些沈悶,笑道:“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咱們先吃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愛立,你們幾個嘗嘗這臘肉豆絲和蘿蔔燉牛腩。”

用公勺給程潛和樊鐸勻舀了一大勺牛腩和蘿蔔,“你們小夥子胃口好,多吃一點,”又給愛立舀了一碗排骨藕湯。

“愛立,這是新鮮的洪湖藕,你嘗嘗看。”

愛立忙站起來接了。

陸老太太笑瞇瞇地道:“快吃快吃,嘗嘗看味道怎麽樣?”

陸有橋見母親高興得很,也不由笑道:“下回你們再來漢城,把沈醫生帶著,一起到我們家來吃飯,讓我們家也熱鬧熱鬧。”

吃完飯以後,愛立和樊鐸勻也沒有在陸家多待,今天廠裏的事兒,也讓他們警覺起來,準備回去好好叮囑下小姨。

陸廠長一家把他們三送到了大門口,囑咐愛立夫妻倆,下回再來漢城,一定要來他們家吃個飯。

陸老太太還分了半小盒自己搞的茶葉給愛立,“你啊,帶回去喝個新鮮,不值什麽錢兒,但是給別人我還不舍得,給你我是舍得的。”

愛立忙道謝,陸老太太笑道:“真要謝的話,一會就多來玩兒,我還給你攢點好東西。”

許嘉怡知道愛立家喜歡吃豆絲兒,把家裏剩下的豆絲,都讓愛立捎帶上。

愛立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陸有橋笑道:“沒事,拿著吧,拿著我們高興。”

等人走了,陸老太太還嘆道:“你們說,這麽多優秀.懂禮貌的孩子,怎麽就不能多我家那一個呢?”

許嘉怡心想,要是陸白霜像這幾個年輕人一樣,別說住在陸家了,就是以後東西都留給她,自己心裏也甘願。

陸有橋寬慰母親道:“我們家沒有,我們這不也遇到了?”

陸老太太笑著搖搖頭,但也沒有再說,怕說多了,讓兒媳心裏多想。現在她和兒媳關系融洽得很,連帶著有橋也不用在她們中間為難,她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等回了房裏,陸有橋輕聲叮囑妻子道:“今天愛立說得很對,家裏的東西要歸攏好,你讓小陳回家休息兩天,這兩天和媽媽在前院後院的,找一個別人翻不到的地方,把東西用鐵皮和油紙包著藏起來,現在局勢一天一個樣,難說哪天那些孩子就鬧到我們頭上來了。”

陸有橋可不願意,都到這把年紀了,還讓妻子跟著他過苦日子。

許嘉怡忽然道:“有橋,我這一輩子要是能有個像愛立那樣的女兒,真是做夢都能笑醒。”婆婆對愛立的喜歡,她也看在眼裏,她自己心裏,又何嘗不是。

陸有橋望著妻子道:“嘉怡,有沒有孩子,是緣分,媽媽也放下了,我們來世上,也不就是為了生孩子來的,我們都有各自的工作,有需要自己去實現的人生價值。”

許嘉怡點點頭,輕聲道:“那我一會和陳姐說聲,讓她休息兩天。”

***

愛立回到小姨住處的時候,發現小姨人還沒回來,小伊利倒是老老實實地在家睡午覺,開著電風扇,肚子上搭著塊毛巾護肚子,還知道給他們留門。

愛立看著,都覺得這孩子來漢城以後,自理能力強了很多。

伊利聽到點動靜,睜眼就看到他們回來,忙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就把今天自己捉到的知了,那給他們看,“姐,這個可以賣錢,十個可以賣到五分錢,我再抓倆只,就能跟小虎去賣了。”

愛立好笑道:“你賣了錢,想幹嘛?買冰棒吃嗎?”

伊利仰著頭道:“姐,我已經八歲了,也要學著掙錢了,我不想媽媽那麽累。她以前在申城的時候,每天坐坐班,就回來了,現在有時候忙得連口水都喝不上。”

家裏的變化,就是大人不和他說,他也發現了一點,首先,他們家肯定缺錢了,媽媽現在連給爸爸寫信,都算著郵票錢。其次,爸爸一個人在申城的日子,大概不好過,不然媽媽不會經常半夜裏頭哭。

愛立心裏也有些酸澀,摸了摸他的腦袋,也不想說些糊弄他的話,指著窗外的太陽道:“一會等太陽下去一點,伊利跟我們去商場看看好不好?”她這次過來,發現伊利個頭竄了不少,去年的短袖和褲子,穿在身上,差了一大截,愛立想著帶他去買兩塊布,回頭讓人幫忙做兩身衣服。

小伊利一聽就來了精神,忙應道:“好,姐姐!”他媽媽工作一直很忙,很少有時間帶他去廠外面看看,又和姐姐道:“不用給我買東西,姐姐,我什麽都不缺,你要是給我亂花錢,回頭我媽媽得批評我的,你帶我去看看就好。”

愛立笑問道:“什麽都不要嗎?”

小伊利正準備點頭,就聽姐姐又問他道:“汽水也不要嗎?冰棍也不要嗎?”

毫無懸念地,愛立見他咽了口口水,忍著笑,摸了摸他頭道:“那你洗個臉,咱們就走吧?”

宜縣這邊的商場比不上漢城,但也有兩層,愛立先去給伊利買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就帶他去買布,售貨員拿著尺子在伊利身上比劃了幾下,給裁了兩塊布出來,一塊綠色的,一塊藍色的。

等付了錢,離開了櫃臺後,伊利聳拉著腦袋道:“姐姐,我這回回去,估計得被我媽說。”

愛立問道:“那你的衣服是不是小了,是不是得換大的?”

伊利點頭。

愛立才道:“你都知道,你媽媽不知道嗎?心裏還不知道怎麽急著,要給你換新的呢,也就是最近廠裏工作忙,她騰不出手來,我們這是給她排憂解難呢,她說你幾句就說唄,而且,我們是不是一家人?以後伊利長大了,是不是也得給姐姐買汽水喝,買新衣服穿?”

伊利又點頭。

愛立笑道:“那不就對了,所以現在姐姐給你買兩身衣服,不是應當應分的嗎?”

樊鐸勻見她把伊利忽悠的一楞一楞的,心裏都有些好笑,想著,要是等他們有了孩子,愛立大概會是一個很有耐心的媽媽吧?

東西都買好了,愛立就準備回家,看到伊利曬得黑黝黝的,想想又帶他去買一頂帽子。

樊鐸勻見伊利汽水喝完了,說他去買兩根冰棍。

愛立選了一頂小草帽和藍色帶帽檐的小帽子,她覺得倆個都不錯,草帽一毛錢,布帽三毛錢,價格也不貴,而且這個都不要票,愛立準備倆個都買了。

伊利拉著她手道:“姐姐,不要浪費,買頂草帽就行了,這個擋太陽。”

愛立把藍帽子在他頭上戴了一下,可可愛愛的,正準備說一起買了,不意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道:“姐,我不要棉布的,棉布有什麽好穿的?給我買件的確良襯衫,你答應過我的。”

“楊三妮,你要是不要,我們現在就走!”

“行,行,棉布就棉布唄,那上回那個軍綠色的帽子得給我買了,不要草帽。”

愛立回頭一看,果然是楊冬青,兩年多沒見,她好像稍微長胖了一些,臉上也有些肉了,就是有些黑眼圈,像是經常熬夜一樣。此時穿著一條淡藍色的的確良格子長裙,一雙淺咖色的包頭皮涼鞋,臉上表情有些不耐煩,又不好發作的樣子。

她旁邊的楊三妮,愛立倒沒什麽印象,她記憶裏,自己和楊三妮也就見過三四次,這姑娘現在看著,像是有十九歲左右了,抽條得很好,依稀可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站在楊冬青身邊,一點兒都不遜色。這個年紀的姑娘,是要更愛打扮一些。

售貨員給開了小票,楊冬青拿在手裏,正準備去前面付錢,楊三妮慌忙伸手,又把人拉住道:“姐,不給我買襯衫,那買雙涼鞋吧,就你腳上這式樣的就可以。你要是不給我買,我就去找姐夫要!”

愛立看著楊冬青額上的青筋都要跳出來一樣,望著妹妹的眼神都有些發冷,楊三妮卻絲毫不怵。

沈愛立看得有點迷糊,哪來的姐夫?楊冬青總不會又結婚了吧?難道是和安少原還有牽扯,可是就算安少原願意,錢嬸子也不會同意吧?

這時候樊鐸勻買好了冰棍過來,遞了一根給愛立道:“剛好有玉兔雪糕和五羊雪糕,買來嘗嘗看。”又給伊利把包裝紙撕掉,才遞給他。

小伊利舔了一口,好吃的小耳朵都要豎起來一樣。

愛立問道:“這個比冰棍貴點吧?”現在的糖水冰棍三分錢一根,但是眼前的這個,怕是得貴好幾倍。

就見鐸勻點頭道:“這個一毛五一根。你們買好沒有,我們回去早點?一會還得趕車。”

楊三妮本來在跟她姐姐磨著嘴皮子,忽然聞到一股奶香味兒,忍不住舔了下幹巴巴的嘴唇,一毛五的冰棍,光是聞著味兒都不一樣,楊三妮又拽了拽姐姐的袖子,指著她看過去道:“姐,買根這樣的冰棍可以吧?”

楊冬青順著妹妹指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覺得那女同志看著有些眼熟,猜是不是自己在黑市上見過?

瞥了一眼,就沒再看,她每次去黑市都做了些偽裝的,也不怕人把她認出來。正準備應付三妮,就聽那邊的女同志道:“鐸勻,你看看伊利,我說把兩個帽子都買了,他還說我浪費。”

楊冬青頓時一怔,這聲音她可太熟悉了,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女同志是沈愛立!她對沈愛立的最後印象,還是得著浮腫病,氣色差不說,臉也有些腫,和跟前面貌秀氣.臉色紅潤的女同志相比,幾乎不像是一個人。

自己和沈俊平離婚的時候鬧得那樣難看,有沈愛立一大半的功勞,就是自己在西北軍區家屬院待不下去,及至和安少原的感情破裂,她沈愛立也是功不可沒的。

沒想到,時隔今日,她竟然還能在宜縣看見沈愛立。

若說一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是並不為過的。

272.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無所覺?

這是楊冬青第一次見樊鐸勻,發現人長得很好看,身姿挺拔,寬肩窄腰.劍眉星目,說起話來也溫溫和和,極有耐心的樣子。

她的前小姑子還真是好命,先前她在漢城食品廠工作的時候,就聽同事劉曙英提過,似乎有個三元巷的男同志在追求沈愛立,沒想到沈愛立最後嫁給了樊多美的弟弟。

上頭沒有公婆約束不說,一結婚就有現成的房子住,還是她以前想租都租不到的房子。

她私心裏認為,就兩年前的沈愛立來說,是完全配不上的。不是她刻薄,實在是,沈愛立得了浮腫病的那段時間,臉腫不說,氣色也差,她很難想象,沈愛立當時的條件,還能找到對象。

而且,一個倆個的,似乎都對沈愛立情有獨衷一樣。

這是沈愛立的好運,卻是她楊冬青第二段婚姻的噩運,誰能想到,她到西北軍區去隨軍,舒心的日子還沒過幾天,就被樊多美那個神經病,給趕回了楊家村去。

還直接在她和安少原之間,埋了一根深深的刺。她和沈俊平的事,宜縣這邊知道的不多,對她生活尚沒有大的影響,但是她和安少原離婚,卻簡直讓她有家不能回。

錢伍花在村裏口碑實在太好,以至於楊家村的人,都認定是她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才會讓安少原非要和她離婚不可。

若是換成往常,她媽媽還可以挨個去罵,但是錢伍花就住在村子裏,她媽媽就算想幫她編排幾句,也怕前腳剛說完,後腳就給錢伍花抖落出來。

錢伍花不僅在村子裏做人,就是來宜縣住個把月,也把左鄰右舍摸得清清楚楚的,以至於她和安少原離婚後,鄰居們也都用有色眼光看她,但凡她和哪位男同志多說一句話,那家必定摔盆砸碗地大吵一架,就是故意罵給她聽的。

如果當初不是沈愛立在中間挑撥,她和沈俊平不會鬧得那樣難看,如果沒有樊多美為了沈家打抱不平,她和安少原,也未必會走到離婚這一步。

而現在,她孑身一人,反觀沈愛立,卻夫妻感情和睦。

她的視線太過炙熱,愛立下意識地轉身,倆人目光交匯的瞬間,愛立明顯地感受到了對方眼裏的寒意。

不過是看了一眼,愛立就不在乎地撇過了頭去,笑著問伊利道:“雪糕好吃嗎?”

伊利嘴裏正含著一小塊,冰冰涼涼,還甜甜香香的,他都舍不得吞下去,眼睛亮晶晶地點點頭,等嘴裏的化了,才開口道:“姐姐,姐夫,我要捉知了攢錢,也請媽媽吃一根雪糕,比我在申城吃的,紅寶石蛋糕還要好吃。”

一旁的楊三妮,聽了這話,拉著姐姐就過來問道:“你們的冰棍,是在二樓買的嗎?”比什麽蛋糕還好吃?她只吃過雞蛋糕,一小塊都恨不得分兩天吃,就是她要不趕緊吃完,麥穗就伸手來搶了!每次狼吞虎咽的,她都沒嘗出來是個什麽味兒。

這個冰棍比雞蛋糕還好吃?

她一心惦記著吃的,絲毫沒察覺到姐姐的不滿和難堪。

姐姐去食品廠工作以後,她就在家裏和爸媽鬧,憑什麽家裏能花錢給哥哥買漢城食品廠的工作,姐姐一個人能租住在那麽大的房子裏,就她得在家割草餵豬的?春天水還冷著,她就得挽著褲腳,下水田幹活,夏天太陽曬得人頭都發暈,還得撅著腚在地裏拔草.割稻的,忙個半死,一天最多拿八個公分,十個工分才二毛錢。

爸媽給她吵得受不了,半月前,把她塞到她姐姐這邊來小住。

楊三妮知道,哪天她姐受不了她了,還會把她塞回楊家村去,她趁著現在人還在縣城裏,能撈一點是一點,能吃上一口是一口,所以對壓榨她姐荷包的事兒,是一點兒不手軟。

她和沈愛立並沒見過兩三次,早就不記得人長什麽樣兒了,現在又是心裏眼裏,都是她們手上聞起來有股奶香的冰棍兒。

樊鐸勻也是不認識這姐妹二人的,聽她們過來問,就點頭道:“是,在二樓。”

楊三妮立馬朝她姐伸手要錢,“姐,給我錢,我也去買兩根,對了,同志,你剛說一毛五一根?”

“是”

楊三妮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根雪糕可抵得上她一天的工了,他們村還是工分比較值錢的村,別的村,十個工分可能都沒一毛錢。

現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心裏越發躍躍欲試,眼含迫切地望著她姐。

楊冬青冷著臉,從兜裏拿了一塊錢出來給她。

楊三妮立即就往樓上跑去。

楊冬青張嘴喊了一聲:“愛立,好久不見。”

她的眼睛從樊鐸勻身上,移到伊利身上,心裏有些奇怪,怎麽沈俊平小姨家的孩子會出現在宜縣?她雖然沒見過方伊利,卻是知道沈玉蘭妹妹家的孩子,就叫這個名兒。

愛立眸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並沒有理會她,朝前一步,擋在了伊利跟前,和鐸勻道:“鐸勻,我們走吧!”

楊冬青又問道:“愛立,你媽媽還好嗎?”

愛立停了步子,“當然!我媽再也不用三餐準時給白眼狼當老媽子,也有錢給自己改善夥食了。”

對於沈玉蘭和沈俊平,楊冬青就是再沒有心,也知道自己是虧欠的,有些不自在地道:“那就好!”頓了一下,補充道:“嬸嬸是個好人。”

若要真比較起來,沈玉蘭其實比錢伍花人都要好很多,對於她,幾乎是有求必應。半年前,她想在宜縣黑市上倒騰點東西,籌錢的時候,才發現一分錢都難湊到,更別說大幾百的了,但是她在沈家當兒媳的時候,陸陸續續把沈玉蘭手裏頭的活錢都給攪空了。

沈玉蘭從沒有提防她,不像在安家,她連安少原的存折都摸不到。

在錢伍花手下面,討生活的時候,她就有點後悔了,就算沈俊平真瘸了又能怎麽樣?沈家缺自己吃喝不成?沈玉蘭怕是為了哄住自己留在沈家,對她更加予取予求吧?

但是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她就是後悔,也無濟於事。想到年初的時候,在鎮上供銷社門口看到沈俊平和宋巖菲的事,忍不住問道:“俊平和宋巖菲結婚了吧?”那天她碰見倆人以後,一直就對這件事耿耿於懷,隱隱覺得大概是自己給倆人牽的線,宋巖菲肯定是去沈家找她,才碰見的沈俊平。

沈俊平竟然一點都沒瘸,走路穩當當的,她前段時間去礦上給人送手表的時候,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下,人家現在還坐辦公室了,是宣傳部的幹事,聽說新領導對他看重得很。

沈俊平這個人心比較善,稍微有點心思的女人,都能將其拿捏住。本來她可以在沈家穩穩當當地過日子的,但是自從沈愛立戳破她騙家裏錢以後,她的人生就一衰百衰,一直在走下坡路。就算現在和姜斯民合作的還行,她心裏也總沒底,覺得事情過於順利了些,怕是還有什麽陷阱在等著她。

想到沈俊平和宋巖菲來,就有那麽幾分不甘心。好像自己平白把什麽好東西托到了宋巖菲跟前。

愛立聽到她問起哥哥,冷淡地道:“無可奉告!”

她這麽一副樣子,讓楊冬青也有點不忿起來,“愛立,我已經為我的行為付出了代價,樊多美和謝林森也都給你出了氣,你沒必要再對我陰陽怪氣的,我就算欠你沈家的,也是欠你哥哥和你媽媽。”頓了一下,又接著道:“我們倆,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沈愛立覺得,這個人真是強盜邏輯,把自己家搞的要借錢還債的人,難道不是她楊冬青嗎?有些譏嗤地笑道:“你覺得不欠就不欠唄,難道我還想跟一個黑心肝的人,討論人類道德水平的參差不成?請問,楊同志是否也沒必要擋我的路呢?”

“你比以前伶牙俐齒很多!”

“承蒙誇獎,對於看不上的人,我一向不吝嗇釋放我的反感,免得她們還覺得自己是塊香餑餑一樣,誰都想和她們親近親近呢!”

楊冬青無話可說,退了兩步,讓了他們過去。

等出了商場,伊利問愛立道:“姐姐,那是我以前的嫂子嗎?”

愛立點頭,“就是她!”

伊利想了一下,忽然道:“我好像在廠門口見過她,用一塊不是很新的老藍布包著頭,穿著一身像小虎奶奶那樣灰不溜秋的衣服,腳上的鞋臟兮兮的。”

愛立奇怪道:“那你怎麽知道是她?”

“她戴了一塊一樣的手表,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和小虎當時都覺得奇怪,這個嬸嬸看著家裏條件不是很好的樣子,可是她戴了一塊很新的手表。小虎媽媽就想買一塊手表,一直沒有攢夠錢。見我們一直盯著她看,她還給了我和小虎一人一塊飴糖。”伊利說不上來,但是覺得剛才的那個人就是那天的嬸嬸。

愛立聽到糖,立即警鈴大作,叮囑伊利道:“以後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萬一摻了藥在裏面,把你拐跑怎麽辦?”

小伊利嚇了一跳,忙道:“姐姐,我以後都不要了。”

樊鐸勻道:“楊冬青可能把生意擴展到棉紡廠那邊了,有些貴重和稀有的東西,一般很少拿到黑市上去買,而是直接找老主顧。”

愛立隨口道:“她要是常到棉紡廠來兜售,那都不用安少原把人逮到,廠裏就可以直接把她扭送到派出所去。”

伊利舔了一口雪糕,仰頭問道:“姐姐,她做了壞事嗎?”

“對,投機倒把。”

伊利撓撓頭道:“那我可能有法子,我和小虎幾個,經常在門口對面的大樹下面,用網兜捉知了。姐姐,我和小虎可以幫你盯著,等她再來,我去保衛科喊叔叔伯伯來幫忙,可以嗎”

愛立捏了他臉道:“這是大人要操心的事兒,你好好學習就成,別的,有媽媽和姨媽.姐姐管著呢!”愛立想,自己或許有必要去拜訪一下安少原,聽陸奶奶的意思,姜斯民搞投機倒把,怕是掙了不少錢,在黑市上鬧得動靜定然不小。

安少原總不會對此一無所覺吧?

準備把伊利送回去,就去宜縣商業部那邊去問問。

***

三個人到家的時候,沈青黛也從醫院回來了,正在家裏擇菜。伊利立即撲了過去,“媽,姐姐和姐夫,給我買了做衣裳的布,還有兩個帽子,還有一根特別好吃的雪糕,等我捉二十只知了,就能請你吃一根了。”

沈青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有些不讚成地說了愛立幾句,直嚷著她破費之類的。又和他們解釋道:“今天上午,廠裏頭出了事兒,我跟著去了趟醫院,也沒來得及和你們說聲。”

樊鐸勻笑道:“小姨,沒事,我們聽陸廠長說了。”

愛立想起來,自己還有正事兒要叮囑小姨的,忙把門關了起來,“小姨,今天學生們能闖到理發室,明個也極有可能,闖到家裏來。你看有沒有什麽要收拾的,趕緊藏好了。”都是半大的孩子,自律性差,以後要是看到什麽好東西,難免不會有人偷摸塞到自己口袋裏去。

沈青黛想了一下,立即去房裏拿了一份存折出來,遞給愛立道:“愛立,你先幫我拿著,放我這裏確實不安全。”她想著,這筆錢最好還是留著,後面瑞慶過來,可能還有花錢疏通的地方,這也是她明知伊利的衣服短了,也沒有及時給做新衣的緣故。

愛立接了過來,準備回去就放到地下室去。把今天見到楊冬青的事,和小姨說了一下,末了道:“伊利說他在棉紡廠門口看到過,小姨,我懷疑她是把生意擴展到棉紡廠來了,她現在和姜斯民合作,無論她還是姜斯民,和我們家都很不對付,小姨你在這邊也要多註意一點。”

沈青黛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忙道:“行,我知道了,回頭我和陸廠長也說一聲,要是再發現她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搞投機倒把,就把她送到派出所去。”

273. 第二百七十三章 秩序之列

愛立還想著去一趟商業局,臨走之前,有些不放心地和伊利道:“以後千萬不要吃陌生人的東西,不然媽媽和姐姐,就有可能找不到伊利了。”也就是當時,楊冬青還不認識伊利,不然難保她不會起什麽心思。

伊利忙點了點小腦瓜,乖乖巧巧地應了下來。小小的腦瓜裏,想得卻不僅僅是不吃糖的事兒,他要和小虎哥說,以後在大門口逮壞人。

沈青黛在旁邊聽到愛立這話,訝異不已,她最近想著省錢,確實很少給孩子買零嘴,差點給了壞人可趁之機。

忙問了愛立兩句,得知是楊冬青給過孩子糖,沈青黛微微皺眉道:“我先前也聽說,最近廠裏有人有路子,能拿到好物資,什麽收音機.手表.申城的皮鞋.尼龍襪,都不在話下,難道源頭就是楊冬青這裏嗎?”

頓了一下,又道:“明天,我在廠裏也打聽下,看看要怎麽,才能和楊冬青搞得小團體搭上頭。”

等離開了棉紡廠,愛立有些感慨地和鐸勻道:“小姨節儉了很多。”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去申城之前,媽媽就篤定地說,小姨肯定給她訂一桌最好的席面。事實也是如此,當時的小姨和小姨父都過著較為優裕的生活,而現在,小姨連給孩子買塊一分錢的飴糖都舍不得。

樊鐸勻安慰她道:“只要小姨父沒事,即便日子苦點,對小姨來說,也是有盼頭的。”至於物質的匱乏,樊鐸勻並不覺得一定就是壞事,前幾年鬧饑荒的時候,華國大多數家庭,都是勒緊了褲腰帶過來的。

農村裏很多壯丁和孩子都在那場饑荒裏沒了,他以前在海南那邊調研的時候,就知道有些人家因此砸了香火爐。這樣的事情,以後未必不會再發生,讓伊利習慣勤儉節約,是件好事。

他擔心的是,現在宜縣眼看著就要起風波,和愛立道:“我感覺照目前的情況下去,打砸.抄家在宜縣是遲早的事,姜斯民和楊冬青,怕是能賺的盆滿缽滿的。有錢做後盾,這宜縣說不好就成了姜斯民的地盤。”

愛立也想到了這一點,和他說了下,想去拜訪安少原。

樊鐸勻點頭道:“確實能去一趟,他現在負責這塊,問下他的看法,如果他沒有動姜斯民這一條線的念頭,我們自己再想辦法。”現在局面混亂,渾水摸到魚的概率很大,一旦姜斯民在宜縣得了勢,對於大舅哥.小姨和陸廠長都絕不是什麽好事。

倆人不謀而合,一起去了宜縣商業局,原意不過想著來問下安家的住址,沒想到,安少原今天恰好在單位裏。

安少原聽說有一對漢城來的同志,來找他的時候,還以為是他新轉業的戰友,完全沒有想到,來訪者會是沈愛立,楞怔了一下,才微微笑道:“沈同志,好久不見!”

“安連長好久不見,這是我愛人,樊鐸勻。”

安少原望著樊鐸勻道:“久仰大名,常聽以恒說起你,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本人。”

“安同志客氣,我上次去京市,姐夫也向我詢問你的情況,可惜當時和安同志尚未認識。”

聽到昔日的戰友,還關心他的情況,安少原的眼睛失神了一瞬,笑問道:“以恒快要歸隊了吧?”當時這個進京學習的名額,就是他自己,也以為定然是他的。

“已經歸隊了。”

“你姐姐還好嗎?”

“都好!年底要生小毛毛。”

安少原笑道:“那我要寫封信恭喜以恒。”他在部隊時,和林以恒關系最好,他轉業以後,倆人雖然也偶有通信,但是以恒尚未告訴他,樊多美有身孕的事兒。

安少原原以為,沈愛立和樊鐸勻來尋他,是給以恒或者謝林森捎信來的,但這麽會兒,倆人也沒開口提這一茬。

顯然是還有別的事兒了,忙邀請他們進去坐一會兒。

親自給倆人倒了茶,才問道:“沈同志,樊同志,你們今天過來,是有什麽事找我吧?”

樊鐸勻開口道:“安同志,我們今天冒昧來訪,確實是有事想咨詢下您,不瞞您說,我們剛在商場裏碰到了楊冬青同志,她的經濟狀況似乎十分優渥,不知道您這邊是否知道她和姜斯民合作的事?”樊鐸勻尚拿不穩安少原的態度,準備先試探下他的態度。

畢竟,安少原當年對楊冬青是真愛,絲毫不介意她二婚,為了結婚,還和母親.姐姐鬧得很不愉快。

然而,他們一提楊冬青,安少原就皺眉道:“知道的。說起來,還要多謝沈同志當初的提醒。”不然楊冬青初和姜斯民搭上線的時候,他怕是完全不會往“投機倒把”這事上想。

他也沒有想到,楊冬青搞投機倒把的決心這樣大,就是和他離婚了,她也沒有吸取教訓,仍然一條道走到黑。

安少原不是沒想過給她一次機會,但是對現在已然一門心思要掙錢的楊冬青來說,給十次的機會,怕都沒有用。

安少原以為沈愛立的來意,是為了楊冬青,卻不妨聽她道:“安連長,您和我哥哥.姐夫都是戰友,我們也不和您兜圈子,我家和姜斯民家矛盾很深,其一,他父親從市委宣傳部副部長的位置下來,由我媽媽舉報的緣由。其二,先前他想把堂姐姜蓉蓉嫁給省稅務局的副局長,也是我和媽媽幫她逃到了邊疆去,現在蓉蓉姐還成了我準二嫂。”

安少原點頭,這樣說來,倆家確實是有些仇怨,但他仍有些不解地問道:“沈同志,你們不是一直在漢城生活嗎?難道還擔心姜斯民到漢城去報覆你們不成?”

愛立搖頭道:“是我哥和小姨都在宜縣這邊生活,我們擔心姜斯民的生意繼續擴大下去,可能以後會在宜縣掌握絕對的話語權。”

話說到這裏,安少原已然明白他倆今天的來意,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們覺得姜斯民以後能在宜縣掌權,姜斯民目前不過是縣委辦公室的主任,上面還有縣長.副縣長.縣委書記……

這幾位中,隨便拎出一位,都足以將姜斯民碾死,沈愛立和樊鐸勻竟然會覺得,姜斯民能夠憑皆財力,掌握宜縣地面的話語權?

安少原向來是敏銳的,他從沈愛立夫妻倆憂心忡忡的神態裏,察覺到了不一樣的訊息,什麽樣的情況下,姜斯民能夠憑皆錢財在宜縣說一不二?

自然是組織紀律潰散,怕是公檢法都失序了。

安少原沒有再想下去,回覆愛立道:“他們二人投機倒把的事,一直是我在跟進,事實上,我在棉紡廠.鋼鐵廠和黑市那邊,都實地探訪過,對於楊冬青同志參與投機倒把的事,我手頭已經有很多證據,但是尚無法確定姜斯民也參與其中。”

愛立楞了下,姜斯民如果只是暗地裏給楊冬青出錢,不直接參與倒買倒賣的事,確實很難指控他。

安少原繼續道:“我最近也在想著,要不要暫時先收網,既然樊同志和沈同志,也有關註到這件事,不知二位可有什麽好的建議?”

愛立想了下,如果找不到姜斯民投機倒把的證據,就是把楊冬青抓了起來,姜斯民仍舊能夠找新的人合作。

到那時候,再找姜斯民挖社會主義墻角的證據,怕是難上加難。

氣氛一時沈默起來,安少原趁機提出了他心裏的疑問,“沈同志總不會是突發奇想,來找我說這件事,不知可否告知,你們在宜縣這邊看到了什麽,以至於引起這樣的擔憂?”

愛立覺得,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就把今天學生沖進棉紡廠的事,大致敘述了一遍,末了道:“我和鐸勻擔心,這樣的事,以後還會發生。今天領頭的是棉紡廠保衛科科長的兒子,形勢還能控制得住,萬一下次就沒控制住呢?”

安少原卻有了新的想法,有人可能會利用學生參與鬥爭,而他們商業局,也可以征調這幫閑散的到處尋找消遣的學生,來市場管理委員會當志願者,負責糾察宜縣的民間市場。

將失序的事和人,重新納入到秩序之列,沈愛立夫妻倆擔心的情況就未必會發生。

安少原是空降到商業局市場管理委員會主任這個位置的,這半年來,幾乎一直是自己在單打獨鬥,最近才在這邊,和同事們關系漸漸融洽起來,但是關於楊冬青和姜斯民的事,他也無法和局裏的人商量,現在抓到愛立夫妻倆,就忍不住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聽到他說,要給學生們找點事情做,樊鐸勻想了下道:“如果能有組織有紀律,這群孩子們,行事怎麽都會有所顧忌些。”

愛立是知道,在未來,學生們所能掀起來的風浪的,其實都不用到年底,下個月,就會是狂飆的一個月。安少原的想法確實很好,如果能得到領導的支持,好好落實下來,到了年底組織革命委員會的時候,再抽調冷靜.理智的幹部和學生組成,宜縣在未來的運動中,或許能夠較為平靜地度過。

274. 第二百七十四章 敏捷

愛立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先前她一直擔心,要是姜斯民成為宜縣革委會的一把手,會不會給她的家人帶來威脅,卻從來沒有想過,她們完全可以從根源上消除這個威脅。

要是宜縣革委會是一個有序.平和.不激進的單位,能夠代替縣委正確地領導宜縣的革命工作,那麽未來十年裏,姜斯民這種人,不跳還好,一旦亂跳起來,怕是宜縣先沒有他的立身之所!

愛立覺得,她先前真是被固有思維給束縛住了,思路一打開,整個人都豁然開朗不少。

有些興沖沖地和安少原道:“學生們思想還不成熟,都有跟風的心理,如果安連長一開始就能帶出一支很好的志願者小分隊,後面肯定能吸引更多的學生來加入。”說著,又補充道:“不如,一開始就從各個中學裏的刺兒頭裏,選拔出一支小分隊來。”

沈愛立的想法很簡單,刺兒頭一般都有膽有識,後面常跟著一群人,以他們馬首是瞻。要是把刺兒頭訓練好了,跟在刺兒頭後頭的那些學生,也就是自己人了。

樊鐸勻也提出了一點看法,“還可以請公安同志幫忙指導志願者們,如何在宜縣街頭正確執法,這樣一來,可以培養學生們對工作的信念感,二來,從一開始就對他們嚴格以求,有便於後面建立起有序.嚴格的執法小分隊。”

愛立覺得這個想法很好,接話道:“學生們對軍人和公安,都本能地比較崇敬和信賴,如果能夠和公安局合作,定然能夠吸引更多的學生加入,我們不必管有多少學生要求加入,只要註意,需得嚴格把控入選學生的品性,不能讓心懷不軌之人,趁機混進來。”

如果保證了組織的純潔性,那麽宜縣在後面狂飆突進的日子裏,定然能免掉許多家庭,本不該有的苦痛和傷疤。

安少原見他們夫妻倆,一會一句,竟然隱隱地將他並不成形的計劃,給一點點地豐滿起來,心裏頭也覺得有些期待,和樊鐸勻道:“公安局那邊,倒沒有問題,先前這邊有人牽頭,辦了一個轉業軍人民間交流會,我和裏面大部分人都認識,就有在公安口的同事。”然後又和樊鐸勻.沈愛立商量起學生志願者的一些細節問題來。

樊鐸勻和愛立因為還惦記著要回漢城去,眼看著最後一班車快趕不上了,忙和安少原告辭。

安少原卻覺得意猶未盡,起身將他們送到了車站,臨分別的時候詢問了愛立小姨和哥哥的單位,知道分別在宜縣棉紡廠和銀礦以後,斟酌著開口道:“你們要是信得過我的話,我可以幫忙看下,要是姜斯民有什麽動靜,就給你們去信。”

在這個特殊時期,多一個人幫忙,自然是好事,愛立忙感謝。

安少原微微笑道:“不用客氣,我和以恒.林森都是過命的交情。”頓了一下又道:“能夠和你們成為朋友,我很高興。”如果不是他和楊冬青這一層關系,他從部隊裏轉業以後,怕是早就去看望謝林森的妹妹和林以恒的小舅子了。

他們一起上過戰場的兄弟,和自家親兄弟也沒有什麽區別。特別是,他轉業以後,無論謝林森和林以恒,都給他來了好幾封信,問他有沒有什麽困難。這份情意,他一直記在心裏,苦於無法回報一二。

因為楊冬青的緣故,安少原覺得沈愛立和樊鐸勻,大概都不想和他過多來往,他也不便去打擾人家。

今天看到他們倆來訪,他心裏還挺高興的。

車很快就要開,安少原退到了一邊,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安少原猜得不錯,愛立心裏確實有這樣的顧慮,等車開動以後,低聲問鐸勻道:“你覺得,安少原最後會狠的下心,對楊冬青動手嗎?”雖然安少原自己說,他至今沒有動手收網的原因,是想順藤摸瓜,找到姜斯民挖社會主義墻角的證據。

但是,也難說,這不是他的推詞。

愛立對楊冬青的女主光環,可一點都不敢低估,前有宋巖生面對八年十年的牢獄之災,都沒有把她供出來,後有自己那怨種親哥,用自己在礦下的辛苦錢養了楊家兩年,最後也只是讓楊冬青打了一份兩百塊錢的欠條,意思意思而已。

對楊冬青來說,這兩百塊錢,可能還有些割肉,但是站在她的立場看,她哥當時是想著給楊冬青一個機會的。

但是楊冬青選擇了迫不及待地嫁人,別說半年,連兩個月都沒有等到。

而安少原和楊冬青還是青梅竹馬,自小相交的,和楊冬青之間應該比她哥或者宋巖生,更有一些情分在。

這就讓沈愛立不得不懷疑,安少原真得會動手嗎?

以楊冬青投機倒把的數額,十五年牢獄是跑不掉的。等從牢裏出來,大概有四十五歲,整個青春年華,都白白在裏面虛耗了。

明知是這樣的結果,安少原會忍心親手將楊冬青送進去嗎?

樊鐸勻輕輕搖頭道:“愛立,安少原曾經是一位意志堅毅的軍人,他既然著手收集了楊冬青投機倒把的證據,就是下了決心,要辦這事的。”

愛立點點頭,朝車窗外望了一眼,車站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他們身後,也不再見安少原的身影。輕聲和鐸勻道:“他要是能完全走出上一段婚姻的陰影,應該能開啟更好的人生。”當初她哥哥和楊冬青離婚的時候,她一直擔心,哥哥走不出來,但是現在這個人已經完全從她哥哥的生活裏消失了。

或許安少原也能夠從這段陰影裏走出來。

此時的安少原正朝單位新分他的房子,慢慢地踱著步子,思考後續要如何處理楊冬青投機倒把的事?他的身形筆直得就像一棵雲杉一樣,在宜縣傍晚的街頭,格外得吸引人眼球。

這似乎是他這半年來心情最好的一天,又有一種找到“同路人”的感覺。

在宜縣工作的大半年,他偶爾也會在街道.供銷社遇見楊冬青,覺得很奇怪,印象裏那個善良.堅毅,像甜蘋果一樣的姑娘,似乎完全在記憶裏模糊了開來,他現在對婚前的楊冬青的記憶點,只剩下是他的同學,楊家皮膚很白的長女,她的母親很難纏,下頭還有五個弟弟妹妹。

而和他一起生活時的楊冬青,是市儈.狡猾.愛慕虛榮和擅於揣摩人心的,是一個投機者的形象。

無論是婚前和婚後,他印象裏的那個女孩兒,似乎從來都不是楊冬青一樣。他有時候自己都迷惑,為什麽當時會那樣堅持地要和楊冬青結婚,甚而她離婚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他竟然就托了媒人上門去提親。

安少原想起這些事兒來,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當初的自己,像是被下了什麽迷藥一樣。

還是說,楊冬青去漢城的那兩年,變化了很多,以至於他會覺得故人面目全非?

安少原腦海裏忽然蹦出一個想法,就是這樣聰明又會權衡利弊的女同志,如果真被抓了現行,她不會將和姜斯民的交易,一件件一樁樁地和盤托出以換得減刑嗎?

他跟進了半年,都沒有抓到姜斯民的馬腳,顯然姜斯民本身是極為謹慎的,與其一直耗費時間,不如換一種方式,看能不能找到一點突破。

就是在正式通知公安,逮捕楊冬青之前,他得先回一趟老家,把媽媽接過來。不然,一旦楊冬青投機倒把被抓的事,傳到了村裏頭,楊老頭和江梅花怕是得找他媽媽鬧。

***

周三的傍晚,愛立正和序瑜一起從單位出來,聊著齊部長要正式接任總工程師的事兒,序瑜正說著,副總工程師許有彬的意見比較大,鬧到了徐廠長和劉葆樑同志跟前去。

愛立剛想問問序瑜,這對齊部長有沒有影響,忽然聽到有人喊了她一聲:“沈大姐!”

回頭一看,發現是一個有些眼熟的男同志,大概二十一二的樣子,身上穿著漢城食品廠的灰色工服,之所以能一眼就認出來是食品廠的,是因為以前見楊冬青穿過。

那青年踟躕了一下,上前兩步,低著頭道:“沈大姐,我姐被派出所帶走了,不知道可否請你幫個忙打聽下情況?”

這個要求有些莫名其妙,愛立猜想,難道是誰知道她家和江珩走得近,來托她走江珩的門路問問?

愛立沒有立即回絕,而是問道:“你姐姐叫什麽名字?我認識嗎?”

那男同志聽了這話,似乎懵了一下,張了張嘴道:“沈大姐,我是春生,我姐姐是冬青。”

聽到是楊冬青的弟弟,序瑜先就不耐煩起來,和愛立打招呼道:“愛立,你們聊著,我先回去了,剛才說的事兒,咱們明天再看看。”

愛立點點頭。等序瑜走了,和楊春生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來找我,但是以我們家和你姐姐的關系,這個忙,不說我沒有能力,就是有能力,我也不會幫。”

楊冬青被派出所帶走的事兒,第一個告知她的竟然不是安少原,而是楊冬青的大弟,楊春生。

她也沒有想到,安少原動作會這麽快!

275. 第二百七十五章 能量守恒

楊春生也知道自己今天不該來,但是母親發來的電報裏說,將姐姐送到派出所的人,正是安少原。這就徹底封死了他家在村裏找人幫忙的路,因為安少原為人一向正派,現在又在縣裏頭當幹部,村裏沒有人會願意得罪他。

他收到電報的時候,腦子都是懵的,怎麽都沒有想到,會是安少原。

這個人以前不是最愛姐姐的嗎?為什麽說翻臉就翻臉,甚而不惜將姐姐送去蹲大牢?

他很快理清了思路,當務之急不是弄清楚安少原發的什麽瘋,而是怎麽把姐姐救出來,他能找誰幫忙?

不知怎麽,就想到了沈家來。沈家嬸子在醫院裏工作那麽多年,定然是有些人脈的,姐姐以前還說過,沈愛立有個堂哥在軍隊裏,姐夫還是京市那邊幹部的兒子。

中午他就去了南華醫院家屬院那邊,碰巧沈家嬸子不在,也有可能看到了他,故意避而不見,他在院門口等了一個小時,沒有等到人出來,只好怏怏地走了。

一個人在宿舍裏想了半天,覺得還是再來找沈愛立看看。

就算知道沈家人不待見他,但出事的是他的親姐姐,他怎麽也得厚著臉皮來求求看,萬一沈愛立心一軟,就答應幫忙呢!而且,他印象裏的沈家,一直都比較有情有義。

楊春生想了很多,唯獨沒有想到,沈愛立會這樣果斷.幹脆.冷漠地拒絕他的請求,仿佛兜頭給他澆了一盆冷水一樣,七月的天,他卻覺得身上有些發冷。

沈愛立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且又有能力幫忙的人,如果她不願意幫忙,他姐要怎麽辦呢?真的去蹲十幾年大牢嗎?

楊春生急得汗如雨下,卻是完全顧不及擦汗,和沈愛立解釋道:“沈大姐,先前是我姐姐不對,她也受到了教訓,和安少原結婚不到兩年,又離了婚,現在安少原大概存心報覆,說我姐在宜縣搞投機倒把,把她送到了派出所去。”

這一段,他說得毫不磕巴,如果沈愛立不認識安少原,大抵會相信他說的,因為這個故事的走向,實在符合大多數人的心理期待——背信棄義的女人終招惡果,慘遭拋棄不說,還又丟財又要蹲大牢,實在是沒有人比她還慘了。

她都這麽慘了,你怎麽還好意思和她計較以前的事兒?

楊春生又接著道:“您知道,我們一家是祖輩就在楊家村種田的,認識的人,都不出楊家村那個圈,現在想托人去派出所問問情況,也找不到人。沈大姐,你和我們是完全兩個世界的人,讀了大學不說,而且工作能力也強,家裏在部隊裏還有親戚,聽說您和我們宜縣棉紡廠的廠長,關系也很好?”

最後一句話,楊春生的語氣裏,明顯帶了點試探。

沈愛立輕輕地望了他一眼,她大概明白,楊春生為什麽會選擇來找她了,原來是奔著陸廠長來的。在宜縣,陸廠長確實能說得上話。

不想和他多話,冷淡地拒絕道:“很抱歉,恕我無能為力。”說著,擡腳就準備走。

楊春生忙跟了上去,見她態度堅決,也不敢再提救人的話,只是道:“沈大姐,我也不求別的,只請你幫幫忙,托人看看我姐的情況可以嗎?”他們現在兩眼一抹黑,只知道姐姐是被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墻角的罪名帶走的,至於情況嚴不嚴重,需不需要疏通,完全搞不清楚。

實在不行的話,他願意把工作賣掉,給姐姐籌錢

沈愛立被纏的有些不耐煩,想不通楊春生怎麽有臉來找她幫忙?頓了腳步,很認真地道:“楊同志,首先我真的幫不上忙,其次我也沒有任何的義務,去幫這個忙,請你不要再糾纏,不然我就請廠裏保衛部的同事來幫忙了。”

楊春生立時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沈大姐,怎麽說,你也和我姐姐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兩年啊!我也不求你幫忙救人,問個消息也不可以嗎?”

沈愛立搖頭道:“不可以!如果你好奇,我為什麽這麽堅決,大可以去問問你姐姐,看她願不願意給你一個答案?”

楊春生眼神閃躲了下,姐姐和沈家的事,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事實上,當初姐姐和沈俊平離婚,要和安少原結婚,他也是覺得姐姐做得不厚道。

但當時事情發展得太迅速,他聽到消息的時候,婚都離了,安家也上門來提了親,木已成舟,他也沒有辦法再勸他姐。

楊春生的表情變化,沈愛立都看在眼裏,心裏不由冷笑,楊冬青和她哥結婚,整個楊家最得利的人,就是此時站在她跟前的楊春生了,一個實打實的漢城食品廠工人的名額,落在了他手裏。

沒有她媽媽在裏頭牽橋搭線,到處托人情,楊家就算拿出兩百塊錢,也買不到食品廠的工作,更別說,楊家那兩百塊錢,完全就是她的冤種親哥先前貼補進去的。說楊春生白得一個工作,也不為過。

想到這裏,愛立也懶得和他打啞謎,直接道:“楊同志,你姐姐當年不仁不義,在我哥斷腿的時候,執意要離婚改嫁,她現在是好是壞,難道還會和我們沈家有一丁點關系嗎?做人難道不需要講良心的嗎?再說,投機倒把的事,難道還會是別人冤枉她的不成?做錯事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嗎?”

楊春生立時面紅耳赤,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路來。

沈愛立瞥了他一眼,朝甜水巷子走去了。

楊春生望著她的背影,心裏一時絕望的不得了,他一直認為姐姐是全家最聰明最厲害的人,他從心底裏將她視為依靠,他不敢想象,如果姐姐真的被判十多年的牢獄,姐姐怎麽辦?

底下的弟弟妹妹以後怎麽辦?

沈愛立怕楊春生跟著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了巷子尾的餘鐘琪家。

鐘琪看到她過來,有些奇怪道:“不是說,今天晚上鐸勻回家的嗎?你這會兒不應該在家裏做晚飯?是沒帶家裏的鑰匙嗎?”

愛立搖頭道:“不是,遇到了我前嫂子的弟弟,來求我幫忙救他姐姐,你說我怎麽可能給他幫這種忙,我跟著看笑話還差不多。鐸勻不在,我怕他尾隨我到家,就先到你這來避避風頭。”

鐘琪朝巷子裏看了一眼,拉了她進來道:“等鐸勻回來,你再回去,剛好我在搟面條,你來給我搭個手。”

愛立放下包,立即洗了手,就跟著她進了廚房。見菜板上放著切好的青椒和肉絲,笑問道:“做炒面嗎?”

鐘琪點頭,“是,景泰早上說想吃這個。你們夫妻倆也在這邊吃一口,不然等鐸勻回來,你倆又不知道忙到幾點才能休息。”

愛立也沒推辭。

鐘琪這才問她道:“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喊你沈部長了?”

愛立有些莞爾道:“還得等正式的通知下來。”

鐘琪笑道:“這是遲早的事兒,我看這個月底就差不多了,不是說齊部長馬上就要升了嗎?他換崗之前,總得把機保部的事安排好吧?他一向看重你,而且機保部的人,沒一個對你不滿意的。”

“你這可就是睜眼說瞎話了啊,金宜福的師傅,萬有泉可不會喜歡我,還有林青山的師傅,我都聽鄭衛國說了,老師傅們可沒幾個說我好話的。”

餘鐘琪笑道:“你把人家的徒弟都搶走了,沒了那當牛做馬的人,人家可不恨你嗎?”斂了臉上的笑意道:“要我說,你這也算是行善積德,不用理會那些黑心肝的人,是什麽想法。”

愛立微微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以前確實不用理會,現在局勢這樣嚴峻,難保那些人不會往她身上潑臟水。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後悔自己先前的舉動。她實在太知道,一個陷在困境中的人,是多麽渴望能有人來拉他一把。

她一路走來,也遇到了很多熱心腸的人,比如齊部長和陳主任.序瑜.劉葆樑同志,就一直無私地給予了她許多幫助和溫暖,她總覺得,世界上每一個人的能量都是守恒的,在這邊接收了一點光和熱,就給在另一邊給釋放出來。

鐘琪又道:“我這兩天聽說,許副總工和徐廠長他們鬧得厲害,王恂那天找許副總工匯報工作的時候,恰好聽到徐廠長過來和許有彬道歉,說總工程師的人選,是一早就定好由齊煒鳴來接任的。”

愛立點頭道:“確實是這樣啊,齊部長很早之前,就和我透了一點口風。”

鐘琪望著她,搖頭道:“不是哦,王恂私下和我說,單位裏一開始就有些迷惑人,說程立嚴的工作要是有調動,就會安排他頂上去,是將他當總工程師的預定人選的。不然人家怎麽會好端端地放著四廠的副總工不當,跑到我們這來,接著當二把手?”

鐘琪又撒了點面粉到桌子上,和愛立接著道:“當初餅畫的太大,人家當真了,現在單位出爾反爾.卸磨殺驢,人家肯定不樂意啊!齊部長一旦正式上任,他這個副總工的名頭不就是掛羊頭賣狗肉——名不符實?許有彬的性格烈得很,直接到徐廠長和劉葆樑的辦公室裏叫板,我感覺這回,單位裏怕是討不到這麽好。”

愛立聽了也有些憂心忡忡,別回頭許有彬發瘋,又覺得是齊部長攔了他的路,跑來找她們機保部的麻煩。。

她和許有彬打過幾次交道,對這人印象不是很好,她覺得是那種追求效益,而罔顧工人健康和安全的人。上次織造車間的機器意外著火,她說難修好,他還氣沖沖地問她,誤工的責任是不是她來承擔?

她當時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機器難道是她搞壞的嗎?修繕的難度,也不是她說了算的啊!

鐘琪放下了手裏頭的搟面杖,和她道:“許有彬在漢城的工會裏,很有一些名氣,徐廠長和劉書記如果想一味地壓人,怕是會出事兒。愛立,你也要做一點準備,要是誤傷到你這,耽誤了工作不說,還影響你升職的事兒。”常說龍王打架,魚蝦遭殃,生產部門的人都知道,齊煒鳴一向對愛立看重得很,提攜起來,也是一點不手軟的。

愛立或許會成為別人的靶子。

愛立點頭,默默算了下時間,廠裏大概也快建革委會了,到時候徐廠長和劉葆樑同志或許一點話語權都沒有,而以許有彬在漢城工會裏的地位,是極有可能會成為他們國棉一廠革委會領頭人的。

先前沒有什麽矛盾還好說,現在一個總工程師的名頭,許有彬大抵是和他們機保部結了梁子的,她確實得費點心思,早做些準備了。

275. 第二百七十六章 報和信

面條剛做好的時候,一直坐在家門口喝茶的郭景泰,就看到樊鐸勻回來了,忙起身喊了一聲,“鐸勻,愛立在我家呢!”

樊鐸勻以為愛立是在串門,就聽郭景泰道:“還好咱們都在這,不然她們女同志一個人住真是不安全。”

樊鐸勻聽出了不對,神色立即就嚴肅了起來,“怎麽回事?”

“聽說是她前嫂子出事了,那家的兄弟過來纏著她,讓她幫忙救人,我和你說,我真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家,兩家都這種關系了,還好意思來找人幫忙,要我說,不落井下石,都算是愛立一家厚道了。”

聽到是楊家人,樊鐸勻猜測應該是安少原那邊采取了什麽措施,即刻問郭景泰道:“人還在巷子口嗎?我去會會他。”說著,轉頭就要走。

郭景泰一把拉住了他,“還要你去看?我早去了,沒找到人,應該已經走了。這不是正好今天家裏改善夥食,就讓你倆晚上在我們這吃一口算了。”

樊鐸勻楞了一下,“景泰,謝……”

郭景泰趕忙打斷他道:“客氣的話,就不要和我說了,我可不耐煩聽。”

倆人到院子裏來,發現鐘琪和愛立正在把面端出來。

樊鐸勻兩步走到了愛立身邊,準備接手,愛立提醒他道:“先去把手洗了。”

郭景泰看他這樣上趕著,嘀咕道:“果然對自個愛人就是不一樣,我先前給你幫這幫那的,也沒聽你說一個‘謝’字。”

他這話聽著,就有些酸溜溜的。

鐘琪瞪了他一眼,“行了啊你,搞得鐸勻對我們多差一樣,不說別的,你現在住著的房子,還是人家墊租的呢,不然你從津市過來,怕是得在哪個破屋裏和老鼠過夜呢!”

郭景泰立馬撓頭道:“我不過是和鐸勻開玩笑的嘛,你們這些人,可真不經逗。”

鐘琪哼了一聲道:“就你能貧,也就是鐸勻,你看換個人,誰願意和你這沒個正形的人交朋友?”

這話,郭景泰真接不上,他朋友算多,但是交心的還真沒兩個,和樊鐸勻是打小就一塊在部隊裏摔打過來的,情分又和別人更不一樣些。

樊鐸勻問了愛立兩句,聽她說沒事,才有閑心回頭看了一下郭景泰的笑話,一點沒給他幫腔。

等吃完晚飯,樊鐸勻就和愛立回家了,郭景泰和鐘琪感慨道:“鐸勻現在都愛笑了,他以前臉上都很少有表情。”十歲出頭的孩子,接連沒了爹媽,又和爺爺斷絕了關系,他小時候都替自個這小夥伴擔心,沒想到仍舊長成了一個優秀的青年。

關鍵心理還健康得很,都沒自個別扭。

鐘琪有些好笑地道:“那自然是不一樣,我們愛立像個小太陽一樣,他能冷的下臉來?你等著看吧,等以後有了孩子,準又是一番樣子。”

郭景泰望著妻子道:“我們鐘琪也是個小太陽。”

餘鐘琪有點面熱,低頭佯裝擦桌子,隔了一會仰頭道:“那可不,愛立常誇我是個小天使呢!找到我們姐妹倆,也是你們哥倆的運道。”

***

愛立一到家,就準備燒水洗澡,樊鐸勻幫著換煤球,問她道:“今天楊春生沒說別的吧?”

“沒有,就是一直讓我幫幫楊冬青,我一開始不想說狠話,但是他這人,你不把話說死,他就能當做沒這麽回事一樣,說完,我怕他惱羞成怒,又不知道你今天幾點回來,就到鐘琪家避了會兒。”

樊鐸勻點點頭,“沒想到安少原動作這麽快,我以為還要隔一段時間。”

愛立把水壺放到爐子上去,見他還皺著眉,寬慰道:“真沒事,鐸勻,今天他是在單位門口堵的我,真有什麽事兒,我還能喊保衛部的人來幫忙。”

緩了一下,又接著道:“我先前以為安少原會下不去手。”畢竟先是青梅,後又是愛人,感情這個東西,是很難說的。她更多地認為,安少原選擇和楊冬青離婚,是理智上的選擇,而不是情感上的選擇。

樊鐸勻明白她的意思,“他們軍人信念感很重,而且楊冬青現在和姜斯民合作,肯定不是小打小鬧的,極大可能會擾亂宜縣和周邊地區的市場,安少原作為市場管理委員會主任,但凡他不想淪為楊冬青和姜斯民的同夥,都得把這事解決了。”

怎麽解決?在勸導不起作用的情況下,只有讓法律來約束和限制他們的行為了。

又和愛立道:“楊冬青這回大概判十五年以上,她要是想爭取減刑,就只能配合審查,將她所在的那條線給交代出來。”

愛立有些愕然,“十五年以上?那比宋巖生判的還多,宋巖生好像是八年。”要真是十五年,那楊冬青做完牢,都得有四十多歲了吧?那個時候想東山再起,怕是更艱難了。

樊鐸勻和她解釋道:“宋巖生當初是倒買倒賣手筆,和楊冬青他們這種有組織的還是不一樣,十五年是最少的。”

愛立並不同情楊冬青,就是覺得十五年,對一個人的生命來說,占比太大了,而且還是人生最好的十五年。

和鐸勻道:“只要讓楊冬青意識到,姜斯民沒法將她撈出去,她肯定立即就毫不猶豫地將姜斯民推了出來。”從楊冬青和她哥離婚,愛立就看出來,這個人是很果斷.狠絕的,在她心裏,完全沒有“情意”兩個字,對有夫妻情分的丈夫都如是,對姜斯民怕是能更狠吧!

樊鐸勻點點頭,溫聲問道:“愛立,你們廠裏最近還平靜嗎?我們單位最近有不少老同志,都被要求寫檢討,最近開會批評了好幾個。”

愛立凝神想了一下道:“也不算平靜,雖然徐廠長一直壓著,但我感覺怕是很難壓得住了,今天在食堂裏都聽到好些人在哼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不忘階級苦’‘工作就是鬥爭’,一開始只是小聲的唱,很快就有很多人跟著唱,工人們唱起來是很有力量的,我感覺他們已經準備好,隨時為革命工作,拋頭顱灑熱血一樣。”

現在全國的局面,尚處於暗潮湧動中,等到八月中旬,全國性的大串聯開始,熱浪能把無數個家庭給灼傷。

當全國都掀起了“造修正主義的反”的運動,她們廠也很難獨善其身,卷進時代的浪潮中是必然的。

鐸勻聽得也有些憂心忡忡,問她道:“不然你去宜縣或者去祁縣陳主任那裏,避避風頭?”他總怕她被人趁機陷害,愛立和顧大山.許有彬的關系都算不上融洽。

愛立安慰他道:“沒事,我人緣好著呢,再說序瑜和鐘琪不都和我在一個單位?有事她們也能給我及時通消息。”

見鐸勻還是望著她,不出聲,愛立感覺到了一點壓力,只得坦誠道:“齊部長讓我看好機保部,我要是走了,金宜福.林青山他們怎麽辦呢?”這些都是和師傅鬧得極難看的,她要是這時候走,他們不得又回去看師傅的臉色?而且現在整個部門,無論是齊部長,還是下面的技術員,都很信任她,她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管好機保部的。

她又是從未來來的,整個國棉一廠,誰都可以逃走,就她不可以,她覺得自己是有使命在這裏的。

樊鐸勻聽她這樣說,心裏雖然擔憂,也沒有再勸。他知道愛立並不願意躲在別人背後,她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朋友,有希望實現的理想,也有想護住的本心。每只雄鷹都只能依靠自己飛到天空上去,他所能做的,唯有陪伴和註目。

愛立見他不說話,捏了捏他的臉道:“不要擔心,鐸勻,相比其他人,我是更有準備的。”

樊鐸勻點點頭,將人往懷裏抱緊了一些,“好!”他也不想將她限制在家庭裏,他也想看她在自己的領域發光發熱,就是心裏舍不得她受委屈。

愛立見他還一副沈思的樣子,在他嘴上輕輕啄了一下,卻不想,很快被某人加深了這個吻。

周四早上,樊鐸勻出門之前,叮囑愛立道:“不能逞強,有什麽事等我回來一起商量。”

愛立笑道:“知道了,你放心吧!”雖然她覺得,自己未必能做到,但是這個時候還是得讓樊鐸勻放心點。

***

日子在緊張又平靜的氛圍中,滑到了八月。八月初一的上午,愛立剛到辦公室坐下沒多久,保衛部的小田送來了一封信,愛立還有些奇怪,以前都是張揚給她送的,笑問道:“張揚今天不在嗎?”

小田笑道:“是的,沈部長,二廠來了京市那邊的大學生,在指導革命工作,他一早和李主任一起去學習了,讓我給您把這封信送過來,怕信裏有什麽急事兒,給您耽擱了就不好了。”

愛立楞了一下,最近很多學生到處串聯,有的去京市瞻仰偉人風姿,有的從京市出來去各地幫助“破四舊”的師生,學生們團結一心,要造“修正主義”的反。沒想到京市那邊的火,這麽快就點到她們這來了。

等小田走了,才發現信是安少原寄來的,忙打開看,信很短,只見上面寫著,“沈同志,一周前我已把證據交到了派出所,楊已經被逮捕,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在第天,即將姜供了出來,目前姜斯民已經被停職調查。知道你和樊同志都比較掛念這件事,特地來信告知。祝好!”

愛立不覺松口氣,現在各地的局勢,都是一觸即發,在這關頭渾水摸魚,實在是太容易了。像姜斯民這種慣於投機的人,肯定能抓住先機,現在被停職調查,應該不會再鬧出多大的風浪來。

愛立把信看完,就收到了自己隨身背的包裏,想了想又不放心,她去車間的時候,這個包是不背的,幹脆把信分成兩半,分別壓在了鞋墊下面。

等都收拾好,正想著自己是不是過於緊張了,就聽到林青山匆匆過來道:“沈部長,不好了,齊部長被貼了大字報,就在辦公樓下面。”

愛立心裏一跳,忙跟他出去看,見樓底下已經圍了很多人,上頭赫然有劉葆樑.齊煒鳴的名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幾個大字特別顯眼,至於指控的名目,含糊其辭,愛立看完,也只找到倆人“任人唯親”“打壓工人”之類的條目。

但是這是她們國棉一廠第一張大字報,沒有人跳出來響應還好,一旦有人響應,事情怕會失控。

愛立剛看完,齊部長就從裏面走了出來,站到了報底下,大聲地問道:“誰寫的?誰對我有異議,不妨直接向廠長和書記反映,我齊煒鳴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什麽鬼魅魍魎。”說著,就伸手要把這張報從墻上撕下來。

愛立要幫忙,齊煒鳴攔住她道:“你不要插手,先回機保部去!”說著,對她使了個眼色,愛立知道他是有了主意的,心裏立時定了很多,先回了機保部去。

十來分鐘後,齊煒鳴帶著他的那張批判,回到了辦公室,機保部的人都圍了過來,問長問短的,齊煒鳴笑道:“沒事,估計是有人想借我和劉書記試試水,看咱們單位裏革命的火種多不多,有沒有燃起來的可能。我和‘封資修’沒一樣沾邊的,臟水潑不到我身上來。大家都散了吧,搞生產重要。”

等安撫住了下屬們,齊煒鳴把愛立喊到了辦公室來,鄭重地和她道:“這件事你不要插手,萬一情況不好,機保部這邊你還要多看顧些。”今天愛立要幫忙撕報的舉動,讓齊煒鳴覺得很暖心,但越是這樣,他越不想愛立摻和進來。她還年輕,她應該有一個更好的.更光明的前程,沒有必要為他涉險。

愛立心裏有些戚戚然,面上冷靜地問道:“部長,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齊煒鳴擺手道:“現在是誰做得都不重要了,主要是事態會朝哪個方向發展。”他是知道,前頭京市大學那邊一張這樣的大報出來,一下子拉了個掌權者下馬,處境可不算好。

愛立忙道:“部長你放心,我肯定還和以前一樣,管車間和我們部門的事。”

齊煒鳴點頭,想拍一拍愛立的肩膀,又覺得她是女同事,不合適。轉而朝她伸出手道:“愛立,祝我好運吧!”

愛立伸手過去,篤定地道:“部長,你肯定不會有事。”

齊煒鳴苦笑了下,“承你吉言!”他現在慶幸自己動作快了點,把沈愛立升為機保部副部長的事定了下來。不然把廠裏的生產和機器,完全交給許有彬這樣私心重的人,他還真不放心。

277.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可以期待

齊煒鳴原本想著,自己升為總工程師,還可以再在一旁指導沈愛立,等過幾年,沈愛立無論在資歷.經驗還是技術都更勝一籌,也可以擔任更重要的崗位,他的任務就算徹底完成了。

但是一張大字報,讓他的前程瞬時飄忽起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沈愛立羽翼漸豐的那一天?

誠懇地和愛立道:“你是我和陳立嚴一手提拔上來的,我們是為國棉一廠儲備人才,不管我在這場風浪裏,要經歷什麽,我都希望你能夠堅守崗位,讓國棉一廠的生產車間,一直正常運轉下去。”

緩了一口氣又道:“愛立,這是我這個領導和長輩,對你的期許。以後行事要穩重一點,像今天這樣危險的事,萬不要再做了,你有這個心,我就很高興了。”

沈愛立的眼睛,立時模糊一片。自己緩了好一會,輕輕開口道:“部長,不過一張大字報,上頭的東西都無憑無據的,算不得真。”

齊煒鳴搖搖頭,和她道:“回去吧!”他經歷了好幾次運動,已然能分辨出,自己此次的命運走向。

什麽罪名都不重要,那一張大字報就足夠讓狂熱的民眾,將他按在人民的對立面。齊煒鳴看得清楚,就是不知道懸在頭頂的那把刀,什麽時候掉下來?

***

廠裏很快對這件事做出了反應,成立了專門小組,調查齊煒鳴和劉葆樑,齊煒鳴的升職一事,自然再沒了蹤影,廠裏每月的黨員會議,因沒有人主持,也暫停了下來。

8月8日,愛立一早到單位,就聽林青山說,織造車間有臺機器運轉的慢,自己查不出來原因,讓她幫幫忙。

愛立忙帶著他到車間,把機器檢修了下,發現是有顆螺絲松動的緣故,認真地指導著林青山重新組裝一遍。

等搞好了,林青山望著跟前“轟隆隆”運轉起來的機器,似有所感地問道:“沈主任,你說照現在的局勢發展下去,這些機器還能正常運轉嗎?工人們會不會都去搞革命了?”

愛立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清楚,只和他道:“業務能力不能疏忽,有機會就自己多練一練,以後萬一找不到人幫忙,自己不至於就束手無策了。”

看了眼手表,還沒到九點,又和林青山一起去禮堂開生產周會。從許有彬暫代總工程師一職後,就提出每周一在禮堂開周會。

倆人到禮堂的時候,許有彬已經坐在臺子上了,相比較齊煒鳴和劉葆樑的惶惑,他反倒越發顯得躊躇滿志,此時坐在臺上拿著稿子,聲音洪亮地道:“同志們,最近各個地方都在搞革命,造‘修正主義’的反,我們廠裏也有些動靜,大家的心是好的,但是我們畢竟是一個日用品生產單位,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給全國人民做好後勤保障,要確保車間和機器的運轉,要確保每一個工人切實到崗,……”

臺上正說得熱烈,底下已經有點小嘩動,大家都在低聲嚷著,“這是怎麽個說法?準他貼大字報,不準我們貼?”

“這是怕被報覆吧?”

“誰不知道是他把齊部長搞下去的?現在說要抓生產,大家跟著他抓?好讓他再戴幾頂官帽子?”

……

愛立心裏也冷笑,齊部長離總工程師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遙,明眼人都知道,這個節骨眼發生這樣的事,會是誰做的。

底下的噓聲越來越大,且都集中在機保部這塊,讓人想忽略都難,許有彬心裏有些不悅,仍舊堅持將最後一段話念完:“我們決定采取責任承包制,每個部長.主任.班長,如果沒有做好自己份內的勸導.制止工作,我們將唯負責人是問……”

念完了手中的稿子,許有彬微微笑著看向沈愛立道:“沈部長,你們機保部這是有什麽大事,想在會議上討論嗎?但說無妨啊!來,派個代表上來說。”他要看看,誰有這個膽!

林青山聽了這話,立即就要站起來,愛立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微提高了聲音回道:“許總工,您提到搞革命,大家的心一時都熱切起來,忍不住唱了兩句‘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幹革命靠的是偉大的思想’,您要是覺得不該唱,我回頭和他們說說。”

愛立的話一說完,機保部的人都差點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歌唱偉大領袖的歌曲,誰敢說不該唱?許有彬今天但凡點個頭,他們都能給他按個“反”革命的帽子!

臺上的許有彬臉上青青白白的,憋了半晌道:“嗯,歌是好歌,就是唱的走調,回頭都好好練一練!”

這話聽著怎麽都覺得是磨著後糟牙說出來的。

他剛說完,林青山立即道:“既然許總工也說大家唱得不錯,那我起個頭,大家一起來一個,讓許總工再給咱們指導指導,來,大海航行靠舵手~”

大家立即都跟著大聲唱起來,“萬物生長靠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眼看著周會完全沒法再開,許有彬耐著性子聽他們唱完,立即起身道:“今天先散會!”

林青山追著問道:“許總工,你覺得聲音.音調怎麽樣?有沒有改進的地方?”

許有彬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青山這才悄悄地往地上“呸”了一聲,“壞種!”

金宜福道:“他算個什麽東西,齊部長領導我們機保部快十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上來就想把人置於死地,可真是喪了良心。”

林青山也道:“沒見他怎麽關心廠裏的生產,倒是在拉攏人心上,費了不少力氣,這一回的事,肯定是他和顧大山合謀的。”不然廠裏無緣無故多了一張大字報,保衛部的人不處理了不說,從頭到尾,連個面都沒見他們露。

沈愛立微微皺眉,回身和他們道:“少說話,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林青山笑道:“沈主任,我們不怕他報覆,我家三代貧農,比許總工還根正苗紅。”

金宜福也道:“我家也是,和‘封資修’可一點點邊兒都不沾,誰也別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愛立忽然發現,大家迅速地在這場風暴中,找準了自己的定位。或許許有彬一開始只想著“借刀殺人”,但是這把刀一旦出了鞘,沾了血,就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住的。

等倆人再從車間裏出來,發現辦公樓下面糾集著一群人,從圍觀的人群喊出的“橫掃牛鬼蛇神,”愛立就知道,她剛剛的預感,已經成真了,這場颶風在國棉一廠掀起來了。

被圍在中間的,正是劉葆樑和齊煒鳴,劉葆樑臉上有一塊明顯的淤青,看到愛立,稍微楞了一下,很快低下了頭。這個姑娘從一進入單位,就被他吸入了黨組織,這幾年來,他也對她多有偏袒和提攜,說一句自己對她“有恩”並不為過。

但是此刻,劉葆樑並不敢看她,他怕自己會在她的臉上,看到和別人同樣的愕然和冷漠。

臺上的人正在問齊煒鳴,“劉葆樑該不該打?”

齊煒鳴皺著眉,一直不吱聲,不知道誰踢了他一腳,使他膝蓋收疼,只能跪下,又再次問他,“劉葆樑該不該打?”

齊煒鳴仍舊不出聲,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面前兇神惡煞的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把戲一樣。

那人被盯得有些惱羞成怒,立即甩了一個巴掌過去。

林青山一個箭步沖了上去,推了那年輕人一把,“誰啊你?就在我們這打人!”

愛立看著那人,也覺得眼生得很,不像是他們單位的,忙要去喊保衛部的人過來,金宜福恰巧過來,拉了她走道:“張揚叮囑我,讓你別急,就這個月的事兒。”

愛立敏銳地問道:“是顧大山的主意?”

金宜福點點頭,“顧大山想奪權,拿劉書記和齊部長開刀,今天鬧事的是從京市來的倆個學生領袖,顧大山請人來指導工作的。”

愛立覺得荒謬無比,倆個不是她們單位的人,有什麽資格批判她們單位的領導?此時臺上的人,被林青山惹惱了,就要把皮帶抽出來,愛立眼皮一跳,要是再不制止,今天這場批判大會,怕是就得演變成武鬥了。

想都沒想,立時沖過去道:“你們哪來的?憑什麽到我們單位來亂打人。”

戴著綠色軍帽的年輕人,眼睛一橫道:“我們是京市來的,是護衛革命果實的紅`衛兵。”

愛立立即伸手問道:“證件呢?就算你們是從京市來的,也沒有理由在我們單位打人,誰給你們的權利?”

那人立即反咬一口,氣焰囂張地道:“怎麽,你替他們打抱不平,你和這些反`動分子是一夥的吧?”

原本喧鬧的場面,一時靜寂了下來,都在等著沈愛立的回答。

愛立不急不緩地道:“我們單位都沒給他們定性為反`動分子,你張口就來了,不如你來說說,他們是誰,他們做了什麽反`動的事兒?值得你們從京市跑來批判他們,也讓我們心裏明白明白。”

見那倆人眼神明顯閃躲了下,愛立冷嗤道:“你們連人都不認識,張口就敢汙蔑人是反`動分子,我看你們才是混在人民隊伍裏的階級敵人!”

戴綠軍帽的年輕人,急得臉都紅起來,“你血口噴人?”

圍觀的人,本來就有機保部的同事,先前不敢亂動,就怕被扣了高帽子,現在見他們沈部長,反手給打人的倆人扣了一頂,立即一口咬定這倆人就是壞分,把人給控制住了。

劉葆樑和齊煒鳴都做好了今天要吃苦的準備,沒想到局面還能反轉,互相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意外和觸動。

在沈愛立來之前,已經有很多人在圍觀,但是一直沒有人出頭為他們說一句話。雖然能理解人性如此,可是當這個姑娘開口的時候,他們還是覺得人性也是可以期待的。

278. 第二百七十八章 鬥志昂揚

愛立和林青山.金宜福幾個上前把劉葆樑和齊煒鳴扶了起來,齊煒鳴還好些,劉葆樑跪得久了,一時站都站不起來,人看著也很消沈,低著頭,並不和人對視。

等圍觀的人群散了,劉葆樑才輕聲和愛立道了句謝,又嘆道:“今天這事,你要是不出聲幫忙,那皮帶怕是得抽在我臉上,可是,愛立,你今天上了這臺來,下一個可能就是你了。”

劉葆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人在落難的時候,總希望有人能施以援手,搭救一把,可是今天愛立出了這個頭,也就在顧大山和許有彬心裏種了根刺。

愛立也知道這麽回事,沈靜地道:“劉書記,今天被批判的不是別人,是您和齊部長,我今天要是不站出來,我這一輩子怕是都會心裏難安,是您介紹我入黨的,當初我被顧大山針對,要打成反`動派,也是您出面保的我。至於齊部長,說是我的恩師,也並不為過,做人不能太沒有良心。”

雖然她能從一名普通的技術員,升到機保部副部長的位置,有自己的努力和運氣在裏頭,但也有齊部長和陳主任一路提攜的原因,王恂.許如海也不比自己差多少,真要論資排輩,自己還比他們晚進來幾年。

劉葆樑輕輕搖了搖頭,這時候有良心,可未必是好事啊!

齊煒鳴喝了口水,一直默不作聲。

等劉葆樑的腿能活動了,愛立讓林青山和金宜福將他送回了家,齊煒鳴跟著到了機保部,喊了愛立進了辦公室,一進去就先罵了句臟話,“顧大山這狗娘養的,竟然敢在背後出陰刀子,別人的底細我不知道,顧老狗的我還真知道一點。”

緩了一會兒,才轉身和愛立道:“愛立,今天的事,謝謝你!”

愛立試探著問道:“部長,你是想到法子應對了嗎?”

齊煒鳴並不想將她牽扯進來,並沒回她,而是和她道:“最近機保部和車間的事,我不便再插手,你多看著點,要是許有彬有什麽小動作,你就去找徐廠長。”

愛立又道:“部長,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和跑腿的,您盡管和我說。”

齊煒鳴正在想著,怎麽給顧大山一擊,聽了這話,微微楞了一下,忽然想起來她今天在批判臺上說的話來,不由笑道:“愛立,你今天說我算是你的恩師,我要是逃過這一劫,咱們以後就以師徒相稱!”

愛立見他話裏話外,竟比上一周樂觀很多,也順著他話,笑道:“當然好,師傅,求之不得。”

齊煒鳴壓了壓手道:“回頭再說,最近車間裏的事,盯緊一點,別出了紕漏,讓許有彬借題發揮。”

“嗯,好!”

愛立一直到出齊部長的辦公室,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上一周還消極.悲觀的人,怎麽上了一回批判臺,倒像是燃起了鬥志一樣。

愛立不知道的是,原本齊煒鳴是想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以後就在廠裏做個本分的技術員,也沒什麽不好。但是今天,在批判臺上,那些人讓他打劉葆樑的時候,他才發現,退一步並不會海闊天空,而是不光自己,還會帶著他人一起墜入深淵。

所謂不破不立,今天被京市來的紅`衛兵一刺激,齊煒鳴想著與其忍辱偷生,倒不如和許有彬.顧大山好好鬥一鬥!

*

8月8日的批判會之後,廠裏一下子安靜了許多,仿佛先前的那場批判大會,並沒有發生一樣,但是不同於廠裏的風平浪靜,街頭和火車站確實越發喧鬧起來,全國大串聯開始了,到處聽到學生們自豪地唱著“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要為時代當尖兵……”

8月20日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序瑜過來和愛立吐槽這事,“她們唱得鬥志昂揚,聽得我心裏倒是直打鼓,都不知道會不會突然又沖進廠裏來扇風點火的。”

愛立和她道:“張揚和我說,現在門衛那邊加派了人手,不讓陌生人進,我們也不用太擔心。”

序瑜點頭,“這是顧大山怕再來一批,兜不住,放了口要守門了。”又問愛立道:“你知道嗎?劉書記住院了。”見愛立一臉懵,序瑜和她道:“請了好些天的病假,聽說是腦子裏長了一顆葡萄大小的瘤子,說是什麽腦垂體瘤,需要做開顱手術。”

“你知道在哪家醫院嗎?”

“還沒聽說,你要是想去看看,我一會幫你問問。”

“好!”

剛好這時候保衛部的同志來給她送信,序瑜就先走了。

愛立接過來一看,發現是李婧文寄來的,忙打開,只見上面寫著:“愛立,我有些不安,京市太熱鬧了些,浩浩蕩蕩的學生湧入京市,大學禮堂.體育館.火車站候車大廳.露天廣場,到處都是人,大家都期待以各種方式聆聽主席的教誨。可是7月份的時候,我明明在廣播裏,聽到領導人說:‘怎樣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我老實告訴你們,我也不曉得,這是老革命遇上了新問題。’愛立,你說,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領導人們就明白了這個‘新問題’嗎?”

愛立看得頭腦都有些眩暈,這可比當初原主日記裏寫的一些對組織有牢騷的話,嚴重多了,這封信要是落到別人手裏,婧文怕是一條命都能丟掉。

愛立壓下心裏頭的驚慌,繼續看了下去,“現在搞科研是不成的了,到處都在學習和批判,我有兩次不想參加,跑到資料室去看書,被老同志說我思想不積極,我現在也只得每天跟著他們搞搞形式。就是徐春風有些吃虧,他這人認死理,堅持講真話,已經在組織會議上被批評兩次了……”

愛立越看越皺眉,徐春風這人雖然以前和她鬧得不愉快,但是也確實是一心紮在機器上的,這一波風浪,怕是很難順風順水地撐過去。

就見後面又寫道:“目前我們都好,你不必擔憂,不知你在漢城近況如何,如有閑暇,要多多給我們寫信才好。祝好!”

愛立看完,就放在了褲腰內側的口袋裏,這是她特地縫著裝信的,準備晚上到家,就將信燒掉。

下班的時候,序瑜過來告訴她,劉書記就在南華醫院住院。

第二天一早,愛立拎著水果,特地去看了一下。

劉葆樑正躺在病床上,雙眼有些無神,像是正在冥想著什麽,聽到有人來探望他,微微轉了一下頭。

待看見是愛立,才笑道:“怎麽還跑一趟,沒得耽誤了你的工作。”

愛立笑道:“今天是周末,我剛好回家來看我媽媽,書記,您不知道吧,我媽媽就在這醫院裏工作,我今天可不算特地來的。”

劉葆樑笑道:“沒耽誤工作就好。我這一切都好,感謝愛立同志掛念。”

“那您好好養身體,爭取早日出院!”

“哎,好!”

兩邊簡單寒暄了幾句,愛立見劉書記狀況不好,就提出了告辭。劉書記的愛人何同志,將愛立送了出來。

握著她手道:“我都聽老劉說了,姑娘,前頭還真是謝謝你,救了我們家老劉。”

“嬸子,是我應該做的,劉書記以前對我也有恩。”

何女士嘆道:“唉,這次的事對老劉影響太大了,他是紅小鬼出身,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搞革命,現在被說是反`動派,是敵`特分子,一下子將他放在了人民的對立面,他心裏完全接受不了。”丈夫有時候夜裏半夢半醒,還問她,“淑慶,我要是敵`特,那我前面三十多年,到底是為誰在工作呢?是我的信仰出了問題,還是我出了問題?”

愛立寬慰道:“您多陪他說說話,好好開導,都說求真理的路,是螺旋式上升的,有曲折是很正常的,讓劉書記千萬想開些。”

何淑慶點點頭道:“哎,好,你還是第一個來醫院來看她的同事,謝謝你,姑娘!”

“我媽媽在這醫院裏工作,您這邊要是有什麽問題,我可以讓我媽媽幫忙去問下。”

何淑慶笑道:“不用,不用,我姐父也是這邊的醫生,不然這回,我們可未必能住得進來。”

愛立也就沒有再說,和何淑慶告辭,轉身回了家屬院。

沈玉蘭正在院子裏晾著被單,背對著大門,李嬸子笑著喊道:“玉蘭,你快看看誰回來了?”

沈玉蘭轉身見是女兒,不由笑道:“今天怎麽有空回來,鐸勻沒跟你一起嗎?”

“沒有,鐸勻單位最近要派他外出考察,他在家裏做準備呢!”

“去哪啊?”

“沒具體說,說是華南熱帶作物研究院搞了個考察團,把鐸勻也加進去了。”愛立沒明說,大概是要去一趟國外學習,怕母親擔心,就只說“外出考察”。

沈玉蘭果然沒有多想,笑道:“我想著你哥下個月就結婚了,把家裏的被褥都給洗洗,晾曬一下。家裏先前攢的布票,你小姨過來的時候,我看她一套被褥都沒有,就先給她用了,也就給你哥湊了一床新的被單被套。”

愛立問道:“巖菲沒說什麽吧?”

“沒有,這孩子還怕給我造成負擔,說都不用準備新的。我想著,怎麽著,被單被套也得換新的。”

說到這裏,愛立忽然想起來楊冬青的事來,和媽媽道:“媽,楊冬青投機倒把,被抓住了,大概要判刑。”

沈玉蘭怔了一瞬,就淡淡地道:“她執意要走這條路,這也是遲早的事。”

母女倆正聊著,就聽樓下忽然傳來伊利的聲音,“大姨,大姨,我和媽媽來了!”

沈玉蘭一喜,笑道:“今天你們可真是巧了,咱家的桌子能湊滿了。”

不一會兒,就見伊利和沈青黛上樓來,沈玉蘭問道:“我當你這個月都走不開呢!”

沈青黛笑道:“前幾天不是下雨,氣溫降了一些,陸廠長特地給我放了兩天假,我今晚和伊利就住你這了。”

“那可好!”沈玉蘭正說著,就見妹妹回身把房門關了,然後從懷裏拿了一封電報出來,臉上隱有喜色地道:“瑞慶來了電報,說被下放到農場的手續已經辦好了,下周就能過來了。”

這還是她來漢城這邊以後,丈夫第一回給她拍電報。

等把那張紙遞給姐姐,沈青黛不由就紅了眼眶,左盼右盼,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了丈夫要來的消息。

自從學生們沖進棉紡廠打剃頭匠張平以後,沈青黛心裏就一直惴惴不安,就怕丈夫在那邊也遇到這樣的事。

現在,瑞慶終於要來了。

279. 第二百七十九章 新風向

沈玉蘭接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二十八申初抵漢。”笑道:“這是票都買了啊,那天剛好是周日,我讓俊平也回來一趟,一起給瑞慶接風洗塵。”

沈青黛忙道:“大姐,不麻煩俊平跑一趟了。”

沈玉蘭不認同地道:“這是高興的事兒,讓俊平陪瑞慶好好喝一杯。你也提前和陸廠長多請兩天假,到時候我陪你一起把瑞慶送到祁縣去。”

沈青黛光是聽姐姐一樁樁一件件地安排,心裏都覺得酸酸漲漲的,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傷心,半晌才笑道:“姐,你不用寫信,我明天回宜縣,就到俊平那去一趟。”

“那好!”沈玉蘭又轉身和女兒道:“鐸勻要是還在家的話,讓他一起過來。”

愛立把電報接過來看了一眼,她們努力了這麽久,也就是為了這上面簡短的幾個字而已。申時初,也就是下午三點左右,笑道:“媽,不用你說,我們肯定回來的。”

驟然得了這麽個好消息,一家人的情緒都有些亢奮,沈玉蘭又和妹妹道:“青黛,日用品要給瑞慶準備一些吧?”

沈青黛想了一下道:“應該不用,他這人最是仔細,平時出差,都是他自己收拾著的,該帶什麽,肯定心裏有數,我再寫封信給他,提醒他一下。”

沈玉蘭嘴唇動了一下,最近到處破四舊,青黛的家,怕是都受到幾波沖擊了,瑞慶就是想湊齊東西,可能未必都能如意。

但是這個關頭,她也不想提醒妹妹,免得青黛心裏又不好受。

只是和妹妹笑道:“可能你信還沒到,他人都過來了,我先收一床被褥出來備著。要是他再缺什麽東西,我們周日下午給他補齊就是。他是來漢城,有我這個大姨姐在,總不能讓他連個被褥都沒有。”

沈青黛眼睛裏忽然落了兩滴淚,慌忙擡手擦掉,輕輕吸了吸鼻子道:“好,回頭缺什麽,我就讓他來找大姐要。”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小伊利,聽了一會大人的聊天,忍不住出聲問道:“是我爸爸要過來了嗎,姐姐,我能看到爸爸了?”

沈青黛這時候想起來,自己還沒通知兒子,低下身來道:“是,伊利,媽媽早上收到了你爸爸的電報,下周末他就到漢城來了,我們一起過來接爸爸好不好?”

伊利高興得蹦了一下,“嗷,我能看到爸爸了!”小小少年,嘴上不說,心裏也想爸爸想的不得了,猛然間聽到爸爸過幾天就要過來,一個勁地又蹦又跳。

愛立摸了摸伊利的頭,心裏不無安慰地想,雖然她們大人的世界一陣兵荒馬亂.劍拔弩張,但是她們都盡力給伊利維持住了安穩.平靜的童年,這大概也是小姨父一直堅持著的原因所在吧!“伊利,等你爸爸到了,姐姐給你買雞蛋糕和巧克力吃,好不好?”

“好,謝謝姐姐!”

沈青黛嗔道:“愛立,你也太慣著伊利了,買一樣就可以了。”

“沒事,小姨,這麽大的喜訊,該給伊利買糖吃。”她小的時候,因為爸媽關系不和睦,有時候想吃什麽零食,看大人臉色不好,都不敢開口,只能悄悄地羨慕別人。等稍微大點,自己有錢去買了,感覺也不是小時候的味道了。

零食給人帶來的快樂,在孩童時期是最極致的。也許很多年後,伊利都不怎麽記得見到爸爸時候的心情,但或許會記得那天香甜甜的雞蛋糕和甜膩膩的巧克力。

沈玉蘭幫腔道:“青黛,你隨她,給伊利買糖吃的錢,他們小夫妻倆還是有的,你也別太操心。”

沈青黛這才沒說什麽。

愛立忽然想起來,問媽媽道:“媽,先前賀叔不是說和小姨父一起過來,這次來不來啊?”

沈玉蘭搖搖頭,輕聲道:“我還沒收到你賀叔的信。”這半年來,之楨都在忙著瑞慶的事,他們也一直沒有見面,沈玉蘭是希望他能一起過來的。

沈玉蘭擡手望了眼時間,“哎呀,都十點半了,今天亦棉喊我們過去吃飯,我們得早點過去。”

一家人到的時候,賀亦棉立即喊了沈玉蘭姐妹倆過去,問蘇瑞慶的情況。林亞倫也在,看到愛立,忙把她拉到一邊問道:“我前兩天聽說,京市來的紅`衛兵跑到你們廠去煽風點火了,批了廠裏書記和一個部長?沒鬧出大事吧?”

愛立嘆道:“不算大,也不算小,沒有鬧出人命,但是這把火算是在我們廠裏點著了。”

林亞倫微微皺眉道:“也不是你們廠,司晏秋和卓一鳴.李明悟他們都說,最近廠裏不平靜,多少都有點小沖突。可能和以前漢城碼頭多,經常搶碼頭有關,這邊人的脾氣,都是一點就著。歷次有運動,漢城的動靜都大得很。”

林羨薇在教小喬喬識字,聞言也道:“還好我來這邊以後,主動調到小學部去了,前兩天,我聽說,我們那邊有中學生闖到了女老師家裏,說女老師一派小資作風,又是燙頭發,又是穿裙子的,把人家家裏搜刮了一遍。”

愛立聽了,不由皺眉道:“表姐,咱們家裏的東西也得收一收,以防萬一。”

林羨薇笑道:“你放心吧,我和媽媽早把家裏東西撿拾了一遍,現在家裏稍微貴重點的,就是喬喬的糖果了。”

賀亦棉端了水果過來道:“愛立說的沒錯,還是小心些為好,現在這‘破四舊’的風,說起就起,我昨天抱著喬喬出門玩,看見有人被抄家,抄的那叫一個仔細,連新壘好的竈臺都讓人拆了,果然待把水泥竈臺基座敲開,抄出了兩包銀元出來,足足有400塊。”

賀黃氏也道:“我剛才還聽隔壁的嬸子說,積玉橋那邊,有人家被抄家,臨時借了輛三輪車把老娘送到了表兄家去,不成想,等他掉轉回來,表兄也跟著過來,說他把一個小方凳落在他家了,特地給送了過來。”

林亞倫笑問道:“難不成這小方凳也有名堂?”

賀黃氏點頭道:“那小方凳拿在手裏,重量就不對,領頭來抄的人立即讓那家人交代,好嘛,是一早就把小方凳的四個腳鑿空了,塞了小金磚進去,又用油泥封住,外表看起來和別的凳子,並沒有區別。”

沈玉蘭姐妹倆都聽得愕然,“塞到凳子腳裏,都能找到?”

賀黃氏嘆道:“那家人當時如喪考妣,卻沒一個敢吱聲的,還有一些救國公債券,從房裏搜羅出來一小筐,就在院子裏燒掉了。”

林羨薇聽得心裏直跳,叮囑媽媽和姥姥道:“媽,姥姥,你們最近帶喬喬出門玩,別往人多的地方去,不然要是鬧什麽動靜來,把孩子嚇到就不好了。”

賀亦棉忙道:“我知道,見過一回,我心裏就有數了。”

沈青黛忽然慶幸,自己當初離開申城的時候,留了個心眼,把稍微貴重點的東西都帶過來了。這回破四舊,她家是萬逃不過的。

就是沈玉蘭心裏也有點恍然,她家房裏也還有些舊物件。當初楊冬青和俊平離婚的時候,那幾個舊戒指.耳環類的,街坊鄰居都是看見的,這個倒不好再藏,別的還是得想法子弄走。

這一頓飯,沈家姐妹倆都吃得心不在焉的,一個擔心抄家的時候,丈夫有沒有受皮肉之苦,一個憂心家裏的東西放哪裏合適?

等從賀亦棉家回來,沈玉蘭就和妹妹.愛立商量道:“我手裏還有幾塊玉,幾根小黃魚,放哪裏合適呢?”

愛立道:“媽,給我收著吧!”

沈玉蘭見女兒態度篤定,也沒有多嘴問一句,回身進房間,收了個小包裹出來,遞給愛立道:“錢不錢的先不說,都是有些紀念意義的,要是被抄沒了,我這心裏還真受不住。”

愛立安慰她道:“媽,你放心,我那裏有個地方穩妥得很,你去這麽多次,不都沒發現嗎?”

沈玉蘭嘆道:“你收著吧,我是眼不見為凈了,就是以後萬一被抄掉了,也別告訴我,讓我心裏有個念想。”

“媽,鐸勻父母都是烈士,不會鬧到我們那去的。”

沈玉蘭今天聽了婆婆和姑子的話,心裏一直就有些慌慌的,恨不得女兒早點把東西藏好,和她道:“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你趕快回去收拾好,下周記得和鐸勻一起回來吃飯。”

等女兒走了,沈玉蘭還有些惴惴不安地和妹妹道:“那些抄走的東西,一張借條都不打,以後大概率是討不回來的了。”

沈青黛苦笑道:“姐,現在誰還在乎東西,一家老小平安比什麽都重要。”

沈玉蘭想想也是這個理兒,“瑞慶那邊,幸好咱們早做了安排,不然這個節骨眼兒,蓋章怕是都找不到人。”現在人人自危的,行政機關怕是說癱瘓就癱瘓了。

**

8月25日,蘇瑞慶從街道辦回來,就開始整理行李,一個人搞到八點鐘,忽然聽到叩門聲,蘇瑞慶立即就有些緊張起來,忙到院子裏問了一聲:“誰啊?”

“是我!”

聽到姐夫的聲音,蘇瑞慶才松了口氣,把院門打開來。

賀之楨問道:“東西都收好了嗎?”

“差不多了,帶了兩床被褥,四季的衣服,暖水瓶,小凳子之類的。”說著,指給姐夫看他整理好的兩個大行李箱。

不料,卻見姐夫搖頭道:“你要是帶這麽兩口大箱子,我怕你連火車站都擠不進去。”嘆了一口氣,又接著道:“瑞慶,你是不知道現在火車站的情況,說是人山人海都不為過,聽說火車上,過道裏.廁所裏.座位底下,都是人,連個放腳的空當兒都沒有。”

“姐夫,那這些東西?”

賀之楨看了一下道:“被褥別想著帶了,帶兩件冬天的厚襖子,兩身秋天的衣服,收拾一個小包裹出來,其他的,等到了漢城去,再讓玉蘭給你置辦。剩下的行李,我今天給你帶走,等回頭看看,能不能給你寄過去。”

“好,謝謝姐夫。”

賀之楨又遞了一封信給他,輕聲道:“帶給你姐姐,我等這邊局勢平穩下,再去漢城。”

蘇瑞慶勸道:“姐夫,不然你也調到漢城去算了。”

賀之楨笑道:“瑞慶,現在不是那麽好走的了,你也就是手續辦得早,拖到八月,怕是連你都走不了。你放心吧,我這邊還有不少親朋故舊在,暫時鬧不到我身上來。”

蘇瑞慶搖頭道:“今天我還聽說,有女幹部說,好人打壞人,壞人活該,壞人打好人,好人光榮,好人打好人,不打不相識,你說這叫什麽話?這不是提倡大家打人嗎?”

賀之楨也啞然。半晌拍了拍妹夫的肩膀道:“瑞慶,預祝你一路順風,到了那邊以後,謹小慎微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蘇瑞慶點頭應下,“姐夫,你在這邊也多保重,期待我們早日重逢。”

“好,期待早日重逢。”

250. 第二百八十章 背刺

8月27日上午,蘇瑞慶去街道做了最後半天的衛生,然後在區辦公樓門口的路邊找到了劉武,和他告別道:“老劉,我今天就走了,你以後多保重。”

劉武手裏正拿著掃帚,聞言,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空了一只手來,拍了拍他的胳膊,想說下回再見,再一起碰一杯,但是能不能再見,都兩說。這話也就咽在了肚子裏,最後只幹巴巴地吐了一個“好”出來。

蘇瑞慶還能去投靠親戚,他家從父輩就是在申城生活的,他都害怕哪天忽然通知下來,讓他下放到哪裏去,那真是如喪家之犬了。

劉武好半晌開口道:“還沒和老孫說吧?他今天在公廁那邊呢,那邊人來人往的,你今天別去了,別給小兵們撞見了,誤了下午的車就不好了,回頭我和他說一聲就成。我們三個難兄難弟的,情分不必細說。”

蘇瑞慶喉間有些幹澀,“好!”

劉武揮了揮手,“去吧!”

蘇瑞慶轉身,後頭又響起掃帚掃落葉的聲音,輕輕喟嘆了一聲,不知道是為這從枝頭掉落下來的樹葉,還是為那些從命運的船頭栽下來的他和劉武們。

蘇瑞慶直接去了區團委找謝微蘭,先前怕被一**抄家的小兵們給搜了去,火車票和下放證明都在謝微蘭那裏放著。

謝微蘭看見他過來,忙起身遞了一個信封過去,裏頭除了火車票和下放證明,還有兩張三兩的全國糧票和十塊錢,蘇瑞慶忙拿把錢和糧票拿了出來,“謝同志,這不用。”

“蘇同志,你帶著路上用。”

蘇瑞慶堅持不收,“謝同志,謝謝,也就一天的功夫,我自己帶些幹糧就好了。”

謝微蘭想賀之楨或許也給他準備了這些,也沒有再勸,微微笑道:“預祝蘇同志一切順利,代我向愛立和沈嬸子問好。”

“好!”蘇瑞慶頓了一下,開口道:“謝同志,劉武和孫千翼都是很好的人,在專業方面一直做得很好,如果方便的話,還請您稍微……”

謝微蘭點頭道:“好,我會盡力而為。”

蘇瑞慶見她應了下來,不由松了口氣。剛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不要開這個口,他已經承了謝微蘭和林岫雲很大的人情,如今境遇懸殊,這一份恩情還不知道有沒有還上的時候,自己再開口讓人家幫忙,實在是有些沒有分寸。

但是一想到紅小兵們“哐哐”砸門的聲音,想到被批判時的如墜冰窟.絕望,他還是厚顏向謝微蘭開了這個口。

此時的蘇瑞慶尚不知道,他一夕間的不忍與善念,改變了幾個人的命運。

謝微蘭送他出了辦公室,望著他步履如飛地朝家的方向走去。心裏不無感慨,兩個月之前,姆媽還以為蘇瑞慶會嫌棄調到街道辦來,沒有想到,正是來了這裏,才救了他一命,現在各地的紅小兵都兇得很,挨幾銅頭皮帶都是輕的。

蘇瑞慶到家,就拎上自己的小行李包,站在院子裏望了一眼,他給青黛搭的花架,青黛喜歡的那張小石桌,搭在煤球上面的雨布。這一走,以後未必還有再回來的時候了。

蘇瑞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徑直走了出去。到巷子裏的時候,韋嬸子也正好從家裏出來,看到他拎著一個包,輕聲問道:“瑞慶,這是要出遠門嗎?”

“是,韋大姐,下放到農場了。”

韋嬸子楞了一下,忙問道:“哪裏啊?”

蘇瑞慶搖了搖頭,並沒有說。

韋嬸子瞬時就想到他可能是提防著自己,心頭一時有些哽咽,紅了眼睛道:“瑞慶,你等等大姐,我給你拿些饅頭帶上,我早上剛蒸好的。”說著,轉身就往家跑。

蘇瑞慶到了火車站,才發現姐夫說得一點都不誇張,裏裏外外都是人,尤以帶著紅小兵的袖箍的大中學生最多,還有好些小學生,個頭不過比伊利稍微高一點點,也跟著造`反派的老師混跡在車站,伺機能混在人流裏,擠上火車去。

一直到火車開動,蘇瑞慶都有些心有餘悸,幸好他不是去京市,不然今天壓根擠不上來。慶幸自己聽了姐夫的話,沒有帶多餘的東西。

火車“轟隆隆”地朝中部駛去,蔥綠的田畝,筆直的樹木,都像一幀幀畫一樣,伴隨著所有的驚慌和惶惑,朝身後移去。

*

晚上陳紀延回家,見母親獨坐在院子裏,沒拉亮一盞燈火,廚房裏好像也是冷鍋冷竈的,忍不住出聲問道:“媽,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韋嬸子頭都沒有擡一下,淡聲道:“瑞慶被下放了。”

陳紀延怔了一下,前幾天隔壁有紅小兵來抄家,他也出門看過的,並沒有什麽特別貴重的東西。他以為抄過也就算了。

“媽,瑞哥什麽時候走?”

“已經走了。”緩了一下,又道:“我說給他拿幾個饅頭帶著,他也沒有等我。”說到最後,隱有哽咽。

陳紀延也沈默了,兩家鬧成這樣,主要還是因為他。

就聽母親擡起頭望著他道:“紀延,這件事我本來一直不想和你明說,怕你臉皮薄,受不了。紀延,你小叔也是受了這遭罪的,我們一家人都明白這裏頭的辛酸和痛苦,可是我們做了什麽,在這樣的時候,我們反而往人家的心口補了一刀。”

陳紀延愧疚得擡不起頭來。

韋嬸子冷聲道:“紀延,你還年輕,我希望你引以為戒,不要再有這種良心上的債。”她本來不想批評他,想著兒子還年輕,這一茬能悄無聲息地過去,是最好的。

但事實上,她看出來了,瑞慶看出來了,青黛那麽聰明的人,肯定也看出來了。

就算你沒有付出行動,可是你覬覦人家的寶物,人家就是反殺你都不為過的。

今天中午她拿著饅頭出來的時候,發現巷子裏已經沒有了人。蘇瑞慶並沒有等她,一瞬間,她沒忍住,蹲在自家門口悲聲哭了起來。

剛建國不久,蘇瑞慶就搬了過來,再過幾年他和沈青黛結婚,兩家人一直處得和一家人一樣,可是這一年蘇家出事,兒子卻露出了對青黛的覬覦,對瑞慶夫妻倆來說,最深的背叛.最徹骨的寒冷,或許都不是來自單位裏的領導,也不是來自兇蠻下狠手的紅小兵,而是他們一家。

隨著蘇瑞慶搬離了這條巷子,她們和蘇家,或許一輩子都沒有再和解的時候了。

在蘇家經歷的這一場風浪裏,她和兒子也向蘇家背刺了一刀。

***

8月25日下午三點,蘇瑞慶在漢城站下了車,他走在出站的人群裏,忍不住擡頭望了一眼天空,一片湛藍明凈,大片柔軟的白色雲朵像棉花一樣,疏疏散散地像被風擁著在走動。

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在大聲喊著:“爸爸,爸爸!”

蘇瑞慶朝前頭一看,就見伊利繞過柵欄,跑了進來。蘇瑞慶忙一把把孩子抱了起來,孩子溫熱.柔軟的軀體,讓他整個人都像活過來一樣。

“爸爸,爸爸,我又見到爸爸了!”伊利說著就哭了起來,邊哭邊朝前頭指著道:“媽媽,大姨和哥哥姐姐都來了。”

蘇瑞慶順著孩子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大姨姐一家都過來了,正在朝他揮手。

愛立望著瘦骨嶙峋的小姨父,眼眶微濕,鐸勻安慰她道:“沒事了,人過來了。”

愛立點點頭,就見小姨沒有忍住,朝小姨父跑了過去。

她忽然覺得,她們是從命運之神的手裏,把小姨父搶了過來。

晚上十點鐘,愛立才和鐸勻回到甜水巷子,因為鐸勻明天就要先去海南跟考察團集合,愛立一到家,又幫忙檢查他要出差的行李,和鐸勻道:“別的倒還好,聽說有些國家的水,寄生蟲比較多,一定要燒開了喝,要是賓館燒的,你多給服務員一點錢,讓她燒沸了。”他這次要去錫蘭和印尼,為了繞過印度,可能還會經過東巴基斯坦和西巴基斯坦。

樊鐸勻笑道:“沒事,橡膠工業考察團出國過幾次了,大家都有經驗,而且這些國家都很友好,你完全可以放心。”頓了一下又道:“就是你們單位的事,你最近也小心些,昨天不還說,齊部長和顧大山鬧了正面沖突嗎?”

愛立點頭,“他既然敢偷偷貼了顧大山的大字報,肯定不是一點準備沒有的。你不要擔心,這個環境裏,這些事都是正常的。”顧大山來了國棉一廠以後,一心想往上爬,到處找關系,也曾找到齊部長的領導那裏去,所以對於他能爬上保衛部部長的位置,齊部長一直都覺得是來路不正。

鬧了這麽幾次,沈愛立對這時候的政治氛圍,已經有些習慣了,最不好的結果,也就是被下放。等到1958年春,軍管大軍入城,局勢又要稍微平穩一些,不像現在這樣混亂。

雖然這樣說,但是在這樣的時候,和鐸勻分開,愛立心裏難免還是有一些焦慮,又不想讓鐸勻看出來,一直微垂著頭,假裝在收攏衣服。

不妨,鐸勻忽然從後面把她抱住,下巴抵在她脖頸間,輕聲道:“等我回來。”

“嗯,好!”

夜色沈沈,屋外草叢裏的蛐蛐,“啾啾”地叫著,此起彼伏,像是在人心上不斷地畫波浪號,樊鐸勻抱著愛立的手又緊了一些,如果不是這特殊的時代,他和愛立的生活,應該能夠像波浪號一樣,只是小小地起伏一下,不用擔心,每一次的離別,是不是都會變成一個戛然而止的符號。

愛立知道他心裏不放心,安慰他道:“真的,鐸勻,你不用擔心,我能看得見希望,所以我不會有事的。”

她知道希望的節點在哪裏,所以面對颶風,她也不會喪失生活的希望和直面困難的勇氣。

轉身過來,親了一下他的臉道:“等你回來!”

251. 第二百八十一章 澄清

周一清晨,愛立送了鐸勻上公交車,就去了單位,不想在一個路口,看見一群中學生,拿著剪刀要給頭發長的女同志剪頭發,恍惚間想起來,剪頭發的風潮終於還是從京市蔓延到了漢城來。

幾人瞅了一眼她,沒說什麽,讓她過去了。

沈愛立不想多事,也沒有多停留。

等到了八點多,序瑜匆匆地到機保部找她,有些驚魂未定地道:“愛立,還好你先前喊我把頭發剪了,剛才在快到單位的那個路口,堵了一群學生,見有個女同志,穿了條裙子,到小腿肚那裏,他們非說這女同志是流氓,鬧得真是嚇人。”

愛立和她道:“裙子以後不論長短,都不要穿了,首飾更是一件都不要帶。”

序瑜點頭道:“哪還敢啊?你說這現在,都沒人能管得住他們。”

愛立問道:“你家裏現在怎麽樣啊?”

序瑜輕聲嘆道:“每天提醒吊膽的,我在想著,不如提前搬出來算了,免得最後被趕走。”最近街面上一有動靜,她和媽媽心裏就急慌慌的,生怕忽然沖進來一群人,還好爸爸去隔壁縣的工廠裏掃地去了,要是還在漢城,一家人還要擔心原單位把他喊回去批判。

昨天媽媽還說,姥姥和姥爺早走一步,未嘗不是幸運。

愛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提醒她道:“你晚上下班回家,把家裏整理一下,徽章.民國的證件.相片之類的,都不要留,好看.貴重的衣服,像貂皮.刺繡一類的,也不能留,鉆石.金子.存折之類的,要仔細藏好。”

序瑜越聽越覺得,心口跳得慌,她爺爺和姥爺兩邊,都算是書香門第,家裏多少有點傳承下來的東西,這要是都被搜出來,確實是樁禍事,但要是勸她媽媽和奶奶,將這些都舍棄,大概也要費好一番功夫。

緩了一會兒,和愛立道:“我聽說,顧大山最近有些焦頭爛額,不知道是誰在裏頭拱火,現在他在保衛部說話不是那麽好使,有幾個刺兒頭冷不丁地就提大字報的事。”

愛立在她耳邊悄聲道:“可能是小李。”

序瑜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她,就見愛立篤定地點頭道:“前頭京市的學生闖進來鬧事的那一回,張揚讓金宜福給我帶了句話,我猜就是小李的主意。”

序瑜低聲道:“要真是這樣,咱們廠裏以後或許能平靜點。”她很久沒關註李柏瑞的事,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回顧大山的倒臺裏,還有他的手筆。

頓了一下又道:“我這心裏還有些不放心,我去看下我們科長來了沒,請個假,回一趟家裏。”

愛立叮囑她道:“還有日記,各種手寫的材料,都要當心。”

序瑜點頭,疾步走了。她家還有曾爺爺留下的手稿,關於在清朝當縣令時候的一些記錄,這個爺爺肯定舍不得處理掉,看能不能找個地方藏起來。

章序瑜心裏頭藏著事兒,以至於在單位門口碰到李柏瑞,也沒有逗留。

李柏瑞正和保衛部的人說門口亂值的事兒,看到她過來,微微轉了頭,當沒有看見。

一直到她出了大門,李柏瑞才朝她的背影看了一眼,不過是一瞬,就又和保衛部的人道:“最近你們半天一輪崗,把大門守好,不要懈怠,要是再出一回事,咱們這飯碗,也沒有再端的必要了。”

見大家都應下,才和張揚往保衛部那邊去,路上張揚輕聲問道:“李哥,現在章同志都恢覆單身了,怎麽也不見你有動靜,剛剛多好的機會,你連個招呼都不打一下,冷漠得像陌生人一樣。”

李柏瑞低聲道:“現在部門裏事情多,沒必要給她帶來麻煩。”

張揚聽出他話裏的警惕之意,立即皺眉道:“李哥,你這意思是,顧大山他在找你的軟肋?”

李柏瑞摸了下已然穿得磨損了的袖口,輕聲道:“不多說了,幹活去吧!最近送信的事兒,你也別接手,一律交給別人去做。”因為廠裏忽然出現的一封關於顧部長的大字報,搞得顧部長現在聲名狼藉,都說他是“官僚主義”,想給國棉一廠變天,顧大山沒有辦法,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了自己。

明著看,自己現在是顧大山的第一心腹,但事實上,從顧大山提拔他對付朱自健,到現在看似示弱地說:“柏瑞啊,我現在能信的只有你”之類的,都只是在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已。

眼看著,保衛部的權利越來越往他手上傾斜,顧大山明顯有些不安,要不是手邊沒有合適的人選,怕是早把他踢到一邊去了。

為了讓顧大山降低防範,他有意露出自己的弱點,比如十分缺錢。但事實上,他真正的弱點,仍舊是章序瑜。

他走兩步,腳上的皮鞋忽然鞋底掉了。

張揚不由皺眉道:“李哥,你這半年來搞得越發寒磣了。”

李柏瑞不以為意,索性脫了另一只鞋,把褲腿挽了起來,赤著腳朝保衛部走去。

***

9月3號的下午,愛立剛帶著林青山從織造車間出來,就遇到了保衛部的小何,遞給她一封信道:“沈部長,這裏有您的一封信,我剛準備給您送去呢!”

愛立忙感謝道:“勞煩何同志跑一趟,你們部門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好像好久沒看到張揚和李柏瑞同志了。”

小何笑道:“還好,就是張哥和李主任最近忙得團團轉。”頓了一下又道:“上次不知道是誰貼的大字報,現在部門裏有些人對顧部長似乎有意見,最近好多事情,顧部長就不好出面了。”

愛立點點頭,“是的,那張大字報影響還比較大。”旁的話,也就沒有多說。

等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愛立才拿出信來看,還是婧文寄來的,只見上面寫著:“愛立,徐春風被下放了,紅小兵在他家裏抄到了日記本,寫了很多關於程攸寧的事,因為程攸寧已經和蔣帆結婚了,大家就說他強迫女同志亂搞男女關系……”

愛立光看著,都覺得這裏頭是一筆糊塗賬,徐春風明明是苦戀而不得。

忙接著往下看,等看到說要把徐春風下放到內蒙去,愛立都覺得頭皮發麻。這時候還不同於二十一世紀,內蒙還很荒涼.貧瘠,人去了那裏,可能多年都難再有音信。

而且頂著一個“流氓”的名號,徐春風想在那邊像普通人一樣紮根都難,受歧視是在所難免的。

徐春風又不是京市的,住的還是科學研究院的宿舍,紅小兵去他那裏搜,肯定是有人指使的。

看了下日期,月中就走,現在就是想給他寄點什麽東西,都完全來不及,忙去收發室給婧文拍了一個電報,“代向徐還一百元債,款稍後匯來。”

現在除了給徐春風寄點錢,愛立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想想,又覺得如果真頂著“流氓”的名號去內蒙,也許連命都會沒有。愛立立時又補拍了一個電報,“可否請程出面作證,流號或有性命之虞。”

電報費一共一塊錢,這是她付的最貴的一次電報費。

但是,錢方面,婧文和許姐幾個或許可以湊一湊,關於程攸寧那邊,不說有沒有人願意代跑一趟去問一下,就是程本人願不願意作證還兩說。

姐姐和姐夫七月份的時候就離開了京市,她現在就是著急,也只能等李婧文她們的消息了。

9月5號上午,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的李婧文,收到了愛立的電報,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這是怕明著說資助徐春風,被有心人舉報,就借口說還債。

想到愛立在這時候,還這樣熱心腸,李婧文覺得自己也應該做點什麽,拿著電報就去和許滿莉.秦書宇.劉濱幾個商量。大家很快湊了一百塊錢,趁著天黑,讓秦書宇給徐春風送了過去。

徐春風得知是沈愛立“還”他的,淚水瞬時溢滿眼眶,秦書宇也嘆道:“以前你倆鬧得水深火熱的,沒想到不打不相識。”

徐春風點點頭,“書宇,替我寫封信感謝愛立,我就不寫了,免得給她帶來麻煩。”他現在背著“流氓”的名號,不好再和女同志通信。

秦書宇應了下來,等從徐春風的宿舍出來,秦書宇越想越不是滋味,回去找許姐和李婧文道:“這次的事,徐春風明明是被冤枉的,就像愛立說的,只要程攸寧出來做個證就行,下放都還好,這頂著個流氓的名號,不是要人命嗎?”而且,他都懷疑,這一回是程攸寧愛人搞的鬼。

徐春風來了京市以後,除了接觸程攸寧,平時都是埋頭在單位裏搞他的機器。

紅小兵當時來了宿舍樓,可是問了管理員,直接就沖到徐春風住的那一間的,明顯就是沖著他來的。

許姐輕聲道:“書宇,我知道你人義氣,可是這個事,你就算找程攸寧,以她的性格,也是不會出面的。”畢竟程攸寧若是保持沈默,至多只是徐春風一個人的“企圖”,但凡出面了,或許別人又會亂編排她。

但是秦書宇還是想試一試,愛立的電報點醒了他,要是不出這個頭,徐春風或許會喪命。

李婧文見他堅持,輕聲道:“明天上午我陪你一起吧,你一個男同志上門去,也不方便。”上午她拿著兩份電報過來,大家都對第二份電報,保持沈默。現在秦書宇起了頭,李婧文也覺得該試一試。

萬一程攸寧願意出面解釋,那就等於救了徐春風一條命了。

第二天十點左右,倆人到了蔣家,開門的是蔣家的保姆,得知他們來拜訪程攸寧,又看了倆人的工作證,就把人放了進來道:“兩位同志,你們可能還得等一會,攸寧今天上醫院看望老人去了。”

李婧文客氣地道:“沒關系,我們等一下。”

保姆給倆人倒了茶,就去忙自己的了,倆個人稍微坐了一會,才等到程攸寧回來,她今個穿了一身黃格子短袖襯衫和灰色的褲子,頭發像是新剪短的,還有些不服帖。

手裏拎著飯盒,看到客廳裏有客人,以為是丈夫的同學,微微笑著打了聲招呼,等聽阿姨說是找她的,臉上現出些意外“兩位同志好,我們認識嗎?”

李婧文立即站起來道:“程同志好,我們是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的,我叫李婧文,這位是我的同事秦書宇,有點私事想和您聊一下,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程攸寧一聽到“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幾個字,就明白了他們的來意,輕輕皺眉道:“不好意思,如果是關於徐春風的事,我們沒有什麽可聊的。”

秦書宇一聽這話,就來了火氣,“什麽叫沒有什麽可聊的,徐春風為了誰來的京市,當初你家出事的時候,是誰把身上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希望能減輕你的壓力?他到底有沒有耍流氓,你這個當事人不清楚嗎?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沒有什麽可聊的’,就能將這個傻蛋置於死地!”

李婧文拉了一下秦書宇,溫聲道:“程同志,我知道你和徐春風是同學,他的人品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他的性格,你或許也知道一些,是有些迂直的,現在頂著一個流氓的名號下放,我們都擔心會有性命之憂。”

頓了一下又道:“今天我們來的目的,是想請您幫忙解釋一句,您這邊如果有什麽為難的地方,我們也可以幫忙一起想法子……”

程攸寧冷淡地打斷她道:“這種事,我要是摻和進去,我的名聲怎麽辦?不說我娘家會不會再受影響,就是我愛人這邊,也不會同意的。要怪,也只能怪徐春風自己運道不好。”

秦書宇冷笑道:“他運道不好?不是有人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吊著,他能巴巴地為了你,從青市跑到京市來?程同志,如果你這樣說的話,我倒覺得徐春風留的信,可以一起交給當初來搜宿舍的紅小兵,看看運氣不好的,是不是只有他一個?”

程攸寧眼皮一跳,冷冷地望著秦書宇。

252. 第二百八十二章 缺錢?

秦書宇並不甘示弱地瞪著她,這個女人對徐春風利用在前,現在徐春風落難了,不說關心,反而覺得人家是活該?

最後是程攸寧敗下陣來,垂著頭,語氣平靜地道:“不管你們信不信,這事我確實沒有辦法幫忙,如果你們覺得,是我欠徐春風的,那就隨你們便好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不舒服,就不多留二位了。”

秦書宇冷聲道:“那還錢總可以吧?既然你和徐春風沒什麽私交可講的,那二百八十塊錢,程同志是不是也不好再留著?”

程攸寧白凈的臉皮“噌”地一下子爆紅,一雙如秋水般透亮的眸子,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書宇,喃聲問道:“是徐春風和你說的?是他的意思?”

徐春風一向最維護她,從不會在旁人面前,說她一點點的不好,怎麽借錢給她的事,這倆人會知道?

李婧文也看出來了,程攸寧是沒有心的,連“要怪只怪他運道不好”這種話都說了出來,明顯是一丁點都不在意徐春風死活的,立即幫著要債道:“徐春風當時借錢給程同志是救急,現在他自己都要下放到內蒙,還眾叛親離的,程同志的情況,總不會比他還‘急’吧?”

程攸寧這回沒臉說,她不欠這筆錢。她當初為了不讓徐春風低看她,是執意打了欠條的,要是徐春風真追究起來,這筆錢她是賴不掉的。

但她先前手裏頭的最後一點積蓄,都用於置辦嫁妝了,這一時半會的,確實沒有辦法挪出這筆錢來。

望著李婧文和秦書宇,一副不要到錢,不罷休的樣子,終是咬牙道:“那請二位稍坐一會,我現在就去籌錢。”大姨還住在謝家,離蔣家並不是很遠,來回半小時夠了。

李婧文和秦書宇人都在蔣家了,並不怕她溜走,聽她說籌錢,就讓她去了。

程攸寧徑直到了都慧芳家,這兩天都慧芳身體有些不自在,正請了假在家裏休養,看到她過來,還有些驚喜,“攸寧,你最近不是要去醫院照顧蔣帆姥爺嗎?怎麽有空過來?”

程攸寧眼神閃躲了下,輕輕啟口道:“大姨,我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都慧芳笑道:“什麽事啊,看把你愁的,大姨能幫的,肯定幫你。”

“大姨,我欠一位同學250塊錢,他最近要被下放了,今天過來,讓我還錢,我手頭最近有些緊,但是人家現在情況急得很,我這不還,倒像是要賴債一樣。”程攸寧說著,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

聽是借錢,都慧芳楞了下,上個月攸寧結婚,她為了讓嫁妝和婚宴好看些,已經貼補了五百塊錢,現在手頭也只有四百現錢,是留著應急用的。

也就是謝鏡清堅持讓她住這邊,多陪陪芷蘭,他自己去了謝林森那邊住。不然現在光是租房子,都夠她頭疼的。

要是這回再拿250塊錢出來,她以後要是有急事用錢,還得朝芷蘭拿嗎?上次攸寧結婚,芷蘭說話就夾槍帶棒的,問是否以後也給她準備等額的嫁妝?再者,她這回眼睛出狀況,醫生雖說沒有什麽大問題,但是她心裏仍舊有些不安。

都慧芳猶疑了。

程攸寧見大姨的表情,心裏就有些咯噔。

果然就聽大姨道:“攸寧啊,上次你結婚,大姨把積蓄都花的差不多了,現在還真湊不出來這麽多錢,不然你和蔣帆開口說說,你們都結婚了,遇到事情,小夫妻倆也該商量商量。”

大姨沒錢,程攸寧是不信的。

但是大姨不願意幫她,她也不好再多說,輕聲道:“那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大姨你在家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這都飯點了,留下來吃飯吧?芷蘭今天中午回來吃飯,你們姐妹倆有些日子沒見了吧?”

“不了,大姨,我那同學還在家裏等著我呢!”

“啊,這麽急嗎?”聽到人現在就在蔣家等著,都慧芳又有些猶疑起來,斟酌著開口道:“那不然,我先給你湊點兒?”

這個當兒,謝芷蘭恰好騎著自行車回來,剛到門口,就聽到母親的話,再一看程攸寧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面上不顯地問道:“表姐,你今天怎麽有空來看我媽?不是說,最近蔣帆姥爺都是你一個人看護著嗎?我昨天還和我媽說,表姐真是孝順,一進門,就給蔣家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程攸寧怎麽會聽不出謝芷蘭話裏的挖苦和諷刺,蔣帆姥爺最近已然不能生活自理,蔣家人不放心把老人家交給看護,就想多個家裏人盯著。

蔣帆爸媽會松口讓她進門,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但是最近紅小兵鬧得太兇,她要是不趕緊進蔣家的門,怕以後一家人都有可能被趕到大街上去。

此時對上表妹的挖苦,程攸寧也沒有鬥氣的心思,淡淡地笑道:“我是小輩,這是我該做的。”

謝芷蘭見她不接招,也懶得再說,問她媽道:“媽,我剛聽你說給表姐湊點什麽?是有什麽喜事,要湊份子錢嗎?”

“不是,是你表姐最近手頭不湊手,我說給湊一點兒。”都慧芳覺得這事,和女兒說開也好,免得後頭知道了,又要不高興,覺得她偏幫著攸寧。

謝芷蘭確實不高興,程攸寧在她媽身上予取予求,她媽眼睛周邊長水泡,眼球裏又長小黑點的,她都急得不得了,程攸寧一次都沒來看過。

今天過來,還是為了借錢。

心裏不高興,面上也就帶了出來,“媽,你瞎操什麽心,表姐又不和以前一樣,她現在是蔣帆的愛人,蔣帆會是缺錢的主兒嗎?你別一聽個話頭,就替表姐急上了,回頭給姐夫知道,還以為我們懷疑他對表姐不好呢!人家新婚夫妻的,你們當長輩的,亂插手可不好。”

都慧芳啞口。

程攸寧也不好再說借錢的事兒,面上微微笑道:“表妹,我今天就是來看看大姨,下午還要去一趟醫院,我就先回去了,你和大姨快吃飯吧!”

都慧芳喊了一聲“攸寧!”

那頭程攸寧轉身就走了。

都慧芳有些無奈地看了眼女兒道:“你啊,你姐這回是真遇上事兒了,她同學在蔣家等著她還錢呢!”

謝芷蘭不以為意地道:“媽,她都是蔣家的兒媳婦了,難道她和蔣家人,還沒有和你親嗎?那怎麽不見她來你床前伺候,反而去伺候蔣帆的姥爺了?媽,你就不要自作多情了,沒有你那幾百塊錢,人家也不會少一塊肉。”

都慧芳輕聲道:“蔣家的兒媳婦不好做,不然她不會來找我開這個口。”

謝芷蘭好笑道:“蔣家的兒媳婦好不好做,我不知道,但是你好騙,倒是真的,她把你手頭的錢都卷走了,怎麽,以後是要和我平分著來給你養老嗎?”

謝芷蘭見母親不說話,又和母親道:“媽,你盡管放心吧,這個爛攤子總有人給她收拾的。”

***

李婧文等了一會兒,心裏有點發慌,低聲和秦書宇道:“咱們難道真的拿錢走人嗎?”

秦書宇搖頭道:“怎麽會?她要是把錢湊齊,我就拿著這筆錢和收據,鬧到她公婆那裏去,不說她公婆是老革命嗎?能和程攸寧一樣這麽不要臉?”他今天進了這個門,就沒準備無功而返。

李婧文有些意外地看了秦書宇一眼,秦書宇年紀比她還小一歲,平時行事也有些跳脫,沒有想到,這回在徐春風的事情上,他這樣堅定。

倆人正聊著,程攸寧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同志,李婧文和秦書宇都是認識的,正是蔣帆。

當初他們剛到京市來,京市紡織工業局的錢局長還帶著人過來,和他們交流了下多刺輥梳棉機的研制問題,蔣帆也在其中。

蔣帆一進門就朝倆人笑道:“剛聽攸寧說,李同志和秦同志來了,歡迎歡迎,上次一別,也有好幾個月了,大家最近還好嗎?”

秦書宇碰了下他伸過來的手,開門見山地道:“蔣同志,我們今天來是為徐春風的事,找程同志,還請你和程同志仔細說說,幫忙出面解釋一下。春風不能莫名其妙地戴一頂‘流氓’的帽子。”

蔣帆點點頭,“是,我也見過徐春風,他確實不是這樣的人,但是這事,我們攸寧也是被迫牽扯到其中,要是貿然出面,對攸寧以後的生活也會有很大的影響。她畢竟是位女同志,沒有這份肝膽相照的勇氣,還請兩位同志理解。”

頓了一下又道:“至於她欠的錢,我這就拿給兩位同志,還請你們代轉給徐同志,不勝感激。”

秦書宇翻了個白眼道:“好一個欠債還錢,她沒有肝膽相照的勇氣,蔣同志你也沒有嗎?還是說,你覺得徐春風‘流氓’的名號是名副其實的?”

蔣帆有些不高興地道:“秦同志,你這未免就有些咄咄逼人了。”

秦書宇冷笑道:“如果程同志不願意配合,那我只好讓徐春風將倆人來往的信函,全都交給紅小兵,讓他們再審審看。”

蔣帆緩聲道:“倒也不必如此,秦同志剛才沒明白我的意思,這件事攸寧不好出面,但我可以出面。秦同志放心,我會和貴單位好好溝通,力證徐同志的清白。”

秦書宇心裏一陣冷笑,覺得這人臉皮未免忒厚些,李婧文上前緩和道:“那就太感謝蔣同志了。”

蔣帆又讓他們稍等,去房間裏取錢給他們,程攸寧跟著一起進去了。

等蔣帆夫婦倆走了,李婧文微微松了口氣,輕聲道:“還好聽了愛立的建議,來了這一趟。”

秦書宇點頭道:“確實,回頭咱們也給愛立寫一封信,把這裏頭的汙糟和她說道說道。當初徐春風為了這麽個人,和她杠了那麽久,想想,都替他倆不值。”

這時候,房門打開,蔣帆遞了250塊錢出來,讓秦書宇給開了個代收的收據。

最後蔣帆跟著秦書宇倆人去了紡織科學院,直接找了分管的書記,說明了事情始末,並且親手給徐春風寫了一封澄清證明,貼在了紡織科學院大門口。

有了這一封澄清證明,就算徐春風的名譽恢覆不到從前,但至少檔案上不會再有“流氓”兩個字。

蔣帆的配合和前倨後恭的態度,讓秦書宇都懷疑,這人今天是不是有些魔怔?

等走完了程序,秦書宇和李婧文送蔣帆出來的時候,蔣帆問道:“是有人給你們出了主意,讓你們來找攸寧的吧?”

秦書宇沒有否認,但也不準備告訴他,是愛立提的建議。

蔣帆笑笑,也沒有多問,他心裏對這件事有數,沈愛立的仗義,早在申城的時候,他就見識過。他一度以為,程攸寧也是這樣的人。所以,雖然父母不是很看好程家的處境,他毅然決然地將程攸寧娶了進來。

婚後頭一回去程家,他意外地在程攸寧的抽屜裏,發現了好多封徐春風的信,當時就想給這人一點教訓。沒想到,紡織科學院的人,還都挺有義氣,願意為了徐春風出頭。賣給沈愛立和樊鐸勻一個面子,也沒有什麽不可。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程攸寧正有些忐忑地坐在客廳裏等他,看到他回來,忙迎上來問道:“帆哥,怎麽樣,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蔣帆望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地問道:“攸寧,你和徐春風什麽時候通過信?你還收了他的錢?250塊,你缺這筆錢嗎?”

253. 第二百八十三章 新的小組

她缺這筆錢嗎?

程攸寧自己也回答不出,250塊,對於當時的程家來說,大概是可有可無的。改善不了她們的處境,也無法減少她的焦慮。但是當徐春風遞過來的時候,那一雙赤誠的眼睛,讓她的心裏也不免輕輕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將錢收了下來。

她那段時間常在想,如果家裏沒有發生變故,她會不會嫁給徐春風?

一個俊秀.努力.上進又對她一片真心的青年。

她後來想,如果家裏沒有發生變故,她極有可能不會嫁入蔣家,卻也絕不會嫁給徐春風,而是選擇一個家世相當.人品.才華皆過得去的對象。

她就是這樣一個虛偽.貪圖安逸的人,這個認知,讓她對自己都有點不恥,每每想到徐春風給的那250塊錢,羞愧感更甚。

當時她正和蔣帆在接觸,倆人一起吃飯看電影的時候,她和蔣帆輪流著請客,出入的都是高檔的館子,手頭很快捉襟見肘,自然而然地動用了徐春風給的那250塊錢,隨著蔣帆日益灼熱的眼神,她心裏最後一點負疚感也被按滅了。

直到徐春風的單位為了日記的事,來她家裏詢問。她一概回以“不知”,只說倆人曾是大學同學。

此時對上丈夫的質問,她仍舊選擇了這套話術,“我們是大學同學,當時他誠心相幫,我想著以後處境稍微好些,就還了他。”謊話說的多了,程攸寧自己都覺得,確實就是這麽一回事。

蔣帆沒有選擇戳破她,只是意有所指地道:“這種事,以後還是不要做了,免得留了把柄給別人。”從看到那一抽屜寄件人為“徐春風”的信,他就已然窺見了一二分真相。

隔了半晌,程攸寧試探著問道:“今天那邊還順利嗎?”

“嗯,流氓的名號是給他澄清了。”

蔣帆見妻子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不由笑問她道:“你不好奇,學生們為什麽要去抄他的宿舍嗎?”

這個問題,程攸寧真沒有想過,剛想開口問丈夫,就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臉,心裏倏然一驚,就見他朝自己走近兩步,湊在她耳邊道:“是他的教訓,也是你的教訓。”

他聲音低低幽幽的,讓程攸寧瞬間想到了毒蛇吐信子的模樣,渾身頓時僵硬起來。直到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為什麽今天剛從大姨家出來,自己正糾結著怎麽辦的時候,就恰好遇到了蔣帆,他還一反常態,輕聲細語地問她怎麽愁眉苦臉的,是不是有什麽不高興的事兒?

她當時想著,一會兒倆人一起回家,撞到來討錢的人,她不好交代,就提前把事情和丈夫說了。

沒有想到,其實那時候他就是在試探她了。

是家裏的保姆給他打的電話!

程攸寧立時頭皮發麻,不由囁嚅道:“帆哥,我和徐春風確實沒有什麽關系,也就是我當時眼皮子淺,收了他這筆錢。”

蔣帆眼裏浮上來一點譏諷,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叮囑她道:“以前的事不論,以後還要憑心做事。我爸媽就是看著你人品好,性格也好,才同意的這門婚事。”

就是他自己,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現在想來,好像有點可笑。

他望著她似笑非笑的樣子,讓程攸寧覺得像被人刮了個大耳刮子一樣,面上立時火燒火燎的。

**

9月8日下午,愛立收到了李婧文發來的電報,見到上面的“流號已消,信後至”幾個字,不由松了一口氣,徐春風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不然就他那直來直往的性格,身上又被戳了“流氓”倆個字,說是下放到內蒙,其實說送命也不為過。

雖然還不知道靖文她們怎麽勸動的程攸寧,但這個喜訊,也足以讓她心情好了一天。中午還有興致去找序瑜.鐘琪和孟小蔓幾個湊布票,哥哥明天就和巖菲領證,她想著湊三尺布票,買塊布和一床毯子,添做倆人新婚的賀禮。

完全沒有預料到,這樣平靜的一天,危險已然在悄悄來臨。

第二天清晨,愛立剛剛收拾好,準備去單位,就聽到巷子裏亂糟糟的,還奇怪著怎麽了,很快就聽到自家院門被拍的震天響,忙出聲問道:“誰啊?”

“別廢話,快開門!快開門!”

愛立把門拉開了一道小縫,門後還有一道鐵鏈,就看見門口正圍著七八個半大的少年,穿著綠軍裝,手臂上帶著“紅`衛兵”袖章,面上佯裝鎮定地道:“同志,咱們好好說吧,我們犯了什麽錯,你們要來我家?我愛人的爸爸媽媽都是在援朝戰場上犧牲的烈士,當時副省長曾湘秀都特地來家裏慰問過,你們可不能偏聽偏信,往我們家潑臟水。”

聽到是“紅五類”中的革命烈士家庭,少年們踟躕了一下,領頭的高個少年,降了半調道:“接到通知,說你家藏匿了違法書籍。”

“這是絕對沒有的事。”

高個少年道:“不管有沒有,我們都得查一下!你快開門!”

愛立緊緊抵著門,並不讓步,她知道這門一開,家裏給他們翻得亂七八糟都是小事,要是隨意打砸或者順手牽羊的,事後也壓根找不到人說理去。

高個少年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道:“我們只是按規矩來查看一下,不想傷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隔壁周老頭聽到動靜,忙出來道:“小同志們,這家要是壞分子,咱們國家可就沒好人了,人家爸爸媽媽一個團長,一個參謀長,都在援朝戰場上犧牲了,留下了一雙半大的孩子,小的那個才剛十歲出頭,比你們現在還小呢!咱們可得將心比心,不能寒了烈士們的心。”

巷子尾的郭景泰也沖了過來,幫腔道:“對,我們這些人都能作證,人家是紅五類家庭。”他身後的餘鐘琪,迅速繞過這群少年,去廠裏通知機保部和保衛部的人。

郭景泰試著拖住少年們,一邊給他們散煙,一邊問道:“兄弟們,現在主席都說你們最革命,你們是國家未來的希望,我一直想和你們交流學習一下,可恨找不到機會,今天一會兒,可得去我家喝杯再走,讓咱們普通百姓,也有機會領略革命弟兄的風采……”

周老頭在一邊捧場道:“可不是,我這把年紀了,望著你們一個個神氣又精神的樣子,都羨慕得很,就是平時逮不著機會,和你們學習學習。一會忙完了,可也得去我家坐一坐。”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幾個半大的學生,被倆個穿著不錯,氣質看起來像是幹部的人,一口一個“兄弟”“學習”的詞給哄得,心裏的氣焰不覺就消下去了一大半。有那剛加入紅小兵的,臉上還現出酡紅來,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領頭的高個少年,又見巷子頭圍了很多工人過來,心裏清楚,這一家人不好動。也就跟著打哈哈道:“別的話先不說,我們今天是有任務的,怎麽都得看一回。”

郭景泰道:“能理解,能理解,不能阻攔同志們執行任務,但是這回實實在在是誤會,你們一會查查就知道了。”

聽到這裏,沈愛立也知道,今天非得讓他們進來查一遍不可,把院門後頭的鐵鏈下了,將門打開。

郭景泰和周老頭也跟著他們進來,去書房.臥室.廚房挨個看了,在書房多逗留了一會,見都是關於橡膠.機器類的專業書,還有一些他們看不懂的外文書籍。

不過十來分鐘,紅小兵就將整個屋子翻了一遍,確實沒什麽東西。有人指著床上的毯子說:“這個山茶花式樣的好看,像以前地主家的被子。”

愛立忙解釋道:“這是我結婚的時候,廠裏頭發的。”

郭景泰在一旁道:“沈同志是國棉一廠的,她們廠裏這些東西多,以後你們家裏要是誰結婚.處對象,差一尺兩尺布票的,盡管來找沈同志,讓她給你們想想辦法。”

愛立很快反應過來,剛才那少年是對毯子動了心思的,微微笑著和他道:“我有個同事,手裏頭還有三尺布票,你們家裏要是誰最近結婚需要,我可以和她說說,讓她勻給你們。”她昨天才淘換了三尺布票,要是能早些把這群學生給哄走,也是值得的。

家裏畢竟還有個地下室,這些人多待一分鐘,就增加一分鐘暴露的風險。

果然,聽到布票,那個學生的眼睛都亮了一下,沒再掰扯別的。

正鬧騰著,李柏瑞帶著張揚匆匆趕了過來,院外頭圍著的金宜福.林青山幾個,看到他,都讓了路來,輕聲道:“還在裏頭呢,倒沒鬧出動靜來。”

李柏瑞進去,掃了眼幾個紅小兵,就直接朝領頭的高個子男孩踢了一腳,氣沖沖地喊了一聲:“李小平!”

李小平渾身一激靈,轉身見是自己堂哥,立即苦哈哈地求饒道:“瑞哥,我們就是接了通知,來這裏查一下,可沒亂點火。”

愛立也在一旁道:“是的,他們確實就是來看一看而已。”就是沒找到東西,還打上了她家毛毯的主意。

李柏瑞冷聲問李小平道:“那查完沒有?能走了嗎?這是我們廠的先進分子,勞動標兵,上過兩次‘國棉一廠月度十佳好人好事’,不會是你們要批的人。”

李小平低頭道:“瑞哥,沒查出東西,可以走了。”說著,伸手朝後面的小兵,揮了揮,幾人立即跟著他出了院門。剛才提出毛毯精美的少年,還回頭看了一眼愛立,愛立立即會意,和他道:“布票就在我這放著呢,我去拿了給你,你等我下。”

愛立拿了三張一尺的布票出來,那少年接過後,遞給了愛立兩塊錢,“算我和你換的。”

愛立沒收,笑道:“你留著,給夥伴們買幾顆喜糖吃。”

那少年低著頭,有些羞愧地跟著李小平走了。

金宜福皺眉道:“沈部長,你怎麽還給布票呢,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嗎?”

愛立嘆道:“以防萬一,這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和他們道:“大家先去上班吧,別誤了工作,我休息一會兒也去。”

金宜福和林青山幾個這才走了。

李柏瑞和張揚沒動,愛立猜是有事和她說,也就沒勸。

眼看著鬧劇已經結束,愛立才緩了口氣道:“一大早的,真是把人嚇一跳。”

李柏瑞輕聲道:“李小平是我堂弟,現在是解放路中學的學生,先前闖到我們廠裏來鬧事的兩個京市的學生,就是先到的他們學校,再被邀請到的我們廠裏。”

愛立眉心一跳,“是顧大山?”

張揚點頭,“顧部長和那邊學校的造`反派最近來往比較密切,今天這事,應該是他的意思,但是愛立,你也不用太擔心,”說到這裏,張揚看了一眼李柏瑞,見他點頭才悄聲道:“就這兩天,顧大山就得離開國棉一廠了。”

愛立想問具體原因,但是見倆人都不準備說的樣子,也就忍住了好奇心。

當天下午,她就從鐘琪嘴裏得知,一群紅小兵上午沖到了顧大山家裏,在他愛人的口袋裏搜出了兩顆鉆石,一個“資修”的木牌子,當天下午就給他家愛人掛上了,保衛部那邊得了消息,都說顧大山德不配位,讓他滾出國棉一廠,有些工人還說要給他開一個批判大會。

鐘琪說完,還有些唏噓地道:“誰能想到呢,前些天還得意揚揚的人,轉眼就輪到他倒黴了。現在想起來,當初他放人進來批判劉書記和齊部長,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愛立道:“善惡終有報,就是他這一報,來的太及時了些。”

一句話把鐘琪都逗笑了,見愛立情緒還好,拉著她胳膊道:“早上我見你家門口圍了一群綠軍裝,都把我嚇壞了,還好有驚無險,不然鐸勻又不在家,你一個人可怎麽辦?”

愛立和她道謝道:“還要謝謝你和景泰,幫了大忙。”

鐘琪斜了她一眼道:“和我們客氣什麽,不都說了,咱倆是妯娌嗎?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頓了一下又道:“你要是真覺得要謝謝我們,回頭你哥結婚,多給我帶點喜糖來。”

愛立笑道:“這個容易,也就是這周末的事兒。”

“這次一桌酒席都不辦嗎?人家女方會不會有意見啊?”

愛立搖頭道:“不會,就是嫂子爸媽提的,就兩家人一起吃個飯。而且你知道,現在紅小兵鬧得人心惶惶的,大家都不敢多動一步,怕引起不必要的註意。”

鐘琪有些心有餘悸地道:“那倒是,要是哪天他們來砸我家門,我大概都能嚇暈過去。”

愛立認真地和她道:“雖然說這話聽起來不吉利,但是鐘琪,我們都得做好隨時被抄的準備。”

一句話,讓鐘琪又憂心忡忡起來,和愛立嘆道:“不知道顧大山自己,有沒有後悔引狼入室?”

這個問題,愛立當時沒有回答,但是晚上下班的時候,還沒到單位門口,就看見顧大山低著頭,從保衛部那邊過來,身後還跟著倆個保衛部的同志,緊緊盯著他,像看押犯人一樣。

顧大山也看見了沈愛立,望著她,嘴巴翕動了一下。從當初王元莉到他跟前來,舉報沈愛立的日記裏,有很多反`動話語,他就對這個姑娘心懷芥蒂,只不過劉葆樑堅持保下了她。

顧大山沒想到,這個姑娘後來的運氣會那麽好,徐坤明.齊煒鳴都願意拉拔和偏幫她,讓她一個小技術員坐到了機保部副部長的位置,在國棉一廠,逐漸有了自己的擁躉。

這次,他和齊煒鳴較勁落了下風,想著把沈愛立搞臭,給齊煒鳴一個下馬威,沒有想到最後反被他們拉下了馬。

他最近腦子暈乎,忘記李柏瑞的命,還是沈愛立救的,他完全應該在對付她之前,先把李柏瑞踢出保衛部。

但是這些年來,他對李柏瑞漸漸放權,已然積重難返,自己走到這一步,似乎是必然的了。

顧大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了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沈愛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就見顧大山又低下了頭,不同於剛才,這一次他的背明顯彎了一些,好像是認命了一樣。

愛立忽然想起,下午鐘琪問她的問題,她想,顧大山應該是後悔的吧!

***

八月的狂飆蔓延到九月中旬,各行各業都受到了沖擊,國棉一廠裏已然人心搖動,許多工人組織了“聯動”隊,預備前往京市參觀革命活動,徐廠長讓各級分管領導,做好勸說工作,優先保證生產。

還好中央很快下發了《關於抓革命促生產的通知》,要求保證工.農.交通和財貿部門,加強或組織指揮機構,保證生產.科研和建設方方面的工作正常開展,明確規定:紅小兵和革命學生不準進入工礦企業.科研單位進行串連。

這項通知一下來,徐坤明都明顯喘了口氣,私下和齊煒鳴道:“再鬧下去,工廠都得停擺了。”雖然他一早就預感局勢不平靜,對廠裏的後勤人事這一塊進行了一些調整,但是這次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

串聯學生搞得全國交通都快癱瘓,那一束束從京市帶出來的革命火把,把全國各地都燃得炙熱。

齊煒鳴嘆道:“上次要不是沈愛立出來喝住了京市的造反學生,我這條命都交代在那次揪鬥臺上了。”

徐坤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葆樑那回是受了大罪,葆樑現在又生了病,沒幾個月,我看都很難回單位來,煒鳴,有件大事,我想委托你幫忙籌劃一下。”

齊煒鳴笑道:“讓我去幫老陳建分廠去嗎?”這意思是想重用他,但現在總工程師的位置已經到了許有彬手裏,還能有什麽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他?

齊煒鳴想到了建分廠的事,但是沒有想到,徐坤明卻提出了要成立國棉一廠革命小組。

254. 第二百八十四章 8500年

國棉一廠預備成立革命小組的事,很快就在廠裏宣傳開,宣傳單還是章序瑜寫的,明確規定革命要符合中央新發放的《關於抓革命促生產的通知》裏頭的精神,在八小時工作之外搞革命,為了提高門檻,要求入選人員必須是廠裏的先進生產分子.勞動模範和出身“紅五類”家庭。

齊煒鳴是組長,李柏瑞和工會的孟小蔓擔任副組長。

齊煒鳴來問愛立是否要加入的時候,愛立拒絕了,和他道:“師傅,我也不瞞您,我算不上‘紅五類’,我媽媽建國前在國統區工作過,我哥哥戴過□□的帽子。我當時能入黨,完全是劉書記照顧。”

齊煒鳴點點頭,“劉書記確實是個好人,”又問愛立道:“那你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愛立倒也沒藏著掖著,如實道:“師傅,我們部門的金宜福.林青山都挺好的,他們以前當學徒的時候,都挺不容易,但是和工人們打成了一片。另外,車間工人是不是也要選幾個?”

齊煒鳴回道:“當然,工人是主力軍,不然大家都不會服氣。”他也聽出愛立的話音,越是先前在廠裏受壓迫的,這時候越要擡出來。

這次談話過後,不到一周,國棉一廠的革命小組就正式成立了。在1985年3月,國棉一廠革委會成立之前,負責領頭和維持了國棉一廠的革命工作,齊煒鳴盡可能地將批判控制在對個人品行和業務能力兩個方面,嚴厲禁止了武鬥。

但是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下,大環境對國棉一廠的影響還是挺多,首先是人事調動上的變革,許多人因為出身問題,無法擔任更重要的工作。其次是機構的改革,隨著劉葆樑書記被批判以後,黨委組織已經完全癱瘓,9月底的時候,愛立又得知工會也要停止一切活動。

這個消息,她是從孟小蔓口裏得知的,彼時愛立剛湊了三張布票,拿過來還她。

就見工會的人都在收著東西,個個滿腹牢騷的,“讓回家等通知,誰知道哪天給通知?”

“是啊,到時候把我們往車間.茶爐室.理發室一塞,我還不如實習期的工人呢!”

“就是當車間操作工,一站一天,還要熬夜,我也受不住。”

大家絮絮叨叨的,愛立走到孟小蔓的工位,見她也正埋頭收著東西,臉上表情不是很好,忍不住輕聲問道:“小蔓,這是怎麽了?你們要換崗位嗎?”

孟小蔓見是愛立,還有些意外,苦笑道:“現在工會被扣上‘福利組織’的帽子,各個工廠都要取消工會,今天通知我們停止辦公了。”孟小蔓說著,有些後怕地道:“還好我被吸收進革命小組去了,不然我現在和被精簡掉也差不多。”

愛立安慰她道:“不會的,你這麽能幹,就算不進革命小組,廠裏也會把你安排到別的崗位。”因為學習小組的事,愛立和孟小蔓接觸了幾回,覺得這個姑娘上進努力不說,還特別有眼力,倆個人也漸漸成為了朋友。

孟小蔓卻沒有這麽樂觀,一個蘿蔔一個坑,現在中學生們都停課鬧革命,不知道多少家長急得上火,想把孩子們塞進工廠裏來呢!她高中畢業就進了國棉一廠,無門無路的,能占一個坑就已經是萬幸了,不敢多想別的。

又和愛立嘆道:“我現在想,還不如當初去車間當工人呢,爭取當勞模的概率還大些,你還不知道吧,今年舒四琴被省裏選中,作為勞模代表去京市參加國慶觀禮呢!”

這事,愛立還真不知道,笑道:“那下回看到舒大姐,還得祝賀她一下。”

孟小蔓想起來道:“對了,舒四琴成為輪班工長,還是你提的吧?你以前不是擔任過清棉車間的主任?”

愛立點頭,“是,舒大姐工作一向認真.勤勉,業務能力也紮實。”

孟小蔓卻提出了另一個看法,“也是她運氣好,要不是遇到你,清棉車間可沒她出頭的機會,前頭那個林青楠和朱自健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王恂.鐘琪,哪個不在她手上吃過虧。”也就愛立是個直性子,寧折不彎,硬生生把朱自健搞了下來,不然換誰當清棉車間的主任,都沒有舒四琴出頭的可能。

愛立只是笑笑,沒有接過這話茬。倒是想到,等舒四琴從京市回來,大概也會帶來一束革命的火把,就不知道這把火朝什麽方向燒了。

***

四年後。

8500年的9月15,剛好是中秋節,愛立夫妻倆一早就拎著月餅到了南華醫院家屬院,在門口看到了劉嬸子家的孫女安安帶著三歲的沈維君在看螞蟻,很有耐心地和她解釋道:“小君寶,你看,螞蟻找到了一粒米,是不是我們小君寶剛才從嘴裏掉下來的那一粒啊?”

四年過去,小安安已經十二歲了,看著很有姐姐的派頭。

小維君長得不是很胖,但是小臉肉乎乎的,此時微微蹙著小眉頭,有些口齒不清地道:“是,姐姐!是寶寶掉的。”語氣有點委屈。

安安哄著道:“那小君寶給它吃好不好,這一粒,夠螞蟻好幾天不餓肚子了。”

小維君很幹脆地道:“好!寶寶讓給它吃,寶寶有奶奶做飯飯,螞蟻沒有奶奶。”

愛立聽得忍俊不禁,笑著喊了一聲:“安安,小寶!”

安安轉頭見是沈愛立,甜甜地喊了一聲:“愛立阿姨!”相比六年前,愛立剛見到她的時候,這已經是個半大的姑娘了,這些年來,家屬院這邊鄰居間的關系一直很好,孩子們之間也相處得挺好。

小維君看到愛立,眼睛瞬時都亮了起來,立馬像個小炮彈一樣,整個人猛地往愛立身上一撲,慣性的作用,差點都把她彈倒,還好愛立動作快把她抱住了。

小維君仰著頭甜甜地喊了聲:“姑姑!”小孩子很嫻熟地雙手抱了她脖子,把臉在她臉頰上使勁蹭,“哼,是我姑姑!”像是怕誰和她搶一樣。

愛立好笑道:“對,是你姑姑,沒有人和小寶搶,是小寶的姑姑。”

愛立讓鐸勻拿了一塊月餅給安安,才帶著小侄女回家,小孩子小小軟軟的手,一會摸摸她的鼻子,一會摸摸她的臉,搞得愛立心裏也軟乎乎的,忍不住用額頭貼了貼她的小腦瓜。

沈玉蘭正在家裏洗菜,看到愛立和鐸勻回來,笑道:“小寶一早就在家裏嚷著要去接你,你哥和嫂子還沒回來,我這邊又實在忙不開,就讓安安幫忙帶她在院子裏玩了一會兒。”小維君先前一直跟著爸爸媽媽住在宜縣礦上,最近小維君的姥姥在地裏拔草,扭傷了腰,地裏農活又是正忙的時候,宋巖菲回家幫忙幾天,把小維君送到了沈玉蘭這來。

小維君這時候已經從愛立身上,爬到了樊鐸勻身上去,這個孩子特別喜歡姑父,每次一看到樊鐸勻,就用一雙撲閃的大眼睛,有點害羞地看著他,惹得樊鐸勻也樂意逗她玩。

愛立拿了一塊紅綠絲冰糖月餅給小侄女,怕她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哄著她分了一半給鐸勻。

然後,轉身問媽媽道:“媽,今天小姨和伊利也過來吧?”

“不過來,說是要到你小姨父那裏去,你小姨父本來和廠裏申請,說到宜縣去探親,廠裏是批準了,但是縣裏那邊說,他現在還是敵我矛盾,不能外出。你小姨就帶著伊利過去了。”頓了一下,又道:“你也別擔心,你姨父從農場調到祁縣棉紡廠衛生室去以後,日子也平穩得很,就是不能外出而已。”

旁邊小維君正鬧著要樊鐸勻給她架高高,樊鐸勻很寵溺地把她舉了起來,沈玉蘭眼含笑意地和女兒道:“愛立,我看你倆對小寶都喜歡的很,君寶大了點,媽媽也可以幫你們帶了。”

這話雖然說得委婉,但也是明明白白地在催生了,愛立笑道:“好,媽,我們回去努力看看。”

沈玉蘭嗔了她一下道:“你可別凈拿瞎話堵媽媽的嘴。”

“這回是真的,媽!你等我好消息吧!”愛立確實有在認真思考這件事,前幾年局勢不平靜,動不動鬧出動靜來,讓人心裏跳得慌,她就和樊鐸勻商量了下,緩幾年再要孩子。

現在不僅外頭大環境有收緩的趨勢,就是廠裏的情況,也基本穩住了。目前革委會主任是徐廠長,副主任分別是她師傅齊煒鳴和李柏瑞,那一年舒四琴國慶觀禮回來,帶回來總理的囑咐,“抓革命,促生產,”以及“黨委要是革命的,就保他們,”讓廠裏的革命小組順利過渡到革命委員會,但是在大環境下,有些悲劇仍舊是無法避免的。

比如1985年7月,漢城造`反派為了顯擺自己翻身當了主人,組織了渡江活動,無故葬送了好些青年的命,國棉一廠也有幾名工人在其中。

科研方面,也是完全停止的,連制造科都完全並入了機保部來,沈愛立和師傅商量了下,在廠裏開了個技術和語言培訓班,他們機保部負責技術類的培訓,語言學習則交由程立明和幾個有過留蘇經歷的工程師來開展。

愛立覺得,這時候生孩子,時機也還行。

就聽媽媽又道:“對了,愛立,今天一會兒咱們家還有個客人要來。”

愛立隨口問道:“誰啊,媽?”

“是親戚,你也認識的。”沈玉蘭難得地賣了個關子。

愛立楞了一下,除了小姨.表姐和嫂子的家人,她們家在漢城,還有什麽親戚?

但是聽媽這意思,肯定不是這三家。

沈玉蘭見女兒想不出來,望著女兒笑道:“叫左學武,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小亞的哥哥!”愛立幾乎是立即就反應了過來,是宋春華大姐的兒子。當年她從漢城去青市研制多刺輥梳棉機,在火車上遇到了熱情的宋大姐,還一度懷疑人家是不是人販子,沒想到會是宋巖生的姑姑。

愛立有些奇怪地道:“學武怎麽過來了?不是在青市嗎?”她這幾年,從嫂子那裏,也斷斷續續地得了一點宋大姐的消息,知道她後來進了棉紡廠的食堂,算是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日子也還算平穩。

愛立算了下,1985年,她離開青市的時候,學武都有十三四歲了,現在該有十八了吧?這個年紀,要是放在她們那時候,該都大學了。

想到這裏,愛立忽然反應了過來。“媽,學武是到漢城這邊來上工農兵大學嗎?”今年5月開始招收工農兵大學生,最開始由京市的兩所高校試點,到了九月,漢城大學也開始招收工農兵大學生。

“是!他們村裏把他推薦了過來,上周巖菲回來和我說,9月13號漢城大學那邊入學報道,讓他今天過來吃飯。”

愛立忙道:“嫂子怎麽都不和我說一聲,早知道那天我就去車站接他了,他一個半大的孩子,從那麽遠的地方過來,人生地不熟的……”

正聊著,樓下李嬸子喊道:“玉蘭,你家親戚來了!”

母女倆忙到走廊上,朝下一看,就見院子裏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皮膚有點黑的男孩子,望著她們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愛立忙下去,圍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笑道:“幾年不見,學武你都長這麽高了,要不是知道是你,乍然在路上看見,我都忍不出來。”

左學武笑道:“愛立姐,你和以前都沒什麽變化!”以前他和妹妹是稱呼她為小姨的,但是他表姐嫁過來以後,兩家論起親戚關系,他和愛立就成了平輩兒。

“是,小亞還好嗎?”

“好,還寫了一封信,讓我帶給你!”

樓上沈玉蘭喊道:“愛立,快把學武帶上來,讓人家喝口水再說。”

“哎,好!”

等進了沈家,愛立給他介紹了樊鐸勻,左學武很熱情地喊了一聲:“樊哥!”

讓樊鐸勻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問了他幾句學校的情況,得知左學武學的是材料類,讓左學武有空也去他們家玩,當場就給他抄了個地址。

不一會兒,沈俊平和宋巖菲也回來了,看到左學武,宋巖菲一時沒有忍住,眼淚都掉了下來,姑父去世以後,這還是她和表弟的第一次見面。

看到他的那一刻,54和85年的艱辛,不由都浮到她的眼前來,姑父去世,哥哥入獄,父親摔倒入院,姑姑餓得暈倒,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她們這一家轉眼就要覆滅一樣,可是後來她們都熬過來了,就連哥哥也因為表現好,減刑兩年,後年就能回家了。

255. 第二百八十五章 挖洞

沈玉蘭安慰兒媳道:“巖菲,快擦擦眼淚,一會小寶看見,要著急了。”

宋巖菲一擡眼,就見女兒正皺著小眉頭,一臉緊張地朝她們這邊看著,忙把眼淚擦了,鼻子微紅地道:“好些年沒見,學武長得比我還高了。”

沈俊平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背,笑道:“這是好事,男孩子個子高,以後才好找對象。”

一句話,把左學武鬧了個大紅臉。

宋巖菲輕輕瞪了丈夫一眼,沈俊平忙岔開話題,問了幾句工農兵大學的學制問題,左學武答道:“說是兩年,畢業發本科證書。”又撓撓頭道:“就是我先前都是跟著村裏的知青自學的,理化基礎不是很好,怕是開學就拖班級的後腿。”

沈俊平當即拉了樊鐸勻,給他開了幾本書單,語重心長地和他道:“學武,你是幸運的,還能進學校讀書,可得珍惜機會,要是有什麽不懂的,盡管問老師,也可以去找愛立和鐸勻,他倆都是學理科的。”

“好!那以後就打擾愛立姐和姐夫了。”

等將書單放到包裏,左學武才想起來,自己還帶了信的,拿了一封信遞給表姐道:“姐,這是我媽媽讓我帶給舅舅和舅媽的。”

又拿了一封信和一張照片遞給沈愛立,“愛立姐,這是小亞給你的。”

照片上是已經10歲的小亞,紮著兩個小揪揪,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愛立不由笑道:“小亞比小時候長得還好看,以後可以試試去當明星。”

聽到沈愛立誇自己妹妹,左學武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些,“小亞要是知道愛立姐這麽誇她,肯定很高興。”

說著,左學武又從自己的手拎包裏,拿出了兩罐子腌魚,遞給愛立道:“我媽媽說,愛立姐愛吃這個,以前家裏條件差,也沒怎麽給愛立姐做,囑咐我特地帶來的。”

這兩罐子腌魚,差點把愛立的眼淚都給勾出來,眼睛微紅地道:“你媽媽真是客氣,這麽大老遠的,還麻煩你帶來。”

沈玉蘭也有些驚訝,她先前就覺得這孩子手裏拎著的包看起來沈甸甸的,還想著是不是給巖菲爸媽帶了什麽東西,沒想到竟然是給愛立帶的。忍不住嘆道:“你這孩子,大老遠過來上學,本來就不少行李吧,這兩個壇子,看著就不輕。”

厚重的陶瓷罐子,可不輕。

左學武笑笑,沒有說話。1985年,正是他家裏最困難的時候,要不是愛立姐的幫助,他們一家三口都不一定有命活到現在。後來家裏條件好點,媽媽就總念叨著,自己最拿手的就是做腌魚,可是愛立姐在的時候,都沒怎麽給她做過。

他這次爭取到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媽媽和妹妹都特別高興,一個忙著做腌魚,一個忙著寫信,還說等他畢業了,要是能留在漢城工作,一家就都搬過來。

這是在貧瘠的年月裏,他們一家人最大的夢想,能夠離舅舅一家和愛立姐姐,更近一點,逢年過節,也不用再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而是可以走親戚了。

沈玉蘭想著讓兒媳和表弟多聊聊,拉了愛立幫她做飯,快到十二點的時候,就整治出了一桌子菜。

等吃完飯,宋巖菲和沈俊平送左學武回學校,愛立跟樊鐸勻要去師傅齊煒鳴家拜節,就一起出來了。

路上左學武問愛立,知不知道李婧文的消息,愛立點頭道:“我們一直有通信,她現在在京市紡織工業局,下回你到我家去,我給你寫個通信地址。”

左學武和她道:“她們搬去京市的時候,好些帶不走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們,還有一個叫徐春風的哥哥,我自學的書,就是他留給我的,我還想著給他寫封信感謝一下。”

聽他提徐春風,愛立沈默了一瞬,這兩年徐春風過得並不算好,雖然當時“流氓”的名號給取消了,但是紡織科學院那邊每次有點沖擊,就會把他推出來批判,58年鬧得最狠的時候,梅子湘同志和黎東生同志,為了保他,將他下放到皖南的村莊了。

這兩年,她和李婧文.許姐.秦書宇有時候會給他寄點東西,他信裏說,除了勞動多點,別的都還好。愛立想,他應該是能熬到頭的。

愛立想著左學武剛來學校報道,心情正好著,就沒在他興頭上潑冷水,準備下回再告訴他,徐春風的事。

幾人就在公交車站分開了,等看著他們上了車,愛立和樊鐸勻去附近的供銷社買了一罐麥乳精和一盒月餅.一袋子蘋果,出供銷社大門的時候,忽然聽到有個姑娘喊了聲:“沈愛立?”

愛立駐足一看,眼前的姑娘身形瘦削,面皮有點黑,一看就是從農村探親回來的知青,看著還有些眼熟,就是一時腦子裏想不起來,這是誰?

正疑惑著,就見對方嘴角露了點苦笑,輕聲道:“你連我都認不出了,虧我那時候,還把你視為眼中釘,處處和你較勁兒。”

這張臉,愛立是沒有認出來,但是聽她說“眼中釘”這個詞,卻讓沈愛立想起來一個人,“姜瑤?”

見她終於想了出來,姜瑤竟覺得有些欣慰,點頭道:“是!”又看向了她旁邊的樊鐸勻,“這是你愛人?”

“嗯!”愛立沒有想到,還會在漢城看到姜瑤,四年前,隨著楊冬青供出姜斯民以後,姜斯民就被停職調查了,後頭雖然沒進大牢裏去,而是被下放到下面鎮上挖防空洞去了。這兩年隨著“深挖洞,廣積糧”的口號,各地都在挖洞,工程量挺大的,勞動強度也不會小。

聽程潛說,姜斯民的處境不算好,陸白霜還經常和他鬧騰。

此時的姜斯民,已然沒有再輕易和陸白霜離婚的勇氣,只能生生受著。

姜斯民下放以後,姜靳川估計又動了犧牲女兒婚事的念頭,彭南之和他離了婚,後來的事,愛立也就不知道了。

和姜瑤微點了一下頭,就準備走,不想身後的姜瑤開口道:“沈愛立,當年的事,真是對不起,我那時候沒經過事兒,性子差,腦子也不怎麽轉,做事情不分青紅皂白的。”她當年花錢大手大腳習慣了,家裏猛然出現變故,斷了她的經濟來源,讓她在老家的境遇一落千丈,也不是沒有想過走捷徑,是奶奶又打又罵的,把她喊醒了。

她開始和村裏的知青一樣,學著下地做農活,跟著奶奶學做飯,奶奶也趁機試著掰她的性子,教她為人處世的道理。

有時候回想以前的事情,覺得自己真是被媽媽慣壞了,行事一點顧忌都沒有。

如果不是家裏忽然出了變故,以她當時的性子,怕是後來能闖更大的禍來。

她老老實實地在鄉下待了四年,最近媽媽囑咐她中秋務必回來一趟,她才申請了探親假,從西省那邊回來。

她已經在漢城待了兩天,明天就回農村了。沒想到,在回去的前一天,竟然遇到了沈愛立。

聽到她道歉,不說愛立,就是樊鐸勻都楞了一下,夫妻倆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意外。

愛立開口道:“你不用和我道歉,當時我已經回擊回去了。你要是真對以前的事,覺得抱歉的話,應該向蓉蓉姐道歉。”

姜瑤倏然紅了臉,知道沈愛立指的是什麽事,當年堂姐本來可以很順利地到邊疆去,是她向爸媽透露了堂姐報名支援邊疆的事兒,害得堂姐差點沒走成。

她聽爸媽說起過,後來堂姐去邊疆,是沈愛立幫的忙,忍不住問道:“我姐,這幾年還好吧?”

沈愛立淡聲道:“無可奉告。”

“那可以給我一個堂姐的通信地址嗎?我奶奶最近身體不是很好,很掛念堂姐。”

愛立猶疑了一下,樊鐸勻道:“愛立,回頭問下當事人再說。”

愛立就和姜瑤道:“我會轉告給蓉蓉姐。”

姜瑤嘴裏不覺泛起一點苦澀,沈愛立夫妻倆明顯是對她有所提防,而她也無法為自己辯解一句。

到這裏,顯然已經沒有再聊下去的必要,沈愛立拉著樊鐸勻走了。

姜瑤望著倆人的背影,默默站了好半晌,才進去買了兩瓶蛤蠣油.一瓶雪花膏和一雙膠鞋。

***

姜瑤到家的時候,媽媽已經張羅好晚飯,看到她回來,笑道:“瑤瑤,快洗手吃飯,都是你愛吃的。我今天和你秦叔說了,等這邊燈廠的名額定了,就把你調回漢城來,你轉眼都25歲了,再在鄉下待著,可不是個法子。”

姜瑤洗了手過來,坐在了餐椅上,見桌上有清蒸鱸魚.糖醋排骨.清炒紫菜苔和臘肉藜蒿,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實在是很豐盛的一餐飯了,輕聲問媽媽道:“小如姐,中午回來嗎?”

彭南之的臉色,立即就冷了下來,“她一向沒個準話的,不知道回不回來,你別管她,先吃你的。”說著,就給女兒夾了一塊魚肚肉,“這個沒刺,你放心吃。”

姜瑤見媽媽面色不虞,沒再開口,悶頭吃飯。

她媽二婚嫁的對象,是漢城革委會的副主任,對她媽挺好的,唯一讓她媽不順心的地方,就是秦叔叔前頭還有個女兒。

聽她媽說,這個繼姐以前是個老實姑娘,最近因為男友移情別戀,寧願下鄉做知青,也不願意和她結婚,被氣得神經都有點不正常,經常在家裏大呼小叫.摔盆砸碗的,家裏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她這次過來小住,繼姐意見都大的很,想到這裏,姜瑤忍不住和媽媽道:“媽,不然燈廠那邊的工作,先不要給我安排了,奶奶年紀大了,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

彭南之淡道:“媽媽都和你說了好幾回了,你奶奶難道就你一個孫女嗎?別人都能跑到邊疆去,你怎麽就不能回漢城了?”對於當年姜蓉蓉逃婚的事,彭南之仍舊心有芥蒂,如果不是姜蓉蓉一意要逃婚,她們和藏叔平未必會鬧得那麽僵,最後硬生生讓老姜把家底都賠進去填窟窿了。

“媽,當年也不怪蓉蓉姐,是家裏對不住她。”

彭南之輕輕望了女兒一眼,沒有駁斥她,只是平靜地問道:“你今天出門,是不是遇到誰了?”

姜瑤低頭道:“嗯,沈愛立。她都沒認出我來。”

彭南之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很快道:“她倒是個能幹的,我聽說,她這幾年在國棉一廠混得挺好,國棉一廠革委會的副主任,是她師傅。”

姜瑤有些警惕地道:“媽,你不會又對人家起什麽心思吧?咱們現在井水不犯河水,犯不著。”

彭南之好笑道:“沒有的事,我不過是和你感慨一句,你媽媽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瑤瑤能早點回漢城來,然後再找個好對象。”她五十歲了,還折騰著嫁人,就是為了她的瑤瑤,她現在可沒有和不相幹的人,動氣的念頭。

把她的瑤瑤安排妥當,是她現在最大的心願。

255. 第二百八十六章 茲事體大

倆人正聊著,秦勉如回來了,神色有些疲憊,看到繼母和繼妹已經坐在桌前吃飯,絲毫沒有等她和爸爸的意思,不由皺了眉頭。

四年前,媽媽去世,不到兩年,爸爸就又娶了彭南之。對這個繼母,她一向不怎麽喜歡,奈何彭南之是爸爸的初戀,時隔多年,倆人再續前緣,父親簡直像熱戀中莽撞的年輕人一樣,她深知自己硬碰硬,不會有任何的好處,這兩年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不過問他們的事。

彭南之也算識趣,從來不過問她的事兒,這兩年來倒相安無事。但是秦勉如知道,這一切都基於自己這個繼妹尚沒回城的前提下。

如果這個家裏,再多一個女兒,秦勉如覺得,她不一定能再和彭南之維持面上的和氣。資源就這麽多,多一個人,屬於她的那份,必然就會大大縮水。

別的不說,單是房間,她都得讓出一半來。雖然房子是四室兩廳的結構,但是一間是父親的書房,一間給繼母堆放雜物了,且雜物間又小又黑,彭南之肯定舍不得讓她的寶貝女兒住進去。

秦勉如想的很多,坐在餐椅上的彭南之,見到她回來,不過微微擡頭,笑道:“勉如回來了啊,快洗手吃飯。”態度自然的,仿佛她們真的是一家人一樣。

“好,謝謝阿姨。”不得不說,繼母面上情是慣會做的。

等坐到桌前,彭南之又招呼她吃魚吃肉,問了她兩句今天工作順不順利,末了道:“瑤瑤,你以後進了燈廠,得和姐姐好好學學,你姐姐現在已經是人事科的副科長了,我和你秦叔都說,以後小如的成就肯定超過他這個當爸爸的。”

秦勉如隨便應付了兩句,問姜瑤道:“瑤瑤這次回去,就辦回城的手續了吧?什麽時候能到廠裏入職?”

姜瑤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道:“我想著再緩緩,奶奶一個人在鄉下,我不是很放心。”說完,看向了母親,見她面色不虞,但是也沒有反駁她的話,心裏稍微定了一些。

聽到她不回來,秦勉如還挺意外,繼母為了姜瑤回城的事可是跟她爸鬧了好幾個月,眼看著,她爸要是再不給安排好,彭南之都要離婚了。

彭南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到了姜瑤這裏,竟然只換來了輕飄飄地一句“再緩緩”,秦勉如心裏瞬時不是滋味起來。媽媽還在世的時候,也是這樣費心費力地為她的事忙活,只是當時,她也和現在的姜瑤一樣,身在福中不知福,肆意揮霍母親為自己爭取來的資源。

不然她早就嫁給媽媽同學的繼子了,現在也不至於上曹誠的當。曹誠在她身後苦追了兩年,硬是把她追到手了,倆個人眼看著就要談婚論嫁了,他卻忽然著了魔一樣,看上了一個回城探親的知青,現在更是苦巴巴地追著人家下鄉去了。

一想到這人,秦勉如心裏瞬時就堵得很,起身道:“阿姨,我今天有點不舒服,不吃了,你和瑤瑤慢吃。”

彭南之隨口應道:“哎,好,那你早點去休息。”

秦勉如見她一句“哪裏不舒服”都沒有問,只一心一意地招呼姜瑤吃肉,心裏怔了一瞬,回了自己房間。

姜瑤倒是好奇了些,問媽媽道:“媽,小如姐是怎麽了啊?看起來像心情不好?”

彭南之望了一眼繼女的房門,漫不經心地道:“她有個姨表姐,不是什麽好人,給她介紹了個對象,看著流裏流氣的,一開始小如不願意,那男的死纏爛打的,都說好女怕纏郎,把小如哄得心動了,兩家都商議著年底結婚了,那男的忽然對個姑娘一見鐘情。”

那姓曹的,彭南之也見過兩回,看人的眼神都不是很正,舉止也有些輕浮,但繼女喜歡,她也沒說什麽,免得還以為她這個繼母是故意使絆子,壞她的事兒呢!

想到這裏,彭南之忽然放低了聲道:“我估摸著,小如給他占了不少便宜,瑤瑤,你聽媽的,那鄉下就是有再好的人,你也不要和人攀扯,你的對象只能是漢城的,媽媽就你一個女兒,可舍不得你以後就留在鄉下了。”

頓了一下又道:“你想孝順奶奶,媽媽也沒什麽意見,以後多寄點錢給她都行,但是你自己是不能再耽誤了,今年年底必須回漢城來!”女兒眼看都25了,還沒有結婚,彭南之夜裏想起來,都輾轉難眠。

姜瑤沒有吱聲,她明天就回西省老家去了,彭南之也不想在最後一天,還和女兒吵架。決定到元旦的時候,女兒要是再不回來,她就自己去那邊,給她辦回城的手續。

**

愛立和樊鐸勻回家的時候,已經七點了,倆人收拾好,愛立就去書房,給蓉蓉姐寫信。一提筆,愛立心裏都有些發愁,四年前她以為,蓉蓉姐最後會嫁給自己二哥,沒想到後來陰差陽錯,插了個女同志進來,蓉蓉姐比較敏感,立即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去。

那段時間,二哥又被派到別的建設兵團幫忙,等半年後再回來的時候,聽說姜蓉蓉和營長走得比較近,以為蓉蓉姐變了心,也就自覺離她遠了點。

倆個人就這樣荒廢了兩年,等她模模糊糊地從信裏看出不對,一一寫信去問的時候,才從倆人的信裏,隱隱約約拼湊了一點真相出來。

但是這兩年,他們彼此的生活都有了新的重心,能不能再走到一起,愛立心裏都沒底。

展開信紙,簡單寒暄幾句後,才寫道:“蓉蓉姐,今天我在南華醫院附近的供銷社門口,遇到了姜瑤,她說起你奶奶最近身體不好,想和你通信,我尚沒有把你的地址給她,特來信詢問你的意思。”

頓了一下,又寫道:“姜瑤似乎變了一些,今天還給我道歉來著,想來對老人家的事,不至於一點不上心,你也不要太擔心。你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來信。祝好!”

愛立剛寫好,樊鐸勻過來喊她去睡覺。

愛立把信拿給他看,一邊嘆道:“也就我二哥不爭氣,不然我現在寫信,都能喊蓉蓉姐‘二嫂’了。”

樊鐸勻笑道:“這倆個人,大概率還是會走到一起的,不然這都四年了,早能各自結婚了。”

愛立卻沒這樣樂觀,即便兩人心裏有對方,但是緣分的事,真是很難說。一旦錯開了軌道,想要再接軌,就會很難。

和鐸勻道:“二哥一直不成家,不說奶奶了,就是賀叔,心裏也急得不得了。上一周來信,還讓我問問二哥情況,他在二哥跟前,一向是擺嚴父的架子,現在倒不好過問二哥的婚事,怕把二哥逼急了,隨便給他領一個邊疆的姑娘回來了。”

樊鐸勻問道:“賀叔先前不說,年底調到漢城來嗎?手續辦下來沒有?”

“沒有,我估計沒那麽容易,調不調到漢城來都好說,就怕組織上把他往更重要的崗位上調,這時候,誰上去,不都是靶子嗎?”賀叔做事向來嚴以律己.廉潔奉公,□□頭幾年,還算平穩度過。愛立現在擔心的就是,組織上會把賀叔再往上提一提。

那就得到京市辦公去了,她媽媽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去京市的。到那時候,夫妻倆可能一年都難見一面。

樊鐸勻安慰她道:“先別急,賀叔做事向來有考量。”

愛立點點頭,笑道:“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做的太好了也不行。”這個年頭,組織上要想提攜你,你還不好不幹,否則還會懷疑你對組織的心是否純潔。

愛立沒有想到的是,頭一天晚上,她還擔心著賀叔會不會被調去京市,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一封來自於京市的信。

算不得什麽好消息,但是仔細說來,這個消息和她也不算有關系。

謝鏡清被停職調查了。信是多美姐姐的婆婆,珍姨寄來的,根據信上說的時間,9月初,謝鏡清被舉報,說思想反`動,信上並沒有說具體的原因。珍姨既然來這封信提醒她,自然是知道具體原因的,而又沒有在信裏說,可能是事情比較忌諱。

謝鏡清前兩年已經升為中央醫藥衛生委員會副主任,愛立猜測,會發生這種事,大概率是站錯了隊。

現在革命火把燒的最烈的就是京市,如果謝鏡清真是站錯了隊,怕是這回得吃點苦頭。嚴重的話,能不能留命都是個問題。

這個時候,不存在有沒有人去救他,就是總理發話,都未必好使,只能看謝鏡清的運氣了。

信的最後一段寫道:“愛立,茲事體大,特地來信告知一聲,望有心理準備,另外林森那邊也已得到了消息。祝好!”

珍姨來信的用意,愛立也能猜到一二,是怕牽連到她。雖然她和生父那邊一直沒有聯系,但名義上仍是生父,媽媽和謝鏡清的舊友是知道這一段往事的,她的存在,並不是密不透風的事兒。

但是現在國棉一廠的革委會主任是徐廠長,副主任是她師傅和李柏瑞,他們不仔細查她的家庭成分,別人也無從得知。

這也是當初師傅來勸她加入革命小組,她不敢應下來的原因。她的家庭成分禁不住細扒,一旦被有心人嗅出不對來,極有可能被當成靶子。

沈愛立將信收到了衣服口袋裏,準備中午回去就燒掉。她是能逃過一劫,森哥那邊怕是又要焦頭爛額。

257. 第二百八十七章 保姆

誠然如愛立所料,謝林森現在確實焦頭爛額,四年的時間,他已經升到了營長的位置上,還和當初在冀北地震中結識的記者袁敏同志結了婚。

聽到三叔被指為“思想反動”,他就知道這回的事情小不了。

果然9月17日,就接到何姐的電話,說定為“現行反`革命,”要下放到皖南的養豬場去。

謝林森尚沒有理清思緒,下午又接到一封電報,竟是堂妹謝芷蘭發來的,只見上面寫著:“我父即將下放,來信與兄知,我將伴父左右。”

謝林森看完,怔了一會,早在前兩天,聽到三叔出事的時候,他就想過芷蘭的選擇。他以為這個時節,堂妹會和三叔斷絕父女關系,畢竟她父母早已離婚,她若是跟母親生活,旁人也無法置喙什麽。

在他印象裏,這個堂妹與家人的關系向來算不上親熱。

先前三叔離婚的時候,堂妹曾給他寄來一封信,他中規中矩地回了一封信,讓她安心住在家裏。

她大概見他也不甚熱情,後來就再沒寄過信來。

沒想到,倆個人再次通消息,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謝林森立即去給家裏打電話,是何姐接的,“何姐,三叔要下放,你去勸芷蘭不要跟著,讓她留在京市,就住在我們家裏。”

何姐嘆道:“森哥兒,芷蘭要跟著去的事,我也聽說了,你隨她去吧,你不在京市,也沒人能護住她,跟著去,反而是避禍了。”

謝林森皺眉道:“她媽媽呢?程攸寧那邊也不幫忙嗎?”

“都慧芳已經和鏡清離婚,現在更是對外說,她和謝家早就斷絕了關系,開批判大會的時候,大家指定要她揭露鏡清,她就說鏡清年輕的時候,私生活混亂,未婚生女,又是個投機主義者,抗戰後眼看著國黨不行了,才到延慶搞革命的……”

謝林森聽得頭皮發麻,雖然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但是三叔沒有什麽對不住都慧芳的,就是倆人離婚後,也一直讓都慧芳住在原來的房子裏,而三叔自己呢,先是在單位宿舍將就著,後來他開了口,三叔才願意住到他家裏去。

電話那頭何姐又道:“林森,芷蘭跟著去也好,落井下石的人,遠比雪中送炭的多,她一個姑娘家,這時候留在京市不合適,你要是不放心,以後多給芷蘭寄些錢過去。”

謝林森應了下來,讓何姐到時候送下三叔和芷蘭,就聽何姐笑道:“這還用你說,我已經私下問了芷蘭,說是22號走,我到時候給他們做些幹糧帶著。”

謝林森沈默了一會,又開口道:“何姨,你幫我問下芷蘭,要是她不願意去皖南,我幫她想想法子,實在不行的話,來我這邊也行。”

“好,森哥,我今天晚上就去問下。”

謝林森掛了電話,憂心忡忡地回了家屬院,妻子袁敏正在餵孩子吃飯,看到他回來,笑問道:“怎麽了?今天訓練的不順利?又有新兵蛋子惹你生氣了嗎?”

謝林森搖頭,把芷蘭要跟著三叔去皖南的事兒,和妻子說了一遍,末了道:“我沒想到芷蘭這回願意跟著三叔下放,她在我印象裏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做事沒有定性不說,對謝家的人,也有些冷漠。”

謝林森沒說的是,就是謝芷蘭選擇和父親斷絕關系,他都不會有現在這樣意外。

袁敏把孩子的飯餵完,才微微蹙眉道:“不然,把她接到這邊來,和我做個伴也行。”前頭她因為一份關於農村平均工分的報道,而受到批判,認為她與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唱反調,險些被送去坐牢,林森擔心她的安危,就讓她暫時辭了工作,在家裏帶孩子了。

她忙碌慣了的,驟然賦閑在家,覺得身上哪裏都不自在,想著多個人說說話也好。

謝林森握了妻子的手道:“我和何姨說了,讓她去問下芷蘭的意思。”雖然他和堂妹向來來往不多,但他畢竟是謝家的長房長孫,且父母過世以後,三叔對他一直都很關照,只要堂妹還承認她是謝家人,他就有責任看顧她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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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一個八平方米的小平房裏,微弱的燭光將謝芷蘭和何姐的身影拉得老長,謝芷蘭得知堂哥願意收留她,一時沒忍住情緒,又是笑又是哭的,抽噎著道:“我沒想到,森哥還願意理我。”

父親被判為“現行反`革命”,母親第一時間和他斷絕關系,並上臺指認父親的過錯,說的話虛實摻半,讓父親多挨了造`反派幾腳,那一瞬間,母親冷漠.狠絕得仿佛她們不是一家人一樣,讓她身上一陣發冷,牙齒都不由打顫。

母親一度還苦口婆心地勸她,和父親斷絕關系,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雖然她向來冷心冷肺,和家裏誰也不親熱,可要是真得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認,那和畜生還有什麽區別?

特別是當父親在批判臺上,被人肆意辱罵.毆打的時候,她看到了他眼裏的受傷和絕望,這個時候,如果她這個當女兒的,都要拋棄他.唾棄他,那就是真得把她的父親,往絕望的深淵裏推了。

這不是別人的父親,這是她的父親,別人沒有義務和責任去幫助他.安慰他.拯救他,但是她這個享受了二十多年父愛的人有。

謝芷蘭不過是感傷了一瞬,很快就抹了眼淚,招呼何姐坐,又找了個粗碗,給何姐倒水喝。

何姐環顧了下這個七八平方的小房子,門口堆著幾塊煤,和一個正生著火的爐子,裏頭靠著墻壁擺了一張單人床,旁邊還有一張木板,靠在墻角,大概是晚上打地鋪用的,父女二人的處境,幾乎是一目了然。

何姐一時心頭微微哽咽,轉身,抹了下眼淚,才問謝芷蘭道:“你爸怎麽這個點還沒回來?”

謝芷蘭低聲道:“大概被批得狠了些,平時七點之前也就回來了。最近來一幫人就把他帶走,有時候我們都鬧不清楚,來的是哪個單位的人。”頓了一下又道:“還好我們租的是陳阿姨家的房子,有時候鬧得很了,陳阿姨一家回伸頭幫忙看看情況。”

何姐知道她說的“陳阿姨”,是她家以前的保姆。

沒想到謝家風光了那麽多年,最後謝鏡清落魄的時候,願意伸出援手的竟然只有家中的保姆。

何姐溫聲道:“芷蘭,你再想想,你畢竟是女孩子,跟著下放,有太多的不便利了,先去森哥那避避風頭吧?”

謝芷蘭搖頭,“何姨,我打定了主意,跟我爸走,何姨,我現在只盼著早點走,再留下去,我爸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了。”在爸媽離婚之前,她一直是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所煩惱的不過是,母親對小姨一家太過於親熱些,表姐有時候有些太不要臉。

現在想來,以前的日子,真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一樣幸福。現在每天一睜眼,就擔心今天家裏會闖進來幾批人,父親又要到幾點才能回來。

想到這裏,謝芷蘭問何姐道:“何姐,你看看手表,現在幾點鐘了?”

何姐看了下時間,心裏不由跳了一下,輕聲道:“七點二十了。”

謝芷蘭立即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拿了一個手電筒,就要出門去找人,不想,前頭的陳家兒子忽然跑過來道:“蘭姐,不好了,謝叔叔腿斷了!”

一陣兵荒馬亂,何姐和陳家一起幫著把人送到了醫院。

醫院起初不收,何姐幫著找了大院裏的領導,才開了住院單,這麽來回一折騰,已經到夜裏十二點了,謝鏡清早就疼得暈厥了過去,等再醒來的時候,看到何姐和女兒在,微微苦笑了一下,隨後問何姐怎麽過來了,是不是有什麽事?

何姐就把森哥要芷蘭過去的話,說了一遍。

這次陪著來醫院,讓何姐更真切地了解到鏡清的處境,她沒有想到,有一天“謝鏡清”這個名字竟也會發生住不了院的情況。在這京市的醫學界,有多少鏡清的門生故舊啊,可是她們把他送來的時候,仿佛他不是這些人所熟悉的謝局長,而是哪個旮旯裏出來的流浪漢一樣。想當年,老太太還在的時候,每每住院,都是院長帶著主任醫師過來問候。

境遇的巨大反差,讓何姐都覺得心裏像是結了一塊冰一樣,凍得人渾身僵硬,舌頭發麻。

聽說是為了芷蘭來的,謝鏡清和女兒道:“等我出院,你立即收拾了去森哥兒那邊,我這邊不需要人。”他本來就不同意女兒跟著他一起走,讓女兒跟她媽媽去,可是芷蘭這孩子,這時候反而犟的不得了,執意不肯去。

父女倆誰也說服不了誰,事情就一直僵持在那裏。

現在聽森哥主動要芷蘭過去,謝鏡清是再沒有一點猶豫的。

謝芷蘭還待說不去,不妨聽父親撂了狠話道:“芷蘭,你要是不去,爸爸連活下去的動力都沒有了,我不能活著拖累你,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跟著我去住棚屋呢?”萬一遇到居心不良的,他怎麽保護他的女兒?

謝鏡清每每想起這種可能,都覺得萬箭錐心。

謝芷蘭望著疼得臉色發白的父親,眼淚不覺就滾落了下來。

謝鏡清輕聲道:“芷蘭,你去森哥那兒,給他們當保姆,照顧孩子,以後脾氣收斂點兒,森哥這時候願意把你攬過去,也擔了很大的風險。”謝鏡清準備到時候,讓女兒出一份和他斷絕關系的證明,他現在都有些慶幸,當年愛立沒有原諒他,這次他遭殃,也不會牽連到她身上。

258. 第二百八十八章 靜悄悄

謝芷蘭努力壓下去心頭的哽咽,輕聲問道:“爸,你腿斷了,要是我不陪你過去,你一個人怎麽辦?”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傷筋動骨至少要一百天,她要是走了,她爸怎麽辦?

在明知爸爸生存艱難的時候,她一走了之?謝芷蘭覺得自己做不到。

“我還能撐得住,”緩了一下,謝鏡清又道:“就算撐不住,也是我命裏該有這一劫,芷蘭,你還年輕。在這時候,你還願意陪在爸爸身邊,讓爸爸覺得,我這一輩子好像也沒有那麽不堪,至少我養出了一個重情又孝順的女兒。”

一旁的何姐,聽了這話都沒忍住,任由淚水打濕了眼眶,謝芷蘭更是哭得稀裏嘩啦的。

謝鏡清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嘆道:“芷蘭,夠了,你做得夠多了。”說著,和何姐道:“何姐,麻煩你給她買張去蘭城的票,找人給她開一張探親證明,越早越好!”謝鏡清知道,何姐在大院裏生活了多年,和各家的保姆.女眷都有一點交情,這一張探親證明,不是什麽難事兒。

芷蘭已然哽咽得說不上話來,只一個勁地搖頭。

何姐拍著她後背道:“芷蘭,聽你爸爸的,你爸爸這邊,我先來照顧著,你留在這邊也沒有用,去森哥兒那裏吧!”

不一會兒,護士來給謝鏡清換吊瓶,見她們抽抽噎噎的,微微皺了眉頭道:“家屬同志們註意點影響啊,現在都夜深了,別影響其他病人休息。”

何姐忙道歉。

謝芷蘭也不想在這時候得罪了護士,讓爸爸遭白眼,忙收住了情緒。見父親疼得眉頭都快打結了,也沒敢再說不去的話,怕讓爸爸擔心。

何姐找值班醫生,給謝鏡清加了一點止疼藥,謝鏡清才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謝鏡清一醒來,就督促何姐去火車站買票,何姐也沒法子,先去找人給芷蘭開了探親的證明,然後去車站買了一張明天的火車票。

謝芷蘭見她真買了回來,怔怔地道:“爸,我不去,至少等你好了,我才走。”

謝鏡清耐心和她道:“現在還沒禍及到你,趁那些人還沒尚未擴大範圍,你趕緊走,要是再拖下去,形勢又有了變化,你就是想走都來不及。芷蘭,光一個反`動父親的帽子,就能將你壓得擡不起頭來。去吧,你要是到了森哥兒那邊,爸爸死都安心了。”

這一句話說得,卻不可謂不重了。儼然這一別,即是生離死別。

謝鏡清嘆了一聲,繼續和女兒道:“臨走前,去和你媽說一聲,你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她恨我,但你是她的女兒,和她說一聲吧!”

事情已然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謝芷蘭不知道,為什麽她們一家三口,會變成這樣?

“不,爸,我不去了。”從當初拒絕了母親,和父親斷絕關系的提議,她們母女二人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是,她們是親母女,但是時代和環境,讓她們成了陌路人。

她無法面對,將父親置於死地的母親,也不敢開口和母親說話,生怕她一不小心透露出來的哪句話,改天就成了她父親的催命符,或者成為懸在她父親頭頂的一把利刃。

這時候醫生過來查房,說下午就給謝鏡清動手術,開了一些藥,讓家屬提前準備。

謝芷蘭輕輕擦拭了眼淚,將藥方接過來,就去樓下藥房拿藥。

她一走開,何姐就勸道:“鏡清,芷蘭大了,她有自己的主意,她不想見媽媽,就不見,沒必要逼她。”

謝鏡清點點頭,隔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道:“何姐,我是怕我這一劫過不了,她跟媽媽處好關系,以後也多個人拉拔她一下。”

何姐不讚成地道:“你也別盡想著把孩子托付給別人照顧,你要是不放心,就該自己多保重。她是你的女兒,這是你身上推卸不了的責任”

謝鏡清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他這一輩子,唯有兩個女兒,卻都有所虧欠,前頭那一個,已然連彌補都無法彌補,後頭這一個,卻是不能再被他牽連。

謝鏡清讓何姐幫他找了一份紙筆過來,草擬了一封斷絕關系的聲明,準備一會女兒回來,就讓她照抄一份。

尚不知情的謝芷蘭從藥房裏出來,剛準備回病房,就在樓梯口遇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她的表姐,程攸寧。

程攸寧手裏正拎著一盒糕點,像是來探病的,身上是八成新的藍色衣褲,她的頭發好像才修剪過,整齊服帖地貼在耳朵後面,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與謝芷蘭此時的疲累.落魄形成巨大的反差。

謝芷蘭不過是楞了一瞬,就準備走開,卻被程攸寧喊住了,問她道:“芷蘭,你怎麽在醫院?是哪裏不舒服嗎?”

謝芷蘭淡道:“不是,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程攸寧伸手攔住了她,“等等,芷蘭,是你爸爸在這住院吧?”

謝芷蘭瞥了她一眼,就準備繞開,沒想到程攸寧忽然從錢包裏拿了兩張嶄新的十元紙幣給她,一臉誠懇地望著她道:“芷蘭,你現在也不容易,拿著吧!”

謝芷蘭毫不猶疑地把錢接了過來,“謝謝表姐慷慨解囊。”她爸腿都斷了,多二十塊錢補充營養也好。

錢離手的那刻,程攸寧似乎楞了下,大概沒想到謝芷蘭會收。

旋即又語重心長地道:“芷蘭,你不要和大姨置氣,你是她唯一的女兒,她心裏無論何時,都是將你放在第一位的。她只不過是氣你爸爸前頭和她鬧離婚,鬧得那樣堅決,所以做事沖動了些。”

直到這時候,謝芷蘭才真正看了一眼程攸寧,輕聲道:“程攸寧,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像是她的女兒,總有那麽多的借口和理由。你要是有心,以後就對她好點,她為你考慮的可比我多很多。”媽媽要是真為她考慮,就不會站出來揭發她的父親,將父親置於更艱難的境地。

她迫害父親的時候,怕是沒有想過,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女兒的。

謝芷蘭說完這句話,就徑直回了病房,背對著父親,將二十塊錢交給了何姐,輕聲道:“剛才程攸寧給的,不要白不要。”

何姐笑道:“你自己留著路上用,我先前還攢了些錢,我以後是靠森哥兒給養老的,也不用存錢。你放心,你爸的路費和營養,我都會妥帖安排好。”

謝芷蘭忍不住抱了她一下,“謝謝你,何姨!”這個時候,這個拯救.安慰女兒的角色本該是她的母親扮演的,沒有想到,卻是陪伴了奶奶多年的何姨。

越發襯得,程攸寧說她在她媽媽心裏是第一位的話,是個笑話一樣。

謝鏡清下午的手術還算順利,9月22日一早,謝芷蘭坐上了前往蘭城的火車。

一個簡單的小箱子,裏頭不過裝了幾身換洗衣服,和何姐給她收的一套被單被套,行李箱拎在手上輕飄飄的,可是謝芷蘭卻覺得,她的肩膀很沈,父親讓她謄抄的那一封斷絕關系的聲明,雖是父親囑咐,卻仍舊讓她在無形中,背負了很重的枷鎖。

她走得靜悄悄,除了謝鏡清和何姐,並沒有人知道,謝芷蘭今天離開了京市。

***

謝家的消息,愛立很快就得知了。

謝芷蘭到西北軍區以後,多美姐姐給樊鐸勻寄來了一封長信,詳細敘述了事情的始末。

周六晚上,樊鐸勻從單位回來,就把信拿給愛立看,和她道:“以前謝三叔,對我和姐姐多有照顧,姐姐的意思,是想讓我也寄些錢過去。”

愛立點頭,“這是應該的。”頓了一會又道:“雖然我恨他,但是也沒到盼著人死的地步。”

樊鐸勻攬過了愛立的肩膀,就聽愛立輕聲道:“他是對不起媽媽和我,卻並沒有對不起國家和人民,這場災難,對於他來說,是不公平的。”

樊鐸勻應道:“現在局部鬥爭有擴大化的趨勢,1955年帶領我們去印尼.緬甸考察橡膠的熱帶作物研究院的院長和華南工業局的局長,最近也被批判了,這不是一個人的窘境,而是一個時代的窘境。”

夫妻倆人沈默了一會,彼此都感覺到了,人在苦難面前的渺小,愛立忽然道:“鐸勻,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把錢拿出來救人吧!”

樊鐸勻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

這四年,他們也攢下了三四千塊錢,夫妻倆人立即把各自存的通訊地址找了出來,又拿了一打信封,開始給下放在全國各地的故交寫信,有樊鐸勻的老領導,也有愛立以前的同事。

搞到夜裏十點多,樊鐸勻數了下信封,一共有二十個,和愛立道:“如果那邊回信,能有音訊,我們就每個月寄十元過去,存折上的錢,也夠寄兩年的,再加上我們後面的工資,湊三年,應該沒有問題。”

愛立道:“鐸勻,我想起來,我還有兩盒小金條。”

樊鐸勻果斷地搖頭道:“不行,現在金條一律上交,如果走黑市的路,怕是會引火上身。”

愛立見他態度篤定,也就打消了這個主意,嘆道:“都說亂世黃金,這個時代,連黃金都沒法用。”

樊鐸勻安慰她道:“等以後市場能流通了,我們再拿出來。”

愛立點點頭。

倆人都沒有說,給黑五類寄錢,可能會存在的隱患。

即是彼此默認了,承擔這潛在的風險。

259. 第二百八十九章 精簡

第一天一早,愛立就陪著鐸勻到郵局裏,買了四十一張郵票,倆人考慮到,可能對方處境窘迫,連一張郵票都很難湊到,索性就往每封信裏,都塞了一張郵票。

還有一張單獨的郵票,貼在了寄給謝鏡清的信上。

等把信寄出去,樊鐸勻又給姐姐的婆婆匯了一百塊錢過去,這是姐姐在信裏提前和他說好的,讓他如果寄錢的話,就寄給她婆婆,讓她婆婆轉交給謝鏡清。

免得錢最後到不了當事人手上。

從郵局裏出來,愛立望著頭頂的陽光,忽然就想起來在青市的時候,和謝鏡清見面的那一次,輕聲和鐸勻道:“當時他佯裝成京市工業局的同志,來見我的時候,看著還挺年輕,我當時還猜測,他這個樣子,再為國家工作一十年,都是沒有問題的。”

現在斷了腿,能不能活著離開京市,都是個問題。

生的時候,還可以談論恨不恨的問題,現在這個人可能即將喪命,愛立心裏只剩下唏噓了。

她沒有提名,沒有提姓的,可是樊鐸勻一聽就明白,她說的是誰,和她道:“他本來身體確實很好,他們那時候的醫學生,都很講究強健自己的體魄,不然值夜班或碰到大手術的時候,熬不下來。”

緩了一會,又補充道:“三叔底子在那裏,稍微喘息一會兒,就能恢覆過來。”

沈愛立忽然出聲問道:“真的可以嗎?一個斷過腿的人,真得還能恢覆到原來嗎?”

一個壞了的心,還能恢覆到原來嗎?

她的眼睛裏有一絲茫然,其實從乍然聽到謝鏡清斷腿的消息,這件事就一直在她的腦海裏盤踞著,她不知道自己是為謝鏡清的遭遇,還是為這件駭人聽聞的事件本身,而覺得驚詫和灰心。

一個在公共衛生領域,有過傑出貢獻的研究者,因為思想上的分歧,而被一群人活生生地打斷了腿?

他所經歷的刑罰,讓沈愛立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

她的茫然既是對事件本身,也是對這個時代。政治的狂熱,難道就能泯滅一個人的善心和良心嗎?這個疑問,早在劉葆樑和她師傅被押在批判臺上的時候,就在她的腦子裏閃現過,但是很快,一波又一波的高壓和狂飆,將她的疑問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人在艱難的時代裏人如何自保和生存?

樊鐸勻溫聲道:“會的,他是謝家的兒子,他的哥哥是謝振,他的意志力理應像軍人一樣堅毅。”這話,樊鐸勻不知道是說給愛立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謝家對他和姐姐一直多有關照,遠的不說,就是前次他在海南出事,謝三叔不僅親自去醫院過問他的病情,還在他回漢城以後,給他寄了許多藥材。

謝三叔落難,於情於理,他都該伸手幫忙。但是除了錢,他想不出來,自己還能做什麽?

直到愛立說出了“寫信”兩個字。

這時候,重要的不是信的內容,而是寄信這件事本身。

一周以後,這封信到了何姐手裏,何姐給謝鏡清送飯的時候,帶了過來。一進病房門就笑吟吟地道:“鏡清,今天有封你的信,你肯定猜不到是誰寄來的?”

這段時間,在醫院裏睡得安穩了點,謝鏡清的精神也恢覆了不少,笑著問道:“是芷蘭嗎?還是森哥?”

這是唯一知道把他的信,寄到何姐這裏的人。

卻見何姐搖頭道:“都不是,是樊鐸勻。”

謝鏡清眼睛亮了一下,從何姐手裏接過信,只見上面寫著:“從姐姐處得知三叔的近況,內心十分憂急,望三叔打起精神,積極配合學習和糾正,有為難之處,盡可來信。”

落款人是“樊鐸勻”。

謝鏡清抹了一把眼淚,和何姐道:“鐸勻仍喊我三叔,何姐,他還喊我‘三叔’呢!”

何姐也被他觸動了情緒,眼含淚意地笑道:“鏡清,你看,還是有好人的,你可得好好振作,早點好起來!這又是子侄,又是女婿呢!”

“好!好!”

**

一十封信寄了出去,愛立就開始在數著日子,最遠的在東北,可能要一周時間才能到。

國慶以後,她估摸著該有回信了,一早就去保衛部那邊問有沒有她的信,現在收發這塊是小何在管的,看到她過來,就給查了下,果真撿拾出了一封信來。

愛立接過來一看,是從東北寄來的,寄件人是俞美霞,是她大學時期的俄語老師。因為歷史問題,子女與其斷絕了關系,59年“第一號令”下來,城市開始驅逐五類分子,在無人接收的情況下,俞老師被學校遣返回原籍老家,但是她父輩那時候就已經遷出了東北,現在老家最親的親人不過是快出五服的侄孫。

愛立從序瑜那裏聽到消息的時候,就嗟嘆了好久。覺得俞老師50多歲的年紀,鄉下親友若是疏於照料,怕是很難撐到十年後。

這一封信捏起來還有些厚實,愛立拿在手裏,心緒都有些覆雜。

小何問道:“是沈同志的親戚嗎?”

愛立笑道:“是,有些年沒聯系了,沒想到會有她的信。”和小何道了謝,就把信塞到了帆布包裏。

從保衛部那邊到機保部的路上,因為惦記著俞老師的信,她一路連走帶跑的,也沒註意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猛然被人攔下來的時候,還有些意外,定睛一看,發現是總工程師許有彬,怔了一下,笑道:“許總工好!”

許有彬點點頭道:“沈部長,我剛準備找你呢,沒想到在這遇到了,你跟我到辦公室去一趟?”

“哎,好!”這四年來,許有彬行事算是有所顧忌,預期的撕破臉皮並沒有發生。不知道是許有彬順利當了總工程師,心裏順暢了,還是因為她師傅是革委會副主任的緣故。

雖然偶爾也會有一點不大不小的分歧,但都尚在可控的範圍內。

愛立以為,許有彬找她,是問車間或機器設備的事兒,沒想到是詢問她和舒四琴熟不熟悉。

愛立一時有些懵,“舒四琴嗎?許總工你是準備交給舒同志更重要的工作嗎?”

許有彬點頭,“笑道,舒四琴參加過兩次國慶觀禮了,又是勞模,我想著把她調為清棉車間主任,你意下如何?”

愛立蹙眉問道:“生產副主任嗎?許總工,現在清棉車間的主任是鄭衛國,剛剛提拔一年左右,表現挺好的,是不是沒有調換的必要?”雖然她和舒四琴也算有交情,但是舒四琴現在只是常日班指導工,按理該在這個崗位上再磨煉一下,才能提到車間副主任的位置上來。

不料,許有彬擺手道:“不是副主任,是車間主任。她見過兩次主席和總理,現在在整個漢城的革委會都很露臉,如果還只是一個常日班指導工,外頭的人,會說我們廠的覺悟不高。”

愛立不讚同地道:“可是廠裏一向有規定,車間主任必須是助理工程師,副主任可以是由工人提拔上來的幹部。許總工,你知道這一者的區別在哪的,車間主任是要對整個車間的運行和生產負責的。”

許有彬仍舊不以為意地道:“有你沈部長在後頭看著,多給指導指導,出不了什麽事兒。”

話說到這裏,愛立恍然大悟,為什麽許有彬要提拔一個車間主任,不先找她師傅商量,而找她這個機保部副部長,敢情是想讓她幫忙兜底。

原來許有彬是清楚,舒四琴沒法勝任車間主任一職的,他提拔舒四琴,完全是想拉攏這位在漢城革委會都能說得上話的勞模。

這個人,大概是想利用舒四琴搭上漢城革委會,給自己謀取更大的利益。

雖然不知道許有彬確切的想法,但是沈愛立知道,生產是她們廠生存的根本,清棉車間又直接影響了整條生產線,平時她和師傅都重點抓清棉車間的生產任務,讓一個不適宜的人待在這個崗位上,愛立想想都覺得,這是在拿整個國棉一廠工人的飯碗當兒戲。

他許有彬怕是想借整個國棉一廠,當他自己政治人生的跳板。

愛立心裏一陣不恥,面上盡量委婉地拒絕道:“許總工,舒四琴現在的業務能力並不能勝任清棉車間主任一職,如果您覺得她有潛力和巨大的進步空間,不如先讓她把業務能力再精進一下,我們後面再考察看看,您看可以嗎?”

聽她一再拒絕,許有彬望著她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要笑不笑地道:“哦?沈部長覺得不合適?”

沈愛立堅持道:“是,許總工,清棉是紡織工序裏,非常重要的一環,不能容有一點點的馬虎大意。”

“行,沈部長若是覺得不合適,那我再問問齊部長。”

頓了一下,忽然笑道:“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委托沈部長,年初紡織工業局就下發通知,要進行機構精簡,這事一直拖到了現在,徐廠長在會議上,也提過這個問題。”

沈愛立點頭,“是!徐廠長說人事機構有些人浮於事,要適當精簡一些。”

許有彬笑道:“我看,不只是人事機構,咱們生產技術這一塊,也有這個人員冗餘的問題。”

愛立不吱聲,只平靜地望著他。

果然聽他道:“前幾年,制造科也並入機保部以後,人就過多了,而機器嘛還是那麽多。我一直想著改革,但是沒有抽出空來,不如借這次機會,我們也好好的調整一下。沈部長費點心,看看哪些人不適合再待在機保部,下一周把名單交給我可以嗎?”

愛立心頭不由泛上來一點冷笑,這是威脅她,要麽保舒四琴當車間主任,要麽就自己對機保部的員工下死手。

290. 第二百九十章 芥蒂

許有彬見沈愛立不應聲,眼睛裏的冷意漸漸退了下去,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沈部長,一周的時間,應該夠了吧?”

沈愛立面上微微笑著回應道:“好,許總工,我回去整理下我們部門的情況,一周以後,再向您匯報。”

“你做事向來仔細,我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你們機保部從上到下,都說你做事認真負責,從不推卸責任,看到別人有難處,沒有哪一次不幫的。”

“許總工,您過譽了。”

許有彬的語氣越發和緩起來,“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許有彬也沒準備把人逼太緊,這事還是要沈愛立心甘情願才好,不然等把舒四琴推上了車間主任的位置,沈愛立要是撂挑子不管的話,不說舒四琴吃不消,他也吃不消。

出了許有彬的辦公室,沈愛立的臉就冷了下來。

回到機保部的時候,金宜福看到她,還奇怪道:“沈部長,你咋了?哪個不開竅的惹你了?”沈部長平時脾氣很好,少有給人甩冷臉子的時候,今天這模樣,倒像是要和誰吵了一架一樣。

沈愛立楞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沒控制住表情,吐了一口氣,才道:“沒事,就是許總工給我布置了一個任務,有些緊急,我擔心時間不夠用。”

金宜福立馬拍了拍胸脯道:“不還有我們兄弟們嗎?你吱一聲,我們都來幫幫忙,人多力量大。”

愛立被他逗笑了,“好,要是有需要,我就喊你們,我先去和齊部長報告一下。”

“沈部長你先忙去!”

給金宜福這麽一打岔,愛立的情緒緩和了一點,和師傅覆述的時候,也能做到心平氣和了,“師傅,舒四琴現在還不具備當車間主任的能力,要是貿然把人推了上去,以後可能會出很多狀況。”

齊煒鳴聽了,也直皺眉道:“許有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把舒四琴安排到清棉車間主任的位置上去,不是等於安排一個算賬都不利索的人當掌櫃嗎?出了差錯,他兜著?”

齊煒鳴想了一下道:“這事,你既然說了摸排下我們部門的情況,你就和孫副主任幾個把機保部員工的情況,都詳細整理一遍。咱們也不搞那套虛的,誰負責什麽崗位,要是離崗,可否有人能頂上去?一條條的,明明白白地給他寫上去。我看他要精簡掉哪一個?哪一個能走?”

“哎,好,謝謝師傅指點。”愛立茅塞頓開,她們部門雖然並了制造科的進來,但是這幾年,廠裏的車間也增設了幾個,另外還有一部分人去支援祁縣分廠的建設了,正式員工最多只有兩三個屬於機動崗位。

還有幾個小學徒是新來的,這也不可能精簡掉,不然以後廠裏技術員不是斷層了?

她準備出去的時候,齊煒鳴又提醒她道:“愛立,咱們靈活一點,不還有幾個機動的崗嗎?你在報告上,安排給林青山.金宜福他們幾個。”

愛立立即笑道:“好,師傅,我知道了。”林青山和金宜福都是國棉一廠革委會的成員,許有彬可不敢朝他們動手。

有了解決辦法,愛立心裏也定了一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想起來,她本來是去保衛部取信的,忙把俞老師寄來的信,打開看了一下,上面的字體十分娟瘦.有力。

“沈愛立同學,昨得來信,反覆閱之,深情厚意,感慨之至。印象中,你還是紮著兩根麻花辮,常穿白色棉布襯衫和黑色褲子的姑娘,平時上課最是認真。當年我給你推薦的幾本外語書,不知道你後來讀完沒有?我還記得,有一年我布置了一道作文題,題目是‘寫秋天的漢城’,我記得你得了高分。

轉眼之間,你離校也有七八年的時間了,你們那屆運氣最好,51屆的學生們,可是要等到58年才分配。不知道你畢業以後,在外語上是否有繼續鉆研?前些年,有同學回校來,還和我說起你的情況,聽說你在單位裏表現很好,還上過報紙,愛人也在漢城工作,老師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

你來信說,每月寄給我十元生活費,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但目前我的困難還能克服,不勞你破費。59年學校不允許我居住以後,就由老家的侄孫接了回來。侄孫夫婦倆都是很好的人,對我照顧的頗為周到.體貼,唯一覺得不便的是,農村裏沒有書讀,公社也不允許我外出,生活未免沈寂了些。

我已是風燭殘年,活一天少一天的日子了,有時候回想這一生的際遇,真是覺得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上個世紀末,我出生在東北,5歲即隨父前往申城求學,19歲赴英求學,繼又赴法,25歲成家,轉年育有一女,39歲的高齡誕下一子,沒成想,將近古稀之年,竟會只身返回這俞家坳來,大概也將會埋骨於此……”

愛立看到這裏,忍不住拿出手絹擦眼睛,她的記憶裏,俞老師是很有風度的一位女老師,穿著總是很得體,一頭齊耳的短發,總是打理得服服帖貼的,能講一口很流利的英文.德文和俄文,對學生們都很關懷和上心,經常資助貧困的女學生,鼓勵她們一定要完成學業。

上次她和序瑜聊起來,序瑜說1950年,她們一批同學準備辦文藝報,俞老師夫婦還捐了一筆錢。還說俞老師年輕時候,在女界也很有影響力,撰文書寫過很多婦女解放的文章,還參加過北省女參議院的競選,48年入選過國大代表。

也是這些曾經的榮譽,讓她在建國後的歷次政治審核中,一關比一關難過,最後給她發了一張驅逐令。

沈愛立緩了情緒,又接著往下看,只見上面寫著:“但是人生的妙處,正如古詩裏描述的,‘路轉陡,疑無地。忽有人家臨曲水,竹籬茅舍,酒旗沙岸’,你的來信,足以撫慰離鄉人的心緒,已然足夠,足夠了!感荷高情,順頌秋安。”

愛立剛看完,就聽到叩門聲,忙擦了下眼睛,讓人進來。

不想,來的正是序瑜,愛立立即放松了下來,把信拿給她道:“我按照你給我的地址,給俞美霞老師去了一封信,她給我回信了。”

序瑜接過來,大概看了一下,輕聲道:“俞老師也是不容易,這一大把年紀了,還寄居在別人屋檐下。隔著這麽遠的關系,就算人家有良心,怕時日久了,也難以為繼。別的不說,一日三餐,是要實打實地米糧供應的。”

要是這侄孫家裏境況不好,可能自己一家人都難以飽肚子,這又加上一個遠親的老婆婆,日子還不知道怎麽難過。

愛立點頭道:“俞老師說不要,我想著,還是給她寄過去,即便她侄孫至孝,我們也幫著緩解一點他家的壓力。”

序瑜道:“是這樣的,她侄孫願意接她一個黑五類回去,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

這事聊完以後,愛立才問道:“你這會兒怎麽過來了?是有什麽事兒嗎?”

序瑜笑道:“我剛才去徐廠長那邊,看到你冷著臉從許總工辦公室出來,這會兒得空了,就想著過來問問你。”

愛立苦笑道:“我當時給氣的,都沒註意到你。”把許有彬要升舒四琴為清棉車間主任的事,和序瑜簡單說了一下。

章序瑜聽完以後,就皺眉道:“這事要是不成,舒四琴心裏怕是會對你有點芥蒂。”

愛立點頭道:“我知道。”她今天在許有彬辦公室裏,沒有點這個頭,以後但凡傳到舒四琴的耳朵裏,多少都會不高興。

但是廠裏有規定,車間主任必須是助理工程師,整個漢城的紡織廠都是這個規定。如果舒四琴業務能力出挑,能夠勝任這個崗位,破格提拔也是允許的。但是舒四琴是操作工出身,並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就是廠裏最近舉辦的許多夜課,也沒見她去參加過一次。

貿貿然將她擢升到車間主任的位置,是對其他工人和生產的不負責。

序瑜微微嘆了一聲。舒四琴能有今時今日的聲譽,其中也有愛立早期提拔之功,沒想到現在鬧得,兩個人站在了對立面。

愛立笑道:“人和人之間相處,也是講究緣法的,強求不得。序瑜,你中午有空的話,陪我去郵局匯個錢吧!給俞老師的。”

“好!”

愛立這時候才想起來,問道:“你剛才去找徐廠長,是有什麽事嗎?”

“哦,85年入學的大學生,最近開始分配了,分了一些到我們廠裏來,我們科長讓我去問下徐廠長,最近要不要開個新員工入職大會。”

愛立好奇道:“來的多不多啊?徐廠長那天不還說要精簡嗎?”

序瑜搖頭道:“不多,現在城裏哪敢留他們,除了出身老貧農老工人的子女,大部分要按照‘四個面向’的指示,全趕到全國各地的基層去了。”

愛立知道‘四個面向’分別是面向農村.工廠.學校和部隊。可都不算什麽好去向,說是工廠,也是分配到偏僻.落後的小城市,像陜北缺水的地方.皖省那一大片荒地一樣的淮北大平原,都是亟等著建設.開墾的地方。現在一提當老師,人人自危,比讓他們去開荒還難。

至於最後一個“面向部隊”,也是去部隊農場開荒。

愛立道:“我家有個親戚,最近來漢城上工農兵大學,不知道兩三年以後,畢業分配能分到哪裏去?”

序瑜笑道:“三年以後,條件總要好起來了吧?總不能還把大學生一窩窩地往農場趕?那誰還願意來念大學?”

愛立聽她這比喻,像趕小豬崽一樣,也不由笑道:“也許吧!”

291. 第二百九十一章 跟隨

沈愛立以為人心難測,自己以後大概會和舒四琴陌路。

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剛到單位,就見舒四琴已經等在她辦公室門口了。

看到她來,立即上前來,神色有些焦急地道:“沈部長,我有個事,想和你聊下。”

沈愛立想,許有彬還真是個瘋子,自己這邊還沒松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和舒四琴漏了口風?

舒四琴還真是為自己升車間主任的事來的,但並不是來找沈愛立理論。

一進沈愛立的辦公室,舒四琴就立即道:“沈主任,昨天許總工說要升我為清棉車間主任,這可使不得,我自己幾斤幾兩,我心裏清楚得很,當個常日班指導工,已經是我伸手能夠到的最高位置了,鄭主任做的那些事,我可做不來,就是那些表格怎麽填寫,我都搞不懂,更別說讓我負責任了,這事您可千萬別應承下來啊!”

舒四琴劈裏啪啦一頓說完,就急切地看著沈愛立,等著她的回應。

沈愛立有些意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不願意嗎?”

舒四琴堅定地搖頭,“不願意!雖然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但是種棉花的地裏,怎麽也出不來芝麻啊,我本來就是操作工,也就熟悉幾個機器而已,其他的我可不懂。”昨天上午,許總工和她提了這個話頭後,她心裏就一直慌得不得了,晚上回家和丈夫說起來,丈夫立即道:“這可舍不得,咱們不懂這個,要是以後出了紕漏,哪可怎麽是好?”

夜裏她都睡著了,丈夫又把她喊醒,和她道:“四琴,我覺得這事不對,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人都能看明白的問題,許總工會不知道嗎?而且這事流程也不對,你要升職的事,怎麽會是許總工親自和你說呢?不應該是事情確定以後,再由沈部長通知你嗎?這裏面,會不會還有別的事,是咱不知道的啊?”

丈夫的猜測,瞬時就把她嚇的瞌睡全無。立即琢磨開來,許總工和齊部長.沈部長有些過節的事,她是隱約知道的,當年齊部長和劉書記被推到批判臺上的事,工人們都悄悄議論過,大家都懷疑有許總工的手筆在裏頭。

特別是那次批判過後,許有彬由副總工程師轉為總工程師,而齊煒鳴仍舊待在了機保部部長的位置上。

想通了裏頭的關卡,舒四琴連覺也不敢睡了,她白天當著許有彬的面,已經推辭了一回,但是許有彬說這是組織對她的信任,能者多勞,她不應該因為畏難而推卸責任。

忍不住拉了一下丈夫道:“孩他爸,你說怎麽辦?許總工像是鐵了心要把我推上去一樣,我這要是上去,啥都不會,還不得摔個粉身碎骨?”

丈夫和她說,“咱們這腦瓜子,想白了頭發,咱也琢磨不透領導的想法,依我看,你不如明天一早去找沈愛立,你倆不是還有些交情,你不說她這人還挺樂意幫助人的?咱們誠心求求,讓人家給出個主意。”

丈夫這話倒是提醒了她,沈部長現在喊齊煒鳴師傅,這裏頭的彎彎繞繞,沈部長肯定知道!

舒四琴一早就到機保部這邊來等人了。

愛立見她態度堅決,也不由松了口氣,苦笑道:“舒大姐,實話和你說,我都怕因為這事,咱倆鬧生分了,許總工和我提的時候,我也是不同意的。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只是術業有專攻……”

舒四琴忍不住笑道:“沈部長,聽你這話,你也是不同意的,那太好了!”

***

10月15日,愛立早上剛到辦公室,許有彬就派了助理李銳來通知她,讓她過去一趟。

愛立這才反應過來,距離許有彬給的一周時間,已經過去一天了。忙起身笑道:“好,勞您稍等一下,我把表格找出來,一起帶過去,給許總工過目一下。”

李銳很有耐心地笑道:“不急。”

愛立倒沒故意磨蹭,把前幾天孫有良.陳舜他們幾個幫她做好的表格找了出來,就跟著李銳過去了。

許有彬正在辦公室裏看一份報紙,看到沈愛立過來,語氣溫和地道:“沈部長,前次咱們說好的精簡技術員的事,不知道你這邊確定好人選沒有?”

許有彬說給沈愛立一周時間搞部門精簡的事,其實壓根沒準備真的精簡,廠裏有多少高級工程師,多少技術員,他自己心裏門兒清。

不過是以此為借口,朝沈愛立施壓而已。

而且,他相信,沈愛立定然會妥協的。這四年來,他也算是看得明白,整個機保部,從學徒.技術員.工程師到齊煒鳴,都護沈愛立護得不得了。這也是為什麽,這幾年來,他沒有找過沈愛立麻煩的緣故。如果不是這次,實在事出有因,他也不會和沈愛立為難。

沈愛立之所以得到大家的維護,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樂於助人,把機保部的同事們,都當做朋友一樣。

她能看著她的朋友們丟了飯碗嗎?

對於沈愛立的選擇,許有彬毫不懷疑。

此時也是極有耐心地等著她的答覆,就見沈愛立遞了一摞表格過來,他掃了一眼,人名都是機保部的,像是大部分員工的名字都在上頭了,一時有些搞不清楚狀況,“這是精簡人員名單?”

愛立不急不緩地道:“許總工,那天您讓我對部門人員進行精簡以後,我就對機保部的人員進行了摸排,這是我整理出來的資料,根據資料顯示,也就兩名最近在機動崗的員工,適合精簡掉。”

許有彬聽她這回寧願裁減她的同事,也不願意升舒四琴為清棉車間主任,臉色不由陰沈了下來,淡淡地開口道:“沈部長的工作能力,向來是毋庸置疑的,既然你摸排清楚了,咱們就按照你選定的名額來,是哪倆個?”

愛立上前一步,給他指了向表格最末尾的林青山和金宜福倆個名字。

許有彬瞬時像吞了顆蒼蠅一樣難受,林青山和金宜福現在都是國棉一廠革委會的成員,把他倆精簡掉?到時候,人家走沒走他不清楚,他自己是肯定沒啥好果子吃的。

手指捏著名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說話,愛立也不出聲。辦公室裏,一時靜寂得可怕。

好半晌,許有彬才開口道:“沈部長這份表格做得很詳細,先前是我考慮不周,以為一下子並了制造科的人過來,部門人員有些冗餘,機動崗還是得留倆個人的。”

愛立似乎不確定地問道:“許總工,您的意思是,我們部門不用參與此次的精簡了是嗎?”

許有彬冷冷地點了頭,“是!”

愛立立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感謝許總工幫忙,要不是您說人員冗餘,我都想不到摸排一下,也就不會知道,原來我們機保部每個人都忙得很。”

許有彬有些不高興地道:“既然每個人都忙,那就分點活給別人,我看舒四琴這位同志,有黨性,覺悟高,沈部長也不要對工人有偏見,她們學習學習,也不會比大學生差多少。”

沈愛立見他又要扣高帽子,立即截了話頭道:“許總工,有沒有偏見,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們做事也不能一意孤行,得考慮工人同志們的看法。那天您提了舒四琴的事以後,我就去找她談了下,她本人也覺得自己現在的業務能力難以勝任。”

完全不管許有彬的黑臉,繼續道:“她說她向您反應了,但是您仍舊堅持己見,許總工,偉人都說我們要聽取群眾的意見,不能搞獨`裁,您看?”

等出了許有彬的辦公室,沈愛立想到剛才他吃癟的樣子,嘴角都不由彎了一下。

回到機保部,就去和師傅說了,許有彬收回了自己的想法,齊煒鳴笑道:“你這麽一搞,他怎麽都得消停幾天,我就是不懂,他好好的幹嘛非要提拔舒四琴?”

愛立道:“是想拉攏人吧?”

齊煒鳴搖搖頭,點出了其中的問題道:“那也不至於這麽急,幾乎是他前腳有了這個想法,後腳就要你落實下來。”

愛立腦海裏像是抓住了什麽一樣,“師傅,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在追著他啊?”

齊煒鳴點頭道:“你最近看好車間,讓咱們部門的人都打起精神來,別出了漏子。”

“哎,好!”

**

晚上,樊鐸勻回家,愛立把許有彬的事,和他說了下,樊鐸勻道:“舒四琴唯一和廠裏別的員工不同的,就是參加過兩次國慶觀禮,是漢城革委會的成員,許有彬想提拔她,總有這兩方面的原因。”

愛立道:“那我下周讓師傅在漢城革委會裏打聽一下。”

聊完這事以後,愛立就見鐸勻拿了兩封信出來,“一封是華南工業局的林局長寄來的,一封是上次帶領我們出國考察橡膠的何局長寄來的,倆人的處境都不是很好,信封上貼的還是我寄過去的郵票。”

愛立道:“那你把錢匯過去沒有?”

“匯了,先看他們能不能收到。”緩了一下又道:“我收到了謝三叔寄來的信,說他下個月要去皖南養豬場了。”

愛立皺眉道:“他的腿,還不能下床吧?他一個人過去,生活自立怕都是個問題。”

樊鐸勻輕聲道:“說何姐陪他過去。”

愛立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鐸勻,見他態度篤定,有些訝然地道:“何姐自願的嗎?”倆人非親非故的,又男女有別,何姐若是真跟過去,除非是以夫妻的名義。

樊鐸勻點頭,“是!”

愛立也不知道說什麽,半晌才道了一句:“何姐真是心腸好。”她這話是肺腑之言,現在謝鏡清一窮二白,還戴著個黑五類的帽子,何姐竟然還願意跟在他身邊。

樊鐸勻道:“何姐很能幹,又有在農村生活的經驗,有何姐在一旁照顧著,也許三叔這次能留下命來。”

愛立覺得有些荒誕,最後陪在謝鏡清身邊的,竟然會是照顧謝老太太的保姆。

292. 第二百九十二章 工人力量

謝林森也接到了何姐的電話,說她要陪三叔去皖南,家裏的房子,問他要不要托人照看一下?

謝林森沈默了半晌,才問道:“何姨,你是為了我嗎?”

電話那頭的何姐笑道:“你想哪去了,你是你,他是他,我在你家待了二十年了,你三叔是好人還是壞人,我能不知道嗎?我不跟著去,他命就交代在那裏了。森哥兒,我在你家也過了二十年的好日子,從你爸媽,到老太太,再到你,都沒把我當保姆看,你們把我當個人,我也想做個人。”

謝林森鼻子有些發酸,緩聲道:“謝謝何姨!”

“哎,我不在這邊,你們休假的時候,也別回來了,這邊不是很太平。”

“好!”

“錢的事,你也不用擔心,多美和鐸勻都寄了錢過來,鐸勻還寫了一封信,你三叔看到高興的不得了。我在農村待了很多年,農村裏的家務農活,人情世故,我都熟悉著,你不用擔心……”

何姐一樣樣說著,話題的核心,就是讓他不用擔心。

謝林森不覺就濕了眼眶,忽然那邊的何姐也停頓了一下,然後道:“行,那就不說了。”

“啪”的一下,就將電話掛了。

謝林森抹了下眼睛,微微沈默了一會,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半,就擡腳往部隊食堂去。

打了一碗粥,倆個饅頭,就著一點腌菜,吃了晚飯。

這時候食堂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謝芷蘭正在後面做臺面的收尾工作,她在這邊已經待了快一個月,嫂子並沒讓她當保姆,而是給她在軍區的食堂,找了一份後廚幫工的工作。起初她還有些不適應,但是漸漸的,也學會切土豆絲.胡蘿蔔絲,能夠給剛買回來的動物內臟,做簡單的處理。

隨著在後廚的工作漸漸上手,她也能安心地待在軍區家屬院裏。唯一記掛的,就是尚躺在醫院裏的父親。

她剛把盛菜的鐵盤洗幹凈,就見王嬸子過來和她道:“小蘭,你哥在外頭等著你呢,你把這鐵盤放好,就先回去吧,地我來拖就行。”

聽到堂哥找她,謝芷蘭楞了下,雖然她來了有一個月,但是除了第一天,森哥和她說了句:“你安心在這邊住著,有我和你嫂子的家,就有你的家。”後面的時間,她和森哥幾乎沒怎麽接觸過。

不明白,這時候森哥怎麽會來找她?

謝芷蘭很快想到京市那邊,忙和王嬸道了謝,解下了圍裙,朝門口跑去。

果然見堂哥,正背對著食堂門口站著,輕輕喊了一聲:“森哥!”

謝林森回身來,輕聲道:“今天有點事,耽擱了一會,順道等你一起回去。”

這一句話,讓謝芷蘭頗覺有些受寵若驚,這一個月來,雖然沒和堂哥碰面,但是堂哥的心思,她也隱約猜到一點,大概就是:你在這住著可以,但也只是借住而已,別想我大包大攬的,什麽事都替你操心。

正是知道堂哥的想法,她才會耐著性子,在食堂後廚裏堅持了下來,這活雖然有些費體力,但好歹是一份正經又安全的工作,憑這一份工作,她可以在西北軍區家屬院裏,真正地紮根下來。

謝芷蘭有些自嘲地想,如果在她剛來的時候,堂哥就用這副溫和的語調和她說話,她大概是不會逼著自己苦練刀工的。她倒也沒自作多情地以為,堂哥的轉變,是因為忽然想和她展示一下兄妹情,而是冷靜地問道:“森哥,你是有什麽事要和我說吧?”

謝林森沒回她,只是道:“忙好了的話,就先回家吧!”

等離食堂遠些,謝林森才開口道:“我今天接到了何姐的電話,說街道那邊,要求你爸爸下個月就去皖南,何姨準備陪他一起去……”

他最後一句還沒說出來,謝芷蘭就著急道:“那怎麽行,他腿還沒好,就是坐火車都不行……”

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有些懵地問森哥道:“哥,你剛才說什麽?何姨也跟著去?何姨為什麽要去?她是老貧農出身。”

見森哥默默地看著她,不出聲,謝芷蘭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是啊,何姨是貧農出身,再革命也革不到她身上來,誰能把她趕出京市?

沒有人趕她,是她自己要去的,她要陪著自己爸爸去下放。

謝芷蘭腦子裏忽然“嗡嗡嗡”的,就算她不是很靈敏的人,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兄妹倆一瞬間都沈默下來。

深秋的蛐蛐,蟄伏在草叢裏,一聲長一聲短地叫著,聲音嗚咽,帶著兩分淒涼。

快到家屬院的時候,謝芷蘭忽然道:“森哥,這事我沒意見,何姨是在救我爸爸,她救了我爸爸,值得我一輩子尊敬。”

**

周一上午,愛立到單位裏,就和師傅說了樊鐸勻的猜測,讓他在漢城革委會打聽一下,看能不能找出許有彬的反常來。

沒想到當天下午,師傅就告訴她,許有彬不僅在舒四琴這裏下功夫,還有漢鋼的負責人劉啟明,測繪學院的學生楊成,華中工學院機械系學生吳黎,還有九一三戰鬥兵團負責人鐘小剛,長辦聯司的郭明唐等。

這些人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都有一個相似點,都是漢城革委會的成員。

愛立聽完,都有些驚奇道:“他這樣大費周折的,難道是想進漢城革委會嗎?”

齊煒鳴搖頭道:“倒也不是,但確實有事求到這些人頭上來。”

然後愛立就聽師傅說,是因為許有彬原先所在的四廠,忽然有人寄了一封匿名舉報信到漢城革委會,說他在四廠的時候,收受賄賂,拉關系搞小團體,排除異己,走的是資修路線。

漢城革委會那邊,大概是誰漏了消息到許有彬的耳朵裏,他就開始部署,希望能為自己多爭取幾票,到時候會議上討論起來,多一個主張不追究的人,他躲過這一劫的概率就更大。

事關自己的命運和前途,許有彬可不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

“師傅,那你有沒有打聽到那邊的口風啊?這事會不會就輕拿輕放過去了啊?”

齊煒鳴道:“現在還不好說,這事現在歸革委會副主任秦力在管著,就看他想不想動許有彬。”

秦力的名字,沈愛立這兩年也陸續聽過一點,在漢城革委會裏,最冒頭的是漢鋼廠的人,其次是幾個學校的學生,秦力算是溫和派的,許有彬的事落到他手裏,運氣好的話,真是能躲得過去。

而且秦力這人,雖然不激進,但是黨性很強,所以許有彬只能旁敲側擊地找人敲敲邊鼓,不敢明目張膽地去找秦力求情。

厘清了裏面的關竅,愛立才道:“師傅,那他拉攏舒四琴,肯定是希望舒四琴當到時候在會議上,替他辯白幾句,我們阻了他的計劃,他心裏怕是介意得很。”

齊煒鳴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管好部門裏的人,讓他們行事嚴謹些,別給人抓到了把柄,特別是鄭衛國,他現在擔任清棉車間的主任,和許有彬的意圖,是有直接沖突的。”

“好,師傅,我一會就去和他說下。”

倆人還沒聊完,林青山過來通知他們,清棉車間出了狀況,接連好幾臺豪豬打手冒火星子。

愛立和齊煒鳴對視了一眼,沒想到意外來得這樣快,愛立皺眉問道:“查出原因了嗎?”

林青山道:“我和鄭衛國一起排查了下,有打手軸頭繞花起火,也有刀片在抓棉時,碰到了棉包中的金屬雜物,還有兩臺是電線絕緣體破損,剛才孫副主任聽了情況,已經過去了,讓我再和沈部長匯報一下。”

愛立道:“行,我們也去看看。”這一下子四五臺機器故障,這是要車間停產啊?

幾人到清棉車間的時候,孫有良帶著鄭衛國.金宜福已經修好了繞花和刀片異常的機器,只剩下電線絕緣體破損的兩臺,正準備斷電。

愛立問鄭衛國道:“影響今天車間的任務進度嗎?”

鄭衛國道:“發現得及時,大家都幫忙,進度影響不是很大。”

愛立道:“你們先修,這幾臺機器是誰看著的?”

輪班工長把三個操作工帶了過來,其中一個瘦高個正想開口辯解,沈愛立直接擺手道:“事情是怎麽一回事,你知我知,全部記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不管是誰來求情,都直接領著鋪蓋回家去。”

瘦高個不滿地嘟囔道:“哪個操作工沒犯過小錯,再說這機器出問題,也不一定就是我們的原因啊?”

沈愛立冷冷地看著她,“機器出問題,我們機保部可以修,人心要是出了問題,我們機保部可不會管。”

瘦高個又低聲道:“沈部長你年紀輕,可能見得少,許總工都說機器出事是常有的,讓我們遇到了不要緊張,向車間主任和技術員報修就行,我們幾個都是第一時間報修的,一點沒有耽誤,您怎麽能說我們心壞了呢?”

愛立心裏冷笑,原來是打了這個主意,以為及時報修,大家就追究不到她們的責任,她甚至都猜到,剛才但凡自己讓她們解釋一下,為什麽機器會出問題,肯定個個都能說個一二三四五六來,讓她想追究都沒法追究,只能吃下這個暗虧。

可是沈愛立偏不如她們的意,揮了揮手,讓輪班工長把車間的女工都集合了過來,讓瘦高個女工,把剛才的話又覆述一遍。微微笑道:“你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如果這話真是許總工說的,不是你隨口瞎掰的,我今天就不追究。你要是隨口瞎掰的,今天就走!”

瘦高個的女工,見沈愛立一點都不怵許總工,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鎮靜,一副真要開除自己的架勢,立即又覆述了一遍。

她說完以後,沈愛立問大家聽清楚了沒有,大家都說聽清楚了,就讓人回到了崗位上去,也沒再和她說話,搞得她心裏有些惴惴不安的,但是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的話,也沒有什麽問題。

下午五時全部機器都恢覆了運轉。

但是在周三的例會上,許有彬仍舊點名批評了鄭衛國,說四五臺機器同時出問題,肯定不是一個偶然的情況,說明平時對機器的檢修和維護工作都沒有做到位,車間主任有玩忽職守的嫌疑。

鄭衛國坐在臺下,窘得面紅耳赤。

沈愛立聽見許有彬這麽不要臉,玩栽贓陷害的一套來,心裏有些不齒,耐著性子,聽他說完,站起來道:“許總工,雖然您剛才的話,說的在理,但是我仔細想了一下,和您先前的話,是前後矛盾的。”

許有彬給她這話搞得莫名其妙,正皺著眉,就聽沈愛立又道:“那天我去問情況的時候,人家女工們都說了,說我年紀輕,見識少,機器出問題是常有的事,還說這話是您說的。您看,女工們得了您的令,都說機器出問題不是大事,到鄭主任這裏,怎麽就成了大事呢?”

許有彬眉心一跳,沈愛立這是明著說,是他安排的女工們故意損壞的機器!

立即不悅道:“沈主任,你可不要隨意給我扣帽子,我怎麽會說機器損壞是常有的事?生產是大事,一點馬虎不得,誰要是在生產的事情上馬虎,就是拖建設社會主義的後腿,這是原則問題!”

他說得義正嚴詞,字正腔圓的,沈愛立接話道:“許總工,整個清棉車間的同志,都可以證明,您說了這話,是您和劉小霞說,機器損害是小事,讓她不要害怕。她可不就壯了膽,不把這事當一回事兒了。”

許有彬正準備駁斥她,但是對上她篤定的眼神,忽然反應過來,沈愛立這是借力打力,這劉小霞大概一時不慎,在她跟前露了口風,聽她的意思,整個清棉車間的人都知道了這事。

這個年頭,工人的力量可不容小覷。再對峙下去,對他未必有利。軟了聲調道:“這話是個誤會,有些工人文化水平不夠,領會錯了意思也是有的。我還是那話,生產是咱們廠的頭等大事,馬虎不得。”

緩了一下又道:“但是剛剛沈部長的話,也給我提了個醒,人無完人,同志們有時候疏忽或者是顧及不到,也是人之常情。我希望,大家都盡量克服自己的短板,把工作做完滿。畢竟,要是耽誤了生產進度,我這個總工程師也得被問責。”

等散了會,許有彬額上直冒冷汗,想不到這個沈愛立,年紀不大,膽子倒夠大,直接和他在例會上撕破臉來,要是她忍氣吞聲,他還可以借著總工程師的名義來壓機保部一頭,但是真硬碰硬的話,他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畢竟,現在漢城革委會那裏,還壓著一封關於他的匿名舉報信呢!

293. 第二百九十三章 代為照看

例會上的事,很快就傳到齊煒鳴的耳朵裏,彼時他正在革委會辦公室裏。許有彬擔任總工程師以後,他雖然還掛著機保部部長的名,但實際上機保部的事都移交給沈愛立在看著。

生產周會.月會,他已經許久不曾參加,想到這次許有彬會在會議上對鄭衛國發難。

要不是愛立出面反駁了幾句,等散了會,許有彬就能夠堂而皇之地將鄭衛國從車間門主任的位置上拉下來,將他屬意的人推上去。

盡管愛立這麽一發聲,打亂了許有彬的計劃,但是以許有彬的肚量,兩邊算是正式撕破臉了。

齊煒鳴思索了一下,讓張揚把沈愛立喊過來,準備叮囑她幾句。

不成想,半小時後,張揚回來報告說:“主任,沈愛立去清棉車間門了,說要和鄭衛國倆個把每臺機器都檢查一遍,看以後再出問題,那些人心裏虧不虧心。”

齊煒鳴不由皺眉道:“又不是什麽疑難雜癥,機保部那麽多人,檢查個機器,還用得著她親自過去?這是和許有彬置氣,還是躲著我,怕我念叨她呢?”

張揚想到剛才和沈愛立打照面的情形,猜測後一種可能性更大一些,嘴上幫著愛立圓道:“可能是想自己盯著,更放心一點。”

齊煒鳴似信非信地“唔”了一聲,讓張揚心裏立時也沒底來,忍不住問道:“主任,沈同志這回和許總工起沖突,是想保住鄭衛國,您不會真生她的氣吧?”

齊煒鳴還不及回答他,外頭許有彬的助理,李銳敲門道:“齊部長,您在那!”話音剛落,就見許有彬從他身後出來。

齊煒鳴立即站起來笑道:“許總工,什麽風把您吹來了?今天生產上的事兒不忙?”

許有彬搖搖頭,一把拉住了齊煒鳴的胳膊,嘆道:“齊部長,我也不和你繞彎子,我這是遇到難事兒了,特地來請齊部長幫幫忙,給老兄我通通路。”許有彬想想還咽不下這口氣,再怎麽說,沈愛立也不過是機保部的副部長,當著全體技術員和工程師的面,就敢拆他的臺,他這回要是一點手段沒有,以後機保部的人,誰還會聽他的話,誰還會把他這個總工程師當回事兒?

今天他要是讓沈愛立反了,以後機保部的任何一個人都敢當眾撅他的臉面。

許有彬越想越坐不下去,就來找沈愛立的師傅來,希望齊煒鳴出面把沈愛立給按下去。

齊煒鳴佯裝不知地道:“哦,這話怎麽說?”

許有彬就把今天會議上,沈愛立駁斥他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忍不住道:“老兄啊,你是沒看到,咱們生產這塊的技術員.工程師個個都在呢,沈部長可是一點面子沒給我留,嗆得我是啞口無言啊!”

齊煒鳴點點頭道:“愛立這性格是沖動了些,但是她一向對事不對人,她自己是說過就忘的,許總工你怎麽說,也是她的前輩,可別往心裏去。”

許有彬心裏一噎,齊煒鳴護犢子,他是知道的,但是沒想到,連沈愛立嗆上峰的事,在齊煒鳴這裏,似乎都不算一回事兒。

忍不住加重了語氣道:“齊部長,我怎麽說也是國棉一廠的總工程師,生產這塊是我全權負責的,平時連徐廠長都不會插手。”

齊煒鳴點頭,“對,對,許總工勞苦功高。”

許有彬又道:“年輕人講義氣,氣性也大,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能理解,可是沈部長總和我因為一些小事,當著眾人的面,就嗆起來,不僅傳出去影響不好,而且我以後的工作也不好開展。”

這回齊煒鳴沒有再附和,而是問道:“許總工的意思是?”

許有彬半點沒含糊,把自己此次過來的主要目的說了出來,“鄭衛國工作懈怠,玩忽職守,這事是千真萬確的,我希望由齊部長出面,和沈愛立溝通一下。”

“許總工的意思是,換人?”

許有彬知道,前幾年自己和齊煒鳴爭總工程師的位置,把人得罪很了,現在要他出面幫忙,多少得拿點誠意出來,又接著道:“您老弟在國棉一廠待了多年,如果當年不是京市的紅小兵來廠裏搗亂,總工的位置未必能落到我頭上來,我早就想說了,以後生產上的事,還請老弟在一旁搭把手。”

齊煒鳴忙道:“許總工擡舉了。”

許有彬又道:“沈愛立畢竟年紀輕些,有時候行事把握不好分寸,還是需要老弟你在一旁多看著,多指導指導。比如這回,鄭衛國做事馬虎,讓車間門一下子報修四五臺機器,這是既成事實,您說是不是?”

齊煒鳴卻像聽不懂一樣,皺眉道:“不是說,這回機器會出問題,是因為女工們聽了許總工的話,想看看第一時間門報修,是不是就不會被追責,這怎麽鬧到鄭衛國頭上來呢?”

許有彬一窒,就聽齊煒鳴接著道:“沈愛立這人向來性子直,不會說假話,打官腔那一套,她楞是沒學會,按理說,不該讓許總工誤會才是啊?”

頓了一下又道:“我剛沒聽清楚,許總工的意思,是希望以勢壓人,這可使不得,我們是無產階級當家做主的國家,可不能搞資修那一套。”

許有彬是黑著臉,從革委會辦公室出來的。

齊煒鳴望著他的背影冷哼了一聲,轉身和張揚道:“你告訴愛立,我覺得她這回做得很好,讓她不要有顧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張揚有些擔憂地問道:“主任,連你都和許有彬鬧崩了,這事是不是太嚴重了些?”

齊煒鳴不以為意道:“難道我們是現在鬧崩的嗎?早在我被推上批判臺的時候,我們不就鬧崩了,這次只不過,是我拒絕了許有彬的講和。”而且,許有彬的講和,可不算有誠意,是要以自己和沈愛立斷絕師徒關系為前提的。

除非自己是腦子壞了,不然才不會理睬這個小人!

“主任,那後面怎麽辦呢?”張揚有些擔憂地問道,這幾年,許有彬總工程師的位置可穩得很,就怕他會對機保部的人,打擊報覆。

齊煒鳴卻是已經想好了對策,和張揚道:“你和李柏瑞說一聲,最近去市裏和省裏革委會匯報工作的時候,把許有彬的事,也挑挑撿撿說兩句。”

“哎,好!”

**

沈愛立做好了被師傅念叨的準備,沒想到很快張揚就來和她說,師傅誇她做得很好,讓她不要擔心一類的話。

三天以後,許有彬忽然被喊到了漢城革委會去,說想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傍晚許有彬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漢城革委會的人,說來詢問國棉一廠的同志們一些情況。

問到沈愛立這裏的時候,問許有彬是否會以公謀私。

愛立可沒替他藏著掖著的,把清棉車間門機器忽然損壞,和他追責鄭衛國的事說了,最後還補充了女工劉小霞的話。

辦事員在紙上飛快地記了下來。

接著又問許有彬是否借職務之便,收受賄賂?

愛立如實道:“這方面,我倒沒聽說過,我印象裏還不曾有這回事兒。”

辦事員又去車間門,問工人們,關於許有彬的情況。

漢城革委會的人一走,愛立就跑去問師傅,就聽師傅道:“既然來問了,秦力大概是準備管一管的,就看許有彬有沒有問題,他要是沒有問題,咱們再接著磨合下去。”

“師傅,這大概多久有結果啊?”

齊煒鳴想了一下道:“快的話,月底應該就差不多吧!”

愛立算了一下,月底也不過剩十天的時間門,很快就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到了10月25日,又是周三,沈愛立照常去開例會,發現到了八點半,許有彬還沒過來,就讓人去問問。

沒想到李銳說,他也聯系不上許有彬,他家的電話也沒有人接。

愛立上臺和大家說了情況,讓大家再耐心等一會兒,她話剛說完,徐廠長匆匆過來道:“今天許總工出了點意外,例會先取消,”又轉向沈愛立道:“沈部長,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這時候,愛立已經隱約猜出,許有彬大概是出事了,等到了徐廠長辦公室,果然就聽他說:“市革委會的人說,許有彬有很大的思想問題,腐化嚴重,生產的事,又關乎著社會主義國家的建設,不適合再讓他統籌全廠的生產問題。”

又叮囑愛立道:“在總工程師的人選定下來之前,車間門的事,你多費點心。”

“好的,廠長!”

從徐廠長辦公室出來,沈愛立還有些迷惘,許有彬就這樣退出了國棉一廠的舞臺?她正朦朦朧朧地想著,就見許有彬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神色不是很好,嘴巴抿得緊緊的,和上一周坐在臺上慷慨激昂地喊著“生產無小事”,要問責鄭衛國不同,今天的許有彬神色有些萎靡。

倆人相向而行,碰到的時候,沈愛立明顯從他眼裏看到了憤恨,對著她道:“沈部長還真是受重視,這就得了徐廠長的青眼了?”

愛立沒理會他陰陽怪氣的話,語氣平靜地道:“許總工今早沒來參加例會,徐廠長特地叮囑我,多看顧一些車間門。”

許有彬並不相信她說的,而是覺得,自己前腳出事,後腳沈愛立似乎就要被許以重任,他自然而然地聯想到,自己這一回栽跟頭,是不是和沈愛立也有一點關系。

冷聲道:“你比你師傅可厲害多了。”

愛立聽出他語氣裏的嘲諷之意,微微皺眉道:“許總工怕是誤會了,有些事,和我可沒有關系。”

許有彬輕輕瞥了她一眼,也沒說信或者不信,就直接去敲徐廠長辦公室的門。

愛立猜測他可能是想請徐廠長幫忙,但是以徐廠長剛才和她說的話來看,許有彬這回所犯的事,只會大不會小。

***

11月初,許有彬的消息下來,說是要被下放到祁縣農場。愛立立即到革委會那邊去問師傅,是怎麽一回事?

沒想到師傅今天去和漢城革委會的同事,交接許有彬的事了。

是李柏瑞給她解的惑,說是那封來自四廠的匿名信,被證實句句屬實,許有彬確實收受過賄賂,而且他本身已婚,在那邊還和女工處對象,後來為了躲那女工,才從四廠到了國棉一廠來。

愛立忍不住問道:“那女工沒懷孕吧?”

“沒聽說,應該是沒有的。”

愛立忙道:“那還好,不然她的處境,怕是更艱難些。”

李柏瑞微微笑道:“愛立,你難道沒有想過,這封舉報信,有可能就是這個女工寫的嗎?”

“嗯?”沈愛立第一時間門,確實沒想過這種可能。

正聊著,張揚拿著一疊信封過來道:“愛立,剛好,這兒有你的一封信,我剛在小何那看到,準備給你送過去呢!”

愛立忙接過來一看,發現是邊疆的二哥寄來的,只見上面寫著:“3日下午蓉蓉抵漢,將赴西省一趟,請妹代為照看。”

沈愛立看到三號,不由楞了一下,今天不就是三號?

又把電報給李柏瑞和張揚看,“我二哥說,蓉蓉姐今天抵達漢城,你們晚上都來我家吃飯,我這就去火車站接人去!”

張揚忙把手裏的信封往李柏瑞懷裏一塞,“柏瑞,你幫我送下,我也去接姜同志去!”

李柏瑞知道他們都急著想見一見四年後的姜蓉蓉,笑道:“行,你們去吧,我一會通知金宜福一聲。”四年前他們將姜蓉蓉送上火車的情景,還歷歷在目,沒想到,時隔四年,姜蓉蓉同志,從邊疆回來了。

294. 第二百九十四章 堅毅

下午四點的時候,沈愛立和張揚剛到火車站出口,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穿著綠軍裝的姑娘,手裏提著一個黑色行李箱,正蹙著眉,左右張望。

正是姜蓉蓉!

相比於四年前,她的體格明顯壯了些,人看著也精神很多。

愛立還沒出聲,張揚已經沖了過去。

突然面前出現一個男同志,姜蓉蓉明顯楞了一下,有些警惕地把手裏的箱子抓得更緊了,待看清是張揚,臉上緩緩露出了點笑意,喊了聲:“張哥!”

張揚向她指了下後頭的愛立,姜蓉蓉連忙朝愛立揮手,快幾步走到了近前來,忍不住輕輕抱了一下愛立,有些感嘆地道:“愛立,你和四年前,幾乎沒什麽變化。”

愛立笑道:“蓉蓉姐,你比四年前要好看很多。”

姜蓉蓉想到四年前的自己,瘦得只有七八十斤,皮包骨頭一樣,眼裏不由湧了眼淚出來。當年如果不是愛立.沈姨和張揚他們,她都不敢想象,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子,會出現在哪裏?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四年的邊疆生活,給了她很不一樣的體驗,雖然邊疆風大,晝夜溫差大,體力活也重,剛去時她頗為吃不消,每天累得沾了枕頭就睡,可是這樣忙碌.勞累的生活,漸漸地就讓她忘記了在漢城的不愉快,曾經那些束縛住她的腳和心的東西,都變得不值一提了。

在那廣闊無垠的土地上,她感受到了新的生命,一種無拘無束的,心的自由。

“愛立,謝謝!”這一聲謝謝,她覺得應該面對面地和愛立說,在她最困難.最迷茫的時候,是和她連熟人都算不上的沈愛立和沈姨帶著她去了市委的支邊窗口,去了信`訪室,成功地為她要了一張《支邊批準書》。

那一張薄薄的紙,改變的她人生的方向。

愛立心裏也有些唏噓,“蓉蓉姐,真好,我們又見面了!”

一旁的張揚笑道:“我們快去坐車吧,一會到了下班時期,人又多了。”

朝公交站去的路上,愛立拉著姜蓉蓉的手笑道:“蓉蓉姐,我接到二哥的電報,說你今天到,都有些不敢相信。”

聽到愛立提賀哲明,姜蓉蓉臉上的笑容明顯滯了一下,很快笑道:“我這次本來是回來看奶奶的。買票的時候,想著下次回來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就特地買到了漢城這邊來,順道來看看你們。”自從收到愛立的信,得知姜瑤說奶奶身體不好,她就一直有些放心不下,奶奶年紀已經很大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請假回來一趟。

她走的時候,賀哲明並不在團裏。現在聽愛立的意思,該是他回到團裏來了,從隊友那裏聽到了她的事,臨時給愛立拍了份電報。想到賀哲明,姜蓉蓉心裏頭頓時五味雜陳,不想在愛立跟前表露出來,慢慢把情緒壓了下去。

愛立笑道:“那先回我家吧!你哪天回老家去,我二……我到時候陪你一起去。”愛立發現剛才提到二哥,蓉蓉姐的臉色不是很好,猜測這倆人可能又鬧了什麽矛盾,也就沒提這是二哥囑咐她的。

姜蓉蓉微微笑道:“就在這邊歇一天,明天就回我老家去了。愛立,你工作那麽忙,不好為我的事,還請假的,我一個人可以。”

愛立笑道:“蓉蓉姐,這可不行,難道就準你特地來看我一趟,還不準我陪你一程嗎?”

姜蓉蓉給她說得啞口無言,無奈地笑道:“那好吧,謝謝愛立。”心裏卻是為愛立的體貼,感到暖心的。

三人稍微等了一會,公交車就來了,張揚立即去買了三張票,等到甜水巷子的時候,張揚提著姜蓉蓉的行李走在前頭,一眼就發現愛立家門口站著一個男同志,看著還有些眼生,忍不住問道:“愛立,那個人你認識嗎?”

愛立擡頭一看,見那人穿著有些舊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褲子,十七八歲左右,不是左學武是誰!忙笑道:“是我嫂子的表弟,最近來漢城上工農兵大學,來我家裏玩。”

張揚聽是親戚,就放松了下來,把倆人送到了家門口,就回單位去了。

姜蓉蓉看著他的背影,笑問愛立道:“張揚這幾年怎麽樣啊?倒是還和以前一樣熱心。”

“挺好的,現在在我們廠革委會裏,是我師傅的助理呢!有時候還去上上夜課,我感覺這幾年,他進步不小。”

姜蓉蓉點頭道:“那還挺好,有上進心是好事。”

愛立開了門,招呼姜蓉蓉和左學武進來坐,拿了暖瓶出來給倆人倒水喝,到這時候,她才發現,左學武手裏提著一網兜的橘子,笑問道:“學武,你不會是特地來給我送橘子的吧?”

左學武應道:“是,愛立姐,我跟著同學回家幫村裏摘橘子,走的時候,在那邊買了一些,帶給你嘗嘗,這橘子水分多,還甜呢!”

說著,就遞了一個給愛立,一個給姜蓉蓉。

姜蓉蓉剝了一個,嘗了一下,笑道:“是甜,邊疆那邊瓜果雖多,橘子.柚子這些可吃不到。有一年有個同事帶了幾個橙子回來,切了一盤,我們一人吃了一小塊。”

左學武忍不住問道:“這位同志是從邊疆回來的嗎?”

愛立介紹道:“是,這是姜蓉蓉同志,目前在支邊,回來探親的,”又和姜蓉蓉道:“這是左學武,是從青市過來的,現在在漢城工農兵大學讀書,我嫂子的表弟。”

左學武立即喊了一聲:“姜同志好!”

“你好,你好!”姜蓉蓉笑著和他握了握手,鼓勵了左學武幾句,要好好讀書的話。

愛立在一旁看著,覺得蓉蓉姐確實改變了很多,四年前的她雖然和氣溫婉,但是總覺得有什麽東西禁錮了她的手腳一樣,很是放不開,不像現在,就和國棉一廠裏搞組織工作的大姐一樣,整個人看起來,都舒展得很。

愛立索性就讓左學武陪著蓉蓉姐,她去起爐子做面條。

左學武站起來道:“愛立姐,我還得回學校,不在這兒吃了,你不要準備我的。”

愛立攔住他道:“沒事,一會要是沒有車了,我讓隔壁的同事,騎車送你回去就行,不著急。難得你來我家裏一趟,難道一碗熱湯面都不吃,就走?”

左學武見推辭不掉,就笑笑沒再說。

左學武和姜蓉蓉倆個幫忙打下手,愛立的面條很快就做好了,還澆了三個荷包蛋,炒了一個臘肉白菜。

吃飯的時候,隔壁的小茹和金宜福夫妻倆過來了,顯然是從張揚那聽到了消息,特地來看姜蓉蓉的。幾人寒暄了一會,愛立見快八點了,就托金宜福幫忙騎車送左學武回去。

沒想到左學武撓撓頭,有些拘謹地開口道:“愛立姐,我剛聽你和蓉蓉姐說,要回她老家去,不然我陪你們一起去吧?學校裏最近在搞挖洞,沒什麽課,我請兩天假就行。”

愛立楞了一下,忙道:“學武,不用,我陪蓉蓉姐回去就行了。”

倒是旁邊的金宜福,沈思了下,開口道:“愛立,讓學武跟著去一趟吧,姜同志許久沒回家,家裏什麽情況都不清楚,多帶一個人好些。”這些年,他們也斷斷續續地知道,姜同志的叔嬸離了婚,堂哥被派去挖防空洞了,但是他自己是農村出生,知道即便是現在,有些農村裏還是很看重宗族血脈這一套。

姜靳川和姜斯民父子倆,在村子裏,或許還有一點人脈在,姜蓉蓉和愛立倆個女同志過去,要是遇到一點什麽事兒,就不好說了。

金宜福這樣一說,愛立也有些反應過來,這大概也是二哥的顧慮,所以希望她能陪蓉蓉姐一起回去。

左學武又開口道:“是呀,愛立姐,我們學校管得不嚴,你不用擔心耽誤我上課,最近兩天學校確實沒安排課,不然我也不會去同學村裏幫忙摘橘子了。”

愛立笑道:“那好,那就麻煩學武陪我們跑一趟。”

左學武高興地應了下來,立即就請金宜福幫忙送他回學校,約好明天上午和愛立她們在火車站集合。

晚上,等關燈睡覺,姜蓉蓉才和愛立感慨道:“沒想到四年以後,我叔嬸一家變化那麽大。不過,也就是這樣,我才敢回來。”不然她這麽貿貿然地回來,可真是羊入虎口。

愛立安慰她道:“蓉蓉姐,你不用怕,就是藏家,現在在漢城也是查無此人了。我聽說,去年藏叔平被漢城革委會查辦了,好像是判刑關了大牢,你這次回老家,只管安心地多待幾天。”

姜蓉蓉緩緩笑道:“好,”又忍不住問道:“愛立,你知道我嬸嬸彭南之的消息嗎?”

愛立搖頭,“不清楚,前幾年倒是聽說,她和你叔叔離婚了,別的就不知道了。”

姜蓉蓉這才道:“你剛說藏叔平的事,我猜這中間,可能還和她有點關系。她又再婚了,嫁給了漢城革委會副主任,以她的性格,肯定會報覆藏叔平。當初藏叔平弄得他們為了補稅務上的窟窿,不得不變賣家裏東西,……”

愛立等她說完,才問道:“她嫁給了秦力?”她前些天剛聽師傅說過,漢城革委會有個有實權的副主任,叫秦力的,不會這麽巧吧?

姜蓉蓉點頭,“是,你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就是前些天,我們單位的總工程師被人舉報了,漢城革委會那邊,負責這事的,就是秦力。”

愛立這時候有些不懂了,“那彭南之為什麽不把姜瑤接到漢城來,她現在完全有能力給女兒安排一份工作吧?”以彭南之袒護女兒的程度,她再嫁,大概率就是為了這個女兒,怎麽還會放任女兒在鄉下當知青?

姜蓉蓉猶疑了一下道:“可能是姜瑤不願意回來吧?”她中間托人給奶奶寄回來幾封信,奶奶也偷偷找人給她寫了兩封信,提過姜瑤現在變了很多,人勤快了不說,對奶奶也挺孝順的。

想到多年沒有回去的老家,姜蓉蓉一時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裏。

愛立見她不說話,以外她睡著了,也閉眼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上午八點鐘,愛立和姜蓉蓉剛到車站門口,就見左學武已經等在那了,一小時後,三人上了前往西省南市的火車。

下午一點下了火車,又轉大巴車.拖拉機,拖拉機開不久,就看到了一大片一大片澄黃色的稻浪,這邊是梯田,一眼都望不到邊,許多農人正埋頭在地裏割稻,除了拖拉機的柴油外,空氣裏都彌漫著新鮮稻子稭稈的香甜味。

十一月初的天,有些人都穿了毛衣在身上,出了汗,就脫下來放在稻子上面,這生動鮮活的畫面,看得愛立都有些恍然,像是回到了自己小時候去奶奶家的場景。時空在變換,但是每個時代的人都是一樣的,像農民仍舊要為了填飽肚子,在地裏揮著汗水割稻子。

技術的改進和革新,在每個時代都是有意義的。

拖拉機是隔壁村的,把姜蓉蓉她們送到,就“突突突”地冒著黑煙開走了,一群好奇的小孩圍攏了過來,領頭的圓臉姑娘大概十二三歲,笑呵呵地朝她們問道:“你們來找誰?我們都沒見過你們。”

姜蓉蓉笑道:“我是姜四奶奶家的,回家來看奶奶。”從兜裏拿了一把糖出來,一人發了一顆。

小姑娘手裏捏著糖,盯著姜蓉蓉的臉,好半晌才問道:“你是蓉姐?蓉姐姐對不對?哎呀,四奶奶常和我奶奶念叨你呢!蓉姐姐,你等著,我這就去地裏喊四奶奶!”說著,一陣風一樣地跑走了。

姜蓉蓉問一個小孩道:“剛才那個女娃子是誰家的?”

“是姜三奶奶家的啊,她叫小萍。”

姜蓉蓉忍不住笑道:“原來是小萍啊,長這麽大了。”和愛立.左學武道:“還是我堂妹呢!就是她爸只比我大十歲。我帶你們去吧,我家在村子中間,一會就到了。”

姜家的房子,在整個村子裏來說,都算是體面的,青磚瓦房,中間帶個院子,從外面看內裏像是不小,此時黑灰色的大門上正掛了鎖,姜蓉蓉站在門口,望著院子裏頭伸出頭來的一棵枇杷樹,微微嘆道:“我奶奶都七十多歲了,還整天下地幹活。”

愛立也想到了自己奶奶,有感而發道:“是的,村子裏的老人家,很多都閑不住,都想著活一天,做一天,沒有休息的想法。”

左學武垂著眼睛,沒吱聲,他的爺爺奶奶可不是這樣,如果不是他爸爸去的早,老倆口能扒在他一家人身上吸血半輩子。他現在就想著在學校裏學點人樣出來,然後把媽媽和妹妹接過來,以後不和那些人拉扯了。

“蓉啊!是蓉丫頭回來了啊?”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老太太帶著哭腔的聲音,愛立回頭一看,就見一個約七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梳著簡單的低髻,身形瘦削,腳步還算利索,正朝她們過來,眼睛幾乎一下子就定在了姜蓉蓉身上。

“奶!是我!”

“真的是蓉丫頭啊!”老太太直到這時候才真得哭了出來,一把拉著姜蓉蓉的手,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但是淚水似乎早已模糊了她的眼睛,順著滿是溝壑的臉,滑落在前襟上。

姜蓉蓉也哭成了個淚人。

愛立看得眼睛紅紅的,心想,還好久別還能重逢。

忽然身後有個姑娘,聲音輕輕地道:“奶奶,先開門讓姐姐進去吧,她還帶了朋友來呢!”

愛立這才註意到,姜瑤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過來了。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白棉布襯衫,褲腿稍微挽起來一點,一雙灰色的布鞋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土,背上背著一個竹簍,裏頭裝著半簍子野菜,還有一把鐮刀。頭發全汗濕了,緊緊地貼在頭皮上,除了面皮還算白凈外,現在的姜瑤和村裏的女同志們,差別並不大。

想當初在友誼商場裏,那個戴著歐米伽,穿著時興的連衣裙和小皮鞋,斜著眼看人的姑娘,愛立都覺得恍如隔世一樣。

姜四奶奶聽到小孫女的話,忙伸出枯樹枝一樣的手,抹了兩下眼睛,“是,是,瞧我高興得忘了。”邊說著,邊從老藍色對襟褂裏,摸出了一把鑰匙,把門打開了。

和氣地對愛立道:“孩子快進來,是蓉蓉的同學吧?”又望著左學武道:“這是你弟弟?長得怪好的。”

“是,奶奶!”

倒是姜瑤記得沈愛立是沒有弟弟的,猜測是不是她後爸那邊的孩子,對左學武多看了兩眼。

院子裏晾著好些衣服,從顏色.式樣看,像是住了四五個人。

就聽老太太朝姜瑤喊道:“哎,瑤瑤,你去廚房裏拿個菜刀和大碗來,我把家裏雞殺了,晚上給你姐姐做頓好的。”

姜蓉蓉忙攔道:“奶奶,不用,留著生蛋吧,殺了怪可惜的。”

姜老太太望著大孫女笑道:“不可惜,就要給我蓉吃。你這孩子,幾年都不回來,該給你吃的。”頓了一下又道:“你們做了一天的車了,快去房裏休息會兒。對了,現在村裏來了批知青,我們家住了倆個姑娘。你晚上和這女同志住你原來的房間,你那房現在是瑤瑤住著,她晚上和我睡就成。”又看了下左學武,有些歉意地道:“這小同志,一會我讓瑤瑤把堆柴火的房間,收拾一下,你將就一下,咱農村條件不好,你不要嫌棄。”

左學武笑道:“奶奶,沒事,給我一塊木板能躺著就成。”

姜老太太見這孩子,笑容明亮,真得不在意,才放下心來,朝廚房裏頭的姜瑤喊道:“瑤瑤,別忘了,在碗裏放點清水。”

姜蓉蓉見奶奶一心要宰殺了雞,沒有法子,拉著愛立去了房間裏頭放行李。

走之前,招呼左學武先坐會,左學武笑道:“我去給奶奶幫忙。”擼了袖子,三兩步就上前給老太太把雞抓到了,老太太看他動作利索,笑道:“在家裏幹過活?你和你姐可不怎麽像,我看你姐進我家來,看什麽都新鮮的很,可不像是鄉下孩子。”

左學武笑道:“是表姐弟,聽說我姐來這邊,跟我姐來看看,給您添麻煩了。”

“不,不,謝謝你們陪蓉蓉回來,是我蓉蓉,給你們添麻煩才是。”老太太心裏明鏡似的,知道這是護著大孫女回來的,前頭二兒子和二兒媳幹的那些事兒,她這兩年也漸漸從瑤瑤嘴裏套了出來,她就說,蓉蓉這孩子,平時最是孝順,怎麽舍得離家跑到邊疆去,一去幾年都回不來。

現在看到蓉蓉回來,又擔心這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兒。

老太太見左學武按好了雞頭,給雞抹了脖子,才試探著道:“你們這一趟要是不急,一會你幫忙勸勸你姐,跟蓉蓉在我家多住幾天,鄉下別的不多,新鮮菜蔬還是有的。”

“哎,好!”左學武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他在路上就聽說了,姜同志這回要在家裏待幾天,愛立姐也沒明確說哪天回去,他猜是要陪著住幾天的。

老太太得了準話,心裏的一塊石頭就落了地。樂呵呵地道:“剛好家裏還有曬幹的蘑菇,今天給你們做個小雞燉蘑菇。”

房間裏頭,姜蓉蓉正和愛立在收著她的行李,除了幾件衣服,都是給奶奶帶的東西,一些邊疆的幹果,一件軍綠色棉大衣,是半新的樣式,但是看著就厚實,姜蓉蓉和愛立道:“我想著給我奶奶改件冬天的襖子穿,她冬天還常去河邊洗衣服,那風冷得直往人心口鉆。”

愛立道:“這個料子耐磨,用的棉花也是好的,老人家能穿好些時候。”

姜瑤就是這時候來的,並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低著頭道:“姐,對不起,先前是我黑了心,差點讓你走不成。”

姜蓉蓉和愛立對視了一眼,倆人眼裏都沒有意外,猜到這一趟,姜瑤會開口說這事。就是沒想到,才剛進門,她就過來了。姜蓉蓉正要開口說“沒關系”,愛立拉住了她。

站在門口的姜瑤,已然窘迫的不得了,臉上的汗,大滴大滴地落了下來,並不敢擡頭看堂姐,也不好意思看沈愛立。

可能是三分鐘,也可能是五分鐘,她才聽到堂姐不輕不慢地道:“好,你的道歉,我收下了,希望你以後不會再犯。良心的債,可不是那麽好背的。”

姜瑤是鼓足了勇氣,過來說這句話的,此時見堂姐雖然態度不是很好,到底是接受了,忙應了下來,“姐,我以後都不會了。”

姜蓉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姜瑤也很識趣地道:“姐,那你先忙,一會飯好了,我來喊你!”她的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很多。

姜蓉蓉望著她的背影,微微嘆氣道:“其實她人不壞,就是以前太任性妄為了,在這邊,奶奶對她管得嚴,再加上也遇到了點兒事,人就清醒了點。”接著,姜蓉蓉就把這邊有知青,曾哄著姜瑤結婚,把她手裏的錢騙光的事兒說了。

末了道:“差點就真成了,是奶奶拿著柴火棍子,把她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頓,說要是想結婚,回城裏結去,別想著住她的房子。那回奶奶下了狠手,她估計知道奶奶是動真格兒的,在家裏好些天沒敢出門,不成想,那男知青在鎮上還勾搭了一個,很快就和鎮上一個腳有些跛的姑娘結了婚,到供銷社裏上班去了。”

愛立聽得心驚肉跳的,“那還真是險,不是老太太下狠手,她這麽好糊弄的性子,以後還不知道日子怎麽過。”

姜蓉蓉點頭,“可不是嘛,她剛來村裏的時候,手裏頭錢不少,穿得又時興,我說句俗話,不知道多少人把她當成了肉包子,想來咬一口。倒是自那一回,就消停了,老老實實地跟著奶奶下地幹活了。”

愛立有感而發地道:“你奶奶真是有主見,相當有魄力了。”

姜蓉蓉笑道:“是,我爺爺去得早,她拉扯大兩個兒子不容易,性格很是堅毅。”說到這裏,姜蓉蓉有些自嘲地道:“我和姜瑤都沒繼承奶奶的優點,都有些優柔寡斷,我和你二哥,可是兜兜轉轉了幾年,愛立,我這回回來,也想把我和他的事,做個了結了。”

愛立心裏一跳,看蓉蓉姐的表情,像是要和她二哥做最後的割斷一樣。

295. 第二百九十五章 定心

從在火車站接到她的時候,愛立就直覺她和二哥之間又有新的矛盾,原本準備等走的時候,再問一下。

沒想到蓉蓉姐會先開口。

愛立試探著問道:“因為先前的那位女同志嗎?”二哥和蓉蓉姐之間,本來都要談婚論嫁了,忽然橫空冒出來一個新來的女同志,對二哥噓寒問暖不說,還有意無意地制造各種誤會,讓蓉蓉姐哭了不少次。

她寫信去罵了兩回二哥,後來聽說,二哥當著眾人的面,和那姑娘說清楚了,他是有對象的人。就是不知道那姑娘有沒有知難而退?

姜蓉蓉捋了捋手上的一塊布,輕輕搖頭道:“也不全是,我覺得我們性格不是很合適。”頓了一下又道:“他和你大哥不一樣,你大哥是不喜歡的人,一點機會都不會給。而你二哥,可能在建設兵團裏待得時間太長了,身上責任感很重,永遠把團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就算他不喜歡誰,該幫助的時候,他還是會去幫助。”

她說得委婉,愛立卻是聽明白了。說二哥責任感重也行,說他大男子主義也行,就是自己的事,自己心上人的事,都可以為別的人和事讓路唄!

這種性格,如果碰到像序瑜那樣有主見或者鐘琪那樣樂觀的女同志,都還有忍受他的可能,但是這對於蓉蓉姐來說,是完全無法接受的。

蓉蓉姐自幼失恃失怙,十四歲就開始寄居在叔嬸家,她對感情的唯一要求,或許就是這個人能心裏眼裏只有她,能事事以她為先,給她足夠的關註和愛護。

而二哥對隊友們無差別的關懷,可能讓她很難感受到被偏袒和被愛護。

倆個人能糾纏這麽久,愛立都覺得是蓉蓉姐一再給他機會的結果。

很明顯,在今天這場談話之前,蓉蓉姐已經明確地知道,她和賀哲明走不下去了。愛立並不準備勸她,“蓉蓉姐,你沒錯,不說你了,就是我換位思考下,我也接受不了我二哥這種性格。”

姜蓉蓉怔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愛立會站在她這邊,輕聲道:“愛立,我以為你會勸我,那畢竟是你二哥。”

愛立點頭,“是,賀哲明是我二哥,但我還喊你姐呢!這樁媒,說起來還是我做的。你倆的事,我是實打實地擔著幹系的,如果因為我的緣故,讓你走入一段不合適的婚姻,我心裏也接受不了。”

姜蓉蓉忍不住笑了一下,“好,愛立,我知道該怎麽做了。”緩了一會,又道:“誰也不應該對別人的人生擔幹系,愛立,是你一直在幫助我。”

“蓉蓉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成,我是支持你的。”至於二哥,讓他自己好好反思反思吧!想到二哥,愛立都有些心梗,這麽好的對象,他都不知道抓住。

見蓉蓉姐面上也有些惘然,愛立換了個話題道:“蓉蓉姐,剛才有句話你說錯了。”

“哦,是什麽?”

“你說我大哥對不喜歡的人,一點機會都不給,這話不全對,他是連喜歡的人,也不給機會。”

姜蓉蓉知道愛立是在逗自己開心,順著她的話問道:“這話又怎麽說?”

愛立道:“當初明眼人都知道,他喜歡我嫂子,可他自己呢,非覺得自己年紀大,又戴過帽子,和人家姑娘在一起,是耽誤了人家,那界線劃的喲,是生怕老死的時候,還會往來一樣,差點把我嫂子給氣跑了。”

姜蓉蓉卻是一下子就戳中了這件事的內核,“你嫂子很勇敢,她敢於追求自己的幸福。”

愛立楞了一下,“是,她確實很勇敢。當時我哥把人搞得很窘迫,她當時稍微多退一步,倆人大概率就沒有可能了。”說到這裏,愛立忽覺得自己又像是在勸蓉蓉姐一樣,忙道:“蓉蓉姐,我沒有勸你的意思,只是就這事……”

姜蓉蓉莞爾一笑道:“我知道。”

愛立望著她舒朗的面容,想到這樣好的姑娘,做不成她嫂子了,心裏還是不免有幾分遺憾。

卻聽姜蓉蓉道:“愛立,我和你二哥剛處對象的時候,就想著,以後和你.沈姨就真的是一家人了,沒有想到最後還是進不去一個家門。我很喜歡你,也喜歡你媽媽。”如果她和賀哲明真結了婚,這也是她的妹妹和媽媽了。她在邊疆的時候,一再給賀哲明機會,也有幾分是看在愛立和沈姨的份上。

愛立給她說得心裏酸酸的,“沒事,蓉蓉姐,以後我就喊你姐!你和二哥沒緣分,不代表咱們沒緣分!”

姜蓉蓉起身抱了一下她,“謝謝你,愛立!”

這時候,院子裏頭傳來動靜,借住的倆個女同志回來了,正和姜奶奶聊著姜蓉蓉,蓉蓉和愛立就從屋裏出來,跟倆位女同志打招呼。

一個個高些,穿著一件灰色襯衫和黑色褲子,還套著一件藍色毛背心,一個稍微矮些,卻是個小團臉,看著很和氣,穿著一件軍綠色卡其布的外套,褲腿和姜瑤一樣挽了起來。

姜奶奶給她們介紹了一下,“蓉蓉,個高的這個是向圓圓,從雲省來的,穿綠卡其布的是張仲婷,仲婷也是北省的,她說她家離漢城不遠,是哪個縣來著,我這記性,一下子想不起來!”

張仲婷微微笑道:“奶奶,我老家是祁縣的。”

愛立笑道:“那確實不遠。我們單位前幾年在祁縣還建了分廠。”

張仲婷怔了一下,笑問道:“姐姐是在什麽單位啊?”

“漢城國棉一廠。”

聽果真是國棉一廠的,張仲婷不覺往後退了兩步,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那個讓她十分痛苦的原生家庭,和姜奶奶道:“奶奶,我和圓圓先去知青點吃飯了,今天晚上輪到我和圓圓給村裏上掃盲課,我們大概九點半左右回來,勞煩您給我們留下門。”

“哎,好,好,仲婷,今天家裏殺雞了,你和圓圓留在家裏吃吧!”

“謝謝奶奶,真不用,姜同志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您一家人好好團聚才是。”說著,就像是有什麽急事兒一樣,忙不疊地拉著向圓圓走了。

等她們走了,姜奶奶和愛立倆人道:“都是很和氣的小姑娘,就是仲婷估計在這住不了多久了。”

姜蓉蓉隨口問了一句:“為什麽啊?在城裏找到工作了嗎?”

姜奶奶笑道:“不是,是要結婚了,她上次回家,在漢城火車站外面,被人偷了錢包,是個小夥子給搶了回來,後來倆人一直就有通信,前段時間,那小夥子也下鄉到咱們這了,就在隔壁村呢,這不,倆人就處起了對象。”

姜蓉蓉笑道:“那倒是挺有緣分的。”

出來抱幹柴的姜瑤出聲問道:“奶奶,先前村長家的田嬸子,不是還找你給她家大壯問問仲婷的口風嗎?那時候仲婷可沒說她有對象了啊?”姜瑤想了一下,問口風的事,也不過是在夏天的時候,這才幾個月,仲婷不光有對象,還要結婚了?

張仲婷雖在她家借住,但是她倆交集不多,平時在外面碰上,也不過是點點頭的交情。

“奶奶,那男同志叫什麽啊?”事情這麽突然,讓姜瑤不由想到她曾經差點被騙婚的經歷。

姜奶奶搖頭道:“這我沒問,前些天你田嬸子,又來讓我問下仲婷對大壯的看法,我卻不過情面,問了仲婷兩句,才說了開頭,她就說要結婚了,結婚對象還是隔壁村的知青,我就沒好多問了。”

姜奶奶說完,就招呼孫女和愛立.左學武道:“飯快好了,你們快洗洗手,咱們馬上就吃飯了。”

不一會兒,桌子上就擺了一份小雞燉蘑菇.一份紅辣椒片拌豆腐.一份涼拌野木耳.一份野菜蛋花湯,涼菜裏面加了一點點麻油,聞起來特別香,姜蓉蓉笑道:“奶奶,光這豆腐,我都能多吃半碗飯。”

姜奶奶笑道:“別的沒有,辣椒片還沒有的給你吃嗎?等你回去的時候,奶奶給你裝幾瓶子帶著。”

蓉蓉接話道:“愛立媽媽做的辣醬也好吃,等下回我再回來,順便從愛立家,給您捎一瓶過來。”

姜奶奶笑呵呵地應下,勸愛立和左學武吃菜。

米飯是摻了一點米糠在裏面的,有點刮嗓子。這還是愛立到這邊來,第一回吃這樣的飯,但就著辣椒片和豆腐,確實很下飯。

愛立看了一眼姜瑤,見她神色如常,顯然已經適應這樣的生活,心裏不由感慨,環境對人的影響是真的很大。

吃完晚飯,天就黑了。

洗漱好後,姜蓉蓉讓愛立先去睡,她去找奶奶聊天。

愛立笑道:“蓉蓉姐,你不用管我,你和奶奶好幾年沒見,老人家肯定有好多貼心話,想和你說呢,你快去吧!”

姜蓉蓉笑笑,轉身出門了。

姜奶奶正在廚房裏燒著熱水,這一鍋是給倆個知青燒的,這樣她們回來,就能直接洗漱,在一個屋檐下住著,姜奶奶總是力所能及地幫倆個姑娘做點事兒。

光這一份心意,就讓她們比在知青點住,要舒服很多。

姜蓉蓉過來的時候,老太太剛好又往竈裏塞了一些柴火,見大孫女一個人過來,出聲問道:“小沈睡了?”

“睡了,奶奶。”

老太太招手讓孫女坐在她旁邊,摸了摸她的手,發覺比幾年前粗糙了很多,不由有些心疼,面上倒是一點不顯地問道:“她是那位賀同志的妹妹?”

姜蓉蓉輕輕點頭,“是!”奶奶知道她在邊疆的地址以後,寄給她的第一封信,就是問組織上給不給找對象兒?不然,就在家裏托媒人找找看。她和愛立同齡,只不過月份比愛立大一點,今年已經是三十歲了。

她這個年紀,還沒有結婚是很罕見的了。她不想奶奶擔心,就在信裏提了兩句她和賀哲明處對象的事兒,說他妹妹也在漢城,是他們的媒人。

老太太得到肯定的答案,不由笑瞇了眼,“那她這次過來,她哥哥有沒有給帶什麽話兒?”

這是旁敲側擊問結婚的事兒了。

姜蓉蓉微微低著頭道:“奶奶,我和她二哥不是很合適,這次回來,大概就算斷了”

老人家都已經準備告訴孫女,按她們村的風俗,提親得備四樣禮,結婚的時候,又有哪些註意事項,這些話兒,老太太心裏都壓了好些年了,此時正有些躍躍欲試,卻忽然聽到孫女說什麽斷不斷的。

忍不住又問了一遍道:“蓉蓉,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奶奶,我和賀哲明就這麽斷了。”

老太太嘴巴微張,望著孫女,好半晌才問道:“你想好了?”

“嗯!”

姜奶奶這才道:“那行,這樣的話,你也不要回邊疆了,留在漢城工作吧!”

姜蓉蓉有些哭笑不得地道:“奶奶,哪有那麽容易,我是自願去支邊的,檔案都在那邊呢,再回來可沒有工作。”

老太太不以為意地道:“工作的事,你不要擔心,瑤瑤的媽媽肯定願意幫忙。”

“奶奶,我當初逃婚,嬸嬸不恨我都是好的。”姜蓉蓉知道彭南之的性格,自己當初一意孤行,要退婚,對彭南之來說,大概是觸了她逆鱗的,她不記恨就不錯了,更別提幫她找工作了。

老太太卻很篤定地道:“她會幫忙的,你和瑤瑤畢竟是姐妹,你不留下來,瑤瑤就不會回城裏,她想瑤瑤回城裏呢!再說,你之所以去邊疆,還不是她和你二叔逼得,你別管,這事我來和她說。”

姜蓉蓉有些猶疑地問道:“奶奶,這事要不要和瑤瑤先說一下?”

老太太“嗯”了一聲,“瑤瑤那邊我來說,到時候你們姐妹倆一起回漢城去。我身體還算康健,還能動,真到了動不了的那天,你們姐妹倆再把我接過去也行。”

姜蓉蓉點點頭,又怕奶奶因為賀哲明的事,對愛立有意見,“奶奶,當初就是愛立和她媽媽幫我離開的漢城,你可不要因為我和她二哥的事,給人家臉色看。”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奶奶不是那麽恩怨不分的人。要是今天過來的是她二哥,奶奶非得給他幾棍子不可,耽誤了我家蓉三四年的光陰呢!”

老太太拉著孫女的手,語重心長地道:“蓉,聽奶奶的,就留在漢城了,以後你和瑤瑤也互相有個照應,奶奶算是看出來了,你哥是個黑心肝的,他不僅對你沒心,對瑤瑤也沒幾分心腸,以後你們姊妹在漢城遇到他,就當不認識。”

“好!奶奶,真是對不起,我這麽大了,還讓您老人家操心。”姜蓉蓉說著,就紅了眼眶,她是唯一在奶奶身邊長大的孫輩,奶奶對她的感情最深,這幾年怕是沒少憂心她的事。

老太太拍拍孫女的胳膊,笑道:“傻孩子,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你還在繈褓裏,你媽媽就沒了,我多操心你一點,也是應該的。”

姜瑤拎著暖水瓶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堂姐埋在奶奶脖頸裏哭,怕堂姐尷尬,立即就退了出來。

剛好碰到張仲婷和向圓圓倆個回來,看到張仲婷手上拿著的,一個巴掌大小的手電筒,不由楞了一下,先前中秋的時候,她在漢城的友誼商場裏看到一模一樣的一款,售貨員說是申城那邊來的最新式樣,要三塊錢,她猶豫了一會,到底沒有舍得。

她都沒舍得,張仲婷竟然會舍得?在她印象裏,張仲婷家裏的條件,應該不是很好才對,前兩年的冬天,她曾見過張仲婷滿手的凍瘡,一雙毛線手套破了好幾個洞,洗得都辨不出來原來的顏色。

還是奶奶看得不忍心,把家裏的舊棉花拆了點,用碎布給她做了雙新手套。

姜瑤的視線在那只黑色小巧的手電筒上,停留了幾秒鐘,張仲婷似乎立即就反應了過來,將手電筒塞到了包裏,笑問道:“瑤瑤,還沒睡呢?”

“嗯,起來倒杯水喝。”姜瑤回了一句,就拎著她的暖水瓶走了。

張仲婷望著她的背影,不由伸手摸了下包裏的小手電筒,院子裏光線暗,但是她剛剛似乎看到姜瑤盯著她的手電筒看?

這個手電筒是曹誠前些天送她的,看著就不便宜的樣子,她本來不想收,但是曹誠說她最近要教掃盲課,夜裏難免有看不清路的時候,帶上這個安全些,她就收了下來。

想到曹誠和她說,等結了婚,就托他叔叔把他們倆一起調回漢城去,她心裏不由又定了定。

**

姜蓉蓉不回邊疆的事,愛立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昨晚姜蓉蓉回房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剛好在鋪床,有些不確定地問道:“蓉蓉姐,真的不回去了嗎?那工作怎麽辦?”

姜蓉蓉有些不確定地道:“我想著,再去原來的單位,找下社長問問,就算是臨時工也行。”過了一夜,她覺得奶奶想得還是簡單了些,彭南之大概率不會幫她找工作,這事還是要她自己想法子。以前出版社的社長曹均是個很好的人,她想著過倆天去問問看。

愛立點頭,“那蓉蓉姐,那你是先回漢城,還是在老家多住一些時日。”

“多住幾天吧,然後去趟漢城,愛立,到時候,我大概又要在你家叨擾幾天。”

愛立忙道:“歡迎,歡迎,蓉蓉姐,我那邊有房子住,你只管過來。”

姜蓉蓉又接著道:“我想著,如果工作的事落實不下來,我就留在老家幫奶奶種地也行。”緩了一下,又道:“愛立,現在地裏的活,可難不倒我。”

愛立聽出了她的話音,她是真得不打算去邊疆了。其中的原因,可能是不想離開奶奶,也可能是不想再去面對她二哥。

聯系昨晚上倆人的談話,愛立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蓉蓉姐,那我今天先和學武回去,後面要是有什麽事兒,你再給我寫信或者拍電報。”

“愛立,難得來一趟,多住一天吧,我帶你們去附近的山上玩下。”見愛立有些猶豫,又勸道:“可不準不去,我是誠心留你的,不然以後我去漢城,也不好再去麻煩你。”

愛立笑著應了下來,“好,蓉蓉姐,那我和學武按原計劃,多住一天。”

事情說開了,姜蓉蓉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下來,看在愛立眼裏,只覺得她二哥作的孽怕是不少。

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姜蓉蓉就和奶奶說了下,愛立她們明天回漢城去,今天她帶她們上山玩下。

老太太忙道:“那讓瑤瑤跟你們一塊兒吧!你好些年沒去了,地兒可能還沒瑤瑤熟,她常去那邊找野菜和蘑菇。”

姜瑤也在一旁道:“我帶你們去。”說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堂姐,怕她不願意。

姜蓉蓉倒沒多想,應了下來。

姜瑤不由松了一口氣。當年的事,現在想來,確實是自己混賬,包括小時候的一些事兒,比如她嘲笑姐姐吃飯抱著個碗,都像抱個寶貝疙瘩一樣;再比如,她嘲笑姐姐竟然會把奶糖放在杯子裏泡水當牛奶喝。

等自己來了鄉下,吃的是黑不溜秋的陶瓷碗,才知道自己家那帶著花樣兒的細白瓷,可不就是個寶貝嗎?

把糖果放水裏當糖水來招待客人,更是家家戶戶都會做的事兒。

當時她對姐姐的嘲笑,現在看起來也挺可笑的,但是對十四五歲的姐姐來說,應該是感受到了很大的歧視和惡意吧?

老太太看著姐妹倆的互動,嘴角不由露了點笑意。和小孫女道:“瑤瑤,你剛好去看看,有沒有新長出來的蘑菇,摘點回來打個雞蛋湯。”

“哎,好!”

老太太笑道:“瑤瑤剛來的時候,真正是五谷不分,現在這地裏的活,山上的野菜.蘑菇的,就沒有她不認識的。就是農村裏沒什麽好前程,不然我都舍不得她回漢城去。”

話題引到這裏,老太太才對著愛立道:“小沈同志,你在漢城待得久些,人也聰明能幹,這倆姐妹以後到了那邊,還要你多幫幫忙照應一下。”

愛立忙放下碗筷道:“姜奶奶,您客氣了,我和蓉蓉她們本來就是朋友,我昨天還和蓉蓉姐說,我們緣分深著呢!”

老太太笑瞇瞇地道:“那就好,那就好!”轉頭一看,發現自家小孫女一張臉紅撲撲的,不由奇怪道:“瑤瑤,是哪裏不舒服嗎?”

姜瑤略有些不自在地道:“沒有,奶奶,就是吃粥熱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還會求到沈愛立的頭上。

295.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不小心誤發,本章有修……

姜瑤默默地咬著摻了一點稗子面的餅子,她知道奶奶是好意,她老人家一輩子沒出過這小山村,擔心她們姐妹倆以後在外面遇到事了,也沒有人拉拔一下。

奶奶的這種顧慮,以前必然不會發生在她的身上,但是隨著她親爸的落魄,她和堂姐離開這個小山村,就連個家都沒有了。

所以即便不自在,她也沒有逞強說“不需要”.“不用”之類的話,免得傷了老人家的心。

姜瑤的沈默,倒讓沈愛立有些側目。她以為姜瑤會拒絕的,畢竟以前姜瑤的性格,說驕矜都是客氣的。

驕橫自我,目中無人。

回房間門收拾東西的時候,姜蓉蓉和愛立道:“愛立,你別往心裏去,你已經幫助我很多了,我奶奶就是擔心我和瑤瑤,忍不住多念叨了兩句。”

愛立笑道:“姐,你和我客氣什麽,我倆認識這麽多年了。其實奶奶的擔心也是能理解的,你在邊疆待了幾年,再回來工作,可能不會那麽順利。”

姜蓉蓉點頭道:“我心裏有數,但是再難,我想也沒有四年前,走投無路的時候難。”

這時候,院子裏的姜瑤喊道:“姐,你們好了沒?”

姜蓉蓉忙應道:“好了好了!馬上來!”

倆人出來的時候,姜瑤已經背上她昨天的背簍,裏頭放著一把鐮刀,見到姜蓉蓉和愛立出來,拿了兩個小香包給她們,“奶奶給你們準備的,驅蛇用的。現在深秋,草正深著,山上不常有人去,有時候會遇到蛇。”

頓了一下,又道:“遇到也不要怕,不要驚了它,一般都會自己游走的。”後面一句,像是對沈愛立說的。

因為姜蓉蓉在這山村裏住了十幾年,基本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她還是知道的。

姜蓉蓉接過來,遞了一個給愛立,又看了一眼前面的堂妹,有心想為堂妹和愛立之間門緩和兩句,又覺得這樣做,似乎不合適。

畢竟當初兩家鬧得確實很不愉快,不說愛立心裏還有沒有芥蒂,就是瑤瑤這邊,都不知道還記不記恨沈姨舉報二叔的事。

覺得這事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也就按下沒提。

愛立道了一聲謝,將香包別在了自己的帆布包上。

臨出門的時候,姜奶奶跑過來叮囑姜瑤道:“就去村裏人常去的那個山頭,別往草密的地方去,早點回來。”

“好的,奶奶!”

等出了家門,愛立見地裏頭沒什麽人,有些奇怪道:“今天不割稻子嗎?”

姜瑤答道:“今天不割,沒有稻場曬谷子,等把前幾天的曬幹收起來了,再割剩下的,剩的也不多了,大概割個兩三天就差不多。”

姜蓉蓉也問道:“那你今天要不要去曬谷子?”

姜瑤答道:“不用,這活用不上許多人。我下午要去種蘿蔔,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一起過來,這活不累人。”

左學武問道:“小姜同志,你們這邊十個工分多少錢?”

“三四毛錢吧?要看年底村裏的情況,去年是三毛五。”

左學武道:“那和我們那邊差不多。”頓了一下又道:“那些知青,辛苦一年,可能還攢不下回家的路費。”

姜瑤道:“攢下來也沒用,村裏不一定給他們批假,每年的探親名額,都得排的。知青點的同志們,常為這事鬧矛盾,今年張仲婷回家,還是向圓圓把名額讓給了她的。向圓圓家在雲省,太遠了。”

愛立笑道:“我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一兩分熟悉,好像聽誰說起過。”

姜蓉蓉道:“你們廠是大廠,工人也多,可能有名字相似的。”

愛立想想也是,張仲婷看起來比她小七八歲,兩個人應該沒有什麽交集才對。

越往山腳下走,越發顯得草色枯黃,有深秋的氣息,愛立忽然有感而發道:“這邊的氣候好像比漢城還分明一些,是不是更偏南邊的緣故。”

姜蓉蓉道:“其實我們這邊離皖南比較近,我們村子窮些,房子建的都不是很好,再往前面兩三個村子,就是比較整齊的青磚小瓦馬頭墻,你冬天過去的時候,他們那碧色的水裏映著枯枝.馬頭墻,風一吹,畫面都跟著輕輕晃蕩,特別好看。我小時候,常有很多藝術家去那邊采風,一坐就是一天。”

愛立光聽她描述,都覺得很有畫面感。

姜蓉蓉接著道:“兩邊的吃食也比較相近,皖南那邊愛吃筍子.毛豆腐,我們這邊也是。對了,等你回去的時候,帶點我奶奶做的米酒,給沈姨他們嘗嘗。”

她說到皖南,愛立就想到了被下放到那邊養豬的生父,從謝鏡清給鐸勻寄的信來看,這時候他應該已經到了皖南了。

不由問道:“皖南那邊,農村裏生活條件怎麽樣?”

“生活應該還好,雖說山比較多,但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邊人都頗有生意頭腦,就是現在,也常有人來搗鼓山貨,再高一兩毛錢賣出去。就是逮到的話,得掛木牌游街的。不到萬不得已,一般人家不會鋌而走險。”

愛立又問道:“現在村子裏,對黑五類看得重不重啊?批判的時候,會不會比較過激啊?”謝鏡清的腿還沒痊愈,要是還被武鬥的話,怕是難留下命來。

這個問題,讓姜蓉蓉一時語塞,“這我還真不知道,沒聽奶奶說過。”

倒是姜瑤主動接話道:“不嚴重,大家接到通知要開會的時候,就把他們推上臺去說幾句,會開完了,大家該做什麽做什麽。這邊比較看重親緣關系,村子裏的人家,認真論起來,都沾親帶故的。”

頓了一下又道:“但也不排除個別村子,有那麽一兩個比較激進的,鬧出來的事,就比較偏激。前頭有個村子裏,一家人都逃到海外去了,留了一個小妾在家,58年鬧得厲害的時候,把人鬧沒了,就拖到河灘邊埋了。她兒子倒是走了,都說以後肯定會回來找他媽媽。”

這也是前幾年,媽媽讓她留在鄉下的原因,怕爸爸的事牽連到她。鄉下這邊,到底都是沾親帶故的,奶奶在村子裏的人緣也好,不會出什麽大的紕漏。

很快就到了山腳下,漸漸遇到了人,大家也就停止了這個話題。

正是七八點的光景,有好些個婦人和半大的孩子,背著竹簍在找野菜.割豬草.撿拾柴火,看到姜瑤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喊她“姜二姐”或者“姜二妹”。顯然,這是順著姜蓉蓉的排序來喊的。

姜瑤也會用方言和她們說兩句話,“小妹,你今天運氣真好,還撿到了鳥蛋咧!”

“是呀,姜二姐,你後來跟著的是大姐她們嗎?我阿媽說,昨天你家大姐回來了。”這是一個紮著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看起來和姜瑤很熟的樣子。

姜瑤笑道:“是啊,是大姐,還有她的朋友。”

過一會,又遇到一個打著赤腳,腳上滿是泥巴的男孩,“二姐,你帶她們上山嗎?那你去那棵歪脖子樹下面,給她們嘗嘗那上頭的酸棗。我前兩天去瞧了,好的差不多了。”男孩說著還吞了下口水,像是光說說,都能被那棗子酸到一樣。

姜瑤笑問道:“好,謝謝二蛋,要不要給你帶一點?”

二蛋忙擺手道:“不要,那酸棗越吃越餓,我可不想半夜爬起來灌水填肚子,她們城裏人吃個新鮮。”

姜瑤沒說話,從口袋裏悄悄給拿了一顆糖給二蛋。

二蛋眼睛一亮,紅著臉,道了一聲謝。

姜蓉蓉和愛立都不由對視一眼,看來姜瑤在村子裏處得還挺熟絡的,這些孩子像是都挺喜歡她。愛立悄悄和姜蓉蓉道:“不得不說,她媽媽把她送到鄉下來,真是送對了。真像換了個人一樣。”

姜蓉蓉聽得心裏一動,也幫著堂妹說道:“確實變化很大。”

等姜瑤帶她們到酸棗樹下的時候,已經到了半山腰,除了左學武,幾個人都爬得氣喘籲籲,就左學武踩在山石上,也像是如履平地一樣。

走一會,還停下來等她們一會兒。姜瑤的背簍也早背在他身上了。

酸棗樹下早圍了好些人,看打扮像是村裏的知青,其中一個穿黑色毛背心的男同志,朝姜瑤喊道:“姜瑤,你出門的時候,看到圓圓和仲婷沒有啊?我們說好了,今天一起來摘酸棗的,就她倆到現在還沒到。”

姜瑤搖頭道:“不知道,我出門比較早。”

一個穿著黃色燈絨褂子的姑娘,捧了一把酸棗給她,“你們也嘗嘗,我們準備做點酸棗糕,下午的時候,你們也來知青點玩。”說完,似乎又怕她們嫌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回去再吃吧,這都現摘的,山上也沒水洗。”

姜瑤忙道了謝,給他們介紹姜蓉蓉和沈愛立。

左學武見他們把棗樹下面一點的都打了下來,更上面一些的,似乎就有些束手無策了,脫了外褂,有些躍躍欲試地道:“我爬上去給你們摘吧!”

愛立忙道:“學武,你小心一點,山上石頭多,摔下來不當玩的。”

“愛立姐,你放心,我爬樹厲害著呢,你忘記了,我家也在山腳下。”

左學武三兩下就爬了上去,十來分鐘,就摘了好些扔下來。見他還要往更高的地方爬,底下的知青忙喊道:“夠了,夠了,吃不完了。”

左學武這才慢慢滑了下來。

這一下子,兩邊都算熟悉了,又得知姜蓉蓉去支邊之前是漢城出版社的,沈愛立是漢城國棉廠的,其中一個叫李學兵的男同志問道:“那你們認識曹誠嗎?他說他叔叔就是漢城出版社的社長。”

姜蓉蓉有些訝異地出聲問道:“曹均同志是他叔叔?”她想不到,在西省老家,還能聽到以前出版社社長的名字。

李學兵撓撓頭道:“對,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我們都當他吹牛呢,真是他叔啊?”

姜蓉蓉道:“漢城出版社的社長確實是曹均同志。”但是曹社長有沒有侄子,她並不清楚。

一旁的姜瑤捧著一把酸棗,有點發懵,她怎麽記得小如姐的對象,就是叫曹誠的?媽媽說,他苦追了小如姐兩年,快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又死活看上了一個回來探親的女知青,跟著人下鄉去了。

這個女知青,就是張仲婷嗎?

可是張仲婷不是祁縣的嗎?媽媽和她說,那個女知青是漢城的啊,還說曹誠往女知青家裏送了好些東西,把小如姐氣的不得了。

姜蓉蓉註意到堂妹眼神有些發懵,喊了兩聲道:“瑤瑤,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姜瑤搖搖頭,“沒有,姐,就是覺得曹誠這個名字有點熟。”忍不住問李學兵道:“仲婷的對象叫曹誠?漢城的曹誠?”

李學兵笑道:“是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姜瑤你也是漢城的,你認識曹誠?”

姜瑤點頭,輕聲道:“好像認識,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如果真是小如姐的對象,這事就滑稽了,借住在她家的女知青,搶走了小如姐的對象,小如姐要是知道,怕是還以為中間門有她什麽手腳呢!

李學兵笑道:“那下回曹誠到這邊來,我喊你一起過來認識一下,我和曹誠是一起被分派到咱們公社的,他本來還想來咱們村,我是有同學在這,不然就跟他換了。”

正聊著,剛才穿黃燈絨布褂子的女知青,忽然顫著音道:“小心,有蛇!”

眾人立即都噤了聲,左學武從姜瑤背簍裏把鐮刀抽了出來,猛地一下子朝草地裏冒出的一小截蛇身紮了上去,結束了蛇命。

愛立嚇得腳都麻了,幾個男知青還嚷著,“這青蛇大,適合做一鍋蛇羹。”

左學武見姜瑤幾個都嚇得面無人色,就直接把青蛇挑到了男知青的竹籃裏,“我姐她們怕,是不敢吃的,你們拿回去燉湯吧!”

男知青還嚷著,“小兄弟,她們女同志怕,不吃就算了,你一會得來吃一碗,哥那還有刀燒白,記得過來啊!”

左學武忙道:“先收拾起來吧,別把我姐嚇暈了,她膽子小,沒怎麽上過山。”

知青們倒沒有嘲笑沈愛立,很配合地把大青蛇塞在了一個竹籃底下,上面還堆了一點草,李學兵還頗帶兩分幽默地道:“好了,這下你們想觀賞都觀賞不了了。”

愛立忍不住輕輕籲了口氣,擡手抹了下額頭上的虛汗。準備回去問一問鐸勻,以前他在信裏說的蛇羹,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大青蛇?幸好他沒吃,不然她現在對他都有陰影了。

姜瑤幹脆一屁股坐在了石頭上,輕聲道:“姐,我腿麻了,我們歇一會吧?”

姜蓉蓉笑道:“行,那咱們休息會兒。我還以為你在鄉下待了幾年,對蛇蟲都不怕了。”

姜瑤心有餘悸地道:“別的還好,我最怕螞蟥和蛇,一看到這倆個,頭都是木的,第一次和奶奶下田的時候,一只螞蟥爬到我腿上來,我尖叫的,一個圍埂上的人都朝我看過來。”

旁邊的一個姓王的女知青笑道:“誰不是這樣,我們剛來的時候,連稗子和禾苗都分不清,把禾苗當稗子拔了,被老鄉們訓了好幾天,你看現在,不說種稻子,拔稗子草了,就是這種花生.種棉花,都不在話下。”

又有一個男知青接話道:“前頭苦點累點都不怕,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要在這鄉下種一輩子地,有時候想想城裏的生活,還覺得怪惦記的,別的不說,親戚.朋友都在那呢,就我一個孤零零地被劃到這小山村來了。”說著,不由擡頭朝四處看了看,“哎,這深秋更是添了兩分離鄉人的愁緒啊!”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沈默起來。

愛立道:“應該不會吧,現在工農兵大學不都開始招生了,你們的年紀,應該都是中學畢業就下鄉了吧,以後肯定是要回去接著讀書的。”

李學兵來的時間門最短,看起來也最樂觀,眼睛亮晶晶地問道:“沈同志,你也這麽認為嗎?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我也覺得國家要發展,肯定要人才吧!總不能都把咱們這些人,放在農村裏待一輩子。”

姓王的女知青笑話他道:“學兵,你臉皮真厚,這聊著天,你就把自己誇上了!”

李學兵隨手抽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笑道:“我這是實話,我下鄉之前,都和同學們分析過了,再過個幾年,肯定得把我們喊回去,搞城市建設。這幾年嘛,就當深入了解我國民生民情了,以後搞政治.搞經濟的,也知道我們國家的實際情況是什麽樣。”

王知青笑道:“別的不說,學兵的精神倒是值得咱們學習。”

一群人笑笑鬧鬧地在山上又采了一點野菜,才下山來。臨走的時候,囑咐姜瑤和愛立她們,下午種完了蘿蔔,一定要到知青點來玩。

愛立其實也比較好奇,這個年代知青的生活。回來的路上,沒忍住問姜瑤道:“這個村子裏,什麽時候有知青過來的啊?”

“其實我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第一批是響應上山下鄉政策來的,後面才是全國範圍內號召知識青年下鄉。”

愛立又問道:“那這幾年,有沒有回城裏工作的啊?”

姜瑤答道:“我們村沒有,隔壁村倒是有一個,說是頂的父母的崗。”緩了一下又道:“其實大家都挺想回去的,男知青還好,女知青切實地面臨著找對象的問題,要是在這邊成家了,都擔心以後不能再回去。”

倆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姜瑤忽然停了步子,小聲地喊了一聲“沈同志!”

愛立“嗯?”了一聲。

就見姜瑤紅著臉道:“沈同志,今天早上我奶奶不知道情況,說了比較冒昧的話,謝謝你沒有駁斥她老人家的面子。我覺得,當年的事,我應該和你鄭重地說一聲對不起,是我不對,”說到這裏,又低了頭道:“能不能請你,不要在我奶奶跟前提這件事,我怕她擔心。”

左學武是不知道這中間門的情況的,聽了這話,一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將視線定格在愛立的臉上。

就見沈愛立道:“上次咱們在漢城碰面的時候,你已經道歉過一次,加上這次是第二次,咱們的事,就算翻篇了。我想,也沒有必要讓姜奶奶知道。”這事保證不會在姜奶奶面前漏了口風了。

姜瑤點點頭:“謝謝!”

沈愛立搖搖頭:“不客氣。”她確實沒有準備在姜奶奶跟前漏口風的準備,要說對不住,她二哥也對不住蓉蓉姐,老人家也沒有下她面子,還好吃好喝地招待著。愛立覺得有些事,沒必要太計較。

而且,當年的事,真論起來,也是姜家吃虧比較大,姜靳川一個實打實的省委宣傳部副部長,給擼了職。

姜蓉蓉拍了拍堂妹的肩膀,“回家吧!奶奶在等著我們回去吃飯了。”

姜瑤微紅著眼睛道:“好的,姐姐!”

中午的時候,張仲婷和向圓圓都沒有回來,姜奶奶好奇提了一句道:“以前都回來休息一會的,今天怎麽這個點都沒見人影啊?”

姜瑤回道:“奶奶,今天知青們打到了一條青蛇,說要做蛇羹,還要做酸棗糕,仲婷和圓圓可能在幫忙吧?”

姜奶奶笑道:“我還想著,你今天采的蘑菇新鮮,給她倆留兩碗蘑菇野菜湯呢!那我給你們盛了,你們幾個年輕人分掉。”

這時候,二蛋忽然跑過來說,知青點那邊,女同志們打起來了,說一會有可能有紅小兵來姜奶奶家搜查,讓奶奶小心點。

姜奶奶的臉立即沈了下來,問二蛋是怎麽回事,二蛋摸摸腦袋,“四奶奶,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聽說,他們今天打了一條大青蛇,過去看熱鬧的。去的時候,就見那邊吵了起來,有女知青說,自己丟了東西,懷疑是張仲婷偷的,已經向公社裏舉報了,還說什麽張仲婷狡辯也沒用,一會被搜一搜就知道了。”

愛立忙道:“奶奶,先別管什麽事,咱們趕緊把家裏的東西收拾一下,重要的東西,可不能放在家裏,那些紅小兵厲害著呢,沒有他們找不出來的東西。”

而且,姜家其實也不是很經查,也就是姜斯民和姜靳川父子倆是在北省,離得遠,村裏這邊沒什麽影響,不然姜奶奶大概也難有安生日子過。

姜奶奶聽了愛立的話,喃喃道:“是,是,蓉和瑤瑤過來,把我房間門裏東西收一收。”一邊往屋裏走,一點念叨:“這借房子,還借出事兒來了。”

愛立給了二蛋一把奶糖,讓他帶她和左學武去知青點那邊看看。

250. 第二百九十七章 賭註

愛立和左學武跟著二蛋到知青點那一排平房的時候,就見知青們都圍在一間屋子的門口,嘈嘈雜雜地說著什麽,其中李學兵的聲音最大,“王姐,都說捉賊拿贓,等一會公社裏的人來搜查下,不就一清二楚了嗎?現在就喊仲婷是賊,是不是太武斷了點。”

向圓圓也有些焦急地道:“是啊,王姐,這種事,怎麽都要拿事實,講證據,你不能光聽我描述,就說那個手電筒是你的。”

被稱作“王姐”的人,正是上午和愛立.姜蓉蓉她們一起撿酸棗的王小妙,此時瞪著李學兵道:“我也不欺負人,那咱們就等公社裏的人來,左右這一年來,咱們知青點掉的東西也不是我這一樣,說不準,大家夥兒的東西,借著這一回,都重見了天日呢!”

這是諷刺張仲婷是慣偷,真是殺人誅心了。

愛立和左學武聽了這麽兩句,再結合二蛋說的,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左學武有些咂舌道:“一個手電筒,就能鬧得這麽大嗎?”這要是說不是故意尋仇,他都不相信。

愛立搖搖頭,示意他不要亂說。

左學武立即反應過來,這在人家的主場上。和愛立一起站在人群外面,朝裏頭看。

張仲婷正站在屋子裏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看著有幾分可憐相。旁邊是一張吃飯的桌子,上面幹幹凈凈的,應該是還沒吃飯就鬧了起來。

王小妙一直背對著大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冷冷地道:“你也不要哭,像是我欺負了你一樣,要是我汙蔑了你,我給你賠二十塊錢加道歉,如果真是你拿的,這事就不是這麽好完結的。”

眾人見王小妙這麽篤定,自然信了她兩分,上午一起撿酸棗的,穿黃燈絨褂子的女知青皺著眉道:“仲婷,如果真是你拿的,你趕緊認個錯,和小妙好好說說,不要把事情鬧大了,一旦公社裏的人下來,你再認錯就來不及了。”

向圓圓也悄悄拉了下張仲婷的胳膊,“仲婷!”

張仲婷沒理別人,只對向圓圓哭道:“圓圓,真不是我!”

向圓圓急道:“那東西哪來的,你說啊,再不說,人家就把你當賊了。”

張仲婷抽抽噎噎地朝著正冷眼覷著她的王小妙道:“王姐,你丟的東西,真不是我拿的,這支手電筒是我對象送的。”

王小妙冷聲道:“張仲婷,我前腳丟了手電筒,你對象後腳就送了你一支一模一樣的?這手電筒咱們這公社和縣城裏可沒有,是我表姐從申城給我寄來的,你對象也是從申城買的不成?”

張仲婷委屈得蹲在地上哭,“我不知道他哪買的,我真沒偷東西,我再窮,我也不會偷東西。我最恨手腳不幹凈的人,我怎麽會做這種人?王姐,你太侮辱人了!”

大家都沒吱聲,只有向圓圓蹲下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氣氛一時凝滯了下來,看張仲婷的意思,她還真有一支一模一樣的手電筒?那不管她偷沒偷,只要不拿出這手電筒的收據來,張仲婷就是有嘴都說不清。

愛立見張仲婷哭得像要暈厥過去一樣,不覺就想到六年前,自己剛來的時候,被王元莉誣陷為反革`命的事,如果當時不是自己留了個心眼,把日記本偷梁換柱了,加上劉葆樑書記一力給她作證,她怕是也會像眼前的這個女孩子一樣,陷入無助.氣憤又絕望的境地。

當年的愛立是被冤枉的,那現在的張仲婷是不是也有可能被冤枉的?

一想到這個可能,愛立就有些頭皮發麻,忍不住上前問道:“王大姐,世界上的巧事還是有的,不是雙胞胎的倆個人,都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可能呢!何況這東西,工廠裏一生產就是一批,不說成千,也是有上百的,張同志的對象和你買到一樣的東西,是有可能的吧?但就算同樣的東西,使用痕跡總不一樣,比如刮痕之類的,你記得你的手電筒哪裏有刮痕嗎?”

王小妙見是上午見過的沈愛立,倒沒有嗆她,回道:“我的是一周前新寄來的,小小巧巧的,我當寶貝一樣,平時都用手絹包著,用得可仔細了,就和新的一樣。我的東西是大家都見過的,她的東西卻生怕別人發現一樣。”

怕愛立不知道前因後果,王小妙把她忽然發難的原因,簡略地說了一下。原來是昨天晚上,她們和張仲婷.向圓圓上完掃盲課後,就一起走了一小截路,當時路上黑漆漆的,大家都靠月光辨路,等她們分叉路了,她回頭的時候,忽然見張仲婷手裏拿著一個手電筒,照的前路亮堂堂的。

心裏就起了兩分疑心,上午她就特地問了下向圓圓她們有沒有手電筒,說她的手電筒丟了,想借用倆天。

向圓圓不知道這中間的事,就說張仲婷有,她又問了下是什麽式樣的,向圓圓的描述,和她丟的那支一模一樣。

世上就有這麽巧的事?

張仲婷辯解道:“我一開始沒和你們說,是覺得這手電筒看著就不便宜,不是我能買得起的,你們見了,難免要問長問短的。昨天晚上一開始,我們四個人走夜路,人多膽子也壯些,我想著省點電,就沒把手電筒拿出來。”

她打了個哭嗝,才接著道:“後來圓圓看到有什麽東西在動,像蛇一樣,我倆都被嚇了一跳,我才把手電筒打開了。”

王小妙依舊不信,表示一個手電筒而已,為什麽要藏著掖著?肯定是心裏有鬼。

一副張仲婷拿不出證據來,就是小偷的語氣。

沈愛立算是看出來了,這人是打定主意欺負人了。

轉身問張仲婷道:“你沒有購買收據,你對象總有吧?快去把他喊來問問,你這時候也不要覺得不好意思了,人家都要認定你為小偷了,姑娘,這帽子一旦戴上,你的前途就沒有了!”

張仲婷剛才猛然被王小妙指控為小偷,驚嚇焦急之餘,又頓覺羞憤難當,本能地哭了起來。此時聽沈愛立提醒,才逐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朝向圓圓道:“圓圓,麻煩你幫忙跑一趟,幫我喊下曹誠過來。”

向圓圓倒沒推辭,但是王小妙不放心,怕向圓圓提前和曹誠通氣。

左學武忽然道:“那我去吧,我不是你們知青點的,也不是你們村裏的,不存在偏向誰,我保證在路上不會和曹誠多說一句話,只說需要他過來做個證。王知青要是不信我的話,再派個人和我一道唄!”

王小妙倒想喊個人和他一起,話到嘴邊,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就顯得自己過於急切達到某種目的一樣,點頭道:“那就麻煩左小哥跑一趟。”

李學兵攬了左學武的肩膀道:“走,我給你借輛自行車。”

左學武一走,張仲婷也不哭了,像是冷靜了下來,和王小妙道:“確實不是我偷的,曹誠家裏條件好,我心裏有點自卑,不想你們說我貪慕虛榮要他的東西,所以那個手電筒,我才不願意讓你們知道。”

她說完,就盯著王小妙看,王小妙卻不吱聲,像是非得等個人贓俱獲一樣。

沈愛立拍了拍張仲婷的肩膀道:“別急,一會等曹誠過來,事情肯定能說得清的。”

張仲婷望著她,神色有些覆雜,其實,她從第一眼看到沈愛立,就隱約猜出她是誰。

沒想到,會是她避之不及的人,最後站出來幫助了她。

***

半個小時後,左學武帶著曹誠回來,曹誠褲腿還挽著,腳上都是泥,像是從地裏被喊過來的,“怎麽了,什麽事需要我作證啊?我這都快十天沒到你們村來了。”

話音剛落,就見他新對象哭得眼腫,臉也腫的,忙上前道:“仲婷,你怎麽了,事情和你有關?”

知青點的人見他一臉茫然,把前因後果和他說了一遍。

聽是一個手電筒引發的,曹誠忍不住“嗤”了一聲,一把拉起了張仲婷,朝王小妙道:“手電筒是我從漢城的友誼商場買的,我買個手電筒,不可能還把收據帶著來下鄉。”

王小妙冷著臉道:“你沒有收據,你說手電筒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你有人證……”

曹誠打斷她道:“我不能證明是我的,但我能證明仲婷的手電筒不是你的。”

王小妙淡道:“你怎麽證明?”

曹誠被她瞧不起人的眼神,刺激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在內壁刻了字,我上一次和仲婷見面,是上個月月底,中間我沒來過你們村,這事李學兵知道。”

李學兵道:“是,王姐,你要是不信的話,也可以去他們大隊查證。”

曹誠接著道:“好,這就解除了我作假的可能性,仲婷,你現在讓人把手電筒拿來,我指給他們看哪裏有字。”

張仲婷抹了下眼淚道:“不用,你們跟我一起去看。”

一群人到姜家的時候,公社裏的紅小兵也下來了,剛好在姜家翻檢,姜奶奶苦著臉,站在一旁,姜瑤和姜蓉蓉的臉色也不好看。

那支手電筒早被一個紅小兵當做證據拿在手裏,現在正在搜檢張仲婷有沒有偷別的東西,曹誠過去說明了情況,那紅小兵倒是遞給了他,曹誠把蓋子擰開,指著裏頭的字給王小妙看。

裏頭刻了“8500915”幾個數字。

曹誠道:“這是我追求仲婷成功的日子,我把它刻在了手電筒上,希望我和她的未來能夠一路光明。”

向圓圓也道:“他倆是仲婷回老家探親的時候,在火車站認識的,就是七月份的事,後來曹誠到了鄉下來,他倆才處起對象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日子。”

知青點的班長見東西真是曹誠送的,就出面和紅小兵們交涉了下,紅小兵們很不高興地走了,讓他們以後沒有證據,不要隨便舉報,耽誤他們的事情。

姜家人默不作聲地收拾被翻檢亂了的房子,連左學武借住的柴房裏,本來碼的整整齊齊的柴火,此時也亂做一團。

院子裏的雞籠,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剛好裏面有個雞蛋,也碎在了地上。看得姜奶奶心疼得不得了。

曹誠堅持讓王小妙道歉,王小妙支支吾吾地問張仲婷道:“你自己的東西,你藏著掖著的幹什麽?也不能怪我誤會你,你本身就很奇怪。”

頓了一下又道:“還有你腳上那雙皮鞋,鞋底都快斷了,你還和沒事人一樣接著穿,怎麽也不像是能買得起這個手電筒的。”

這話一出來,就是愛立和姜蓉蓉都覺得王小妙這人有些讓人匪夷所思,當著人家對象的面,揭人家的傷疤。

張仲婷被她氣得又紅了眼。

曹誠上前一步,護在她跟前道:“王同志,仲婷的家庭條件好壞,都不是你能隨便汙蔑人的理由,而且現在都證明了,仲婷確實沒有偷你的東西,你該做的不應該是賠禮道歉嗎?”

王小妙面上有些窘迫地道:“確實是我誤會了張仲婷,對不起!我說話算話,向你道歉,並賠償你二十塊錢。”

聽到王小妙真得願意賠償,大家都楞了下,現在一個工分三毛五左右,張仲婷一天最多拿七八個工分,差不多是她三個月的收入了。

圍觀的知青裏,有的說,“這回的事,不算虧,仲婷拿了錢,可以買一身襖子,今年冬天不用受凍了。”

“是的,不要白不要,而且這回仲婷確實受了委屈。”

愛立卻覺得很荒謬,手電筒再貴能貴到哪裏去?王小妙在沒有充分證據的前提下,就把事情鬧到了公社去,顯然沒準備給張仲婷留退路。

還有允諾的二十塊錢,看似很大方,可是二十塊錢賭註的另一面,是張仲婷的人生啊!

就聽張仲婷語氣堅定地道:“不用,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為我窮,你就可以這樣武斷地汙蔑我,你甚至連我的手電筒,看都沒看一眼,就去公社舉報,還影射我偷了別的知青的東西,如果我的手電筒上,沒有被刻字,那我是不是就戴定了這一頂‘偷盜’的帽子?”

王小妙被問得面紅耳赤,“我不是這個意思,仲婷,我真沒有這個意思,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誤會你了,對不起。”

張仲婷又接著道:“是,你不是有意的,可我卻險些因為你的‘無意’而被大家看成小偷,如果今天不是曹誠證明了我的清白,我以後還有前途嗎?一個手電筒而已,幾塊錢的東西,你因為懷疑我拿了,就直接要葬送我的人生!不,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這時候大家也才反應過來,不過是幾塊錢的東西啊,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鬧到了公社去,王小妙真得不是故意針對張仲婷嗎?

那她的動機是什麽?

一直捏著手心裏的糖,舍不得吃掉的二蛋,忽然撓撓頭道:“王知青,你是不是羨慕張知青,馬上能去學校裏當老師啊?這個是村裏大家投票的,張知青就是教得最好啊!”

“我……我沒有!二蛋你別亂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別亂說!回頭我讓你後媽揍你!”王小妙有些氣急敗壞地嚇唬二蛋。

她這副神情落在大家眼裏,都覺得二蛋大概真相了。

王小妙想要解釋,可是見大家都一副“原來你是這種人”的眼光看著她,情緒有些崩潰地道:“你們別聽二蛋瞎說!我真不是故意的,仲婷,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

張仲婷往後退了一步,拒絕她的碰觸,冷硬地道:“不,我不相信,我也覺得你是故意的。”

王小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她講話,哭著跑走了。

二蛋嘟囔道:“她害人,你們知青點不管嗎?咱村裏也不管嗎?”

知青點的班長安慰了張仲婷兩句,讓她晚上回知青點開會,討論這件事,也就走了。

一時間,姜家的院子裏,只剩下愛立幾個和曹誠。

張仲婷向沈愛立表達了謝意,愛立搖頭道:“不用謝,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事,當時也是百口莫辯,是別人幫助了我。”

張仲婷聽了她這話,越發覺得心裏有愧,輕聲道:“沈同志,其實我認識你。”

愛立一楞,笑道:“真的嗎?我也覺得像是在哪裏見過你,就是想不起來了。”

張仲婷點點頭,“是,我……我哥哥是張柏年,我是他大妹。我恨我的家庭,所以當時號召知識青年下鄉的時候,我就立即報了名。我不想別人知道,我有這樣的哥哥,這樣的一個家庭,所以到了鄉下,我從來不告訴別人,我是漢城來的,只說我老家是祁縣農村的……”

這件事,就是連住在一個屋的向圓圓都不知道,一時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仲婷,你的家庭怎麽了?”

張仲婷低頭抽泣道:“我有一個令人不齒的哥哥,什麽腌臜事,他都做。當初舉報沈同志的,就是我前嫂子。”她以前只覺得哥哥對王元莉混蛋了些,後來隨著一個個小女工,找到她媽媽跟前,希望她媽媽做主,她才知道,原來她哥哥在外面肆意踐踏女同志的感情。

是地地道道的一個流氓,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供她念完了中學。並信誓旦旦地說,只要她考上大學,他就一定會把她供出來。

如果不是取消了高考,她毫不懷疑,他會供她讀大學。

這下子連曹誠都語塞了。他只知道仲婷家條件不好,但是仲婷本人很上進,人也善良聰明。他在漢城火車站,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陷了進去。

他以為仲婷家裏,只是條件比較差的工人家庭。

張仲婷說完,雙手捂住了臉,快斷了鞋底的鞋子,才不是她最不願意示人的一面,一個齷齪.流氓的家庭,才是她最不堪的一面,也是她最想隱藏.抹消的一面。

可是今天她才發現,有些東西,不是你想隱藏就能隱藏得了的,一個謊言背後,要覆蓋無數個謊言。

王小妙有一點說得沒錯,她是藏著掖著,她是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298. 第二百九十八章 傳遞

站在一旁的曹誠,望著蹲在地上痛苦的新對象,準備邁出去的腳步,有一瞬間的猶疑。

他可以和一個貧困的工人家庭的女兒結婚,卻絕對不可能和一個家庭有汙點的姑娘成親。先前叔叔在單位裏被打成右`派的那段日子,對他們一家人來說,都是非常灰暗的一段回憶。

爸爸和媽媽在印刷廠的工作,都是叔叔幫了忙的,印刷廠的工人都知道,他爸的弟弟是漢城出版社的社長曹均,叔叔一出事,爸媽整天風聲鶴唳的,就怕什麽時候,就從天上掉下來個錘子,把他們的安穩生活給砸沒了。

別人家是沒有錢買肉吃,他們家是有錢也不敢買肉,就怕招人眼了。

後來,叔叔恢覆了工作,家裏的一切都慢慢回到了正軌,但是那段想吃肉,卻不敢買的經歷,一直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裏。

父母叮囑他,多花錢.多處對象都沒有什麽關系,唯獨不能在政治前途上行差踏錯一步,不要拉上整個家族的前途,為他的任性墊背。

曹誠一時定在了那裏。

站在他後面的愛立,繞過他,走到張仲婷跟前道:“出身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沒必要為他的行為而負疚。”如果張仲婷不提張柏年,愛立都快忘了這個人了,早兩年革委會一成立,張柏年就被下放到農場去了。

這大概也是張仲婷家,現在經濟條件比較差的原因。

向圓圓也拍著張仲婷的背道:“仲婷,你哥嫂做的汙糟事,都和你沒關系,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我們不會戴有色眼鏡看你的,你要是不想別人知道,出了這個門,我絕對不和別的知青說,你不要怕。”又有些不滿地擡頭朝曹誠喊道:“曹誠,你楞著幹什麽,快來勸勸仲婷啊!”她們這些人介意不介意,對仲婷影響都不大。

關鍵是曹誠不介意才行,這可切實地關系著倆人的姻緣呢!

向圓圓有些不理解,平時很會來事的曹誠,今個怎麽像個榆木疙瘩一樣,就在那裏杵上了。

在她不滿的目光下,曹誠上前走了一步,開口道:“仲婷,圓圓說得對,你哥的事,和你沒有關系。”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幹巴巴的,又補充道:“仲婷,無論如何,我……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同志。”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表示他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來表個態而已。

向圓圓急得不得了,一直給他使眼色,但是曹誠卻好像是沒註意到向圓圓的意思,只是一個勁地念叨著,“你不要哭,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姑娘,好同志。”

卻是始終不曾說一句:“我不會介意你的家庭。”

姜瑤微微垂了下眼睛,隱約覺得,她繼姐被分手,也未必不是好事。這個人,一眼看過去,就沒什麽擔當。枉她剛才見他給張仲婷辯護的時候,還覺得這人有點像葉驍華,有點輕狂,卻為人赤誠。

原來是她想多了,葉驍華要比他有擔當得多。

向圓圓也隱約明白了曹誠的態度,臉色有些發冷,把張仲婷扶了起來,勸她去洗個臉,休息一會再說。

張仲婷一邊抽噎一邊點頭,站起來的一瞬間,似乎想往曹誠的方向看一眼,但是脖子微微轉了一下,很快又轉了回來。

沒有和曹誠說一句話。

等張仲婷進了屋子,曹誠和姜瑤她們道:“麻煩幫忙和仲婷說一聲,我先回去了,過倆天來看她。”

姜瑤懶懶地道:“離得這麽近,有話你自己說,我們可不便代勞。”

曹誠猛然被甩了臉子,有些鬧不清狀況,“對不住,我剛才是有哪句話說得不合適嗎?那我和大家道個歉。”

姜瑤冷笑道:“你該道歉的不是我們吧?我看你多走兩步,和仲婷說比較好。”頓了一下又道:“或者多走幾天,和我小如姐說,也不錯。”

曹誠現在腦子裏都是張仲婷的家世問題,猛然間聽到“小如”兩個字,有些驚詫地望向了姜瑤。

姜瑤冷笑著問道:“你認識我小如姐的吧?”

曹誠還因為得知張仲婷的家庭情況,心裏有些茫然,忽然聽到姜瑤這麽一句話,有些摸不著頭腦地道:“秦勉如?”

“你真認識啊?我以為我認錯了人。”

曹誠胡亂地點了個頭,就朝門外走去了,並未理會姜瑤的冷嘲熱諷。張仲婷的家庭情況,讓他心裏一時有些著慌,只想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倆個人還有沒有接著處的必要?

姜瑤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這個真是對小如姐始亂終棄的那個“曹誠”,忍不住“呸”了一聲。

曹誠邁出門檻的剎那,剛洗好臉的張仲婷,像是有感應似的,忍不住從窗戶裏朝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他的一個背影。

輕聲呢喃道:“他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向圓圓立即走到門口,準備把人喊住,張仲婷拉住她道:“算了,給他走吧,我們彼此留點體面。真論起來,也怪不得他,是我沒有說清楚我的家庭狀況。”話是這樣說,眼淚還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向圓圓有些氣不過地道:“仲婷,這種膽小鬼,懦夫,自私自利的人,早點離開你,反而是你的福氣,為這種人哭,就太不值當了。”

話是這樣說,向圓圓私心裏也覺得曹誠的做法太冷酷了些,苦追仲婷的是他,今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仗義執言.英雄救美的也是他,他把仲婷的一顆心拱得熱烘烘的,轉身就因為仲婷的家庭問題,就把人棄之敝履了。

輕聲勸張仲婷道:“他的做法,比之你哥哥又好到哪裏去呢?仲婷,我看你今天是因禍得福。”

向圓圓仔細查了一下倆人的東西,發現都沒有丟失,轉身和張仲婷道:“仲婷,現在不是哭得時候,今天姜家被搜了一遍,奶奶心裏怕是有點意見,咱們還是去道個歉。”

張仲婷也知道今天給姜家添了麻煩,忙擦了眼淚,可是眼淚卻不爭氣地越擦越多,向圓圓嘆道:“那你再休息會兒,我去說一聲,你一會再過來。”

好半晌,張仲婷才理好了情緒,從房間裏出來,向姜奶奶.姜瑤姐妹倆道歉,說因為她的問題,讓姜家被紅小兵翻了一遍。

姜奶奶看了她一眼,見她眼睛紅紅的,有些嘆氣地道:“現在有些年輕人,心眼多著呢,你們這些笨一些的,就少和她們打交道。行了,不就是東西被翻檢了一遍,也沒丟啥,收拾收拾就行了。倒是你們這幾個傻的,交朋友.處對象可都得留個心眼。”

說著,就回屋收拾自己被抖在地上的被褥去了。

姜蓉蓉也溫聲細語地道:“仲婷,不是多大的事,你不要往心裏去。你們那屋看了沒,沒少什麽吧?”

張仲婷苦笑道:“沒,我也沒啥值得人拿的。”

張仲婷又和愛立道謝:“沈同志,謝謝你。我沒想到你知道了我的情況,還願意和我說話。”

愛立倒不覺得有什麽,做錯事的是張柏年,她和張仲婷又沒有什麽恩怨,如實道:“我們倆之間沒怨沒仇,我是和你哥哥.前嫂子不和,但是你並沒有傷害過我,我也不至於因為他們而對你怎麽樣。”

接著有心寬慰她道:“你不覺得很奇妙嗎?我們倆個漢城的,竟然會在西省南市的姜家村遇到,也許正是老天在冥冥之中,以一種神奇的力量,來化解我們之間本就不存在的誤會。所以,你以後不要有那麽大的心理負擔,出生不是我們自己可以選擇的,我們能做的,只有自己問心無愧。”

張仲婷也被她說得,臉上也帶了兩分笑意,“確實是緣分,沈同志謝謝你。我原本以為,你會討厭.憎惡我,沒想到你會出手幫我。”

愛立笑道:“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以後也幫助別的姑娘就好了。當初我被王元莉陷害的時候,也是有一群同志,出來保護了我。”

張仲婷紅腫著眼睛,鄭重地點了頭:“好!”

一旁的姜瑤被這個說法,搞得心裏也很有些觸動,囁嚅了下嘴,鼓起勇氣道:“仲婷,其實有件事,我也想和你說。”

“什麽事,瑤瑤你說。”

姜瑤斟酌了下道:“我有個繼姐叫秦勉如,我媽說,當初曹誠在她後頭苦追了兩年,小如姐才點頭同意處對象的,倆人都快談婚論嫁了,曹誠遇到了一個回漢城探親的女知青,就迫不及待地要悔婚,追著這女知青下鄉去了。”

姜瑤這個消息,無疑於在本就不平靜的湖面,又扔下了一顆手`榴彈。

張仲婷怔怔地看著姜瑤,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曹誠嗎?那個回城的女知青是我嗎?”

姜瑤點頭,“是,我剛問了他,他沒有否認。”

張仲婷立刻回房間把手電筒拿了出來,風一樣地朝村口跑,向圓圓跟在後頭喊道:“仲婷,你冷靜一點。”

愛立忙讓左學武跟著去看看。

姜奶奶抱了一床被褥出來曬,漫不經心地道:“沒事,村裏這麽多人呢,出不了什麽事兒。”

不一會兒,左學武先回來一步,和大家道:“張同志把手電筒,朝曹誠扔了過去,大罵了一聲;去你M的!曹誠臉都黑了。”

他學的惟妙惟肖,大家都覺得像是看到了曹誠黑著的臉一樣,愛立笑問道:“曹誠沒說什麽吧?”

“沒有,站在那裏,還沒來得及反應,張同志就一頓竹筒倒豆子,說最恨欺騙女同志感情的人,沒想到自己千挑萬選,選了一個渣滓。”

他話音剛落,張仲婷隨後就回來了,左學武立馬閉嘴。

只見張仲婷徑直朝姜瑤走過來道:“瑤瑤,麻煩你代我向你繼姐說一聲‘對不起’,我不知道曹誠原本是有對象,要結婚的人。”

姜瑤回道:“對不起小如姐的不是你,是曹誠,我今天之所以說出來,也不是想譴責你什麽,只是不想你受到蒙騙。”

“我知道!我已經和曹誠說清楚了,以後不會再和他來往。”

姜瑤聽她這樣說,神情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下來,她這還是第一回做好事,就怕張仲婷以為她是別有用心。

晚上,姜瑤洗漱好,到奶奶的房間裏,準備睡覺的時候,老太太拉著她的手道:“瑤瑤,這倆天,我也算看出來了,沈同志人挺重情義的,蓉蓉沒能和她成為一家人,我這心裏還覺得有點可惜。以後你們到了漢城去,和人家好好維系關系,這姑娘有氣量,有膽量。”

姜瑤點了點頭,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奶奶,我還不想去漢城,讓堂姐先去吧,我還想在你身邊多待一段時間呢!”

老太太搖頭道:“一起去,一來,你媽對蓉蓉還有意見呢,你去也能緩和下關系。二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要找對象了,不能再拖了,總不好一直在這鄉下耽誤著,聽奶奶的。”

聽到找對象的事,姜瑤的腦海裏不由就浮現出葉驍華這個名字來,今天曹誠剛出現的時候,她有一瞬間以為,是葉驍華來了。

她從小就喜歡這個人,後來倆人徹底鬧崩,再到她家裏出事,仔細算來,她其實已經有四五年沒見過葉驍華了。

這四五年來,她也不敢打聽他的消息,就怕聽到他已經結婚了。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在她眼裏,曾經熾熱.明亮又勇敢的男孩子,應該已經成家了吧?

姜瑤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自己確實該回漢城了。

**

第二天一早,姜蓉蓉把愛立和左學武送到了鎮上,愛立問道:“姐,你準備哪天回漢城去?”

姜蓉蓉笑道:“大概待不了兩天,也要過去的。到時候得借住在你家。”

“沒問題,歡迎的,周小茹和金宜福上次不還說,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大家都來不及好好聚一下嗎,你回來,他們肯定都很高興。”

“好!你們一路上小心點。”

等火車開了,愛立望著兩邊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樹木,和左學武道:“這一趟真是驚奇,不僅準嫂子沒了,還看了一出揭露渣男的戲碼。”笑著叮囑左學武道:“學武,以後你找對象,可不能學我二哥,不能大男子主義作祟。”

左學武笑道:“姐,我還考慮不到這個了,我現在就想好好學習,畢業分個好工作,把媽媽和妹妹接過來。”

“那行,你要是遇到不會的題,也可以來問我和鐸勻,我們周末也沒事兒。”

“好,愛立姐!”

上午十二點鐘,愛立和左學武在漢城火車站分開。愛立站在人來人往的人流裏,想了想,並沒有急著回甜水巷子,而是先回了趟媽媽家。

家屬院子裏頭的皂莢樹已經開始掉葉子了,一腳踩上去,枯葉“咯吱咯吱”的,沈玉蘭正在家裏吃飯,看到女兒回來,忙放下了碗筷,有些奇怪地道:“今天禮拜四啊,你不上班嗎?”

“媽,我請了假,我剛從西省的南市回來呢!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沈玉蘭系了圍裙,就要起鍋下面條,邊瞪了女兒一眼,“行啦,別貧了,快告訴媽媽,什麽事兒?”

愛立道:“好消息是,蓉蓉姐從邊疆回來了,壞消息是,她和我二哥徹底崩了。您的準兒媳,再次沒了。”

沈玉蘭不由側目道:“怎麽回事兒?倆個人又鬧矛盾了?”

“媽,這回可不是一個小矛盾,而是無數個小矛盾堆積的結果,讓蓉蓉姐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和二哥性格不合。”

沈玉蘭不由皺眉道:“你說你這兩個哥哥,到底怎麽回事呢?一個倆個的,都把蓉蓉氣跑了,特別你二哥,都處起對象了,還能把人給氣跑掉!”沈玉蘭越想越氣,幹脆讓愛立自己煮面,“我得給你二哥寫封信,好好罵一罵他!”

愛立也沒阻止她,自己煮起了面條。

不一會兒,就見媽媽又出來道:“也不知道罵他什麽,還是先管你吧,下午還要回單位吧最近工作怎麽樣?還算順利嗎?”

愛立剛好把面撈起來,“還算順利,我們單位的總工程師許有彬被辭退了,他原來在的單位有人向漢城革委會寫了舉報信,革委會查了下,都屬實。廠長現在讓我多管下生產的事兒,不知道新的總工程師,會從哪裏調過來。”

沈玉蘭道:“不管調誰,咱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哦,有個事,忘記和你說了,你賀叔來信,說上面要把他調到輕工業部去,明年可能得去京市任職了。”

愛立忙問道:“賀叔要是去京市,媽媽你呢?”媽媽和賀叔分居多年,如果賀叔去了京市,倆個人就離得更遠了。

沈玉蘭笑道:“我啊,我準備退了,讓你嫂子頂崗了。我想了一下,你嫂子要是不願意來漢城,我就找人換下,給她在宜縣找份工作。”

299. 第二百九十九章 1950年元旦

沈玉蘭笑望著女兒道:“等你生了孩子,媽媽再回來給你帶兩年。”

愛立笑笑,“媽,頂崗的事,你和嫂子說了沒?”

“還沒呢,他們上一周沒回來。”沈玉蘭說到這裏,微微嘆氣道:“你和俊平,都算是成家立業了,我們做父母的,也沒什麽好操心的,就是你二哥,怎麽就和蓉蓉鬧崩了呢?”

話題又扯到了賀哲明頭上來。

愛立默默吃了兩口面,才道:“媽,我看蓉蓉姐這回態度挺堅決的,二哥那邊,我給他寫封信說下吧!”

沈玉蘭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也別說那麽清楚,咱們就通知他一下,自己的姻緣,自己都不上心,也該讓他吃吃苦頭。”

“好,媽,我就通知他這個結果,其他的不多說,你也不要氣了。”沈愛立對她二哥一點也不同情,蓉蓉姐在邊疆待了四年多,最後寧願一個人孤身回來。

心裏默念,二哥最好不要把那個突然插進來的女同志帶回來,不然她這一輩子,大概都不會和她二哥和解了。

沈玉蘭問女兒道:“蓉蓉什麽時候來漢城?把她帶過來吃頓飯。”

愛立一邊吃面,一邊應道:“好,蓉蓉姐說在我那借住幾天,她想去出版社找下曹社長,問問能不能給她安排一個臨時的工作先做著。”

“她在找工作?現在工作不好找啊,本地的大學生都留不下來,她這還已經去支邊了。”

“是啊,只能看看曹社長能不能幫幫忙了。”

沈玉蘭聽了這話,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一個想法,準備和女兒說,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事,最好還是和俊平.巖菲商量一下,只叮囑女兒道:“等蓉蓉過來了,一定要把她帶過來吃飯,我有好幾年沒見她了。”

“知道了,媽,你放心吧!”

吃完了飯,愛立就回單位報道。齊煒鳴看到她回來,搖頭道:“你再不回來,你師傅這把老骨頭可吃不消。”

張揚也在一旁笑著補充道:“最近省裏革委會和市裏革委會,都在開會,齊主任要是不去,顯得我們不重視一樣,就是廠裏生產這塊,又常要人看著,愛立你回來,我們都跟著松一口氣。”

這一天以後,愛立就忙得腳不沾地,新的總工程師還沒有到崗位,生產的事,都是她和師傅在管,而師傅又要管革委會那邊的事。

電氣.機器保修.技術安全.工藝創新,全一下子壓到了愛立的肩膀上,簡直是連軸轉,還好她和工藝科.機保部都算熟悉,大家都比較配合她的工作。

但是即便如此,工藝創新和生產進度都是實打實要跟進的,每周的例會.巡回.生產報表都要按部就班來。

周六晚上,樊鐸勻到家以後,發現家裏黑漆漆的,廚房裏也沒有生火的跡象,洗了手,先把粥煮上,再去國棉一廠接愛立,剛好在門口遇到了張揚,看到他,立即笑道:“鐸勻,來找愛立的吧?我剛在車間門看到她,我去給你喊!”

“好,謝謝!”

十來分鐘後,愛立才匆匆地趕過來,看到鐸勻在路燈下等她,有些歉疚地道:“織造車間門有臺機器的花樣一直不均勻,我跟鐘琪在研究是怎麽回事兒,這批布趕著中旬要交貨的。”

鐸勻發現不過幾天,她整個人氣色就差了好些,眼睛下面還有一圈青黑,懷疑他不在家的日子裏,她可能都在廠裏熬到半夜,牽著她手道:“先回家吃飯吧,活是做不完的,明天再看吧!”

愛立還想回去和鐘琪一起研究工藝的問題,樊鐸勻牽著她的手,眼睛幽幽地看著她,“工藝又不是你的強項,你在這裏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我一周都沒有看到你,這一天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出去的。”

愛立望著被鐸勻牽得緊緊的手,有些好笑地道:“行吧!那我和鐘琪說一聲。”

樊鐸勻忙招呼她身後的張揚,請他幫忙去織造車間門轉告一聲,然後堅定地拉著愛立回去了。

愛立跟在他後面,心裏忽然有點感觸,這幾天忙起來,她都感覺不到自己的性別,也就這一刻,忽然想起來,自己也是有家庭的人了。

她忽然慶幸,鐸勻這一刻的堅定和包容。明確地告訴她,他的想法。

晚飯的時候,愛立和他說,最近姜蓉蓉要過來借住的事,樊鐸勻倒沒有意見,“挺好的,我不在家,你多個人陪著,我心裏也放心點。”

又叮囑愛立道:“愛立,一個工廠不可能全指望你一個人來運作,總工程師沒到位,是你們廠長的失職,如果出現什麽問題,也是他承擔大部分責任,你不要因為別人的失誤,而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愛立嘆道:“我就是想著徐廠長和師父都信任我,想把事情做好些。”

樊鐸勻道:“你積極和齊部長.徐廠長溝通下,讓他們早些督促紡織工業局,把新的總工程師給調過來,要是把你累倒了,新的總工程師過來,找誰交接?”

愛立也知道鐸勻是關心她,笑道:“好,好,我明天就反映。”

鐸勻有些無奈地道:“我還是覺得,你更適合搞科研,管理的事,太雜太碎,你這個人責任心又重,事無巨細地都要操心,太耗費心力了。”就是自從□□開始,輕工業領域的科研就幾乎停步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重新啟動新項目。

愛立也想到了,她那夭折在試制階段的三刺輥梳棉機。

扒拉了兩口粥,和鐸勻道:“想起來去青市參加梳棉機的試制,都像是恍然隔世一樣,轉眼間門四年過去了。”她默默算了一下,快得話,等到74年,應該就很多行業都開始恢覆正軌了,這三年的時間門,倒是適合她生個娃出來。

**

11月7日晚上,月明星稀,姜家村裏,姜奶奶給倆個孫女收拾好行李,又拿出兩瓶辣椒片出來,“你倆都愛吃,一人帶一瓶,等過年的時候回來,奶奶再給你們做新的。”

姜瑤接在手裏,還是有些猶豫,“奶奶,不然我等年後再去吧?”

老太太摸了下孫女的頭發,搖頭道:“瑤瑤,你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任性,你媽把你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你再這麽耽擱下去,不是給你媽添事兒嗎?這年頭,安排一份工作不容易,聽奶奶的,別折騰了。”

姜瑤只好點頭。

老太太又和大孫女道:“在那邊,要是遇到事兒了,你們姐妹倆商量商量,別什麽事都自己悶在心裏頭。”

姜蓉蓉笑道:“奶奶,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的。”

老太太望著她,有心想再問她和賀哲明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又怕引起大孫女的傷心事,默默嘆息了一聲。

這時候,張仲婷拿著一封信過來,請姐妹倆幫忙帶給她媽媽。

姜蓉蓉看了一眼信上的地址,接了過來,“我去吧,這地址離愛立媽媽那比較近,我這趟過去,肯定是要去拜訪一下沈姨的。”

張仲婷道謝道:“謝謝蓉姐。”

“不客氣的。”又和她道:“我和瑤瑤後面就不在家了,還麻煩張同志和向同志幫忙照看下我奶奶,如果有什麽事,還麻煩你們幫忙告訴我們一聲,等我在漢城安定下來,就把地址寄回來。”

張仲婷應道:“蓉姐,你放心,姜奶奶也很照顧我們,有什麽事我就給你拍電報。”

兩邊聊了兩句,張仲婷就從主屋辭了出來,沒想到剛到院子裏,知青點的李學兵給她送來了一封信,“仲婷,曹誠給你的。”

張仲婷猶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李學兵想勸慰她兩句,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只道了一句:“他家裏管得比較緊,你別多想。”

“好,謝謝!”

李學兵望了她一眼,見她面色如常,也就沒有多說。

張仲婷這才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寫著“張仲婷收”。撕開了信封,發現信倒不是很長,只有一頁紙。

“仲婷,首先我應該向你道歉,這段感情是由我而起,沒想到也由我而結束,對於給你帶來的痛苦和難堪,我深表歉意。

我告訴你,我叔叔是漢城出版社的社長,我們婚後,他可以給你在印刷廠或者出版社安排一份工作。卻並沒有告訴你,我叔叔曾經被打成右`派,我們家經歷了非常艱難.晦暗的一段歲月。

那段經歷,讓我不敢再行差踏錯一步。

至於我和秦勉如的關系,是我苦追的她不假,但我總感覺,她喜歡的人不是我,而是像透過我,在看誰一樣。所以我選擇終止了這段感情。

我寫這封信的目的,並不是懇請你原諒我的懦弱,只是想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是真摯.誠懇的,並不曾有欺騙和褻玩的心思。希望若幹年後,你偶然回憶起這一段往事,不至於對人性有幻滅感。

祝你未來的路,步步平坦,一路順遂!”

落款是“曹誠”。

剛認識的時候,他說他叫“曹誠”,後來他讓她喊“誠哥”,倆人有段時間門的信件往來,落款皆是“你的同志”“你的誠哥”一類,沒想到這最後一封信,他又是“曹誠”了。

張仲婷看完信後,一時有些迷惘,向圓圓看她在楞神,過來問她,“怎麽了?”

倆人自來交心,張仲婷也沒瞞她,“曹誠托李學兵給我帶了一封信。”

向圓圓“哼”了一聲,“他怎麽還有臉,一個自私的懦夫而已。”

張仲婷搖搖頭,“不能這樣說,圓圓,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我未必不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就比如,如果我有機會選擇,我會願意出生在現在的家庭裏嗎?肯定是不願意的,我是沒得選擇,而他是可以選擇的。”

張仲婷朦朦朧朧地感覺,倆人走到這一步,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他的錯,是時代註定了他們無法走到一起。

以前都說“自由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但是到她們這裏,似乎一切都在為政治上的前途而讓路。

張仲婷忽然對自己所處的時代,產生了一點質疑。

第二天一早,姜奶奶起床送倆個孫女出門,張仲婷聽到動靜,也穿了衣服,出來幫著拎行李。一直將姐妹倆送到了村口,才跟姜奶奶一起回來。

老太太望著剛剛收割完的稻田,輕聲問道:“仲婷,你也想回城吧?”

張仲婷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在農村有農村的好,到了城裏,也有城裏的煩惱。”在這裏,除了姜奶奶和圓圓,沒有人知道她的家庭狀況,去了城裏,鄰居都知道她的奇葩家庭,以及她哥做的那些事兒。

她和妹妹季芳倆個,有時候出門,都擡不起頭來走路。

老太太嘆道:“村裏留不住你們的,你們這些年輕孩子,遲早都要回城裏去。”

張仲婷沒有應聲,她們是國家號召來下鄉的,如果回去,除非是國家讓她們回去,會有這個可能嗎?

**

1950年的元旦,沈玉蘭一早就用圍巾把頭裹得嚴實,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提著菜籃子去買菜,李嬸子已經在家門口等著她了,看到她下樓來,和她道:“咱倆一會攙著走,昨天夜裏下了點雨,我早上朝路上看了一眼,全凍住了。”

沈玉蘭皺眉道:“那我一會買了菜,就直接去愛立那吧,省得她來回跑。”

李嬸子點頭道:“是,她剛懷孕,頭三個月是得仔細些。玉蘭,這愛立懷孕了,你還去京市嗎?”

“嗯,去待一段時間門,等5月份再回來。”

李嬸子笑道:“那也差不多,你這從崗位上退下來,就是要自由多了,京市和漢城兩邊可以各住半年,老賀和兒女兩邊都顧上了。”

沈玉蘭笑道:“是!對了,蓉蓉在單位裏,口碑還行吧?”

“挺好的,我聽我家那口子說,你這幹女兒懂禮貌,待人也和氣,醫院裏的老大姐們都嚷著要給她介紹對象呢!到時候,你可得多備點喜糖。”

沈玉蘭點頭道:“那是自然的,咱們院裏的,一家都少不了。”

李嬸子又嘆道:“你這媳婦確實沒話說,你把工作給了一個外姓的,她也沒說啥。”

“是,巖菲是大氣,不過也是她不想頂我的崗,只想一家三口都在宜縣過安生日子。”頓了一下又道:“蓉蓉這孩子,非要每月把一半的工資給我,我正為這事發愁呢!她一個女孩兒,一個人在漢城紮根,可不容易。”

李嬸子出主意道:“我看啊,這錢你就先收著,都給她攢著,等她結婚的時候,拿出來給她做嫁妝,讓她面上也好看些。”又接著道:“她上頭沒有爸媽,一個奶奶也是很大年紀了,你這當了人家幹媽,以後她的婚事,你不得給張羅張羅?”

沈玉蘭若有所思地道:“倒是個好主意。”這兒媳婦沒娶成,最後倒考慮如何嫁女兒了,又有些恨哲明不爭氣。

不一會兒,倆人到了市場,沈玉蘭買了一根排骨,跟李嬸子勻了一點豬肝和心肺,又買了一點白菜.土豆和藕,就提著籃子坐公交車到了女兒家。

小夫妻倆才剛剛起床,看到母親來,愛立驚訝道:“媽,不是說今天我們回家吃飯嗎?你怎麽來了?”

沈玉蘭到廚房裏,把菜籃子放下,摘下了圍巾,才道:“路面結冰了,我不放心,就來你們這做飯。你哥嫂今天也不回來,我托李嬸子給蓉蓉帶話了,讓她今天也過來。”

又望著女兒的肚子道:“怎麽樣,這兩天有沒有反胃不舒服啊?”

“媽,都還好,就是胃口不怎麽好,吃一點就像胃裏頂住了一樣。”

沈玉蘭笑道:“頭三個月是容易有這些小問題,我今天給你做點開胃的,酸辣土豆絲?糯米蒸排骨吧?再來個酸辣白菜?”

一旁的樊鐸勻道:“媽,再加個蝦皮紫菜湯吧?我聽說,懷孕了要多補鈣,我讓同事幫忙在鄉下淘換了一點蝦皮。”

“好,這個容易。”等樊鐸勻去拿蝦皮的時候,沈玉蘭悄聲和女兒道:“前三個月,夫妻間門可得註意點分寸。”

愛立臉皮一紅,“媽,我知道,鐸勻現在睡覺都不敢挨著我睡,就怕晚上碰到了我肚子。”

沈玉蘭望著女兒笑道:“他嘴上不說,心裏期待這個孩子,還不知道期待多久了。”

愛立笑道:“是,我這才一個多月呢,他就開始給娃起名字了,有時候半夜我醒來,見他翻著辭典,那個認真勁兒,他上學讀書的時候,怕都沒有過。”又和媽媽道:“多美姐姐也寫了信來,說今年過年的時候,帶著孩子來這邊住一段時間門……”

沈玉蘭一邊處理著帶過來的肉,一邊津津有味地聽女兒說著日常。外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飄起了雪,雪花落在窗臺上,使得屋外都帶了幾分寒氣,屋內的小火爐正旺旺地燃著火苗兒,燒得人心裏也暖洋洋的。

300. 第三百章 勇往直前

半上午的時候,雪停了,枝頭的麻雀又喳喳地叫了起來,隔壁的金宜福拿著網兜子,說要兜幾個麻雀回去下酒,問正在院子裏掃積雪的樊鐸勻要不要?

樊鐸勻忙擺手,“謝謝宜福,真不用。”

一旁的周老頭拍了一下女婿的頭,“你這孩子,愛立懷著孕呢,可不吃這些個東西,以後小娃娃長了個麻子臉怎麽辦?”

大家都哄笑起來,沈玉蘭笑道:“老哥,現在他們年輕人不講究這些,就是鐸勻確實不好這一口。”

周老頭笑道:“是,鐸勻從小就不吃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和他姥爺一樣。”見鐸勻在院子裏掃積雪,周老頭喊女婿把巷子裏的積雪也給掃掉。

沈玉蘭忙道謝,周老頭笑道:“都是鄰居,一點小事,不說謝字。”

姜蓉蓉過來的時候,就見甜水巷子裏的路好走多了,一點不用擔心腳下打滑,站在愛立家門口,朝院子裏喊了一聲:“幹媽,愛立!”

身上系著圍裙的沈玉蘭忙出來給她開門,笑問道:“是李嬸子和你說的吧?”

“是,還沒進院子呢,李嬸子就說您在這邊,我就坐車過來了。”把手上拎著的一網兜橙子遞過去道:“幹媽,我帶了點橙子,你切一個給愛立嘗嘗,前些天單位裏的同事去鄉下,我特地讓她幫忙帶的。哎,愛立呢?”

“去房裏躺著了,最近有點嗜睡,我讓她睡一會。”

姜蓉蓉立馬小聲問道:“還好吧?”

沈玉蘭點頭,“還好,就是沒什麽胃口,中午給她做點酸辣的看看。”說著,給姜蓉蓉遞了一杯熱水過去,“先暖暖手,你下午要不要去你妹妹那?”

姜蓉蓉搖搖頭道:“不去,最近瑤瑤在燈廠的工作也穩定下來了,她媽媽開始給她找對象,今天估計得相看呢!”

“有合適的嗎?她也不小了吧?”

姜蓉蓉回道:“大概率是相不中的,她沒有成家的心思。”她也曾問過瑤瑤喜歡什麽樣的,給幫忙看看,沒想到瑤瑤說:“姐,我心裏有個人,我媽就是再給我找十個八個的,我也看不上。”

瑤瑤這一句話出來,姐妹倆人同時沈默了。

姜蓉蓉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她猜得到。當年為了葉驍華,瑤瑤被二叔送到了鄉下去,一度自暴自棄,想找個知青結婚,沒想到那知青又是個騙子。兜兜轉轉,瑤瑤的心思還在葉驍華身上。

她不願意深想,只是勸堂妹,“人總是要向前看,不能把自己困在一個旮旯裏,人生還很長呢!”她就是這樣勸說自己的。

但這樣的話,瑤瑤卻是完全聽不進去的,說她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姜蓉蓉正沈浸在回憶裏,忽然聽幹媽問她道:“蓉蓉,那你自己呢?醫院裏有沒有看得上的?要是有看上的,幹媽托李嬸子給你做媒?”

姜蓉蓉一擡頭,就對上幹媽溫柔和藹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頭道:“幹媽,我再看看吧!”

沈玉蘭也沒有多說,笑道:“那行,有看中的,和我說聲。”

倆人正聊著,門口有人敲門,姜蓉蓉跑過去開門,發現是愛立單位的張揚,笑問道:“是找愛立吧?我給你喊去。”

張揚拉住了她衣服的袖子,又覺得有些唐突,忙松開了手,有些緊張地道:“不是找愛立,就是剛在路上看到姜同志,我……我今天剛好有兩張電影票,不知道姜同志有沒有空一起去?”

“啊?幾點鐘的?”

張揚眼睛一亮,見她不排斥,立即把票遞給她看:“下午四點的,在宏山大禮堂那邊。騎車的話,一會就到了。”

沈玉蘭在廚房門口聽到,笑道:“去唄,蓉蓉你下午也沒事,去看看電影。”

姜蓉蓉望了眼正一臉忐忑地看著她的張揚,心裏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但是很奇怪,她似乎並沒有一點反感的心理,伸手接過了他手裏的電影票,微微笑著應道:“好。”

下午,等蓉蓉出門看電影去了,沈玉蘭和愛立道:“我看張揚也挺好的,和你熟悉,也算知根知底的,小夥子也上進。就是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對蓉蓉起心思的?”

愛立想了一下,也許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送蓉蓉姐去邊疆的時候吧!

和媽媽道:“蓉蓉姐從邊疆回來的那天,張揚一聽我說,就立即請了假,跟著我去車站接人。當時我還以為,張揚只是人比較熱情而已。”

張揚之所以等到現在才出手,大概是先前以為蓉蓉姐是她準二嫂,沒有好表露感情,隨著她媽媽認蓉蓉姐當了幹女兒,明眼人都知道蓉蓉姐和她二哥,是徹底崩了。

問媽媽道:“二哥給你回信沒?有說什麽嗎?”

沈玉蘭點頭,有些嘆氣地道:“回了,說他本來準備等蓉蓉回邊疆,就和蓉蓉提結婚的事,沒想到蓉蓉下了這麽大的決心,不回去了。哲明的話,我也和蓉蓉說了,她沒說什麽。”

愛立知道,沈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了。

沈玉蘭又和女兒道:“我今天也不回去了,在這邊照顧你幾天。”

愛立道:“沒事,媽,你忙你的,對了,你去京市的火車票買了沒?”

“還沒有,”沈玉蘭頓了一下,和愛立商量道:“愛立,我剛想了下,你這畢竟是頭胎,我還是不去京市了,在家裏照顧你吧?”

“不用,媽媽,我好著呢,隔壁周叔還會中醫,鐘琪也離得近,都能照應一點。你和賀叔從結婚就一直分居,好不容易盼到你退休了,你還不過去,賀叔心裏不知道怎麽失落呢!”

愛立見媽媽還猶豫,又提議道:“你先去半年,等5.7月份,我肚子大了些,你再回來。”又誠懇地道:“媽,你這大半輩子為了我和哥哥犧牲.讓步了很多,我希望你也能有自己的生活,享受自己的人生。”

她的媽媽已經五十多歲了,愛立不想媽媽再為他們兄妹而蹉跎自己的人生。

沈玉蘭眼眶微濕,點頭應下,“好,媽媽聽你的,那你要是哪裏不舒服,可得給我拍電報。愛立,媽媽一直覺得對不起你,要不是那一年媽媽沒有多關心你,你身體也不會這麽差。”

愛立知道媽媽說的是1954年,她得浮腫病的時候。“媽,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調理好了,你不要再多想。”

“嗯,好!有事還是要給媽媽拍電報。”

“好的,媽媽!”

**

時間匆匆,一眨眼就到了8504年的9月底,漢城的天氣,一下子涼快了起來,就是路邊的樹又開始掉葉子。

“沙沙沙……”一個大爺正拿著掃帚在清理落葉,一個穿著一身綠軍裝,肩上背著一個軍綠色大包的年輕人,攔住他問道:“同志,請問甜水巷子是在這附近嗎?”

老大爺看了他一眼,笑問道:“部隊裏回來的?”

賀哲明笑道:“建設兵團。”老大爺往前指了一下,“前面那個巷子就是,快去吧!”

“哎,好,謝謝大爺。”

賀哲明按著信封上的地址,停在了17號門前,正朝院子裏面張望著,一個紮著小揪揪的小女孩沖到他面前來,“找誰啊?”

倆個人隔著一扇鐵門,小女孩三歲左右,賀哲明比劃了下她的身高,大概有80厘米,“我找樊心艾?小朋友你認識嗎?”

小女孩立即皺起了小眉頭,嘀咕道:“這名字有點熟,”很快又擡起頭,脆生生地道:“不認識,你找錯了,去別家找找吧!”

賀哲明忍了笑意,輕聲問道:“那你家都有誰啊?”

“有爸爸,媽媽,慶慶,還有張奶奶。”小女孩掰著手指頭,一個個說給賀哲明聽,最後提醒他道:“就是沒有你找的樊心艾。”

“那你媽媽在家嗎?說不定你媽媽認識樊心艾呢?”

小女孩撲閃著大眼睛,軟糯糯地道:“嗯,可以的,你等下,我幫你去喊。”說著,小腳噠噠地往西邊的書房跑,一邊喊道:“媽媽,有人來問人。”

沈愛立正在畫著圖紙,準備畫完就給黎東生同志寄過去,見女兒忽然跑了進來,只得放下了手中的畫筆,笑問道:“誰啊,慶慶認識不?”

小家夥如實道:“不認識,說找樊心艾的。”

“樊心艾?”愛立立即站了起來,以為是她和鐸勻的同學,故意和女兒打趣。等牽著女兒的手出來,就見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綠軍裝,背著一個大大的綠帆布包的男同志,一眼看過去,還有幾分眼熟。

心裏微微一動,喊了聲:“二哥?”

賀哲明也正在打量自己這個還未蒙過面的妹妹,一頭齊耳的短發,眼睛清澈又明亮,體態像是比幾年前的照片裏,要胖上一些,看來她生產後,一直有好好的調理身體。

不由咧嘴笑著應道:“哎,愛立,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和照片上的差別不大。”

愛立聽真是二哥,忙朝屋裏喊道:“鐸勻,快出來,二哥回來了。”

賀哲明這次回來,並沒有和家人打招呼,等坐下後,賀哲明才告訴愛立夫妻倆,他被調到京市的《解放軍日報》了,特地在入職前,來看下他們。

小慶慶一直圍著舅舅的大帆布包轉,時不時摸一下.戳一下的,賀哲明從大包裏,拿了一袋子無花果幹出來,剛準備遞給小外甥女,就見她一雙小杏眼已經瞄準了他手裏的東西,然後還故意問她媽媽:“媽媽,這是什麽東西啊?”

愛立笑道:“是吃的,慶慶,這是人家的,我們可不能動。”

慶慶乖乖地點頭,一雙明亮的眼睛,還是舍不得移走,緊抿著小嘴。

看得賀哲明都不忍心,把一袋子無花果都塞到了小慶慶懷裏,“寶貝,舅舅給你帶的,都是你的。”

慶慶看了下媽媽,“媽媽,叔叔說是給我的。”

愛立笑道:“那你收著吧!”又蹲下來和她道:“慶慶,這是舅舅,二舅舅,媽媽和你說過的。”

慶慶“嗯?”了一聲,再看向賀哲明,“你是我二舅舅?那怎麽就你一個呢?舅媽呢?”

賀哲明被問得心裏像是挨了一悶棍,摸摸她的小腦瓜,輕聲道:“還沒有二舅媽,等以後有了,舅舅帶給你看好不好?”

“好,謝謝舅舅!”

賀哲明把包裝袋打開,給她拿了一把無花果幹出來,叮囑她道:“慢點吃。”

小慶慶挨個給爸爸和媽媽分了一個,後來想了一下,又給了她舅舅一個,才坐到自己的小凳子上去吃東西。

小身板坐得筆直,看起來特別可愛,賀哲明都忍不住又伸手去摸她的頭發。小慶慶擡頭看了他一眼,軟乎乎地問道:“舅舅,什麽事啊?”

愛立笑道:“舅舅覺得慶慶真可愛。”

小慶慶點點頭,“對,慶慶是全家最可愛的。”

愛立都給女兒萌得沒有法子,和賀哲明道:“你問她全家誰最好看,最可愛,她都會說是她。你問她最愛誰,她會說最愛爸爸.最愛媽媽.最愛張奶奶!”

小慶慶補充道:“張奶奶是照顧慶慶的,是我蓉姨家的。”

賀哲明一楞,“是姜蓉蓉同志家的?”

愛立看了她二哥一眼,輕聲道:“是蓉姐家的姑姑,平時我們上班,請她來幫忙照顧慶慶。”

賀哲明點點頭,按捺住了心裏頭想再問的沖動,只道:“挺好的。”

愛立轉移了話題道:“二哥,你這次來能待幾天啊?這個周末大哥應該會回來一趟,你能不能多住兩天?”

賀哲明笑道:“肯定得見了大哥大嫂再走。”

“那行,你先和鐸勻坐著聊會,我和張嬸子去給你們做飯,早上鐸勻還買了一塊蹄髈回來。”

愛立一走,賀哲明和樊鐸勻聊了幾句,就看著小慶慶出神,問樊鐸勻道:“我記得是50年國慶出生的吧?所以小名叫慶慶?”

樊鐸勻笑道:“是,大名叫樊心艾,本來想著給取個雅致一點的名字,翻著辭典找了幾個月,都沒找到合適的詞,最後,腦子裏忽然冒出來‘心艾’這個名字。”

賀哲明點頭,“挺好的,心愛的寶貝,還占了愛立的一個‘愛’字。”如果他沒有和蓉蓉錯過,現在大概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吧?

“鐸勻,蓉蓉現在還好嗎?”

樊鐸勻點點頭,並沒有多說姜蓉蓉的情況,只是勸賀哲明道:“二哥,你也該考慮成家的問題了,有時候媽媽給我們寫信,都在憂心著你的事。”

賀哲明無所謂地笑道:“不急,等到了京市,讓媽媽給我好好介紹幾個。”又朝小慶慶招手道:“乖,慶慶寶貝,再喊一聲‘舅舅’。”

慶慶吃得手都黏糊糊的,乖乖巧巧地喊了一聲:“舅舅!”

“哎呀,我們慶慶真可愛,過幾天跟舅舅一起去京市好不好?那裏還有姥姥和姥爺,還有好多好吃的糕點和糖葫蘆。”

小慶慶扭頭道:“我不去,我要跟爸爸媽媽一塊兒。”說完,就往樊鐸勻懷裏一撲,把爸爸的脖子抱得緊緊的道:“我不去,爸爸,我不去!”

“好,不去,不去,不聽舅舅的。”樊鐸勻嘴上說著不去,心裏卻惦記起愛立去京市的事兒來。

晚上,愛立哄女兒睡下,就聽鐸勻問她道:“愛立,二哥也去京市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黎同志的意見?”

三個月前,黎東生就給愛立來信,說他們的梳棉機研制又開始啟動了,前幾年科學研究所也遭受了幾波沖擊,三刺輥梳棉機的圖紙找不到了,請愛立幫忙再繪制一份。其次,問她現在還願不願意去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

愛立收到信的那天,在書房裏把信看了好幾遍。

這幾年她一直心心念念當年沒搞完的多刺輥梳棉機,也很懷念和李婧文.徐春風他們在一起奮鬥的時光。

甚至在生慶慶前,她也有想過,等環境稍微寬松一點,她就重新歸隊。

可是此時此刻,她坐在燈光下,想著女兒幼小嬌嫩的臉蛋,軟乎乎地喊著“媽媽”,她又有些搖擺不定。

華南那邊的熱帶作物研究院,也在邀請樊鐸勻過去,何院長已經連續給鐸勻來了好幾份電報,說是再不過來,就要親自來他們單位要人。

愛立也是希望鐸勻去的,何院長也給她寫了信,希望她能做鐸勻的思想工作,說鐸勻在這一塊很有研究基礎,老院長甚至說,以後準備讓鐸勻當接班人。

但是鐸勻一直沒有下定決心。

如果她去京市科學研究院,鐸勻大概率是不會去華南熱帶作物研究院了。

此時聽鐸勻又提這一茬,愛立側過了身道:“以後再說吧!”

但是夫妻倆個都沒有睡著。

半夜裏,樊鐸勻握住妻子的手道:“愛立,我還記得在申城開紡織工業技術交流大會的時候,我坐在臺下,聽你匯報梳棉機提案,當時你整個人都像在發光。這個機會你等了很久,我不想你放棄。現在百廢待興,這是個很好的計劃。”

愛立輕聲道:“那你呢?何院長拍來了那麽多電報,你怎麽不去?”

樊鐸勻笑道:“你先去,等你在京市那邊穩定了,我再去何院長那裏。當然,在此之前,得把我們的慶慶安排好。”

愛立還要再說,樊鐸勻截住了她話頭道:“愛立,我一直希望你能走得更遠,不僅是為你的人生,也是給我們女兒樹立一個好的榜樣。”

愛立沈默。

樊鐸勻接著道:“你肯定和我一樣,不希望看到任何東西羈絆住我們慶慶的腳步,無論是世俗的眼光,或是性別.愛情.家庭,我希望她能夠一往無前.勇敢地攀登她自己的人生高峰。”

愛立點頭,“是!”

就聽枕邊人又道:“愛立,我也希望,沒有任何東西,能束縛你的腳步。”

愛立把頭深深地埋在了樊鐸勻的頸窩,沈默了好半晌,終是回了一個:“好!”

301. 第三百零一章 錯過

第二天,樊鐸勻去單位之前,叮囑妻子道:“愛立,你今天記得回下黎同志的信,不要耽擱了。”

愛立猶豫了下,點頭道:“好!”

樊鐸勻這才放心地出門。

愛立也睡不著,索性就爬起來,坐在書桌前給黎叔寫回信。前段時間,黎叔來信說,高速梳棉機研制項目已經預備重新啟動,希望她能夠過去帶多刺輥的團隊。

愛立想了一會,終於下筆道:“黎叔您好,收到來信,倍感榮幸,思慮良久,預備赴邀,近期交接完國棉一廠的工作,再給您去信,商議具體的日期。”

停頓了一會兒,又寫道:“久未通音訊,不知道梅同志近況如何,李婧文.徐春風.秦書宇.許滿莉大姐等此次是否會回來……”

這幾年間,愛立除了和徐春風.李婧文還保有通信外,其他人都少有聯系。兩年前倒是聽婧文提過,大家都在這波革命浪潮中,被迫離開了科學研究院,徐春風被下放到內蒙去了,婧文現在在京市紡織工業局,聽說許大姐去了街道辦,專門管蓋章。

如果重啟高速梳棉機的研制項目,黎叔應該會逐一給大家去信,不知道到時候能回來幾個?

她剛把信寫好,就聽到床上的女兒喊了一聲:“媽媽!”

小慶慶剛從睡夢裏醒來,臉上還帶著一點酡紅,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愛立忙放下筆,走過來摸了下女兒紅彤彤的小臉,“慶慶寶寶醒了啊,昨天晚上睡得香不香啊?”

小娃娃甜糯糯地道:“香,媽媽抱。”看得愛立心裏都軟乎乎的,立即把她抱了起來。

慶慶已經有三十五斤,抱起來都稍微有些吃力。愛立想到,自己要是去了京市,這個孩子找不到媽媽怎麽辦?

輕聲問她道:“慶慶,媽媽要去京市出差,你和爸爸在家可以嗎?”

慶慶明顯楞了一下,眼睛懵懵地看著媽媽,“嗯?”一雙耳朵像是小鹿耳一樣,有些戒備地豎了起來,黑白分明的眸子,巴巴地看著媽媽。

像是在默默承受著某個不願接受的噩耗一樣。

愛立緩聲覆述了一遍,慶慶立即搖頭道:“不可以,要媽媽。”

愛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發,“好,那媽媽要是出門,就把慶慶帶著好不好?”

“好,要跟媽媽一起。”慶慶立即把媽媽的脖子抱得緊緊的,生怕媽媽會忽然跑走一樣。

愛立怕讓她沒有安全感,沒有再和女兒討論這個話題,

抱著她起床,洗臉.刷牙,紮小揪揪,等母女倆都洗漱好了,張嬸也已經做好了早飯,愛立發現二哥還沒出來,問張嬸道:“嬸子,我二哥是不是出門了啊?”

張嬸笑道:“是,我來的時候,他剛好出門,說出去看看漢城,一會兒就回來。”

愛立點頭,抱著小慶慶道:“寶貝,我們出去找舅舅回家吃飯好不好?”

“好,”小慶慶立即從媽媽身上滑下來,小大人一樣地把小手伸過去道:“媽媽,你牽著我,我可以自己走。”

嘴上說得好好的,一出門,慶慶就在前面跑起來,巷子裏的鄭奶奶看到她,都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我們小甜姐出門了啊?”

“奶奶,接我舅舅回家吃飯。”

老人家蹲下來和她牽牽手道:“那等你媽媽上班去了,你和張奶奶來我家玩好不好?”

小姑娘點點小腦瓜,“好!”

“乖,和你媽媽接舅舅去吧!”老人家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等進了家門,和老伴道:“樊家的那個孩子,真可人疼,嘴巴又甜,人又乖,這要是我家孫女,我怕是高興得夜裏都睡不著覺。”

老伴笑道:“那你讓她家的張嬸,多把人帶來玩玩,多在咱家那不著調的兒子跟前晃晃,就問他到底什麽時候肯結婚,給我生個寶貝孫女。”

一條不長的巷子,愛立牽著慶慶走了十來分鐘,最後倆人站在巷子口,女娃娃仰頭問媽媽道:“舅舅去哪邊了呢?”

“對啊,去哪裏了呢?”愛立也沒發現二哥的身影,一時心裏也有些嘀咕:“這是到哪去了?”

金宜福從巷子裏出來,看到愛立母女倆,笑問道:“慶慶,怎麽和你媽媽站在這裏啊?”

慶慶仰著頭道:“福叔叔,我們在找舅舅,他跑不見啦!”

金宜福笑道:“不見啦?那怎麽辦呢?”

慶慶也皺著小眉頭,有點擔憂地道:“對啊,怎麽辦呀?”

愛立解釋道:“是我二哥,昨天下午剛到的,早上說出去轉轉,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

金宜福楞了一下,“愛立,是你邊疆的二哥嗎?”

愛立點頭,“是他。”她知道金宜福問這話的意思,金宜福和張揚關系最好,但是蓉蓉姐和張揚已經結婚三年了,孩子都有兩歲了。

她二哥現在回來,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不知道,二哥這次來有沒有看蓉蓉姐的想法?

正聊著,慶慶忽然喊道:“媽媽,是舅舅,舅舅回來了。”

從東邊過來的賀哲明朝她們揮手,小跑過來,一把把外甥女抱了起來,笑道:“慶慶起床了啊?是來找舅舅嗎?”

“舅舅,慶慶是……是喊你回家吃飯。”

“好!那我們走吧!”賀哲明見旁邊還站著一位男同志,禮貌地點頭微笑,愛立介紹道:“這是隔壁周叔家的女婿,金宜福,和我一個單位的。”

賀哲明楞了一下,忙伸手道:“聽過金同志的大名,久仰久仰!”

他眼睛裏一瞬間的楞神,讓金宜福知道,他不是客套,而是真得聽過他的名字,從哪裏聽來的呢?金宜福猜測應該是以前姜蓉蓉說的。

姜蓉蓉在邊疆的那幾年,妻子和她常有通信。客氣地道:“賀同志有空的話,來我家裏玩。我爸好熱鬧,最愛聽外面的新鮮事兒。”

“好,好,謝謝你們對我妹妹的照顧。”

這一句聽在金宜福耳朵裏,就覺得是一語雙關了,愛立是他妹妹,姜蓉蓉嚴格算起來,現在也算他妹妹。

稍微寒暄了兩句,賀哲明就把小娃娃架在了脖子上,“慶慶,走,咱們回家吃飯!”小慶慶雙手揪著二舅舅的頭發,咯咯笑著回家去了。

金宜福望著賀哲明的背影,心裏不僅有些感慨:“看著挺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和姜蓉蓉倆個鬧到那份上了?”但是細想,要不是他倆鬧崩了,後頭也沒有他兄弟張揚什麽事啊!

金宜福沒想到的是,他前腳剛見了賀哲明,後腳就在單位門口,遇到了張揚。

對方一見到他,就朝他打招呼,“福哥,你今個夠早啊!是不是被窩太熱乎了,睡不下去啊?”

金宜福皺眉道:“你可拉倒吧,還有心思在這兒和我貧嘴,你不知道……”他說到這裏,忽然噤了聲,意識到這事也沒必要提醒張揚,說不定人家明天就走了呢!

他這一停頓,倒把張揚搞懵了下,揚眉道:“咋地了?咱哥倆還有不能說的話?”

金宜福擺手道:“沒事,我這嚇唬你呢,忽然發現編不下去,你去革委會辦公室吧?我得去車間了,咱倆不同路。”說著,就要走。

張揚不死心地跟過來道:“福哥,不對,你剛才明明有話要說的樣子,我看還不是小事兒,你得給兄弟把話說明白了,不然我這一天都沒心思幹活。”

金宜福小聲咕噥道:“說透了,你更沒心思幹活。”

“嘿呦,這還真有事兒啊?福哥,你要是不說,我一會可就賴你家,去找我嫂子了。”

金宜福好笑道:“你去賴吧,你有本事賴沈部長家去,我看你敢不敢去?”

張揚笑道:“這有什麽不敢的,不說我和沈部長的交情,就按蓉蓉這邊算,那可是我小姨子家啊!”

金宜福見他這嘚瑟樣兒,忍不住補刀道:“你二舅子也在,你去唄!”

這下,張揚有點傻眼了,“我二舅子回來了?”

“嗯,在甜水巷呢!”見張揚一下子就如臨大敵起來,金宜福打趣道:“哎,你還別說,真是人高馬大的,長得可俊氣了,說氣話來又彬彬有禮的,一看就和咱們這群莽夫不同。”

張揚咬牙道:“誰是莽夫了,你才莽夫呢!”緩了一下又問道:“福哥,你沒蒙我吧?前兩天蓉蓉去愛立那邊,也沒聽她說起二舅子要回來的事啊?”

金宜福指著對面的巷子口道:“吶,剛剛我倆就站在那握了手呢,你不信的話,現在去愛立家,不就看到了。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二舅子過來了,你怎麽也得去問候一下吧?當初沈嬸子可是作為娘家人,正經地給蓉蓉準備了嫁妝的。”

張揚點頭道:“那是自然,福哥,你先忙,我回家和蓉蓉說一聲。”

金宜福見他真去,又朝他喊道:“張揚,我開玩笑呢,你還真讓人去啊?你傻不傻?”

張揚卻是沒聽見一樣,已經快速地跑到大門外去了。

甜水巷子裏,愛立去上班之前,叮囑女兒道:“慶慶,你今天跟張奶奶玩,舅舅昨天坐了好久的火車過來,讓他休息一下好不好?”

慶慶一邊喝著粥,一邊點頭應下。倒是一旁的賀哲明道:“愛立,沒事,我就在這待三四天,還不準我帶慶慶好好玩玩,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呢!”

愛立笑道:“行,那慶慶,今天要聽二舅的話。”

愛立到單位去不久,賀哲明從張嬸那裏得知,漢城有個比較大的友誼商場,離這兒不是很遠,就準備帶慶慶去逛逛。

慶慶剛背上姥姥給她做的小書包,就發現蓉姨和姨父出現在她家門口,忙邁著小短腿跑過去,“蓉姨!”

慶慶見蓉姨朝舅舅看著,有點驕傲地指給她看道:“蓉姨,這是我二舅。”

姜蓉蓉喊了聲:“二哥!”

張揚也立即上前朝人握手道:“二哥!我剛聽金宜福說您在這邊,立即回去通知了蓉蓉,您什麽時候到的漢城啊?”

“昨天傍晚到的。”

張揚又笑問道:“是回來休假,還是工作有調動?”

“工作調動,馬上去京市的《解放軍日報》工作,想著來這邊看下大哥和妹妹。”

張揚當然明白,這個“妹妹”,怕是也包括蓉蓉,面上笑道:“那大哥這次待幾天,有沒有空去我們家吃個飯?”

賀哲明猶豫了下,搖頭道:“不多打擾了,剛好愛立夫妻倆都比較忙,我在這邊給他們帶兩天孩子。你們夫妻倆,最近還好嗎?”

姜蓉蓉點頭道:“挺好的。”確實是挺好的,婆母和氣,孩子可愛,張揚雖說沒念過大學,但是人幽默風趣不說,還上進,晚上願意去上夜校,有不懂的就回來問她,日常生活上對她更是百依百順。

在張家,她體會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整個人的心態都像是松緩了很多。

賀哲明微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張揚看著倆人這狀態,就知道自己是穩得了,和賀哲明笑道:“二哥,那你和蓉蓉先聊著,我先去單位上班,中午我們夫妻倆請您和愛立一起去國營飯店吃飯。”

賀哲明忙道:“不用破費。”

張揚卻堅持己見,並叮囑自己姑姑中午不用做飯,一起去國營飯店吃。

張揚走了,張嬸給侄媳婦和賀哲明倒了兩杯茶,笑道:“你們倆聊,我今天不用做飯,帶慶慶去前頭老鄭家玩會兒。”張嬸只知道侄媳婦是沈家的幹女兒,並不知道她和愛立的二哥,以前還處過對象。

以為兄妹倆許久沒見,該是有話說的。

等只有倆人的時候,姜蓉蓉才開口問道:“你去京市,那江同志呢?”

江映月,申城來支邊的,這是一個她連愛立都沒有告訴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賀哲明不由皺眉,“她前年就已經回申城了,後面大家就沒再聽到她的消息。”他和蓉蓉走到這一步,江映月在中間做了很多貢獻,一開始他看不明白,只當她是同志,又是團裏面年齡最小的,多偏幫了點。

沒想到,正是他的這份“偏袒”,讓江映月漸漸對蓉蓉有敵意,在中間鬧了很多事。

即便後來,他當著大家的面,和江映月把話說清楚了,這個姑娘仍舊執著地圍在他身邊。蓉蓉在漢城結婚以後,她又一次和他表露了心跡。

但是他還是果斷地拒絕了。

仿佛只要一點頭,就證明他當年真得在情感上背叛了蓉蓉一樣。

聽到這個答案,姜蓉蓉有些意外,“我以為,有一天你會把她帶回來,畢竟她挺鍥而不舍的。”

“蓉蓉,當年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姜蓉蓉怔了下,隨即微微笑著道:“二哥,不必客氣,都已經過去了。你什麽時候去京市?我想托你帶點東西給幹媽,不知道方便不?”

“下個月三號,準備見了大哥再走,方便的。”

倆個人一時無話,姜蓉蓉也沒有多待,出去喊了張嬸回來,說她今天請假了,中午在家裏做飯,晚上再去國營飯店。

賀哲明則帶著慶慶去友誼商場了。

張嬸子問侄媳婦道:“我昨天聽愛立說,她這二哥馬上要去京市的什麽《解放軍日報》?是個好單位吧?”

“是的,姑姑。”

張嬸子又道:“這小夥子自己出息,他親爸是輕工業部的部長,繼母又是個好人,以後哪個姑娘嫁了他,那真是享福的命。”

姜蓉蓉一邊打水,準備把魚殺了,一邊笑道:“是,我幹媽肯定是最好的婆婆。”

張嬸子望著她笑道:“你也是個好媳婦,我以前啊,從來沒有想過我家張揚,能娶到你這樣的姑娘當媳婦,人聰明能幹不說,還勤快.孝順。”有時候,她都和自己嫂子說,張揚這孩子,真不知道在哪踩得狗屎運,把一個這麽好的姑娘給哄回家了。

姜蓉蓉笑道:“姑姑,你過獎了。”

**

10月1日,沈俊平一家從宜縣過來,兄弟倆第一次相見,都高興得不得了,宋巖菲叮囑7歲的女兒維君和慶慶好好玩,就到廚房裏給愛立幫忙。

今天張嬸子回老家去了,廚房裏一時比較忙亂,宋巖菲系了圍裙,就拿起刀來切菜,一邊問愛立道:“你通知蓉蓉沒?”

“蓉姐前兩天來了,一起吃了飯,今天陪她婆婆.姑姑回張揚老家去了。”

宋巖菲切菜的手一頓,望向愛立道:“哲明沒說什麽吧?”

“沒有,嫂子,蓉蓉姐這都結婚多少年了,二哥就是想說什麽,也是枉然。”

宋巖菲輕聲道:“那也是,當年這倆個人中間要是有個幫著回緩的,也未必走到這一步。”

愛立想了一下道:“也不一定,和二哥在一起,大概還是有壓力的,他這個人,眼裏就算沒有同事,也是工作。他在我這待了兩天,第二天下午就開始處理起工作來。”總的來說,二哥是責任心很重的那一類人。

愛立沒說出口的是,二哥現在從事的是文化類工作,本身有文采,人又好說話,最容易吸引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算沒了邊疆那個姑娘,也會有別的姑娘撲上來。

誰和他在一起,都不會特別輕松。

宋巖菲笑道:“也是,蓉蓉現在和張揚在一塊挺好的,張揚對她緊張得很,人也算上進。”別的不說,至少一份安穩是真的。

說到這裏,宋巖菲又告訴愛立一件事兒,“你記得安少原吧?”

好些年沒聽到這個名字,愛立頗有些意外地道:“記得啊,他現在還在商業部吧?”

宋巖菲點頭,“在的,和我們學校一個姓趙的女老師結婚了,就是這兩天的事兒,趙老師的媽媽還到學校裏給大家發糖,像是對這樁婚事滿意得很。”宋巖菲剛聽到男的是安少原,就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但是想不起來是誰,回家和丈夫一說,沈俊平說是楊冬青後面的丈夫,從部隊轉業回來的。

愛立道:“那還挺好的,他是個挺好的人。”忽然想起來,今年是8504年了,嫂子哥哥去農場也有整十年了,問道:“嫂子,你哥是不是今年回來?”

宋巖菲正在切洋蔥,本來還仰著頭切,怕刺激了眼睛,聽愛立問她哥哥,點頭道:“是的,按理年底就能回來了。”

“他知道楊冬青也去農場了嗎?”

宋巖菲淡淡地道:“知道的,後頭楊冬青不也在祁縣農場裏幹活,聽說楊冬青表現挺好的,減了一兩年。”她哥喜歡楊冬青,她當年就看出來了,就是不知道,現在還是什麽個想法?

又和愛立道:“他回來還不知道去哪?當年逼著我們一家和他簽了斷絕關系的聲明。希望他不要那麽倔,老老實實地回家來。”

愛立倒覺得,嫂子壓根不用擔心宋巖生,這個人以後可是叱咤商界的,說不準在農場裏面還結交了不少朋友。

安慰嫂子道:“不怕,你哥聰明,嫂子你不用擔心。”

姑嫂倆個邊聊著天,邊做飯,很快就整治了一桌菜出來,樊鐸勻拿了一瓶茅臺出來,郎舅三個都喝得醉乎乎的,特別是賀哲明,一杯接著一杯,到最後直接倒桌子上沒有意識了,沈俊平和樊鐸勻把他扶到房間裏,忽然聽他大喊了一聲,“蓉蓉,等等我!”

堂屋裏的愛立和宋巖菲立即過來,就見賀哲明已經一頭栽倒床上睡著了。

宋巖菲拍著胸口道:“老天啊,幸虧今天蓉蓉和張揚不在,這要是聽到了……”

沈俊平擺手道:“咱誰都別說,事情都成這樣了,大家各自安生過日子。”

愛立心口也怦怦跳,明明先前和蓉姐夫妻倆吃飯的時候,二哥表現得再正常不過,今天怎麽喝醉了,反而喊了這麽一句話出來。

大家都沈默的時候,小慶慶忽然探了個腦袋,過來問道:“我聽到二舅舅喊蓉姨了。”

愛立蹲下來,和她解釋道:“是,今天你蓉姨沒來吃飯,你二舅剛問我們呢!”

小慶慶“哦!”了一聲,轉身去和表姐玩毽子去了。

10月3日,賀哲明在火車站告別了愛立一家,臨走前,在小慶慶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等舅舅下回放假了,再來看你,寶貝,好好長大哦!”

“舅舅,記得給慶慶攢零花錢,買糖糖吃。”

賀哲明笑道:“好的,舅舅記住了。”

火車要開,賀哲明上了車,朝站臺上的愛立.鐸勻和慶慶揮手告別。

等火車開遠了,愛立和鐸勻嘆道:“也不知道二哥什麽時候,才真得能定下來。”10月1號過後,他們誰也沒開口問二哥,關於他對蓉蓉姐的想法。

實在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愛立現在只盼著,二哥也能早日遇到合心意的人,把終身大事定下來。

鐸勻笑道:“他這趟去京市,媽媽和賀叔肯定要讓他去相看。”頓了一下又道:“他這次來,見蓉蓉過得挺好的,大概也就放下了。”

愛立卻覺得不一定,但是放不放下,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人生本來就是會有很多的遺憾,和鐸勻道:“希望二哥能吸取教訓,以後好好經營自己的姻緣。”

302. 第三百零二章 悲喜交加

10月13號,剛好是周六,下午的時候,愛立收到了黎東生同志的回信,“愛立同志,對於你的回歸,我深表欣慰和歡迎,請你確定好日期以後,給我拍一份電報,我派人去車站接你。住宿的事你不用擔心,這邊可以為你申請一個二居室。”

後面又寫道:“梅子湘同志已經從五七幹校回京,稍作休整,會繼續主持高速梳棉機的研制工作。李婧文.秦書宇即將回到崗位上,許滿莉表示脫離科研崗位多年,不回來了,其他人尚在等回信中。誠摯期盼你的到來,望早日在京市相見。”

這一封信,讓愛立心裏不覺有些傷感,幾年時間,大家的際遇各不相同。曾經的許大姐是不婚主義者,一直以梅子湘同志為自己的楷模,被大家稱呼為二號鐵娘子,一號是梅子湘同志。可見當年,她對事業的熱情。

而徐春風在內蒙吹了幾年的風沙,不知道對於紡織工業,是否還有當年的熱忱?

愛立把信收好,就去革委辦公室找師父。

齊煒鳴正在看一疊材料,對她的來訪,並不意外,摘下眼鏡,有些無奈地問道:“怎麽,還是準備去京市嗎?”

“是,師父,那年從青市回來以後,高速梳棉機一直是我心裏的一個結。”這話並不是假話,想到即將試制,離推廣就差一兩步的三刺輥梳棉機,愛立仍耿耿於懷。

所以一開始收到黎叔的信,她雖然不準備去京市,卻是在第一時間,就把三刺輥的圖紙,又給畫了一遍。

齊煒鳴先前已經和她溝通過一次,此時語重心長地道:“愛立,你知道,我和徐廠長是把你當接班人來培養的,至多不過五年,國棉一廠總工程師的位置,非你莫屬。再往上,你的路子也會好走很多。”齊煒鳴是覺得,她這個時候走,屬實可惜。

愛立知道,師傅所說的“再往上”,就是和賀叔一樣,調到紡織工業局.輕工業部去,但是從政不是她的志向。

“師傅,我知道,謝謝您的好意,您知道的,我的志向還是在研發上,管理工作和從政的路子可能也不太適合我。”

齊煒鳴沈默了一會,還是沒有松口,“愛立,你再等等,我和徐廠長再商量一下。你現在是機保部的部長,很多工作也需要找人交接一下,不管怎麽說,今年年底前,你可不能走。”

愛立心裏微微咯噔了一下,現在不過十月份,師父所說的“年底”是農歷年底,那也就是還要三四個月?

“師傅,那我和黎同志反映一下。”愛立知道,她能夠在這幾年的革命浪潮中,穩當當地熬過來,師父在中間,對她回護頗多。她無論如何,也不能不念舊情,所以並沒有第一時間提出反對意見。

齊煒鳴又問道:“愛立,你這一去,家裏的事怎麽辦呢?鐸勻工作也比較忙,孩子還小,這些都是要考慮的。”倆人既是上下級,也是師徒,齊煒鳴這幾句話,也不算突兀。

愛立也如實回道:“鐸勻支持我去,我們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齊煒鳴點點頭,“你們夫妻倆意見一致,是最好的了。要是遇到想法不同的時候,也不要急,倆個人坐下來慢慢聊,不能賭氣硬來。”

“好的,師父,我記住了。”

從齊煒鳴辦公室出來,愛立本能地就想去宣傳科,找序瑜商量一下。雖然師父語氣比較委婉,但是那“年底”可不像是玩笑話。

但是腳尖剛剛轉了下,就忽然想起來,去年序瑜就調到市委裏去了。

章伯伯被平反了,抽調到了省裏工作,序瑜的歷史問題一下子就抹消了,且這幾年,序瑜在漢城本地的報刊上小有名氣,常有不錯的文章見報,被調到市委是順利成章的事。

第二天一早,愛立起來,稍微收拾了下,就帶著小慶慶一起去序瑜家拜訪。

隨著她爸爸調到省裏去工作,序瑜家也搬回到了原來的房子裏。

母女倆人剛到巷子口,就遇到了序瑜的母親羅宛真,像是正準備出門,看到愛立和慶慶,羅宛真立即上前來把慶慶抱了過去,“哎呦,慶慶,可好久沒來姥姥家了,姥姥給你留了好多好吃的呢!”

“謝謝姥姥,我幹媽在不在家啊?”慶慶剛會說話,序瑜就讓她喊幹媽,後來兩家就結了幹親。

“真乖!你幹媽去供銷社買蘋果了,馬上就回來了。”羅宛真又問愛立道:“是來找序瑜的吧?哎,愛立,我這倆天也想去找你呢!你可得勸勸序瑜,這小季都等了她多久了。”

提起這事,愛立也覺得頭疼,和羅宛真道:“阿姨,那我一會和序瑜聊聊這事,看她心裏是個什麽想法。”

“好,愛立,她總不好一直獨身一個人的,她本來就是獨生女,要是再不組建家庭,以後我們老了,不在了,她連個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都沒有。我夜裏想起這事,都覺得放心不下。”現在家裏條件好些了,羅宛真唯一煩心的,就是女兒這麽大了,還不願意結婚。

那季澤修也不催她,每年的三個大節,都提著禮上門來,但是也矢口不提和序瑜的事。他們老倆口真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等在序瑜家稍坐一會兒,慶慶才吃半塊桃酥,序瑜就和章伯父一起回來了,父女倆看到愛立和慶慶坐在客廳裏,都高興得不得了,章伯遠讓家裏的阿姨中午多加倆個菜。

羅宛真笑道:“還要你說,我剛才就和吳姐說了。伯遠,你來看看,慶慶是不是又長高了些?”

章伯遠笑道:“是,慶慶可得有一個多月,沒來姥爺家了吧?”

序瑜猜到愛立是來找她有事,讓爸媽照看下慶慶,帶著愛立去了書房裏。

愛立笑道:“哎呀,你這去了市委一年了,我都有些不習慣,昨天見了師父以後,又下意識地要去找你。”

序瑜笑道:“什麽事啊?讓你這麽六神無主的。”

“紡織科學院的黎叔給我寫了一封信,讓我去那邊搞梳棉機,黎叔的意思是想讓我過去帶團隊,但是我師父這邊,不想我走,說怎麽也得等到年底。”

序瑜很快抓住了重點,“你是怕拖到年底,黎東生那邊等不了?”

愛立點頭。

序瑜道:“確實,現在才十月份,年底還有兩三個月,你師父是想用‘拖字訣’把你留下來。”頓了一下道:“愛立,實話說,我也覺得你留在國棉一廠比較好,你離總工程師只差一個位置,如果你能留下來,就是整個漢城紡織工廠的第一個女總工程師,齊同志肯定也是從這個方面考慮。”

愛立苦笑道:“序瑜,我還是對研發感興趣一點,先前是沒有條件,現在有條件了,我還是想去試一試。”

序瑜也知道她小姐妹的性格,確實更適合搞科研,點頭道:“那你周末和鐸勻一起去拜訪下齊同志,你對他有恩,又師徒多年,要是見你去意已決,他不會故意為難你。”

“我知道,師父是個好人,就是怕我執意要走,把關系鬧僵。”

序瑜笑道:“不會,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實在不行,你找找他愛人,讓她給你師父做工作。”

愛立笑道:“這個主意好!”自己的事解決了,愛立轉而問她,“你最近怎麽樣,工作順利嗎?”

序瑜楞了一下,微微笑道:“我嗎?還好,就是人事上繁雜一些,同事們沒有在國棉一廠的時候,那麽友善。都不算什麽,我先前就有心底準備。”

愛立接著問道:“那你和季澤修的事,序瑜,你心裏有準備嗎?剛才你沒回來的時候,阿姨還和我說,比較擔心你的姻緣問題。”

“是擔心我一輩子不結婚吧?”序瑜忽而望著她笑道:“愛立,我準備結婚了。”

“啊,和誰?”

“就是你剛剛提到的?”

愛立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季澤修?”

序瑜點頭,輕聲道:“前兩天漢城不是暴雨,他來我們單位給我送傘,傘交給同事就走了,我站在樓上望著他的車消失在滂沱大雨裏,忽然就覺得這麽耽誤下去,也沒有什麽意思,不如給他,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

那一瞬間,她覺得人世匆匆,沒必要較勁。

也有可能,是她到底給他磨得心軟。

愛立聽她說完,忍不住拍了下胸口,“序瑜,可太不容易了,你終於決定邁出這一步,你和季澤修說了沒?”

“還沒有,準備這倆天,哪天不忙的時候,去找他說聲。”她和季澤修現在的相處模式,比較奇特,當初她提出解除婚約以後,倆人有一年沒有聯系。

後來季澤修的母親被戴了反`革命的帽子,季澤修也被下放到安和縣的五七幹校學校。她聽說,他在那邊的情況不是很好,一度累得吐血,可能是勞動量過大,損傷了內臟。大家都在猜測,他會不會把命交到那裏?

她想著,他們畢竟算是故舊,和愛立借了五十塊錢,加上自己的七十,去了一趟安和縣的五七幹校。

見面的時候,人看著確實不是很好,衣服是她從沒見過的破舊,頭發也像雜草一樣,那一雙她曾經覺得切肉都有些褻瀆的手,變得粗糙又傷痕累累。

如果不是眉眼依舊有兩分冷峻,身姿依舊筆直,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人。

當時倆人也沒說什麽,就是問他在那邊怎麽樣,有沒有生活上的困難。

他說沒有,她也只當他嘴硬,把那一百二十塊錢留給了他。

沒想到,半年後,他就從五七幹校回來了,進了省委組織部,開始按時來她家送節禮,似乎退婚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一次的時候,她就表示了拒絕,但是他打斷了她話道:“也不一定會結婚,我這命,也不一定活得長,序瑜,讓我活著的時候,有一點念想唄!”

很荒誕地,倆人就這樣不鹹不淡地來往了三年。

他從來沒有提結婚的事,也甚少往她跟前來,比如前倆天來送傘,面都沒有露一下。

此時,序瑜叮囑愛立道:“先別和我爸媽露口風,誰知道季澤修那邊,有沒有反悔呢?等我倆商量好了以後,再通知大家。”

“好,這樣穩妥些。”愛立又笑道:“不管你們辦不辦酒,我都得給我小姐妹送一個大紅封。”

序瑜笑道:“那倒不用,留給我幹女兒,給她多做幾條漂亮小裙子。”

午飯後,愛立就抱著女兒,和序瑜一家告別,羅宛真和序瑜把她倆送上公交車,才慢慢往回走,羅宛真和女兒道:“愛立這姑娘,運氣是真好,養個女兒也討喜。”

序瑜點頭道:“是,不過也是因為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把今天愛立來找她的事,和母親說了一下。

羅宛真得知愛立連國棉一廠的總工程師都不想幹,有點咂舌地道:“這姑娘真傻,她知不知道,她一個女同志只要走到這個位置上去,以後政途的路,要有多好走,怕是比你都升得快些,以後進□□都是極有可能的。前頭不是有個紡織女工,在去年十大當了□□候補委員嗎?”

“媽,愛立志不在此,她只想安安靜靜地搞科研。”序瑜想到先前的愛立,一碰到機器,眼睛都會發光一樣,心裏覺得,她的小姐妹,確實適合留在科研領域發光發熱。

羅宛真只覺得可惜,但是轉念又和女兒道:“我們覺得可惜,但是凡事有舍必有得,說不定前面有更好的機遇在等著她呢!”

羅宛真又勸女兒道:“你下午在家也沒事,出去轉轉吧?你好久沒去商場了吧?媽媽是年紀大了,不耐煩走路,你去逛逛有沒有好看的布,給我買一塊回來做衣服?”

序瑜想說自己沒有心思,轉念一想,媽媽哪是要她出去轉啊,大概率是看到了可愛的慶慶,又想催她早些成家。

溫順地點頭道:“媽,那我去找下澤修,我也有好些天沒看到他。”

羅宛真立即高興得不得了,“好,好,也別空手去,他現在一個人住,家裏估計什麽都沒有,你帶些水果,早上不是才去買了蘋果嗎?都帶去,再帶些橙子。”

下午兩點鐘,章序瑜出現在了季澤修的家門口,猶豫了下,擡手敲了三下。

很多年以後,季澤修總覺得那個秋日的午後,他打開門的瞬間,好像看到了序瑜的身後,有一輪彩虹。

**

周三晚上,樊鐸勻回家,愛立和他說了師父不同意她離職的事,又把序瑜的主意說了。

樊鐸勻立即把孩子托給郭景泰和鐘琪,提了四樣禮品,和愛立一起去齊煒鳴家拜訪。

齊煒鳴正在家裏看報紙,看到他們夫妻倆來,還有些奇怪。

樊鐸勻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師父,這幾年來,您一直對愛立頗為關照,我們夫妻想了下,她貿然地就提出離職來,未免有些辜負您這些年的栽培,所以特地來上門道歉。”

齊煒鳴有些無奈地道:“鐸勻啊,你怎麽也支持愛立呢?她這一走,你們夫妻倆不就是分居兩地了嗎?”

樊鐸勻笑道:“師父,這是她的夢想,從1954年,我在申城的紡織工業技術交流大會上遇到她,我就知道這是她的夢想。以前沒有條件,現在國家給了她實現理想的機會,我要是再不支持,怕她心裏留遺憾。”

話說到這裏,齊煒鳴也就漏了底道:“行,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和徐廠長說,給她批了。”

愛立高興得眼淚都要掉下來,“謝謝師父。”

齊煒鳴苦笑道:“愛立,你可別怨師父給你拖,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師父是想扶你走上一條星光大道啊!”

“我知道,師父,這些年,如果不是您一直回護我,我早不知道被人擠到哪個角落裏去了,也不會能這麽穩當地待在機保部。”

齊煒鳴笑道:“行,你不怨我就行,別的話,咱們師徒倆也不必多說,咱們能成師徒,本身就是緣分。”

等從齊家出來,齊煒鳴的夫人塞了一些果幹給他們,讓帶回去給慶慶吃。

倆人回家的時候,慶慶已經睡著了,愛立把她抱回家,她都沒有醒一下。鐸勻輕聲和她道:“我給媽寫信了,她說可以幫我們帶孩子,什麽時候你想慶慶,我就把她送到京市去,和你們住一段時間。”

愛立沒有想到,他連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心裏有些感動,又覺得有些悵然,開玩笑道:“你把我和慶慶都送了過去,那你一個人在漢城,要是家裏出現什麽變故,我們娘倆豈不是都不知道?”

樊鐸勻聞言,眼眸裏掠過詫異,有些無奈地道:“愛立,我以為這些年,我已經讓你有足夠的安全感。”

愛立笑道:“怎麽會,鐸勻,你一直努力上進,現在又是工業科學研究院的主任,再過幾年,肯定能升副院長,華南熱帶研究院的何院長還一直讓你過去接班,一個一直在進步的人,永遠都有他的磁場和吸引力。”情感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她到現在還記得,她的父母在一開始也是恩愛兩不疑的。

包括她現在的母親和謝鏡清,一開始也是很相愛的。

有感而發地道:“婚姻裏,任何人都有可能會反悔,當然,我只說有這種可能,並沒有說不相信你的人品。”

然而,愛立沒有想到的是,因為這個偶然的玩笑,鐸勻和她鬧起了別扭。第二天一早,她還沒起床,人就回單位去了,一句話都沒有。

倆人結婚這麽多年,這是從沒有過的事。

303. 第三百零三章 摻和

齊煒鳴說話算話,第二天就去找了廠長徐坤明,說愛立離職的事。徐坤明起初還有些訝然,問道:“老齊,你舍得放她走?這些年,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你是把她當接班人培養的。”

齊煒鳴嘆道:“沒有辦法,人各有志。”

徐坤明道:“她還年輕,不知道這裏頭的深淺,你不是她師父嗎?可得給她把好關啊!”

齊煒鳴搖搖頭道:“年紀雖輕,想法卻分明得很。”緩了一下,又道:“說不定她到了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能在推動華國紡織機器的發展上出一兩分力,到時候受益的,就不僅僅是我們國棉一廠了。”

徐坤明仍舊有些不同意地道:“她這一走,咱們又要費心找接班人了。”他們倆是對沈愛立考察了好些年的,不僅僅是技術上,還有思想傾向和道德品質上。

前頭兩任總工程師,程立明和許有彬的事,都給徐坤明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他們廠一直是總工程師生產負責制,這個崗位的人選,直接關系到他們廠的走向和命脈,沈愛立是他們看著成長的,家庭關系也比較簡單,可以確定,如果她接任總工程師的位置,不會出現道德瑕疵和任人唯親一類的問題。

徐坤明的擔憂,齊煒鳴也明白。但是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齊煒鳴推薦了王恂,“王恂現在是機保部副部長,年齡比沈愛立還大幾歲,這幾年也在我的考察範圍之列,算是比較樸實的一個人。”

徐坤明點點頭,“你說沒有問題,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仍有些不死心地道:“煒鳴,沈愛立這邊,你還是再做做思想工作,咱們漢城紡織領域,目前還沒一個女總工程師呢!咱們一廠,論規模和技術都要領先二三四廠,漢城國棉一廠的總工程師,這對她自身來說,也是非常好的一塊跳板。”在徐坤明看來,完全是一個雙贏的事,他們廠留住了人才,沈愛立也可以憑皆這個崗位,實現職業生涯的躍升。

齊煒鳴有些無奈地道:“坤明,我也不瞞你,昨晚上,她帶著愛人來我家裏,做我的思想工作,想強留是不行的了。你看嘛,我和她還有幾分師徒情分,所以她請我來做你的思想工作。”

徐坤明這才發覺,齊煒鳴是拿定了主意,才報到自己這裏來,笑道:“你們師徒倆倒是考慮得周全。行吧,煒鳴,這事最終決定權,我交到你手裏了。”

齊煒鳴又說了幾句場面話。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齊煒鳴就到了機保部,通知愛立道:“徐廠長那邊給了準話,你把這邊的工作交接完就行,我估摸著一個月差不多。”

愛立沒想到會這麽順利,忙道:“謝謝師父,勞您費心。”

齊煒鳴笑道:“你去意已決,我這不過是順手推舟,”又叮囑道:“愛立,交接工作還是得仔細點,不能有紕漏。師父最後教你一句,人前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師父,您放心,我在這裏待了十年,肯定站好最後一班崗。”愛立又問了她後面的接任者是誰。

齊煒鳴道:“我向徐廠長推薦了王恂,估計還要再考察一下。”

愛立覺得王恂也挺合適,如果中間不是她先一步到機保部來,未必能越過王恂成為機保部部長。

臨走的時候,齊煒鳴深深嘆了一口氣,“愛立,希望你日後能得償所願,也不枉你今日的一番決心。”

愛立也有些傷感,誠懇地道:“師父,不管我以後在哪裏,您永遠都是我的恩師。感謝您這些年的關照和維護。”

齊煒鳴也有些感觸,只留了一句:“去了京市好好努力!”

齊煒鳴從愛立辦公室出來,情緒不是很好,稍微機敏一點的人都看在眼裏,紛紛猜測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隨著周二,愛立開始和王恂交接工作,大家陸陸續續都知道,沈部長要走了。

這個消息,無疑於平地一聲驚雷,在機保部炸開了。

最先來問的是林青山,愛立倒沒瞞他,“青山,不必那麽傷感,你這幾年成長很多,咱們車間的機器,幾乎都難不倒你,以後繼續保持現在的學習勢頭,說不定再過幾年,你也坐在我現在的位置上了。”

林青山苦笑道:“沈部長,大家都習慣跟在您後面幹活,您這一下子走了,大家心裏都很不是滋味。”他現在就有些失落落的,像沒了主心骨一樣。

愛立沈默了下來。要說感情,她在這邊待了十年,除了葉驍華和去年調走的序瑜,她最好的朋友,都在這裏了,鐘琪.孟小蔓.金宜福.陳舜.孫有良.李柏瑞。

從漢城國棉一廠,到漢城這座城市,都承載了她太多的情感和記憶。她在這裏醒來,在這裏結婚.奮鬥.生子。

但是夢想的內驅力,讓她迫切地希望到京市去。她等了8年,已然沒有下一個8年可以等,內心一直有個聲音在督促她:快點,快點,再快點。

好半晌,愛立才有些歉意地道:“謝謝你,青山,但是京市紡織科學院這一站,我等得太久了。”

林青山嘆道:“沈部長,這些年,一直是您給我們兜底和善後,您一下子走了,我心裏還有些舍不得,但還是祝您得償所願,揚帆遠航。”

“謝謝!”

林青山進去的時候,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一出來,大家立即就擁了過去,問道:“怎麽樣,怎麽樣?沈部長怎麽說?”

“還有一個月,說是徐廠長已經點頭了。”

大家心裏立即就涼了下來,倒是金宜福在一旁道:“鳳凰都是非梧桐樹不棲的,以沈部長的才幹,往上走也是人之常情。我說,咱們這一班人,幫不到人,也不能拖人家的後腿。”

鄭衛國道:“那咱們給沈部長搞一個送別儀式吧?沒有她,我這個車間主任可當不上。”

孫有良.陳舜.金宜福都紛紛附和,連王恂聽到消息,都預備摻和一腳。

這一切,沈愛立尚不知曉。

**

周三中午,愛立先給京市的黎東生和媽媽各去了一封信,表示自己大概在下月中旬到京市。又給在內蒙的徐春風去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夠重新回到崗位上來。

忙忙碌碌一天,到晚上,愛立發現鐸勻沒有回家,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還真和自己鬧起別扭來了。

晚上睡覺前,愛立一邊給小慶慶講故事,一邊還時不時地朝窗外看兩眼,但是院子裏一直靜悄悄的,這個人還真沒回來。

慶慶像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軟聲問道:“媽媽,爸爸今天怎麽沒回來啊?你們吵架了嗎?”

愛立怔了一下,笑問道:“慶慶覺得我們吵架了?”

“你今天晚上老是發呆。”三歲的小孩子表達能力不是很好,但是也敏銳地從媽媽的楞神中,覺出不對勁來。

愛立摸了下她柔軟的小臉蛋:“沒有吵架,就是你二舅舅走了,媽媽有點舍不得。”

“哦,我也想二舅舅,要架高高。”

“那等你爸爸回來,也給你架高高好不好?”

“好!”

愛立把孩子哄睡,就起身到院子裏,把院門打開看了一下,外面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等了一會,又怕女兒一會睡醒了,找不到人,只好把院門關好,回去陪娃睡覺了。

這一夜,她都沒敢深睡,一直聽著院子裏的聲音,就怕樊鐸勻半夜回來,叫不開門。

周六晚上,人還是沒有回來,愛立就有些坐不住了。

周末一早,就抱著慶慶坐車去樊鐸勻的單位。小孩子很少坐車,一路上興奮得很。不停地問媽媽道:“我們去找爸爸嗎?”“媽媽,我們今天能不能在爸爸單位住一天?”“媽媽,爸爸看到我們,肯定高興壞了。”

一個多小時後,在小慶慶嘰嘰喳喳的聲音中,母女倆人終於在北省工業科學研究院站下車,和門衛說找樊鐸勻。

門衛正準備進去喊樊鐸勻出來,一位從裏面出來的男同志,忽然駐足出聲道:“找樊鐸勻嗎?你們是樊鐸勻的家屬?”

愛立還不及反應,慶慶開口道:“叔叔你認識我爸爸?”

對面的男同志笑道:“認識的,我和你爸爸是一個部門的,”又朝愛立道:“您是沈同志吧?”

愛立點頭,就聽對方道:“您好,我是邵文啟。”

“您好,久仰大名,我是沈愛立。”這個名字,愛立確實聽過,8500年,邵文啟剛來單位的時候,宿舍不夠住,就在鐸勻的宿舍裏擠過一段時間。鐸勻說他性子活潑,又風趣幽默,這一靜一動的倆個人,倒意外地合得來。

邵文啟見她還真認識自己,才道:“你們是來找樊同志的吧?樊同志現在正在宿舍裏呢,我剛從他那出來,我送你們過去吧?”

愛立忙道謝,在門衛那登記了,就跟著邵文啟進去,路上邵文啟有些猶豫地開口道:“嫂子,有個事,我和你說下,你心裏有個準備哈!”

他這話一出來,就讓愛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邵同志,你說。”

“周三晚上,我們有個實驗室,不知道什麽原因,忽然著火了,鐸勻那天剛好沒回去,就去救火了,傷到了腿。”

愛立屏氣問道:“嚴重嗎?”

邵文啟撓撓頭道:“我也說不好,嫂子你一會去看看就知道了。”

愛立還待再問,懷裏的女兒“哇”的一下子哭了起來,“爸爸受傷了,爸爸腿斷了,嗚嗚~”

愛立只好先哄孩子,等到了樊鐸勻的宿舍,見他拄著個拐杖,左腿上纏了厚厚的紗布,愛立竟覺松口氣,看樣子是沒斷。

樊鐸勻正在看書,看到她們母女倆來,又驚喜又意外。

邵文啟笑道:“嫂子中午在這吃飯吧,我一會給你們把飯打過來,你們先坐一會兒。”說著,就很識趣地先走了,把空間留給了一家三口。

小慶慶一下子從媽媽身上溜了下來,像小炮`彈一樣往爸爸那邊沖。愛立正準備喊她小心點,別碰到爸爸的腿,就見娃已經沖到了爸爸懷裏,很明顯碰到了樊鐸勻受傷的那條腿,他倒是沒吱聲,很快把女兒抱了起來。

愛立擔心的話就吞了回去,站在一旁看著丈夫哄女兒。

從倆人的對話中,愛立也大概得知,樊鐸勻的腿只是被燙傷了一點,並沒有傷到骨頭。知道沒有大事,愛立心裏的擔憂和焦急,瞬間消失的無影蹤。

唯有這個人一周不回家,還不知道拍個電報回來。

等父女倆聊完,樊鐸勻就朝愛立道:“你們今天怎麽會過來?”這話是有點明知故問的,他在該回家的時間點沒回家,愛立自然是關心他,才過來看看。

樊鐸勻周三沒回家,本來是和愛立鬧別扭,後來就是受了傷,想回去也回不成,又怕她擔心,準備等稍微好些,下周三再回去。

他心裏有點別扭,希望愛立給他一個臺階下。

卻不想聽愛立淡淡地道:“慶慶說想爸爸,就帶她來看看……”

她話還沒說完,宿舍門外有人敲門,愛立看了樊鐸勻一眼,樊鐸勻道:“可能是文啟回來了,最近這幾天都是他在照顧我。”

不成想,等愛立打開門,卻發現門外站著一位女同志,看到沈愛立,對方似乎還有些驚訝,笑問道:“請問是樊同志的宿舍嗎?”

愛立點頭,“是的,他在裏面。”說著,側身把門給她讓開。

女同志手裏還提著兩罐奶粉和一些水果.糕點,和沈愛立點了點頭,就徑直走了進來。

“樊同志,我給你帶了些吃的,你今天好些沒?”

“還好,謝謝廖同志關心。”

廖芳把手裏的東西都放在了書桌上,還順手給碼放整齊了。

沈愛立上前一步,把慶慶從樊鐸勻身上抱了過來,溫聲道:“慶慶乖,你爸現在有客人,我們出去玩一會兒好不好?”

小慶慶睫毛上還沾著淚水,倒是很乖巧地點了點頭。沈愛立一句話沒留,就抱著娃出門走了。

廖芳像是這時候才發現沈愛立一樣,有些訝異地問道:“樊同志,這是您家屬嗎?我今天過來,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樊鐸勻微微皺眉點頭道:“是我愛人和女兒,廖同志,今天我還有事,恕不奉陪,東西我這邊都不需要,還請你帶走。”

廖芳忙道:“不是多麽貴重的東西,如果不是你那晚冒火救我,我就算不被燒死,怕是也得被嗆死,我……”

樊鐸勻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她道:“對不住,我急著出門一趟。”

廖芳察覺到他的不耐煩,不覺有些愕然,忙退了出來,就見樊鐸勻立即把屋子鎖了,拄著拐杖追剛才的母女倆去。

廖芳站在宿舍樓下,有些茫然地想著:不是說,樊鐸勻和他愛人關系不好嗎?他愛人一心撲在工作上,對他從來都不甚關心,樊鐸勻在這邊住幾年,他愛人過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怎麽看著,樊鐸勻對他妻子還挺緊張的樣子?

這邊,樊鐸勻很快追到了愛立,也不是他追,是慶慶看見他後,就拉住她媽媽,讓等等爸爸。

等到了近前,樊鐸勻望著愛立的眼睛問道:“愛立,你是要帶慶慶回家嗎?”

愛立低頭,拉住了慶慶的手道:“你都能一聲招呼都不打地,就不回家了,還不準我不打招呼就回家嗎?”

小慶慶立即拉起爸爸的手,“媽媽,我們帶爸爸回家吧,他受傷了。”

愛立冷淡地道:“不用,他不想回去,這邊有很多人照顧他,他用不著回去。”

樊鐸勻有些無奈地喊了一聲:“愛立!”明明先前還想讓她認錯的,一下子都成了他的錯。

這時候邵文啟剛好從外頭回來,看到他們一家三口都在外面,以為是出來曬太陽,剛喊了聲:“樊哥,嫂子!”

就被樊鐸勻喊住道:“文啟,你幫我請個假,我現在這樣子,留在單位裏,也是給你們增添負擔,我愛人今天來接我回家。”

“好的,樊哥,你放心跟嫂子回去吧!”

沈愛立瞪了樊鐸勻一眼,倒也沒有拆他的臺,把人領回去了。

一直站在宿舍樓底下,觀察這邊形勢的廖芳沒想到,樊鐸勻就這麽走了,忍不住問邵文啟道:“不是說樊同志和他愛人感情不好嗎?”

邵文啟有些驚訝地問道:“怎麽會,廖同志,你聽誰說的啊?”

廖芳想了一下道:“好多人都這麽說,不然樊同志怎麽成家了,還老住在宿舍裏,也沒幾個人見過他愛人。”

邵文啟卻是知道其中的緣由的,樊哥向來比較註重自己的**,很少和別人說嫂子的事,但是他和樊哥住在一起的時候,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每到要回家的日子,樊哥總是起的特別早,把自己好好拾掇一下。

每次從家裏回來,都帶各式各樣好吃的東西,有時是兩張餅,有時是一瓶醬,有時是一些果子,說是他愛人讓他帶來補充營養的,說這話的時候,樊哥眉眼都是笑意,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像是判若兩人一樣。

此時和廖芳道:“那是傳言有誤,人家倆口子,這麽些年,感情一直穩定得很。這次,大概也是樊哥周三沒回家,嫂子就找過來了。”

見廖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邵文啟心裏微微一動,接著補充道:“樊哥來漢城工作,為的還是他愛人呢!聽說華南熱帶作物研究院那邊來信催了他幾次,他一直沒答應,也是不想和嫂子兩地分居,人家感情好著呢!”

似乎尤嫌不夠地又道:“你剛看到他家小孩沒,對爸爸多親啊!樊哥經常不在家,還不是嫂子教的孩子。”

廖芳笑道:“是嗎,我還真沒註意。”以還有工作要做為由,沒有再聽邵文啟絮叨下去,匆匆走了。

304. 第三百零四章 追責

一直到上了公交車,愛立還是冷著臉,抱著女兒坐在腿上,並不理會樊鐸勻。

倆人不在一起的時候還好,這麽面對面看著,樊鐸勻到底忍不住,輕聲道了歉,“愛立,你別氣了,是我不對。”

愛立心裏怨氣大得很,等了他一個星期不說,過來又發現他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任憑鐸勻說什麽,她都當沒聽見。

還是女兒拉了下她的袖子,軟乎乎地問道:“媽媽,你為什麽不開心?”

愛立心情再不好的時候,都不會給女兒冷臉,溫聲道:“你爸不記得回家,還往火裏沖,所以媽媽不想和他講話。”

小慶慶的巴掌,立馬就要爸爸身上招呼過去,看到爸爸的腿還拄著拐杖,又收了回來,嚅著小嘴,可憐巴巴地給爸爸求情道:“媽媽,爸爸受傷了。”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隨時要哭一樣。

愛立的心也跟著軟了下來,拉著女兒的手道:“算了,咱們不和他計較。”

慶慶的小臉上立即就帶了笑意,“媽媽,那罰爸爸最近不準吃肉?”

愛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好,聽慶慶的。”

小慶慶自覺解決了一件事,乖巧地坐到了媽媽懷裏去,咬紅薯幹吃。還不忘給爸爸遞了一個,“爸爸,你不能吃肉,吃這個補補吧!”

樊鐸勻給女兒一頓操作,搞得哭笑不得,但是也知道這小家夥是在給他解圍,摸了摸她腦瓜道:“爸爸不餓,慶慶吃!”

等下了車,樊鐸勻立即和愛立解釋道:“周三晚上,事發比較突然……”

愛立停了腳步,轉身打斷他道:“要是不發生火災,你會不會回家?”

樊鐸勻楞了一下,對上愛立冷冷的眼神,心裏一個激靈,立即回道:“會!”事實上,他本來就準備騎車回去的,路過實驗樓的時候,忽然發現有人喊救命,就沖了過去。

“樊鐸勻同志,希望你引以為戒,以後不要再犯這種錯誤!”

她說得字字鏗鏘有力,但是樊鐸勻聽到耳朵裏,屬實不明白,這個“錯誤”具體是指什麽?是他沒有準時回家,還是救人沖到了火海裏?

疑問到了嘴邊,還是吞了下去,不論哪一個,都是愛立擔心他.在乎他,配合地點頭道:“好,愛立,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愛立瞪了他一眼,低頭和女兒道:“慶慶,你爸腿受傷了,媽媽想了一下,還是給他吃點肉吧?”

慶慶懵懵地道:“好!”

三歲的小娃娃,對於媽媽的善變,還不能充分的理解。

晚上,愛立才問起為什麽會發生火災,“你們單位不是一向很註意這方面的問題嗎?那還是在實驗室裏,怎麽會有明火呢?”

這事,樊鐸勻也琢磨過,和愛立道:“這事單位肯定會調查,目前可能在考慮善後的問題,還沒有追究責任。”樊鐸勻想了一下道:“應該是廖芳操作失誤,引發的火災。”

“廖芳就是我今天見到的那個女同事?”

愛立皺眉道:“你們是不是很熟?我見她到你宿舍裏,像常去一樣。”她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就覺得那姑娘在鐸勻的宿舍裏,很有一副女主人的架勢。

樊鐸勻有些好笑地道:“怎麽會,我和她向來只有工作上的交集,私下沒有接觸過。”

愛立點點頭,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這姑娘只是比較有個性而已。

沈默了一會,愛立才道:“也不是讓你見死不救,但是也要考慮我和慶慶吧?”今天邵啟文和她說的時候,她一顆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就怕他會出現什麽好歹來。

她只說了這麽一句,就沒再提,她怕說著,把自己眼淚說下來。

緩了好一會兒,接著道:“鐸勻,我承認我上周說話,有些沒有考慮你的感受,但是你自己反思一下,你的處理方式,是不是也很傷人?”

又接著道:“周三晚上,我一夜都沒敢睡,就怕你回來敲門,我沒聽見……”愛立話還沒說完,就側了頭過去,她倆很少吵架,更別說鬧到一方還不回家的地步,腦海裏不覺就浮現出,幼年時親生父母吵架時的場景。

樊鐸勻敏銳地體察到她情緒的波動,把人抱在裏懷裏,和她道歉,“愛立,是我幼稚,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對不起,你不要放在心裏。”

愛立低聲道:“鐸勻,我們倆都是頭一回結婚,有處得不好的地方,我希望我們能好好溝通,而不是以不歸家這類方式來表現自己的不滿。”

樊鐸勻聽得腦門一抽,心裏嘀咕,什麽叫“頭一回結婚?”有幾個不是頭一回結婚的?但是此時已然顧不得糾正愛立的話,滿心裏只有怎麽把人哄好。

這時候,他才體悟到,自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來。

夫妻倆絮絮叨叨到了半夜,這事才算翻過篇。

**

樊鐸勻負傷在家,沒倆天姜蓉蓉就知道了,周三的時候,帶了一斤排骨過來。

家裏只有她姑姑張嬸和慶慶倆個,張嬸子看到她過來,笑道:“愛立陪鐸勻去醫院裏換藥了,蓉蓉你陪慶慶玩會兒,他倆差不多也快回來了。”

慶慶正蹲在地上看螞蟻,蓉蓉把她抱了起來,到屋裏給她講故事,隨手拿了一本《寓言故事》,剛一翻開,慶慶就道:“舅舅給我說到了九頭鳥的故事。”

姜蓉蓉微微晃神了一下,翻到了九頭鳥那一頁,“有一頭鳥,它有九個頭,有一天它們因為誰長得最好看而吵架了,互相啄對方的脖子……”

慶慶問道:“它們是不是喝醉酒了啊?怎麽連自己都啄呢?”又自顧自地道:“前幾天舅舅也喝醉酒了。”

姜蓉蓉隨口問道:“你舅舅也啄自己的脖子了嗎?”

“舅舅沒有,舅舅就是喊了一聲蓉姨的名字。”

姜蓉蓉拿著書的手,微微發緊,她好像聽到自己顫著音在問“哦,他說什麽了嗎?”

慶慶回得提別快,“他讓你別跑那麽快,等等他!”

姜蓉蓉的眼淚,瞬時溢在眼眶裏,小慶慶有些緊張地站了起來,拉著她的胳膊問:“蓉姨,你怎麽了?”

姜蓉蓉微微哽咽著道:“蓉姨的睫毛掉眼睛裏了。”

“那慶慶給你吹吹。”小人兒立即湊過來,對著她的眼睛吹。

姜蓉蓉把小人抱在了懷裏,似乎想從這溫暖.柔軟的身軀上積蓄力量,小慶慶小大人一樣地拍著她的後背,“蓉姨,不怕,慶慶再給你吹吹,吹吹就好了。”

姜蓉蓉微閉了下眼睛,帶著濃重的鼻音道:“謝謝慶慶,蓉姨好了。”又叮囑慶慶道:“等你到了京市,看到了你二舅舅,幫蓉姨踢他一腳。”

這時候,院門傳來響動,是愛立夫妻倆回來了,小慶慶立馬跑了過去。愛立看到蓉蓉在,笑道:“姐,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姜蓉蓉已經調整好了情緒,笑道:“聽姑姑說,鐸勻受了傷,就過來看看,情況怎麽樣啊?”

“還好,沒傷到骨頭,養一養就好了,幸好現在天氣涼一點,不然還要擔心發炎什麽的。”愛立說著,就見蓉姐有些神思不屬的樣子,輕聲問道:“蓉姐,你今天過來,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啊?”

蓉蓉搖頭道:“沒有,就是來看下鐸勻,”頓了一下,擡頭朝愛立道:“愛立,有個事,我想……”話沒出口,姜蓉蓉忽然意識到,現在再問這些,不過是徒增傷懷罷了。

改口道:“我聽張揚說,你可能下個月去京市?”

“是,蓉姐,我準備去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媽媽來信讓我把慶慶一起帶過去,放她那兒,你不知道,在信裏把我好一頓罵。”

先前鐸勻拍了電報去說了這事,媽媽就立即回信來,說她在京市裏想慶慶和維君,想的都心肝疼,她不好把維君從父母身邊帶走,可是自己女兒要來京市,竟然都沒想到把她寶貝外孫女給帶過來。

姜蓉蓉笑道:“那幹媽可不得罵你,你都要去京市,還不把慶慶帶過去?你帶慶慶去那邊,幹媽和哲明,肯定都很高興。”

愛立聽到她提二哥的名字,心裏微微一怔,這還是第一次,蓉姐主動提起二哥來,“姐,你……”

姜蓉蓉擺手道:“不聊了,愛立,你回去吧,我騎車走了。”

“哦,好,姐,你慢點。”

姜蓉蓉點頭,愛立卻看著她越騎越快,很快消失在她的視線裏。那樣子,像是在發洩什麽情緒一樣。

等回到家,愛立和鐸勻道:“我看蓉蓉姐,像有什麽心事一樣,我們剛回來的時候,她眼睛還紅紅的。”

樊鐸勻正在給女兒講故事,低頭問女兒道:“慶慶,你是不是和你蓉姨說二舅舅了啊?”

慶慶點了點小腦袋,“是啊,我說舅舅喝醉了,讓蓉姨不要跑那麽快,等等她。”

愛立和鐸勻立時面面相覷。好半晌愛立才道:“這是個小傳聲筒,以後可得避著她點兒。”又問樊鐸勻道:“你明天是不是回單位?”

樊鐸勻搖頭道:“不去,明天我去接打個電話,下周再去吧!”他想著,愛立馬上要去京市,夫妻倆又得長期異地,不如趁著這機會,多陪陪她們母女倆。

**

周四上午,廖芳剛到辦公室,就聽到同事們在聊樊鐸勻的事,說樊鐸勻打了電話過來,請假請到周末,下周一過來上班。

“樊主任這次真是命大,保衛部的人都說,他剛背著廖芳沖出來,那裏面就全燒著了,窗簾滋啦滋啦的,多耽誤一秒鐘,都不堪設想。”

“可不是嘛,上周日來的那個是他愛人吧?”

“是,那天我見她扶著樊主任出門,就過去把人送到了公交車上。別說,樊主任身體素質是真好,拄著拐杖走路也快得很……”

廖芳聽了幾句,見大家都說起樊鐸勻的女兒怎麽乖巧可愛來,興致缺缺地回到了自己工位上,見單位人緣最好的李大姐,起身去倒水,忙拿了杯子跟過去問道:“李姐,你見過樊鐸勻的愛人嗎?我聽大家都在聊呢!”

李姐笑道:“你說小沈啊?見過的,人挺好的。”

廖芳猶豫了下,輕聲問道:“不是說感情不好嗎?”

李姐正在喝水,聽了這話,忽然就嗆住了,咳嗽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怎麽會?”她可是見過,小夫妻倆傍晚在單位裏散步的場景,有說有笑的,怎麽都不像是感情不好的樣子。

和廖芳道:“小沈長得好,性格又好,人還能幹,是她們單位的骨幹工程師呢!樊鐸勻還能連這樣的女同志都看不上?”

李姐是認識沈愛立的,自然而然就有些偏幫她。1959年的時候,她剛懷孕,有次傍晚在樓下散步,遇到了小沈夫妻倆,聊了幾句,小沈得知她胃口不是很好,想吃蝦米醬,就說她媽媽會做,過些天讓鐸勻給帶一些。

本來以為人家說的是場面話,李姐也沒當真,沒想到過幾天,樊鐸勻還真給她帶來了蝦米醬和一些酸白菜。李姐心裏明白著呢,她和小沈非親非故的,這醬和酸白菜,是小沈在幫著樊鐸勻社交呢!

這要不是感情好,誰會替丈夫考慮這麽多?

李姐忽然問道:“哎,廖芳,你前天不是說,要去看樊主任嗎,他情況怎麽樣啊?好點沒?”

“我……我還沒來得及問,我去的時候,他們夫妻倆像是鬧了矛盾,樊主任匆匆忙忙地就出去追人去了。”又補充了一句道:“還拄著個拐杖呢,我都怕他跑摔跤了。”

李姐笑道:“怪不得你剛才問我,他倆感情是不是不好。你還沒結婚,不知道啊,這夫妻倆吵架.拌嘴都是常有的事。”又道:“說起來,那天晚上也真是兇險,怎麽好好的實驗室就起火了呢?”

邊說邊看向了廖芳,那天晚上,那間實驗室就廖芳一個人在。廖芳的說法是忽然發現有老鼠,著急忙慌之下,把蠟燭打翻了,燒到了窗簾。

現在電路經常出狀況,所以實驗室裏也會備一兩根蠟燭,但是有些同事說,那天晚上電路是正常的。

廖芳為什麽把蠟燭拿了出來?

廖芳被李姐盯得有些不自在,面上有些歉疚地道:“是我不小心,還好火勢沒蔓延到隔壁去,不然損失真是不可估量,就是有些同事辛苦做的試驗,就這麽給我毀了。”

李姐安慰她道:“沒事,沒事,還好沒出大事。”廖芳的小姨是院長的愛人,李姐就算心裏再怎麽嘀咕,面上也不好露出來,免得以後被人家穿小鞋。

廖芳擦了下眼睛,又試探性地問道:“李姐,我這回連累了樊主任,是不是應該做些補償啊?我昨天過去,他說他什麽都不缺,讓我把東西都拿走。”

李姐對上她那雙期待的眼神,打著哈哈道:“你要是心裏過意不去,給人家把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付一點,不就差不多了。”男女同事的相處上,李姐可不敢瞎出主意。

現在這年頭,雖然單位管得嚴,但總有那不走正道兒的,專做那偷雞摸狗的事,攪得人家庭不寧的。特別是像她們單位那些搞研究的男同志,有時候腦子就是一根筋,在這些事上頭,楞頭楞腦的,鬧了不少笑料出來。

廖芳當然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賠償錢,但是給錢就是一筆抵消了。

輕聲道:“我也想過賠點錢,又怕樊主任那性子,壓根不收。”

李姐有些不解地道:“他連錢都不收,那你覺得他會收你那瓶瓶罐罐的營養品?這不是明擺著的嘛,他是搶救公家財物,不需要你表達。”

廖芳支吾道:“我就是心裏過不去,我害他受了那麽大的罪,他一點都沒怪我。”

李姐捧著水杯,默默地看著對面的姑娘,從對方期期艾艾的表情裏,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忍不住笑道:“樊鐸勻是主任,他有自己的職責所在,你啊,認真表達感謝就行了。”

廖芳點點頭道:“嗯,好,李姐。”

廖芳幾乎是數著日子過的,好不容易等到了周一,一大早就去了辦公室,發現一個人都沒來,又跑到了單位大門口。

心裏琢磨了好幾遍,一會見到樊鐸勻,應該說什麽?

卻不想,一直到中午都沒見到樊鐸勻的身影,心裏正納悶著,就見保衛部的同事過來,說有個問題,領導們想和她了解一下。

廖芳心裏一咯噔,直覺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等到了會議室裏,發現院長和革委會主任都在,問她那晚發生火災的詳細情況,她還沒有開口,院長就提醒她道:“廖芳,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今天上午,樊鐸勻已經把情況和我們詳細反饋了一遍,和你前幾天說的,頗有些出入。”

情急之下,廖芳脫口而出,喊了聲:“小姨父!”

院長的臉色立即就變了,“廖芳,這是在單位,請你端正態度,積極配合調查。”

廖芳慢慢反應了過來,一口咬定,那天晚上就是自己不小心。

整場問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廖芳再回到辦公室,整個人都像是脫水了一樣,有氣無力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李姐過來問道:“廖芳,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李姐,可能是吃壞了肚子,胃裏有點不舒服,樊主任來了嗎?”

李姐道:“來了啊,早上我和他一起進的單位啊,就是他說要去匯報工作,沒和我一起到辦公室來。”

廖芳原本還因為革委會來問火災的事,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有沒有什麽漏洞,忽然盯著李姐道:“李姐,你剛才說,樊主任去匯報工作?是他主動去的,還是說革委會的同事在大門口等著他?”

李姐有些摸不著頭腦地道:“這有什麽區別嗎?我見到他的時候,就他一個人。”

廖芳喃喃地念叨了一句:“一個人嗎?”那也就是說,沒有人主動問,是他自己要去反映的!

503. 第三百零五章 黑漆漆的巷子

廖芳默默想了一會,忽而把頭埋在胳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倒是讓李姐有些莫名其妙,拍了拍她的背道:“別哭了,廖芳,發生了什麽事啊?”

廖芳嗚咽著道:“真的是意外,那場火真的是意外,為什麽大家都不信我?樊……樊主任不信我,幹嘛還救我呢?”

她含糊不清的話,倒是讓李姐理清了頭緒,敢情樊鐸勻說的匯報工作,是去舉報廖芳啊?

李姐伸出去的手,立即收了回來。她來得早,這些年和樊鐸勻也走得近些,知道人家是烈士子女,父母都是犧牲在戰場上的,他自幼在軍隊裏長大,有些方面的敏銳度,肯定高於普通人。

那場火災,樊鐸勻又是親歷者,他若是懷疑,這事搞不好還真有些蹊蹺。

一時也不敢和廖芳走得過近,稍微勸了兩句,就回到了自己工位上。

廖芳好半晌,才緩和了情緒,想去找樊鐸勻說下當時的情況,但是樊鐸勻一看到她進來,就冷著臉道:“廖同志,現在是上班時間,如果有什麽私人問題,請下班後再聊。”

廖芳有些尷尬地退了出去,站在樊鐸勻的辦公室門口,又紅了眼眶。

幹脆請了假,跑回去找自己的小姨,希望小姨能給她做主。

她到的時候,小姨正在家裏寫信,一看到她,就問道:“小芳,你怎麽這個點過來了?這不是上班時間嗎?讓人家看到了,可影響不好。”

“小姨,我請了假。”

曾小卉笑著拍拍她手道:“下回可不許,你姨父工作這麽多年,除了我生孩子,就沒請過幾天假。”

廖芳腦子嗡嗡的,聽不清小姨在說什麽,自顧自地道:“小姨,前幾天的火災,真的是意外。”

曾小卉好笑道:“誰說不是了嗎?你這孩子,這事不都過去好些天了,不過我說,你平時在單位裏也該仔細些,火災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廖芳知道她沒聽明白,有些焦急地道:“小姨,樊鐸勻去舉報我了。”

曾小卉一楞,“為什麽舉報你?”又有些狐疑地看著自家外甥女,“你沒做的事兒,你這麽著急幹什麽?”

廖芳直到這時,才低了頭道:“小姨,是我的疏忽,那場火災,是和我有關。先前姨父問我,我……我怕他怪我,瞎謅了幾句謊話。”

曾小卉只覺得晴天一個霹靂,緩緩地扶著椅子坐了下來,才道:“你好好說,小姨父你瞞著,對我要是再瞞著,你這前途也不要想要了。”

見外甥女低著頭,摩挲著衣角,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曾小卉只覺得嘴裏像含了一顆黃連一樣,如果這火災真是廖芳故意搞出來的,無論她願不願意說清,都不會有前途了。

別說丈夫不願意幫忙,就是她自己,也不願意讓丈夫涉險。現在革委會抓得這樣嚴,誰敢在背後做小動作?一著不慎,整個家庭都跟著沈淪,心裏暗恨外甥女糊塗。

廖芳被小姨周身的低氣壓,給嚇得渾身一激靈,生怕小姨也不管自己,忙說道:“我……我那天晚上見辦公室沒人,想把一些信燒掉,然後準備開窗透個氣,看到樓底下的樊鐸勻推著個自行車經過,走神了下,不想風把沒燒完的火苗吹了起來,我撲不及,一個火苗把窗簾燃了起來,我嚇得六神無主,就喊‘救命’了。”

樊鐸勻沖進來的時候,她又意外又感動,明明平日裏這個人寡言少語,你和他打招呼,他也不過點點頭,淡淡地說一句“你好!”她來單位兩年,和他在工作時間之外說的話,屈指可數。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聽到她的求救,立馬就沖了進來,還鎮定地安慰她:“別怕,我肯定能把你救出去。”

接下來,直到保衛部的同事把他們送到醫院裏,她仍覺得,自己好像在夢境中一樣。樊鐸勻抱著她沖出火海的剎那,一直在她的腦子裏回放,她的生活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一個男人,勇敢.堅毅又無畏,就連他平日的寡言少語,也在那晚火光的映襯下,都變得可愛起來。

她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她只是胳膊和腿上有些小的灼傷,遵醫囑休息了幾天,等傷好的差不多,立即就拎著東西奔赴他的住處。

門打開的一剎那,她見到了一個女同志和一個小女孩,當時好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一樣。她不敢多看一眼,只當做尋常同事來慰問。

那天過後,她一直期待著他早些回來,模擬了好幾遍要怎麽表達她的感激。

廖芳沒想到,自己的一腔旖旎情思,不過才剛剛冒個頭,就被樊鐸勻的舉報打得措手不及。

她這邊還耽在傷感的情緒裏,曾小卉已然聽得眉心直跳,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在哪裏燒東西不好,你跑到實驗室裏去燒?人家不舉報你故意縱火,都是輕的了!”

廖芳被小姨呵斥的聲驚醒,“小姨,我真的是無意的,”又苦巴巴地問道:“現在怎麽辦呢?小姨,你能不能和小姨父說一聲,讓他饒了我這一回?”

到底是自己的親外甥女,曾小卉也沒有把話說絕,“現在只能看樊鐸勻說了多少,有沒有遮掩過去的機會,”頓了一下又道:“但是,小芳,這事我可不敢給你打包票,你自求多福吧!”

廖芳連忙點頭道:“小姨,我現在也不想別的,就想把工作保住。”

曾小卉皺著眉道:“你先回去,一會你姨父就要回來吃飯,我探探他的口風,你下午再來一趟。”

然而令曾小卉都始料不及的是,午飯的時候,她不過和丈夫露了一點口風,丈夫就立即沈著臉道:“怎麽?廖芳來找你了?這事你要是敢摻和,我看我這個院長也是幹到頭了。”

曾小卉忙拍了拍丈夫的肩膀道:“老張,你先別動氣,我肯定以咱們的小家為先,不過廖芳那邊,到底是我親外甥女,這些年輕孩子,偶爾犯錯也是有的,咱們自家人不幫襯著一點,還指望外人拉拔不成?”

又補充道:“當然,要看你好不好搭手。”

張院長放了筷子道:“你一點念頭都不要動,我這邊是不可能的。”說罷,起身拿了外套就出門去。

曾小卉想再開口描補兩句,都沒有機會,站在門口望著丈夫的背影,直覺這一回外甥女定是闖了大禍,怕是她上午和自己說的那一套,都不全是真話。

丈夫都不敢摻和,曾小卉更不敢瞎摻和,生怕連累了丈夫和兒子.女兒,連忙把碗筷收拾了,拿了包也出門去了。

下午廖芳再來的時候,發現小姨不在家。

從來沒有過的恐懼,慢慢襲上了她的心頭。

**

一場秋雨一場涼,連下了幾天陰雨,周日的早上,愛立給慶慶套上了毛衣。

張嬸子一見到慶慶,就笑問道:“今天要去爸爸單位,慶慶高不高興啊?”

“高興,奶奶你看,我還給爸爸帶了吃的,給他補……補身體。”邊說,邊把自己的小包給張嬸子看。

愛立看著小包鼓囊囊的,笑問道:“寶貝,這裏面是什麽東西啊?”她都沒註意女兒手上還拎了個小背包。

一旁的張嬸子笑道:“是最近巷子裏的奶奶.嬸嬸給她的零嘴,蘋果啊,餅幹啊,她都攢起來了。一直嚷著,要帶給她爸爸吃。”

愛立笑道:“她這樣貼心,馬上去京市,她爸還不知道怎麽舍不得。”算了下時間,還有十天左右,差不多就要離開漢城了。

張嬸子微微降了聲調道:“不說鐸勻,就是我都舍不得,我們小甜姐兒,這一去不到過年,都不回來了吧?”

張嬸子忍不住伸手抱起了慶慶,這孩子三個月大的時候,她姥姥去了京市,她就過來幫忙了,兩家中間因著蓉蓉的緣故,算起來還是親戚,張嬸自問對這孩子,是掏心掏肺的,比之自家孩子,也差不了什麽。

小慶慶還不是很懂大人的憂傷,見張奶奶一副舍不得她的樣子,從包裏掏了個玉米糖出來,“奶奶,你吃塊糖,我晚上就回來了。”

張嬸笑道:“哎,好!慶慶吃,奶奶不愛吃糖。”和愛立道:“你們要出門了吧?晚上回來吃飯,我給你們把晚飯做好。”

“嬸子你幫忙煮點粥就好,慶慶,和奶奶說再見。”

“奶奶,再見!”

一個半小時後,母女倆到了北省工業科學研究院,門衛還記得她們倆,笑問道:“是來看樊主任的吧?”

“是,大爺!”

門衛讓沈愛立登記下,就放了人進去。剛進門就碰到了李姐,和愛立打招呼道:“小沈,可有好一向沒看到你了,來看樊主任的吧?”

“是的,李姐,最近還好吧?”

“好的,好的。樊主任可真是勇敢,那麽大的火,硬生生沖了進去,還好沒出大事,倒是把你嚇得不輕吧?”

愛立點頭道:“是,他自個怕我擔心,還不敢回家,我過了好幾天才知道的。”

倆人略微寒暄了幾句,愛立問道:“李姐,什麽原因起的火啊?按理說,實驗室裏,是不允許有明火的,怎麽好好地就燒了起來呢?”

這一問,讓李姐瞬間啞了聲,左右看了眼,才低聲道:“這我可不好說,你一會問問鐸勻。小沈,你對樊主任的事,還是要上心些,你這不在身邊看著,可有人看著呢!”

愛立心裏微微一跳,正要問李姐,發生了什麽事兒?

就見李姐又沒事人一樣,笑道:“小沈,記得路嗎?要不要我帶你過去?”

愛立忙道:“記得的,謝謝李姐,那我們先過去,不耽誤李姐了。”

“談不上耽誤,回頭見哈!”

和李姐分開,愛立就一肚子霧水,不知道李姐那話是什麽意思,提醒她要多關心鐸勻,還是鐸勻這邊有什麽情況?

等見到鐸勻的時候,愛立還沒將疑惑問出口,就聽他道:“火災的事,廠裏和革委會都介入調查,廖芳被停職了。”

愛立有些驚奇地道:“那場火還真的跟她有關系啊?”

樊鐸勻一邊給女兒削蘋果,一邊道:“火災的起因,是她在試驗室裏燒文件。不管文件重不重要,是否涉密,光這一層都要查不少時候。”

她燒的是試驗記錄,還是自己的私人物品?為什麽要在實驗室裏燒,都是問題。

愛立這才將剛才李姐的叮囑,和他說了下,“鐸勻,李姐這話是什麽意思啊?難道你這邊還真有情況?”

樊鐸勻削蘋果的手微微一頓,他想起來昨天革委會的同事,來向他求證的一個問題,廖芳說她是故意想引起他的註意,才有意地試圖制造一場小火,沒想到火勢突然失去了控制。

愛立見他不回答,喊了一聲:“鐸勻!”

樊鐸勻把蘋果削好切成小塊,哄著女兒去一邊玩,才和愛立道:“可能廖芳有點問題,想從我這裏下手。”

愛立訝異道:“你懷疑她是間諜?”

樊鐸勻點頭,“有這個可能,也不排除她單純就是腦子出了問題。”樊鐸勻沒敢把話說明白,先前愛立還擔心,倆人分居可能會造成夫妻情感危機,這還沒走呢,就出了廖芳的事。

他沒點破,愛立也大體明白了,難怪她先前覺得這姑娘,好像有些排斥她一樣,明明倆人是第一次見面。

愛立忽然出聲問道:“鐸勻,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樊鐸勻定定地望著她,開口道:“愛立,我想申請回到京市去。”

愛立知道,這句話就是他的態度。忍不住嘆氣道:“就算這邊放你走,海南何院長那邊,你怎麽交代?”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想過,這邊倒還好說,而且出了廖芳這樣的事,她也不是很願意鐸勻繼續待在這邊。

但是何院長這些年來,確實將鐸勻視為子侄後輩一樣關照,對鐸勻寄予了厚望,愛立總覺得有些可惜。

認真地和他道:“鐸勻,如果你是為了我,而要犧牲掉自己的夢想,我會覺得很不合適。就像你尊重我的夢想一樣,我也希望你能夠在自己熱愛的領域發光發熱。”

他們結婚這麽多年,鐸勻的犧牲和退讓,沈愛立一直看在眼裏。從前途正好的華南工業局的核心研究員,調到北省來重新開始。

明明那麽想要孩子,因為她覺得時機不合適,他就沒再多說一句。

一年四季,無論刮風.雨雪或者冰雹,每周三和周六都準時回家,有時候誤了公交車,就騎兩三個小時的車回來,而她則是步行幾分鐘就能到單位。

每當倆個人的工作或選擇有沖突時,他第一個念頭,永遠是調整他自己的工作.習慣,來配合她的。

愛立鄭重地和他道:“你去海南!”這一句說出來,愛立自己都覺得心口微微一顫。長期分居,誰也不敢保證,彼此的感情不會開小差。特別是人到中年以後,隨著性格逐漸沈澱下來,內心的孤寂感,也會逐漸放大。

愛立越想,心裏越怕得慌,是鐸勻,讓她在這個原本不屬於她的時空裏,有了一份歸屬感。如果有一天,這個人真得不屬於她,那她該怎麽辦?

樊鐸勻見她微微垂著頭,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發,“愛立,你瞎想什麽呢?你在哪,我肯定在哪。我不去海南,我申請去京市。”

又寬慰她道:“在這個年代,能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本職工作,就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了,我們的很多同學,都沒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對我來說,去海南還是京市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就是你和慶慶在京市。”

被提到名字的小慶慶,側頭問爸媽道:“爸爸跟我們一起看姥姥嗎?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在姥姥家多住幾天啊?”

樊鐸勻走過去,一把抱起女兒道:“對,慶慶和媽媽先過去,爸爸等辦好了手續,再過去。”

慶慶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好,我和媽媽在姥姥家,等爸爸來。”

**

這天過後,愛立的心情放松了很多,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李.告別朋友,轉眼就到了11月9號,距離愛立和慶慶出發去京市,只有五天的時間。

愛立下班後,沒有急著先回家,而是到供銷社買了一些水果.糕點.糖果和罐頭,預備明天一早去一趟葉驍華家告別,再去一趟序瑜家。

因為要買的東西比較多,等到家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覺得今天有點奇怪,巷子裏黑漆漆的,沒幾家點燈,像是都不在家一樣?

等到了自家門口,發現院子門是從外面鎖住的,心裏有點納罕,這個點,張嬸和慶慶怎麽不在家?

把東西放家裏,就準備去隔壁問問,沒想到隔壁周叔一家都不在,不僅是周叔,就是郭景泰和鐘琪倆口子也不在家。

愛立心裏漸漸著慌起來,直覺是出了事了。

忙到慶慶常去的鄭嬸子家去問,鄭嬸子一見到她,像是就明白了她的來意,握著她手道:“愛立,我和你說啊,你先別急,孩子肯定能找到的。”

愛立只覺腦子裏“嗡”的一聲,顫著音問道:“慶慶丟了?”

“你先別急,肯定能找到。也可能是孩子自己跑哪玩去了,六點左右不見的,張嬸去上個廁所,出來就發現孩子不在院子裏,院門還是開著的,當時就發動了大家去找,不僅我們巷子裏,你們廠裏好多人也都去找了。”

“怎麽會呢,孩子在家裏,怎麽會丟呢?”愛立心裏慌得不得了,理智告訴她,現在不能亂了陣腳,慶慶還沒回來,忙問鄭嬸道:“還沒報公安吧?”

鄭嬸搖頭道:“應該還沒有。”

沈愛立立即借了鄭嬸家的自行車,往附近的派出所去,等和公安說明了情況,還借了電話,給江珩家裏打了去。

江珩剛好在家,和她道:“愛立,你先別急,我現在就帶擅偵查的同事過來。”

愛立嘴裏應著,“好,謝謝珩哥。”拿著話筒的手,卻止不住的顫抖。

305. 第三百零六章 回家

稍微緩了口氣,愛立又給樊鐸勻的單位打去電話,可能因為是晚上,那邊並沒有人接。放下電話的時候,愛立想,也許不到明天早上,慶慶就被找回來了呢?

江珩沒有過來之前,愛立先回了一趟自己家,她忽然想起來,慶慶會不會誤觸了地下室的機關,掉下去了?

然而,當她打開地下室的時候,只有一股久未透氣的灰塵味,並沒有慶慶的影子,怕一會江珩帶人過來,忙從裏面爬了上來。

又去床底下.桌子底下.廚房竈臺下面找了一圈,統統都沒有,愛立怔怔的想,不過三歲的孩子,街坊鄰居都是很熟的,真得沒有人見到她是怎麽出的巷子嗎?

她開始從巷子第一家敲門,問完最後一家,仍舊毫無頭緒,又鍥而不舍地跑到隔壁巷子去問。

這一次可能是她運氣好,第一戶人家就告訴她,先前她的鄰居和同事們已經來問過了,前面巷子有個嬸子說,看見了一個女的把小孩抱走,那小孩拳打腳踢的,哭得很大聲。

確實是三歲左右,頭上用紅繩子紮著兩個小揪揪。

是她家的慶慶!今天早上是她給慶慶紮的小揪揪,用的紅色發繩,張嬸還說,底下綴兩個小鈴鐺更可愛。

愛立忙問,是誰看見的,那男同志正準備給她指路,他愛人過來道:“妹子現在正著急著呢,你指給她,她大概也記不住,”又和愛立道:“妹子,我帶你去,是前頭巷子裏嚴家的大嬸,我認識。”

愛立忙道謝,微胖的婦人拉著她手道:“不用謝,誰家丟了孩子,都得急死,等把那殺千刀的人找到,一定不能饒了她。”

婦人說她姓柳,愛立就喊她柳大姐。愛立想不到會是誰,把她家慶慶偷走了?有什麽樣的冤仇,至於要偷她家孩子呢?

慶慶又該多害怕,她不過才三歲。愛立不敢細想,只想著趕緊把慶慶找到。

柳大姐帶她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說明了來意,裏頭的嬸子身上還系著圍裙,就過來開門,立即道:“是小孩的媽媽啊?不是我看見的,是我女兒,她說往西邊去了,先前你鄰居們過來,已經追趕過去了。”

嬸子說著,又把女兒喊了出來,“小琦,人孩子媽媽來問,你再來說一遍,人家急著呢!”

不一會兒,屋裏的姑娘就走了出來,還沒到院門,就開口道:“是往西去了,騎了個自行車,把孩子用布包在了胸前,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就多看了兩眼……”

晚上天黑,等這姑娘到了近前,愛立才猛然覺得有些面熟,對面的人好像也認出了她,有些驚訝地道:“沈愛立,是你家的孩子?”

見沈愛立沒認出她來,輕聲道:“我是嚴小琦,和你一個學校畢業的。”

愛立立馬想起來,是魏正的學妹,當年自己還提防嚴小琦會不會舉報她借錢給魏正偷渡,後來收到了她室友陳美雲的信,知道嚴小琦知道的並不多,才放下了心來。

沒想到這次慶慶走失,目擊者會是嚴小琦。

一旁的嚴母道:“這次也真是巧,剛好是周六,平時我家小琦不回娘家的,”又和女兒道:“你和人家說說,是在哪個路口看見的?”

“就在甜水巷子那裏,看她們往西邊去了。”又補充道:“騎的是鳳凰牌女式自行車,還挺新的。”

愛立忙問道:“你看清那人長什麽樣了嗎?”

嚴小琦回憶了下,“人比較瘦,個子應該和我差不多,穿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黑色的褲子,短頭發,胸前包著小孩的是一塊黃色的布,那布看起來也挺新。天當時比較暗了,我就記得這麽多。”

愛立忙道謝,準備去西邊的巷子裏問。

嚴小琦喊了她一聲道:“沈愛立!”

愛立回頭,就聽嚴小琦道:“快報公安吧,可能還走不遠。”

“已經報了,謝謝!”

“不客氣!”

等愛立跟柳大姐走了,嚴母才問女兒道:“小琦,你認識這女同志?”

嚴小琦點點頭,情緒有些覆雜地道:“媽,你記得那個偷渡到港城的魏正嗎?我上一屆的師兄,剛才那個就是他以前的對象。”當年從葉驍華家一別後,她再沒見過沈愛立,去信問陳美雲魏正的事,陳美雲也只回了封模棱兩可的信,似乎是有意提防她。

她忽而就覺得沒意思,很快由同事介紹,相親認識了現在的丈夫。

沒想到,再見到沈愛立,會在這種情況下。嚴小琦忽然覺得,真是各人有各人的不順和煩惱,沈愛立姻緣美滿,前有魏正,後有葉驍華和她丈夫,但是命運和她開了這樣的玩笑,孩子竟然被人偷走了。

嚴母不由咂舌道:“是她啊?這可太不容易了,咋什麽事都讓她遇到了,這孩子要是找不回來,可咋辦呦?”

嚴小琦附和著道:“是啊,要是找不回來怎麽辦啊?”一個三歲的孩子呢,怕是比剜了母親的心頭肉還要痛苦,她想,如果她認識沈愛立的孩子,今天晚上碰到的那一瞬間,她會不會沖過去把孩子搶過來?

可惜現實裏,沒有如果。

半個小時後,漢城公安局長江珩又帶著人走訪了一遍嚴家,嚴小琦納悶沈愛立是不是找葉驍華家幫忙了,不然怎麽短短的時間,連公安局長都出動了?

公安確實比普通民眾要專業很多,一遍遍地問細節,連那女的臉上有沒有痣都問了兩遍,自行車的特征,小孩的狀況等。

鐘琪這時候也回來了,和愛立道:“大家分了好幾路去追,得知她在積玉橋那邊換上了3路公交車,怕你著急,讓我回來和你說聲。”

愛立把消息反饋給江珩,江珩立即給那趟公交車沿途的派出所打了電話。

鐘琪發覺愛立渾身都在打顫,握著她手道:“沒事的,咱們廠好多人都去找了,肯定能找到的。”

江珩也道:“愛立,你先回家休息下,我們這邊有消息,會立即通知你的。”

鐘琪也勸道:“是的,愛立,江局長在這主持大局,沿途派出所都通知了,肯定能找到小孩的,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整理下情緒,一會慶慶回來了,還要你哄呢!”

愛立喃喃道:“鐸勻還不知道呢!”

江珩道:“我給他們單位領導打個電話,讓他通知鐸勻一聲。”江珩讓同事找出了北省工業科學院負責人的電話號碼,請他幫忙轉告給樊鐸勻。

掛了電話後,江珩和愛立道:“那邊說會派車把鐸勻送回來,愛立,你先回家等消息。”

愛立也知道現在自己必須要早點冷靜下來,剛才江珩讓她思索下,最近兩年得罪了誰,讓她一一把姓名.單位羅列出來。

她現在腦子裏都是自己得罪了誰?鐸勻得罪了誰?誰會偷他們家的孩子?

等到了家,和鐘琪覆述道:“短頭發,灰色的薄外套,黑色的褲子,鳳凰牌的女式自行車,還騎著自行車,那是不是住得離我們不遠?”

鐘琪道:“肯定也不近,而且不是我們單位的,不然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來。”這人怕是壓根不知道,愛立在單位裏人緣有多好,這回她家小孩丟了,機保部和保衛部的同事幾乎都出來找人了。

愛立喃喃道:“不是我們單位的,那是鐸勻單位的嗎?”除了同事和朋友,他們夫妻倆平時幾乎沒什麽交際。

不知怎麽的,愛立的腦海裏,忽然想到只見過一面的廖芳來。雖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謬,但是此時關系到慶慶的安危,她一點都不敢馬虎,立即跑到附近的派出所,請江珩幫忙帶她去一趟廖芳的家。

江珩道:“這要先問下他們單位,才能知道地址。”

“我記得廖芳的小姨父就是北省工業科學研究院的院長,可以給他家打個電話嗎?”

江珩不讚成地道:“就怕這一通電話打草驚蛇了,我還是親自去一趟。愛立,你在這邊等消息,再過一會,鐸勻應該就回來了。”

江珩匆匆地帶著三名同事走了,愛立也不敢回家,就坐在派出所裏等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已經到了七點半,距離慶慶被帶走,有一個半小時了,愛立一想到女兒現在的處境,就心急如焚。

忽然看到一個男同志朝派出所跑過來,愛立站在門口,腦子鈍鈍的,一邊擔心慶慶,一邊憂心江珩能不能順利找到廖芳?

直到被進來的男同志握住了手,她才看清來人是鐸勻,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爸爸。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鐸勻,可能是廖芳,珩哥去你們單位了。”

樊鐸勻只知道女兒走失了,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忙問是怎麽回事,然而這時候的愛立,思緒已經混亂,還是一旁的鐘琪幫忙補充,樊鐸勻才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問公安道:“嚴小琦那邊是見過人的?那麻煩同志再帶我去一遍,我想證實下,帶走慶慶的是否是我的同事。”這時候已經快到八點,天完全黑了。

很快,嚴小琦又見到了沈愛立,得知她丈夫要來和她確認一下,偷小孩的人的長相,倒是很配合。

簡短地幾句對話過後,樊鐸勻確定,那個人是廖芳。

愛立怔怔地道:“她的命不還是你救的嗎?她為什麽會帶走我們慶慶?”

樊鐸勻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知道,廖芳大概是記恨他舉報她縱火。單位對廖芳的最終處理還沒有出來,廖芳走這一步,無疑是自掘墳墓。

堅定地和愛立道:“我現在就去院長家裏,今天晚上肯定能把慶慶找到。”

愛立堅持要和他一起去,她給徐廠長打了個電話,想借下單位的小汽車。徐坤明聽到她家小孩被人帶走了,忙說讓司機現在就過來幫忙。

八點的漢城,馬路上已經很寂靜,只有一兩班公交車在行駛,或者一兩個騎著自行車形色匆匆的行人。大多數人的家裏,此時已經亮起了燈火,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

愛立望著車窗外,不敢想,如果找不回慶慶,她和鐸勻以後的人生要怎麽過?

八點四十,小汽車停在了張院長家門前,樊鐸勻帶著愛立和公安去敲門,得知江珩已經先來一步,由張院長帶著去廖芳的住處了。

張院長的愛人看到沈愛立夫婦倆,還抱著僥幸的心理問道:“會不會是弄錯了啊?廖芳哪來那麽大的膽子,竟然去偷你們的小孩?”又嘀咕道:“她一個沒結婚的姑娘,偷了小孩,還能自己養不成?”

愛立問她道:“您有沒有見過一塊黃色的包裹小孩的布,放在胸前或背後的那種?”

曾小卉見沈愛立比劃的樣式,眉心一跳,猶豫了下,還是如實道:“見過的,廖青最近要生孩子,我姐姐送了一些生產要用的東西給她,我幫著挑的,就有一塊這樣的布。廖青是廖芳的親姐姐。”

愛立請她幫忙帶他們去廖青家看看,曾小卉現在也怕外甥女真發瘋,最後影響到自己丈夫的前程,倒是很配合地給沈愛立和公安帶路。

等到了廖青家,廖青說她妹妹白天是來過,和她說在單位裏工作有些不順心,姨父和小姨也不幫她,哭了好一會兒。最後廖青肚子有些不舒服,去房裏躺了一會,再出來的時候,廖芳就走了。

在沈愛立的提醒下,廖青查了下媽媽送她的一包待產的東西,發現確實少了一塊黃色的背帶布,停在院子裏的鳳凰牌女式自行車也不翼而飛了。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廖芳,但是廖芳本人到哪裏去了呢?

夜裏九點鐘,往日裏,這時候的慶慶已經進入夢鄉了,但是今晚的慶慶可能還餓著肚子,不知道有沒有被恐嚇和毆打?

一想到女兒才三歲,懵懵懂懂的樣子,愛立的情緒就有點崩潰,樊鐸勻和她道:“你和鐘琪先回去,我留在這邊和珩哥一起再找找,萬一宜福和柏瑞他們已經把慶慶帶回去了呢?她肯定哭著要媽媽。”

這一句話,讓愛立松了口,答應回家。

九點半,愛立和鐘琪又回到了甜水巷子,聽到汽車的聲音,住在巷子口的鄭嬸子出來問道:“慶慶找到了沒啊?”鄭嬸子話一出口,就發現愛立呆呆的,像丟了魂一樣,就猜到了結果。

鐘琪搖頭道:“嬸子,還沒有,有點消息了,但是人還沒找到。”

“有消息就好,有消息就好,肯定能找到的……”鄭嬸正準備再安慰愛立兩句,忽然見到後面有三個男同志正往這邊跑,其中一個懷裏還抱著個孩子,心立即跳到了嗓子眼,忙著她們身後道:“那是……那是慶慶吧?那個是慶慶吧?”

愛立一回頭,就看到左學武正抱著個孩子往這邊跑,孩子頭上的紅色發繩在暈黃的路燈下,格外顯眼,淚水瞬時就模糊了眼眶。

左學武也看到了她們,喘著粗氣,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姐!”他們跑了一個小時,又擔心懷裏的慶慶,又擔心丟失孩子的愛立姐,腳下一點不敢停,好歹一來就找到人了。

旁邊的倆個男同志,也擡手擦了頭上像雨一樣的汗,“太好了,終於到了,可把我跑累死了。”

愛立忙伸手去接慶慶,左學武輕聲道:“睡……睡著了,我抱著吧,等到了家,姐你再接過去。”

鐘琪忙幫愛立招待三人去家裏坐,一到愛立家,就徑直去廚房給下了一大鍋面條,再煎了六個荷包蛋。又去自己家割了臘肉來,炒了一個臘肉蒜苔。

這麽會兒,左學武也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他在大學期間交了幾個愛打拳的朋友,其中的張哥,最近約他們一起去15路公交車上教訓一個流氓,這個流氓專在公交車上占女同志的便宜,司機師傅呵斥了兩句後,他竟然還把人打了一頓。

司機師傅的表弟就找到張哥來,希望他幫忙教訓一下這個流氓。

左學武跟著張哥去幫忙,沒想到今天坐了一天的車,那個流氓一直沒出現,傍晚的時候,他們都準備到站就回家了,忽然發現有個女同志懷裏抱著的孩子有點眼熟,但是那孩子像是睡著了,窩在女同志懷裏,看不甚清楚。

他試著喊了聲:“慶慶!”

那孩子立即就驚醒了,大聲喊:“媽媽!媽媽!”那女的很快把孩子的頭按在了懷裏,還朝他瞪了一眼,說他聲音太大,嚇到了她家孩子。

他見對方態度自然得很,以為真認錯了人,再者,這孩子剛才喊的是“媽媽”,他就沒有多想。

但是下一站,那女同志要下車的時候,他不知怎麽的,鬼斧神差地拉著張哥兄弟倆也一起下了車。

又怕被當做流氓,只敢不緊不慢地跟在那女同志後面,後來還是張哥膽大,跑過去撞了一下那女同志,把孩子也驚醒了,他又喊了聲“慶慶”!

這回,慶慶好像聽出了他的聲音,喊了聲“小舅舅!小舅舅!我要媽媽!”

他心裏當即一驚,立馬和張哥兄弟倆,把這女的制服,把慶慶搶了過來,然後把人扭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了。

但是那女的一口咬定,他們是流氓,扯皮了好一會兒,還是派出所接到其他所裏打來的電話,知道甜水巷子這邊,確實被搶走了一個孩子,才把慶慶給了他們帶回來。

就是慶慶可能受到了驚嚇,怎麽都不願意坐車,他們只好一路抱著孩子跑回來。

鐘琪把面端上來,嘆道:“真是太險了,我們那麽多人去追,沒想到還找錯了線,廖芳竟然從3號換到了15號公交車,這中間得轉好幾趟呢!”

左學武聽到“廖芳”的名字,忙問道:“愛立姐,你們認識這個人嗎?她嘴巴可硬了,就是到最後,也不承認自己偷小孩,還說這是朋友家的孩子,她看到小孩在路上亂晃,就抱了起來,又不知道孩子家在哪裏,準備明天帶到單位去交給她爸爸。”

愛立點頭,望著懷裏睡著了,還時不時驚顫一下的女兒,咬牙道:“認識,是鐸勻的同事。她現在在哪個派出所?”

“在解放西路的派出所。”

愛立輕輕拍著女兒的小屁股,柔聲道:“媽媽在,媽媽在,慶慶回家了,回家了。”睡夢中的慶慶仍舊緊緊地皺著小眉頭。

沈愛立抱著柔柔軟軟的女兒,想到這個小人兒今天感受到的恐懼和驚嚇,殺了廖芳的心都有,她從來沒有這麽恨過一個人,她一定要讓這個女人付出代價。

307. 第三百零七章 功勳

一個小時後,江珩和樊鐸勻帶著公安過來,看到慶慶睡在床上,蓋著她的小被子,一副乖巧恬靜的模樣,仿佛這一晚上的惶恐.驚懼只是他和愛立的一場噩夢而已。

愛立側頭看到他,一邊拍著孩子的後背,一邊輕聲道:“鐸勻,你安排下學武他們在家裏住一晚上,這麽晚了,他們也不好回去。”

跟過來的江珩道:“我送他們回去吧,剛好車還在呢!”

鐸勻望著暈黃的燈光下,甜睡的孩子和溫柔的妻子,喉嚨微哽,極力壓住了情緒,啞聲道:“愛立,你先帶慶慶睡,剩下的事情,我來安排。”

沈愛立輕輕點頭,又看向了已然熟睡的孩子,她的小手香香軟軟,她的小肚子隨著呼吸起起伏伏,伏下身來,貼了貼女兒的臉頰。差一點點,她就弄掉了她的慶慶。

樊鐸勻的眼睛忽然發酸,丟失孩子的惶恐.驚怖,直到這時候他才敢表露一二。

江珩確定孩子到家了,就退到門外等著他,此時正摘了帽子,捋了一下汗漬漬的頭發,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樊鐸勻道:“你好好陪著,我去那邊派出所,看看那女同志到底是什麽情況?”

“麻煩珩哥!”

江珩擺擺手道:“不說這些,晚上註意下孩子情況,今天怕是嚇到了,就怕夜裏發燒。”

這時候在外面找人的金宜福.張揚.李柏瑞.陳舜.林青山等都得了消息,陸陸續續地回來了,大家怕吵到慶慶,只在門口看了一眼,見孩子真回來了,都紛紛松了一口氣,約著明天再來。

樊鐸勻一一握手,誠懇地表示感謝,張揚道:“都是應該的,”又有些咬牙切齒地道:“誰這麽壞,幹這種偷孩子的勾當,真該拉去槍`斃!”

樊鐸勻想到廖芳,胸腔裏也積蓄著從沒有過的憤怒,“是我的一個女同事,被學武他們送到派出所去了,珩哥還在查。”

林青山一邊擦頭上的汗,一邊道:“可不能輕饒了,要是想和解,咱們可不能接受,慶慶才多大啊,就是被找回來了,也平白無故受了一場大驚嚇。”

周小茹也道:“也就是慶慶平時活潑些,換個膽小的,就這廖芳的操作,怕都能把孩子嚇出好歹來,咱們不能輕饒了她!”

樊鐸勻眸色沈沈地道:“不會和解。”就是張院長親自和他開口,他也不會退讓一步。

等告別了樊鐸勻,張揚幾人到隔壁金宜福家稍微坐了一會,張揚開口道:“這怕是有預謀的,就是不知道廖芳有沒有幫手,咱們最近還得幫忙多看顧一點,今天能找到已經是僥幸,就怕那些人還不死心。”

金宜福渾身一震:“狗`日的,這還是有組織的啊?”

張揚點頭,“你想一個女同志,又是自行車,又是公交車,從3路到15路,中間得換乘四五趟吧,她繞成這樣,不就是想把線索掐斷,這一看就是有預謀的。我都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特務,不然她平白偷了一個孩子過去,哪裏能藏得住?”張揚這幾年在革委會上班,也協助調查過幾次特殊事件,直覺這裏頭不會那麽簡單。

金宜福有些後怕地道:“要不是學武碰巧遇到,這回慶慶還真是險了。”

張揚道:“是啊,愛立夫妻倆,這麽多年才有這麽一個小娃娃,看得像眼珠子一樣,要是慶慶真丟了,他倆怕是也丟了半條命。”

幾人說到最後,都覺得這偷孩子的人,有些喪心病狂。

**

第二天一早,慶慶五點多就醒了,哭喊著,“媽媽保護我!爸爸保護我!”

愛立嚇得立即把她抱在懷裏,拍著她後背,輕聲哄著:“媽媽保護,媽媽保護,寶貝,不怕,在家裏呢!”

樊鐸勻也坐了起來,握著女兒的小手,“慶慶,爸爸在呢!不怕,爸爸在呢!”

好一會兒,慶慶才抱著媽媽的脖子,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看了眼媽媽,又看了眼爸爸,抽噎著鼻子說:“媽媽,我餓!”

樊鐸勻一個翻滾,就站到了床底下,“我先去給慶慶沖一杯奶粉。”

他翻身起來的那一下,愛立看得都有些擔心,生怕他起得太猛,閃了腰。

慶慶眼睛裏還閃著淚花,帶著鼻音和媽媽道:“爸爸真厲害。”

“是,爸爸能保護寶寶。”

等慶慶喝完了奶,愛立摸了摸女兒的頭道:“慶慶,要不要吃松餅啊?媽媽給你做一點好不好?”

慶慶點點頭,卻模糊糊地拽住媽媽,不給她走,樊鐸勻又去了廚房,利索地做了一份蘋果小松餅。

夫妻倆平時都不給孩子在床上吃東西,今天誰都沒提這一茬,倒是慶慶看到爸爸端了松餅過來,利索地滑下了床,伸著小手給爸爸看,“爸爸,我要洗手,手上有細菌。”

夫妻倆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點寬慰。昨天夜裏倆人都沒敢闔眼,就怕慶慶受了驚嚇,有什麽差錯。

此時見她口齒清晰,和往常區別不大,都微微松了一口氣。樊鐸勻蹲下來,把女兒背在背上,帶著她去洗漱。

吃松餅的時候,慶慶和媽媽道:“媽媽,昨天那個阿姨太壞了,把我嘴捂住了,我喊奶奶,都發不出聲音。”邊說還邊比劃給爸爸媽媽看。

愛立聽得心都揪了起來,顫著聲問道:“她有沒有給你糖果吃?有沒有打你?”

“給了,我沒吃,媽媽說不能吃不認識的人的東西,會把我賣掉的。”

愛立剛松一口氣,就見女兒摸了摸小屁屁,委屈巴巴地道:“打了,讓我聽話,我才不怕呢,我咬她,她又打了我嘴,後來我哭睡著了。”慶慶見媽媽緊緊皺著眉頭,拉了拉她的手道:“餅可好吃了,媽媽吃!”

又遞了一塊給爸爸。

樊鐸勻摸了摸孩子的腦袋,蹲下來問道:“慶慶嘴巴疼不疼?”

“不疼了。爸爸抱!”

卻是抱著爸爸,再不敢撒手了。

早上鐘琪過來,看慶慶掛在爸爸身上,朝她伸手,慶慶也不過來,把頭縮在爸爸的頸窩裏,哄了好半天,她才下來跟四歲的郭虞亮去玩了。

鐘琪安慰愛立道:“大概是嚇到了一點,但是小孩子忘性大,昨天學武發現的及時,很快就把慶慶送回來了,慶慶的心理創傷應該不是很大,你們夫妻倆也不要太擔心。”

愛立點頭,“昨天也太辛苦你和景泰了,忙活了一晚上。”

鐘琪笑道:“你和我客氣什麽,慶慶不也喊我一聲‘姨’,這兩天讓我家的小亮多來和慶慶玩玩,孩子伴一伴就好了。”又給愛立出主意道:“等去了京市,給慶慶養一條小狗吧,能壯壯膽。”

愛立也覺得給慶慶養條小狗挺好的。

這時候,鐘琪才問道:“廖芳那邊,你和鐸勻準備怎麽辦?”

聽到廖芳的名字,愛立的眼神就冷了下來,“肯定要告到底!”

鐘琪本來想問,他們是不是還要顧慮一下張院長那層關系,此時見愛立一副恨不得殺了廖芳的樣子,她想也沒必要問了,這夫妻倆怕是寧願不要工作,也要把廖芳送到牢裏去。

下午的時候,慶慶睡著了,愛立讓鐸勻照看下,自己又去買了一些蘋果和梨子,去單位感謝李柏瑞.張揚和林青山.鄭衛國他們,最後又去了徐廠長辦公室,表示感謝。

徐坤明得知孩子找到了,也長籲了一口氣,有些不解地問道:“現在都是新社會了,怎麽還有人有這樣的膽子?幸好找回來了。愛立,我上午問了總工,說你工作交接的也差不多,這幾天你要是家裏有事,就過來上半天班也行。”

愛立忙道謝,並沒有客套地說“不需要”,她想,後面幾天大概確實有很多事要做。

從單位出來,沈愛立把昨晚買好的禮品帶著,去了一趟序瑜家。章伯父和羅姨今天都外出了,家裏只有序瑜一個在,見愛立沒帶慶慶過來,還有些責怪她道:“怎麽不把我幹女兒帶來?我這還給她攢了一點糖果呢!”

愛立放下東西,說了慶慶昨天被偷的事。序瑜震驚不已,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愛立,你這時候過來找我,是想?”

愛立確實是有事來求序瑜幫忙,緩緩地道:“廖芳的小姨父是北省工業科學研究院的院長,不排除她家其他的親戚也有身居高位的,學武說,昨天她在派出所裏並沒有認罪,而是說看到慶慶在路上跑,擔心她走丟了,所以把她抱了起來。”

最早的目擊證人是嚴小琦,她看到的時候,已經是在甜水巷子外面,如果廖芳咬死這一說法,愛立怕她有逃脫律法制裁的可能。

序瑜很快也明白了過來,“廖家可能想把事態往小了縮,我們這邊偏要把事情往大了鬧,沒得便宜了這個壞種!愛立,我這就聯系兩個記者朋友,去公安局采訪。”

序瑜說著,立即就給她的朋友打了電話,說昨天晚上有這麽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你們報社要不要去采訪看看,末了點了一句廖芳的家庭背景。

話說到這個份上,兩邊都心領神會。

等序瑜掛了電話,愛立立即道謝,從兜裏拿了一個圓金戒指給序瑜,“我最近要去京市了,這是給你的新婚賀禮,我小姨給我的,當時給了我三個,這一個給你!”

序瑜忙道:“你小姨給你的,你自己好好收著。”

愛立搖頭道:“序瑜,這枚戒指我也沒給別人,給的是和我相互扶持了多年的姐妹,這一別,還不知道再見會是什麽時候,留著做個紀念。”

序瑜抱了一下她,有感而發地道:“愛立,謝謝,在我最艱難的幾年裏,是你陪我度過的。”

愛立拍了下她的背,“你也為我做了很多,可能你自己都意識不到,你對我的幫助有多大。”她剛在這個時空醒過來,感受到的第一份溫暖,就是來自序瑜,在她懵懵懂懂地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摸索著生存的時候,是序瑜一直鼓勵.指導和幫助她。

序瑜笑道:“那行,那我收著了,等以後百年,我再傳給我幹女兒。”

愛立道:“那就隨你了。”

序瑜又輕聲問道:“哪天走?車票買了沒?我到時候去車站送你和慶慶。”

愛立搖頭道:“你可不準去,我怕我受不了這種離別的場景。”

序瑜笑著應道:“那我不去,你得記著,多給我寄一些你和慶慶的照片回來,等在京市落了腳,就立即把地址告訴我。”

愛立都一一應下,序瑜把她送到了公交站臺,像先前的很多次一樣,一個站在車上,一個在車下,隔著車玻璃,揮手告別。

車開走的瞬間,章序瑜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不知道是因為此去經年,倆人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還是為了她沈重.壓抑.小心翼翼地求生存的那幾年時光?

還沒到家,章序瑜就快速整理好了情緒,給季澤修打了一個電話,讓他今天抽空來她家一趟。電話那頭的季澤修敏銳地聽出她的聲音有幾分冷意,有些緊張地問道:“序瑜,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季澤修正猜測著,是不是自己母親又過去找序瑜的麻煩?

就聽電話那頭的序瑜,聲音平平地道:“是有一件事,昨晚上慶慶被人偷走了,剛才愛立來和我說的,你別擔心,人已經找回來了。”

“好,那我現在馬上過來。”季澤修也知道電話裏不便多說,序瑜既然讓他今天就過去,肯定事情比較緊急。

等季澤修一到,就見序瑜已經沏好了茶,坐在客廳等他了,手裏還拿著一張報紙,見他來,一邊招呼他坐,一邊問道:“省裏是不是在抓典型?因為報覆同事,而燒實驗室.偷孩子,也算是一個典型吧?”

季澤修點頭,“自然,你是想把這個案例加進去?”

章序瑜緩了一下道:“在不影響你工作的前提下,如果有公事公辦的可能。”剩下的話,她沒有明說,但是季澤修明顯是懂得的。

季澤修見她提這建議的時候,眉目清冷,眼神堅定,忍不住嘆道:“序瑜,你這幾年真是被耽誤了,你很適合走仕途。”沈得住氣,做事狠絕又清醒,同時又比誰都講義氣。

沈愛立怕是都不知道,序瑜私下裏為她做到了這一步。

序瑜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算,多幾年歷練,也挺好的。”那幾年裏,她可以說是完全下沈到了基層,不僅對基層工作有更準確的把握,而且對於人性,她也自認為多了一重認知。如今回想,那幾年在國棉一廠消磨掉的時光,對她來說也是一份寶貴的.難得的經歷。

季澤修點頭,“好,這事我看著安排,有進展再和你說。”

聊完了正事,序瑜把那枚圓戒指拿給季澤修看,“愛立今天送我的,說是新婚賀禮。”

季澤修望著她手上那枚圓溜溜的金戒指,面上也不由帶了笑意,“很適合你,挺好看的。”這麽會兒,他從這枚作為新婚賀禮的戒指裏,感受到了一點,她對即將到來的新婚的期待和愉悅。

**

不過兩天,《漢城晚報》和《長江日報》上就都刊登了11月9號晚上,甜水巷子丟失孩子的案件,一家沒有寫廖芳的家庭背景.工作單位,一家寫得就比較詳實,兩份報紙虛虛實實的,很快就在漢城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12號晚上,江珩下班以後,特地來了一趟樊家,告訴愛立夫妻倆,“我們局裏收到通知,上頭要嚴查這件事,廖家和張院長的愛人,都主動來公安局補充了一些細節。”

沈愛立問道:“那廖芳承認了嗎?”

江珩搖頭,“還沒有,”頓了一會,看向鐸勻道:“廖芳提出了一個要求,想見一面鐸勻,說如果見到了鐸勻,她就如實招供。”

樊鐸勻搖頭道:“我和她沒什麽好說的,如果有見面的必要,我也是希望她伏法。”

江珩拍拍他肩膀道:“不用擔心,你們是受害家屬,有權利拒絕和她見面,至於口供,我們會慢慢磨。現在這件事,社會面的影響很大,一定會秉公辦理,你們不用擔心,會有別的勢力插手。”

江珩又問了幾句慶慶,愛立道:“還好,就第一天晚上睡得不安穩,這些天除了比較黏人外,沒有別的問題。”

鐸勻道:“珩哥,如果公安局這邊,沒有什麽需要我們配合的話,我準備讓愛立後天就帶慶慶去京市了。”

江珩道:“可以!”

稍微聊了幾句,江珩就從樊家辭了出來,樊鐸勻送了他一截,這時候江珩才和他道:“我剛沒敢當著愛立的面說,怕嚇到了她。廖芳已經吐露了幾句,說原本準備帶慶慶偷渡到港城去的。”

樊鐸勻有些不明白地道:“她就算恨我舉報她故意縱火,也不至於要把慶慶帶走吧?”

江珩看了一眼鐸勻道:“你沖進火裏,救的大概率是個特務。現在我們懷疑,她是故意燒毀實驗室的,為了阻止你們關於橡膠技術的最新合成試驗。”

“珩哥,那你剛才說她要見我?”

江珩點頭,“嗯,說是見了你,才說出幕後的團隊,”江珩又道:“不用擔心,今天她家人送了一些她的筆記和材料過來,我們大概有了一點線索。所以,你們現在早些去京市也挺好的。這些老鼠,滅了一窩又一窩,就怕偷溜了兩三只,最後回來報覆。”

樊鐸勻提醒道:“那她怎麽入職的工業科學研究院,珩哥你們要不要查一查?”

江珩點頭,“這是自然,現在張院長也被請到了公安局裏談話,就是這一波事情結束,你在工業科學研究院的工作,可能會受到一點影響。”畢竟張院長和廖芳有這樣一層親屬關系,廖芳是特務的事,短時間內不會公開,怕鐸勻的同事,會用有色眼鏡來看他。

樊鐸勻不以為意地道:“我準備申請調走,慶慶這回被偷,讓我也反省了很多,事業和前途雖然重要,但是比之她們母女倆,一切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樊鐸勻又望著江珩道:“珩哥,如果你那邊調查不順利,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義不容辭。”這是表示,如果實在需要他去見廖芳,也是可以的。

江珩笑道:“知道了,別送了,回去陪娃吧!別覺得給我添麻煩,說不準是給我添了一件功勳呢!”一個拐兒童的案子,最後牽出來一個關於特務的案中案,這還真是平白給他送獎章來了。

樊鐸勻也笑了,“那是最好了!”

308. 第 三百零八章 知無不言

樊鐸勻回來的時候,慶慶已經睡著了,愛立起身和他道:“這回真是幸虧了大家幫忙,珩哥.景泰和宜福這邊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咱們以後慢慢還,就是學武那邊,我想著給兩百塊錢,感謝下他那倆個朋友,幫了這麽大的忙。”

樊鐸勻點頭,“等這幾天忙好,我去學武家拜訪下。”情理上來說,他們一家人去是最合適的,但是現在,他都不敢讓慶慶出門,生怕出了什麽紕漏,去京市的日子也是他督促著愛立定早了三四天的。

愛立又問他道:“剛剛珩哥有沒有和你說案件的最新進展?”

樊鐸勻對上愛立的目光,就知道她猜出珩哥今天的話,有保守的成分,和她道:“說了一點,可能還有個案中案,比較覆雜。如果處理得當,或許能給珩哥增添一枚獎章。”

愛立猜測了下,“總不會是大型兒童拐賣案,那就是和特務有關系?”雖然是在家裏,但是說到“特務”這個詞,她還是壓低了聲音。

樊鐸勻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愛立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廖芳為什麽沒有半路把孩子怎麽樣,而是堅定地要轉移,這是想利用慶慶來要挾鐸勻?

更有甚者,把鐸勻當成他們的眼線,除開工業科學研究院主任的身份,鐸勻的家庭背景也牽涉較廣。這一單買賣,怎麽看,特務們都不會虧。

愛立忍不住問鐸勻道:“你說,那天廖芳想把慶慶帶到哪裏去?她們是不是有個窩點?如果廖芳到了窩點,我們的慶慶是不是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樊鐸勻抱了下愛立,安撫她道:“愛立,慶慶已經回家了,不會發生第二次。”

愛立覺得從腳底都在冒涼氣,如果真給他們把慶慶帶走了,那慶慶將會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是不是以後也是個小特務?

愛立抱著鐸勻,輕聲道:“鐸勻,慶慶不是他們的目標,他們的目標是你。”

樊鐸勻抱緊了她,“不怕,愛立,我已經寫了申請,調到京市去,最遲明年初,我們就能在京市匯合。”

“好!我和慶慶在那邊等你!”

第二天一早,樊鐸勻還是去了一趟市公安局,江珩看到他來,有些意外,“不是說不用你幫忙嗎?”

樊鐸勻道:“我想早點把這事結束,不然一直懸著心。”

江珩知道他是擔心廖芳的同夥,會不會再次出手對付慶慶和愛立,點頭道:“你願意來幫忙,是最好不過的,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打個招呼,準備一下,你一會和廖芳見一面,看能不能套出什麽訊息來。”

“好,麻煩珩哥。”

二十分鐘後,樊鐸勻見到了廖芳。幾天不見,她整個人瘦了很多,精神狀態看起來也不是很好,見到他,眼眸裏都帶著兩分恨意。

樊鐸勻先開口道:“你說要見我?是有什麽事嗎?”

廖芳望著他,有些不解地問道:“你為什麽要舉報我?你都沖到火裏救我了,你為什麽要舉報我?”

樊鐸勻淡淡地道:“你喊了救命,燒起來的地方是研究院的實驗室。”

廖芳有些自嘲地道:“所以,你救我,只是出於一個人最基本的良知?”

樊鐸勻點頭,“可以這麽說,你為什麽要偷走我的女兒,你想把她帶到哪裏去?”

廖芳望著他,好一會兒才道:“在你來之前,我幻想了很多遍我們再次見面的場景,我本來不準備告訴你,但是你剛剛那個人的最基本的良知,讓我想起來,我本來也是有這個東西的。正是因為有這個東西,我一度想著,死在大火裏,才是我最好的歸宿。”

樊鐸勻戳破了她道:“你很快就猶豫了,並且後悔了。”

廖芳坦蕩地點頭,“是,真到了那個關頭,誰不怕死,誰不惦記著生。我既然連死都不怕了,我還怕什麽報覆不報覆,良心不良心的嗎?”

“你要把我女兒帶到哪裏去?”

“港城!哦,也有可能是米國,或者是臺島,這要看他們的想法了,我只是個小兵。”廖芳忽然笑道:“如果我順利把孩子帶走了,你說她以後是不是喊我‘媽媽’?”

樊鐸勻被這個想法,惡心到了。廖芳不知道,她的這一句話,加重了他對她的殺意,面上仍舊平靜地道:“哦,你沒有這個機會了,他們又是誰?”

他的平靜,讓廖芳覺得有些無趣,“你似乎永遠是這種性格,不會動怒,不會生氣,不會寒暄一樣?”所以,他沖進大火裏救她的那一瞬間,她以為這樣的一個堅如磐石的男人,能夠把她救出泥沼,就像把她從火裏救出來一樣,能夠給予她新生。

“樊鐸勻,不管你信不信,我是被迫的,我本來沒想過同流合汙,我是被迫的。”

樊鐸勻望著她,眼裏似乎多了一點同情,“廖芳,他們怎麽你了嗎?你應該尋求幫助。”

聽到這句話,廖芳似乎潰破了心理防線,“我難以啟口,我要是能說出口,我就不會被他們要挾了。”

樊鐸勻等她哭完,輕聲道:“作為受害者,你還有機會。”他的聲音裏,像是帶了一點溫柔的蠱惑,廖芳擡頭望著他,淚眼婆娑中,竟然從這個男人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點溫柔和同情。

忍不住喃喃道:“真的嗎?”

“對!我可以為你說情!”

廖芳抹了下眼淚,帶著鼻音道:“他們沒那麽好找,我被逮到,他們肯定跑了,我只知道一個聯絡點,就是解放西路的15路公交車上。”

………

廖芳忽然變得很配合,仿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個多小時後,江珩過來敲了敲門,廖芳立即緊張起來,眼含祈求地望向了樊鐸勻。樊鐸勻看都沒看她一眼,起身就要走,廖芳喊了一聲:“樊鐸勻!”

樊鐸勻回頭看她,就聽她道:“謝謝你,沖進火裏救我。”

樊鐸勻冷淡地道:“不用,這在我是最值得後悔的一件事,如果有重來的機會,我肯定不會沖進去,以成全你的‘最基本的良知’。”

廖芳苦笑著道:“我沒把你孩子怎麽樣,最後,你們也把她搶回去了,不是嗎?”

就沖這一句話,樊鐸勻覺得,她被策反並不是什麽難以理解的事,“你值得一顆子彈。”說罷,徑直出了審訊室。

江珩和他道:“比我預想的順利,已經派人去解放西路附近摸排了。”

樊鐸勻問道:“廖芳會判死刑嗎?”

江珩道:“至少這輩子是別想出來了。我們查了她進入北省工業科學研究院的事,發現你們張院長倒沒在裏面出力,但是他的愛人和人事科那邊,打了招呼,怕是這回也會牽連到張院長。不管怎麽樣,你這時候調走是件好事。”

樊鐸勻點頭,“珩哥,等廖芳的案子有進展,還麻煩你通知我一聲。”

江珩點頭道:“這是自然。就看這倆天摸排順不順利,要是順利的話,很快就能結案。”

**

《漢城晚報》和《長江日報》都報道了甜水巷子被偷孩子的事,在漢城引起很大的關註度。葉驍華一家也看到了報紙,雖然上面沒有直接寫名字,但是通過隱隱綽綽的信息,葉驍華夫妻倆猜測,這個小孩可能是慶慶。

得到這個結論,鄭言殊還有些不相信,問丈夫道:“驍華,不會這麽巧吧?愛立倆口子平時一心都撲在工作上,誰這麽狠毒,偷他們的孩子?”

葉驍華捏著手裏的報紙,淡聲道:“去看看吧!”

鄭言殊點頭道:“那明天中午?上午愛立可能在上班,她中午肯定在家的,我倆請一個小時假就夠了。”

13號中午,慶慶正在院裏和小亮哥玩游戲,忽然發現院門口來了幾個人,頭都沒擡一下,就往屋裏跑,一邊喊著:“媽媽,媽媽,有人!”

葉驍華和鄭言殊面面相覷,都擔心這孩子是不是給嚇狠了?

連忙喊:“慶慶!”

鄭言殊懷裏的小果,也有些著急地喊了聲:“姐姐!慶慶姐姐!”

聽到小孩聲,一臉警惕的慶慶才停了腳步,睜著圓圓的小杏眼回頭看了一下,見是小果和他爸爸媽媽,臉上立即露了笑,跑過來,隔著鐵門和小果拉手,軟軟地道:“果果.嬸嬸,進來啊!”又和旁邊的郭虞亮道:“小亮哥,這是我嬸嬸和叔叔,這是小果弟弟。”

愛立聽到女兒的呼喊,立即放下了手上的活,從房間裏出來,見是葉驍華和鄭言殊,忙把院門打開,笑問道:“怎麽今天過來了啊?”

鄭言殊把手上拎著的糕點和糖果遞了過去,笑著道:“報紙上說你們這邊有個孩子險些被偷了,我們擔心是慶慶,就來看看。”

愛立忙讓倆人進來坐,倒了兩杯茶,和他們道:“是慶慶,那晚把我和鐸勻魂都嚇掉了,我們單位好多同事幫忙去找,都沒找到,最後還是我嫂子的表弟,剛好在公交車上看到那人懷裏的小孩,有些像慶慶,留了個心眼,才把慶慶救了回來。”

鄭言殊拍了拍胸口道:“老天啊,我光聽你說,心臟都‘砰砰’地跳,這也太驚險了,慶慶沒嚇出好歹來吧?我們剛一靠近院門,她像條件反射一樣,立即跑開了。”

愛立摸了摸慶慶的小腦瓜道:“有些嚇到,就是警惕了些,其他的都還好。”

鄭言殊立即把慶慶抱在腿上,柔聲問道:“是不是把慶慶寶寶嚇壞了啊?”

慶慶煞有其事地點頭,“嬸嬸,那個阿姨還打我的嘴,不給我說話。”

“那嬸嬸摸一摸好不好?”

慶慶果斷地道:“好!”把小嘴嘟起來,讓嬸嬸摸。

愛立都覺得這小人撒嬌的樣子,實在沒眼看,忍不住笑道:“言殊,你不要理她,她每次一看到你,就裝嬌裝得不像樣子。”

鄭言殊把慶慶抱在懷裏,親了一下她的頭發,“我稀罕得不得了,不像我家小果,你問一句答一句,這麽小,就像個小木頭樁子一樣。”

愛立給小果遞了塊糖果,問他喝不喝牛奶,小果搖頭道:“嬸嬸,不喝,我家裏有!”

一旁的葉驍華問道:“鐸勻今天去單位了嗎?到底是怎麽回事啊?起因是什麽?”

愛立回道:“沒去單位,去公安局那邊,配合調查了。是鐸勻單位的一個女同志,在實驗室裏縱火,鐸勻看到以為是意外,跑過去把人救了出來,事後想起來,覺得那場大火有些蹊蹺,就和廠裏反映了一下,沒想到那個女的趁機報覆。”

和鄭言殊感慨道:“也是老天保佑,不然都不知道慶慶被他們帶到哪裏去。”特別是聽鐸勻告訴她,廖芳是特務以後,愛立每每回想到那晚,都覺得後怕不已。

鄭言殊把慶慶放了下來,讓她和小果去院子裏玩,才問道:“這怎麽救人還救出事來了,這女同志怕是有些問題吧?”

公安局還沒有查清楚,愛立也沒有多說,“嗯,公安局那邊還在調查。”又和他們道:“剛好我那天晚上去供銷社買東西了,不在家裏。原本預備第二天帶著慶慶去你們家,和小果告個別的,我申請調到了京市紡織科學院去。”

葉驍華出聲問道:“哪天走?”

“出了這事,鐸勻不敢讓我們多待,定了明天上午的票。”

葉驍華又問道:“到了那邊,有人接嗎?”

鄭言殊笑道:“你忘了,愛立媽媽在京市啊,怎麽會沒有人接?”

愛立也跟著笑道:“是,紡織科學院那邊也會有同事來接。”

她一說完,鄭言殊就和她打趣道:“幸好我們今天來了,不然下回來可撲個空。愛立,發生這麽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們說一聲。”

愛立有些歉意地道:“慶慶這兩天膽子小得很,我就沒帶她出門了。過年的時候,應該還會回來一趟。”鐸勻和她哥.姑姑一家都在這邊,她們大概率是要回來一趟的。

葉驍華問道:“公安局那邊,還有跟進嗎?”

愛立點頭,“有,是江珩在主持,他和鐸勻是老朋友了。”

葉驍華也就沒有再多說,轉身去院子裏帶孩子們玩了,鄭言殊望著他背影道:“他這兩年比先前還要沈穩不少,遇事不急不躁了。我聽鳳姨說,他以前經常和人硬碰硬,給爸爸惹了不少事兒。”

愛立笑道:“是,也是你脾氣好,凡事都和他好商好量的來。”驍華這幾年確實變得沈穩很多,愛立想了一下,大概從他奶奶病重的時候,他就變了很多。後來和言殊結婚,言殊的性子又比較包容.敦厚,連帶著驍華也像變成個慢性的人了。

鄭言殊笑著拉著她手道:“你們走得這麽急,後面要是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給我們來信,咱們倆家是老朋友了,不要客氣。”

愛立點頭應下,留他們吃了午飯,才讓他們走。

臨別的時候,葉驍華道:“愛立,要是回漢城來,一定要和我們說一聲。”

愛立笑著應下,“知道了,驍華,你放心吧!”

葉驍華望著她,過往的青春歲月,好像都在眼前蹁躚飛過,千言萬語只匯成了一句,“愛立,多多保重!”

“驍華,你和言殊也是,有事記得給我寫信。”頓了一下,補充道:“距離再遠,也不要忘了老朋友。”

葉驍華點點頭,像是得了這句話,才放心了一樣。

望著她們一家三口上了公交車,愛立才抱著慶慶轉身往家去。

另一邊,鄭言殊和丈夫感慨道:“愛立這一走,我看鐸勻也不會在漢城多待,以後咱們還不知道多久才能見一面。”

葉驍華淡淡地道:“緣分的事說不準的,她媽媽和我奶奶在解放前曾是革命戰友,後來杳無音訊,兜兜轉轉幾十年,又在漢城遇見了。”

鄭言殊笑道:“說的也是。”見懷裏的兒子像是睡著了,遞給丈夫道:“驍華,你抱著,你家兒子現在小三十斤了,我可抱不動。”

葉驍華立即把孩子接了過去,輕輕地調整了下孩子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睡。

鄭言殊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裏不覺也跟著柔軟了幾分。

**

下午的時候,愛立去單位和師父.李柏瑞.林青山等人告別,沒成想,剛到單位門口,就遇到了匆匆來找她的金宜福,和她道:“沈部長,你快點,我們正找你有急事呢!”

愛立笑道:“宜福,我這都離職了,你直接喊我名字吧!”

金宜福笑道:“下回見面再說,今天不還在國棉一廠嗎?沈部長,前頭正急著呢,咱倆快點。”

愛立以為又有什麽機器壞了,忙跟著他去,不成想,金宜福把她帶到了辦公樓下,除了他們兩個,大家都已經在臺階上站好,攝影師正舉著相機。

林青山笑道:“沈部長,快過來,就差你一個了!”

慌裏慌張中,愛立被推到了正中間的位置,旁邊是他師父,另一邊是王恂。隨著“哢嚓”一聲,留下了機保部大家庭的合影。

王恂道:“你這一走,和在市裏面調動還不同,都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見到,大家想了又想,決定拍幾張合影,留作紀念。”頓了一下又道:“除了照片,大家還有別的禮物要送給你。”

愛立忙擺手道:“不要,不要,大家不要破費。前頭你們幫了我那麽大一個忙,我都沒好好感謝你們,怎麽好收你們的東西。”

林青山笑道:“沈部長,這禮物你可非收不可。”說著,塞了一封信到她手裏。

接著,大家紛紛往她手上塞信,愛立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待看到信封上的“感謝信”幾個字,眼淚瞬時就繃不住了,微微哽咽著道:“明明這幾年,你們幫助了我很多,我都沒有給你們寫感謝信。”

鐘琪和梁婭過來抱著她道:“愛立,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齊煒鳴鼓勵她道:“愛立,到了京市以後,再接再厲,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在華國紡織史上看到你的名字。”

“謝謝師父,謝謝大家!”愛立抱著懷裏的信,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到來,是值得和有意義的。

309. 第三百零九章 新的變局

11月14日一早,樊鐸勻就起來送愛立和慶慶去車站,隔壁的鐘琪一家和金宜福夫妻倆都過來幫忙,出門的時候,張揚帶著蓉蓉也過來了,遞了一小兜的包子.饅頭和發糕過來,和愛立道:“帶著給慶慶吃,火車上的飯她估計吃不慣,我都做了小號的,她拿著吃剛好。”

又遞了一件厚厚的套頭毛衣過來,“我婆婆給她趕著織的,京市那邊現在的氣溫,可能比咱們還冷些,放在你包裏,下車就給她套上。”

“謝謝蓉姐!”愛立接過來,見上面還費心地織了一個小豬,笑道:“嬸嬸的手藝還真是巧,這小豬還挺像的。”

姜蓉蓉笑道:“是,我婆婆喜歡搗鼓這些,”伸手抱了抱慶慶,“過去要聽姥姥的話,出門玩要和媽媽.姥姥打招呼。”

“慶慶知道了,蓉姨,我和媽媽下回回來看你!”

“嗯,好!”姜蓉蓉輕輕貼了下慶慶的額頭,雖然她在漢城生活了很多年,但是一朝變故,真正走得親近的也就愛立一家,現在他們乍然離開,她心裏難免有幾分失落落的。

一行人把愛立和慶慶送上了火車,一直到火車開走,大家才往回走。樊鐸勻出了火車站,就和大家分開,去找左學武。

今年上春,左學武從工農兵大學畢業以後,被分配到了漢城石油化工廠,目前還沒有將媽媽和妹妹接過來,住在單位宿舍裏頭。

聽到門衛說有個姓樊的同志來找,立即猜到可能是樊鐸勻和愛立姐,忙跑了出來。等近前來,發現只有樊鐸勻,心裏有些奇怪,“樊哥,你怎麽過來了?”

樊鐸勻看了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中飯的時間,問他道:“學武,你有沒有空,中午我請你和張哥兄弟倆一起吃個飯。”

左學武忙道:“不用,樊哥,我和張哥都是幾年的兄弟了,不用客氣。”

樊鐸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話,我和愛立就不多說了,張哥兄弟倆這樣熱心幫忙,我們怎麽都該表示一下。”

左學武也知道是這麽回事,他本來準備自己私下裏請張哥吃頓飯的,見樊哥堅持,就到隔壁的鋼廠把人喊了出來,去了附近的國營飯店吃飯。

飯桌上,樊鐸勻很客氣地朝張哥兄弟倆敬酒,表示感謝。幾杯酒下肚,面上微微有著幾分紅暈的張哥,朝樊鐸勻道:“我聽學武說過,你們夫妻倆這些年幫助了很多人,你們這樣的人,就該好好地.順順利利地過一輩子。”

左學武在一旁和樊鐸勻道:“張哥爸爸以前被打成右`派,被下放到農場去了,農場有個大坑,一次下雨滑了進去,人就沒了。”當著張哥的面,左學武並沒有詳細說,其實那是個冬天,張哥常念叨著,人掉下去了,不會喊救命嗎?

明明那個大坑離大家住的大通鋪的房子並不遠。

這個問題,左學武也沒有辦法回答,特殊年代,總是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大家按照正常邏輯,完全想不明白,但是事情就是這樣離奇地發生了。

張哥成年後,並沒有因父親的死而吝嗇善意,繼承了祖輩的拳法,組織了一個打拳隊,經常招呼兄弟們給別人幫忙。

樊鐸勻和張哥碰了一杯,問道:“15路公交車的那個流氓,你們教訓了沒有?”

張哥笑道:“早教訓了,第二天就給我們逮到了,就是他家裏有點關系,報警也沒用,不然我肯定把這孫子送到派出所去。”

樊鐸勻問道:“那他不會報覆你們嗎?”

張哥笑道:“你們讀書人,大概不明白市井的生活邏輯,他可以報覆我,但只要他沒法把我搞到監獄裏去,他以後走夜路,怕是得一直提心吊膽被套麻袋了。”

左學武也道:“哥,這事到這裏就結束了,誰再多動一步,都是節外生枝。”

張哥又問起廖芳的情況,樊鐸勻道:“可能還有同夥,公安那邊還在查。”

張哥看了一眼樊鐸勻,壓低了聲音道:“樊同志,她是不是和這個有關?”說著,在桌子上寫了一個“特”字。

樊鐸勻沒有否認,只道:“現在還不是很清楚,公安那邊還沒有定論。”

張哥知道,這是比較謹慎的說法,和樊鐸勻道:“我們一起打拳的有好些兄弟,要是有什麽要幫忙的,樊同志盡管和我們說。”

左學武在一旁補充道:“是,樊哥,張哥爺爺以前就在積玉橋那塊開館授徒的,老漢城這塊好多都是他師伯.師叔的。”

樊鐸勻心裏微微一動,覺得可以和珩哥反映一下,讓人民群眾幫忙找特務。但是因為涉及機密,他此時並沒有透露這個意向。

臨走的時候,樊鐸勻私下給了左學武三百塊錢,請他代轉給張哥兄弟倆,左學武不收,樊鐸勻道:“學武,這點並不多,這是稍微表示一下我的感謝,你知道,慶慶要是真找不回來,愛立和我這輩子都無法走出來。再者,後面可能還要張哥他們幫忙,誤工費總是要給的。”

好說歹說的,左學武才收了下來。

等樊鐸勻走了,張哥攬著左學武的肩膀道:“老弟,你這哥哥還挺講義氣的,雖然看著冷得很,心腸子倒是熱乎乎的。和我們喝酒來,也沒有看不起人的架勢。”

左學武這才道:“我樊哥也不容易,十來歲的時候,父母都在戰場上沒了,後奶奶把他和姐姐趕出了家門,倆個半大的孩子,就在漢城裏獨自生活。可能人就不是那麽愛笑.愛說話,他也就跟我愛立姐在一塊兒,話才多點。”

左學武想了一下,把樊鐸勻私下塞給他的三百塊錢拿了出來,一起遞給張哥道:“樊哥怕你不收,就塞給我了。”

張哥搖頭道:“不要,咱可不靠這個掙錢。”

左學武笑道:“張哥,你收下,不然樊哥後面也不好再麻煩你們兄弟,我估摸著,他大概是要回去和那個江局長商量一下,再來請你幫忙。”

張哥仍不收,“那你留著,下回我們再請樊同志一起吃個飯,或者後面真要喊兄弟們一起幫忙,你再發給大家也行。”

張二也勸道:“學武,你聽我哥的,樊同志看得起咱們,才請咱們幫忙,談錢就傷感情了。”

左學武無奈,準備回頭把錢塞給嫂子們去。

11月29日的夜裏,在漢城解放西路的街道上,響起了兩聲槍響,在沈寂的夜裏,顯得尤為刺耳和驚悚。許多人從夢裏驚醒,豎著耳朵傾聽,都閉門不敢出,第二天一早才紛紛問起昨晚發生了什麽事?

也只影影綽綽地知道,好像是公安局在這邊逮了幾個壞分子。

12月1日,樊鐸勻在國營飯店宴請了張哥和他的一群兄弟。而這起特務案,直到幾年以後,才見諸於報紙上。

**

這天上午,愛立帶著秦書宇.李婧文在京市的火車站,接從內蒙回來的徐春風。11月中旬,她到達京市,就迅速投入到工作中,現在京市紡織研究院的實驗工廠,主要是以A855型梳棉機作為棉紡配新設備生產實驗。

愛立先前接觸的還是1851E型梳棉機。這半個月的時間,主要是和大家一起熟悉新設備。

在這期間,他們一直等徐春風的回信,雖然接連去了幾封電報,但是徐春風一直都沒有回,婧文都覺得,他是不想再回來了,愛立堅持也許是遇到了什麽問題。碾轉找到了他單位的電話,給他打了一通電話。

徐春風一開始聽到她的聲音,還很詫異,後面聽愛立說:“徐春風,我希望你回來,這是我們八年前未完成的夢想。”

沈默了許久,久到愛立以為他掛斷了電話,一直在那邊喊:“餵,徐春風,你還聽得見嗎?餵,徐春風……”

忽然聽到那邊回道:“好的,愛立,我今天就買回去的車票。”

愛立又忙問他盤纏夠不夠,那頭的徐春風苦笑道:“恰好夠買一張車票。”

掛了電話後,愛立不放心,想給他再寄一點盤纏,李婧文勸道:“等他回來,我們再幫一點,現在寄過去,他可能不一定能收到。”

愛立想想也是,也就按下沒提。

從答應回來,到真的踏上京市的土地,不過五天的時間。

徐春風到出站口的時候,就看到了李婧文.沈愛立和秦書宇在朝他招手,等到了近前來,愛立朝他伸手道:“徐春風,歡迎你回來,八年前你和婧文在青市火車站接我,八年後,我和婧文在京市的火車站接你,希望我們接下去的旅程,能像八年前一樣順利。”

徐春風笑著握住了愛立的手,“謝謝,”頓了一下又道:“謝謝你,愛立,我差點就放棄了。”

“不,你不會,我相信你不會。”

徐春風苦笑著搖搖頭,四年的內蒙風沙,似乎連他的夢想都變得石化了,京市和青市的生活,都像是一場夢一樣。

這些年,如果不是婧文和愛立對他的幫助,他的脊梁怕是徹底淹沒在內蒙的風沙裏。但縱使如此,他的脊背也在常年的體力勞動中,彎了不少。

他原以為,沈愛立.李婧文和秦書宇未必能在第一時間把他認出來。沒想到這倆人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李婧文笑道:“春風,我們先回去吧,黎主任還說要給你接風洗塵,後面的任務可重得很,我和愛立.秦書宇最近都在熟悉新機器,就等著你回來,咱們一起切磋切磋……”

秦書宇上前擁抱了一下徐春風,“歡迎回京。”

幾人接過徐春風的行李,帶著他一起往公交車站走去,絲毫沒有註意到,從她們接到徐春風的那一刻,就一直有一位女同志在盯著她們看。

蔣帆見妻子望著前面幾個人,像是怔住了一樣,忍不住開口問道:“攸寧,怎麽了?”

程攸寧搖頭道:“像是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沈愛立?應該是我聽錯了吧?謝家現在都沒人在京市,她應該不會過來吧?”

蔣帆也朝前面看了一眼,淡淡地道:“看錯了吧?你大姨奔波了幾年,都沒能把你表妹謝芷蘭撈回來,更何況是沈愛立,她就是想來,怕都來不了!”

程攸寧想想也是,和丈夫道:“可能是我聽錯了,或者是重名的。咱們回家吧,你出差幾天,媽媽就念叨了幾天,怕你在外面吃住不好。其實別說媽,就是我也……”

蔣帆冷淡地打斷她道:“走吧!”

程攸寧頓時一口氣淤積在了胸口,自從當年丈夫幫她還了欠徐春風的250塊錢以後,對她的態度就一直不冷不熱的,她有時候稍微想緩和下,這個人就像有什麽情感應激反應一樣,總是生硬地岔開了話題。

程攸寧望了他一眼,見他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又覺得自己生氣也是白生氣。現在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要說倆人之間,唯一的問題,就是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孩子,婆婆平日裏沒少對她冷嘲熱諷的。

可是這也怪不了她,蔣帆一年到頭和她同房的次數並不多。

生育的問題,還是得解決,不然就算蔣帆不會和她離婚,她在蔣家的處境也很難改善。

再者,要是蔣帆有個萬一,她以後的生活,怕是一點保障都沒有。想到這裏,程攸寧臉上又帶了幾分柔和,溫聲問丈夫道:“這次出差累不累?回去先洗個熱水澡,我給你做兩道拿手菜,你陪爸爸小酌幾杯?”

蔣帆瞥了妻子一眼,“嗯,好!”再擡頭看,見前面幾人已經上車了,轉身和妻子進了來接他的小汽車。

他知道妻子剛才沒看錯,前面那幾個人中,確實有一個是沈愛立。他還知道,那個當年被他打壓,使用手段下放到內蒙的徐春風,回來了。他和徐春風恰好坐在了同一節車廂,雖然徐春風變化很大,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可笑的是,程攸寧當年那樣珍藏徐春風的信件,現在不過四年,人再出現在她眼前,她都不認識了。

蔣帆透過車窗,望向車站外面川流的人群,不論是徐春風,還是這些回城的知青.右`派.□□分子,都在無形中透露一個訊息,京中的局勢已經悄然在變化。

他家僥幸躲過了前面幾輪的沖擊,不知道在新一輪的變局中,是否還能安然度過,也不知道他的妻子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310. 第三百一十章 一番好意

徐春風再次回到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心裏感觸萬千,和愛立幾人道:“雖然還是這些房子,可是看著好像和我格格不入一樣。”他在土坯的房子住慣了,再看這青磚小瓦,三四層的高樓,心裏竟然有些怵得慌。

徐春風知道,這種隔膜感,來自於他與紡織工業脫離的幾年。

愛立笑道:“我剛來的時候,也是兩眼一抹黑,還好婧文和書宇幫忙熟悉了下現在的環境,”又和他介紹道:“現在我們的研究對象是A855型梳棉機,相比較先前的1851型,每臺產量從5公斤提升到15公斤左右,就是目前性能不穩定,還在試驗中……”

她一提梳棉機,徐春風下意識裏就有很多問題冒出來,“是金屬針布嗎?我聽說現在金屬針布完全取代彈性針布了。”“錫林轉速是多少?1851E型梳棉機那時候就能達到250—350,A855的中間值怎麽也得有330吧?”“三棉拉剝棉還是四棉拉……”

愛立很快就有些應接不暇,無奈地笑道:“春風,你可真是化身成十萬個為什麽了,我都給你問懵了。”

秦書宇笑道:“我來吧!”

徐春風撓了撓頭道:“一說起來,我就有些忍不住,多見諒。”又拉著秦書宇聊了起來。

李婧文望著前頭倆人的身影,和愛立道:“我看春風兩天就能適應,就他這勢頭,後面怕是又得為個問題和我們吵得面紅耳赤的,”又輕聲道:“其實我還挺懷念他那執拗的脾氣,這脾氣有好有壞,時隔這麽些年,不知道他從程攸寧那邊,緩過來沒有?”

愛立拍拍她手道:“經歷這麽一遭,他不想看清,也看清了。”

“愛立,等忙完這一茬,我去你家看看慶慶,她跟著姥姥還乖嗎?”李婧文是沒有想到愛立會來京市的,八年前,愛立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梅同志的邀請,八年後,愛立家庭.事業都很穩定,而來京市意味著要接受新的不確定和挑戰。

聽婧文提起慶慶,愛立立即笑道:“還好,小朋友適應能力強,這邊小朋友也多,慶慶每天玩得都不想回家。我每天下班回去,就聽她叨叨地說今天和這個玩過家家,和那個打了一架。”

李婧文聽了,也忍不住笑道:“真好,小朋友的世界就是快樂又簡單的,慶慶待得習慣,你也放心一點,忙起來也不會有後顧之憂。”

“是,我現在常有時間的緊迫感,覺得再不做點什麽,人生就要荒度了一樣。”這種感覺,自從生了慶慶以後,就特別明顯,好像過了三十歲,她明顯地感覺到了時間的流逝,感受到了生命的不確定性。

只希望抓緊做點什麽,免得以後抱憾。

陪徐春風吃了午飯以後,愛立就先回了家。今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媽媽叮囑她早點回來,說有人給二哥介紹了個對象,今天下午會上家裏來看看。

愛立來這邊半個月,也就見過二哥兩次,平時他吃住都在單位,說報社的工作還挺忙的,有時候午飯都忘記吃,搞到下午三四點才想起來。媽媽就和她嘀咕,怕二哥這樣下去,身體會出問題。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二哥該成家了,有個對象在身邊噓寒問暖的,他也不會把全部的時間都放在工作上了。

有了楊冬青的前車之鑒,媽媽現在在挑選兒媳這件事上,特別謹慎,和她說一定要選一個愛讀書的.和她二哥有共同話題的姑娘。

沒想到,她在大院裏和嬸子.奶奶們聊了幾天,就挑到一個合適的姑娘來。在報社工作,上面還有個哥哥。

愛立下了公交以後,先到附近的供銷社買了一份栗子糕,才往家去。剛到輕紡工業部的家屬院門口,就見一個小孩風一樣地沖了過來,“媽媽,媽媽!”

愛立一把把慶慶撈了起來,慶慶抱著她脖子笑道:“媽媽,還要來一次,還要來一次。”

沈玉蘭笑著勸道:“慶慶,先回家好不好,外面風大,你看媽媽的臉都凍紅了。”

“我幫媽媽捂捂。”說著,就用她戴著手套的小手,捂住了媽媽的臉。

愛立在她紅通通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轉頭問媽媽道:“二哥到家沒?”

沈玉蘭嘆氣道:“還沒有呢,我在家等得著急,帶慶慶來門口看看,沒想到你都回來了,你二哥還沒影子呢!”又有些無奈地道:“你二哥這性子,真是能把人愁死,前幾天我還特地去了一趟他單位,讓他今天早點回來。還好我約的是下午三點,女同志也沒到。”

“媽,女同志是哪個單位的啊?你先前和我說過一嘴,我給忘記了。”

“是《空軍報》的,人家聽說你二哥在《解放日報》工作,就說有個侄女是《空軍報》的,給介紹看看。年紀比你二哥小五歲,今年剛好二十九。”

愛立道:“工作聽起來還挺合適的,就是不知道倆個人能不能聊到一塊去?”

沈玉蘭嘆道:“先見上面再說吧,我都怕你二哥放人家鴿子。那姑娘家住在空軍家屬大院那邊,父母職別都不低,要是真成了,還是咱家高攀一點。”

母女倆到家,就商量著上什麽茶葉,擺什麽果盤和糕點,要不要給見面禮之類的,慶慶就跟著媽媽和姥姥廚房.客廳兩頭跑。

兩點半的時候,媒人林嬸就帶著自家侄女過來了,沈玉蘭一眼看去,大體還算滿意。

橢圓形的臉,柳葉眉,瑞鳳眼,櫻桃小嘴,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齊耳的短發,劉海用一枚黑夾子夾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來。個子大概和愛立差不多,身上是一件灰色的細呢大衣.黑色的褲子,腳上穿了一雙高幫的皮鞋,整個人看起來落落大方,又很有書卷氣。

就是看人的眼神,有點倨傲,沈玉蘭心想,可能搞文藝的孩子,都有點恃才傲物?也不是很在意。

對林嬸道:“歡迎歡迎,快進來喝茶,今天外面風大,你們倆凍壞了吧?”又朝屋裏喊著,“愛立,你林嬸過來了,快倒兩杯熱茶。”

“哎,好,媽。”東西都是一早就備好的,愛立很快就端了糕點和茶水過來,和來訪的倆人打招呼。

林嬸子打量了一眼愛立,笑道:“玉蘭,這就是你女兒吧?常聽你說,還是第一回見,長得還真有幾分像你。”客套了兩句,又拉了拉身後的姑娘道:“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林紅,在《空軍報》上班,可是正經的好單位。”

沈玉蘭笑道:“是,是,這單位可不好進,小林真是優秀。哲明可能是有事耽誤了一會,他說會提前回來的,沒想到這個點了,人還沒到。”

林嬸子笑道:“沒事,我們多坐坐,我也不和你說虛話,我家這侄女可是一家人的眼珠子,我今個領她出門,家裏都叮囑了,要好好相看,多了解了解,不能馬虎行事。”

愛立坐在一旁,見林紅不說話,就招呼她吃糕點,卻見林紅的眼睛在栗子糕上微微瞥了一下,就轉過了頭去,似乎不大看得上的樣子,愛立也就沒有再客套,只低頭餵慶慶吃糕點。

這邊林嬸子拉著沈玉蘭的手道:“玉蘭,我問句話,你別生氣,這是我嫂子托我問的,以後倆孩子要是結了婚,是和你們一起住,還是單住啊?”說著,還瞟了愛立一眼,似乎對她住在繼父家裏,頗有幾分意見一樣。

沈玉蘭覺得這話有些突兀,但是想到自己畢竟是繼母,可能林家怕她這個繼母以後為難兒媳,面上笑道:“隨他們的,住一起也行,單獨住也行。”

林嬸點點頭道:“賀部長只有這一個孩子,不一塊住,他怕是不願意,就是我看你們這房子,也不是特別大,還有空的房間嗎?”邊說邊用眼睛四處瞟了一下。

愛立本來在餵慶慶糕點,此時也不得不出聲道:“房間是有的,我和慶慶只是在這邊暫住幾天,正準備等哪天二哥有空,給我幫忙搬搬行李。”

沈玉蘭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樣,愛立確實是因為慶慶,才會住到這邊來,樊家在城東還有一處房子,愛立來京市之前,多美的婆婆就幫忙給打掃好了,是她好說歹說的,才把女兒勸過來住。

以後哲明成家,或者是鐸勻調到京市來,愛立自然不會再在這邊住,但是這件事,在這樣的場景下,以這樣的方式提出來,沈玉蘭覺得很傷人。

積蓄了一腔的熱情,瞬時就消退了下去。想著,如果哲明真和林紅成了,不要他們說,她就先跟著愛立搬走。

氣氛一下子冷卻了下來,林嬸子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操之過急,忙打著哈哈道:“哎呀,玉蘭,我們倆是老朋友了,我剛才就是隨口說說,你可別往心裏去。”

沈玉蘭搖搖頭道:“你說哪裏的話,這本來就是哲明的家,我一個繼母萬沒有趕人家獨子的道理。”

賀哲明剛提著一網兜的橙子跑進門,就聽到蘭姨說什麽“繼母”“獨子”的,愛立和慶慶還在一邊坐著。不由皺眉道:“蘭姨,你說什麽?這位林同志是家中的獨子嗎?那可沒我家熱鬧,我家兄妹三個呢!”

林嬸子有些不自在地看了沈玉蘭一眼,又瞧向一旁的侄女,這場相看,其實是她侄女先有意的,她才會來探沈玉蘭的口風。

她家林紅,自幼身體素質不是很好,家裏人就比較嬌慣,前頭說了幾個,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沒有成功,家裏也不敢逼催她,怕惹得她心裏不痛快,影響身體。沒想到,她那天回家和嫂子提了一嘴賀之楨的兒子調到京市來了,就恰被在一旁看報紙的林紅聽到,主動提出相看的事來。

她和嫂子當時就看出,這孩子怕是有些屬意人家,嫂子別的都沒提,就是擔心沈玉蘭是繼母,以後為難兒媳,讓她今天來,先拿話探探沈玉蘭的態度,要是沈玉蘭是個難說話的,這樁姻緣,還是得及早扼殺,免得以後林紅嫁過來受委屈。

這才有了剛才的那一幕,就是沒想到,會被賀哲明撞見。

看樣子,賀哲明和這繼母關系還挺好的?

賀哲明絲毫沒理會林嬸子的不自在,徑直走到愛立跟前,把慶慶抱了過來,笑問道:“慶慶是不是有兩個舅舅啊?”

慶慶搖頭道:“不是,慶慶有三個舅舅,大舅舅,二舅舅,還有個小舅舅。”

愛立笑道:“說的是學武呢,她喊學武小舅舅。”

林嬸子有點尷尬,面上仍像沒事人一樣,笑道:“這就是小賀同志吧?玉蘭常和我說起你,這是我家侄女,林紅,在《空軍報》工作的,你們認識認識?”

賀哲明朝林紅點了點頭,“林同志,你好。”

進門來,一直沒開口的林紅,此時微微笑著道:“你好,賀同志,我以前就看過你的文章,當時你的單位還是邊疆建設邊團,沒想到你進步這麽快,調到京市來了。”

“謝謝,林同志客氣了。”

話題一下子就卡住了,林紅忍不住和他強調道:“我就職於《空軍報》文化處,主要負責編文藝副刊,希望有機會,能和賀同志多多切磋交流。”

“一定一定,就是目前,我只是在報社做些雜活,可能還夠不上和林同志切磋的資格。”

林紅有些發懵地看著賀哲明,這是對她沒想法?不僅她就職於《空軍報》,她哥哥和爸爸都任職於空軍部隊,來的時候,嬸子都說是賀哲明高攀了她!

原本,這時候該沈玉蘭打圓場的,可是沈玉蘭剛才也被林嬸惡心的不行,此時並不想多說話,還擔心著,過了今天,愛立會不會提出搬出去住?她和女兒團聚不過半個月,早知道這姓林的這麽惡心人,她就不該同意把相看的地點,定在她家裏。

現在這叫怎麽回事?媳婦沒娶成,好好的傷害了她女兒。

沈玉蘭不出頭,林嬸只好自己出聲道:“小賀,雖然我和你蘭姨有心想撮合你們,但是到底成不成,還是看你們自己的相處,不然,你和林紅一起去華僑商店逛逛?我今天剛好帶了一點外匯劵過來,你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麽喜歡的。”

現在普通人可搞不到外匯劵,林嬸的這一段話,無疑在暗示林紅家境優渥。

但是賀哲明並不為所動,只道:“嬸子,真是抱歉,怪我沒有和蘭姨說清楚,我雖然尚未成家,但是短期內並沒有結婚的打算,可能辜負您和蘭姨的一番好意了……”

林紅沒聽他說完,就氣得跑了出去,丟下了一句生硬的“打擾了。”

林嬸子也不由皺眉道:“玉蘭,你家這回可就不地道了,這不是當眾打我侄女的臉嗎?”又瞥了賀哲明一眼,“你這同志,怎麽這麽不像話呢?和我們林紅相看,可不辱沒你,她爸爸和哥哥都先後就職於空司,她本人又極聰明.有學識,我看你錯過了我們林紅,能找到什麽更好的不成?”

賀哲明面上似有歉意地道:“嬸子,你誤會了,我不是瞧不上林紅同志,實在是我本人對‘獨子’有點成見,我啊,就喜歡兄弟姐妹多的,一家子和和氣氣.熱熱鬧鬧的。”

這話,讓林嬸子瞬時啞口無言,知道賀哲明在點她剛才挑撥他和繼母關系的事,但是沈玉蘭是繼母也是事實,想到這裏,不由冷著臉道:“那怕是難了,人家兄弟姐妹齊心協力,也是一母同胞的緣故,再不濟也是有血緣關系的,你怕是沒那個運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然是徹底撕破臉了,沈玉蘭站出來道:“好走不送!”

林嬸子只焦急回去怎麽和嫂子交代,對於沈玉蘭的冷臉並不在意,賀家就算再體面,和她關系也不大,她丈夫和兒子的前途,卻是實打實地要仰仗大伯哥的。

林嬸子一走,沈玉蘭和愛立道:“你別聽姓林的瞎謅,你賀叔和二哥,肯定是巴不得你多住在這邊的”

賀哲明抱著慶慶道:“我可不給我外甥女搬走。”慶慶給他逗得“咯咯”笑,和媽媽道:“媽媽,我們不走。”

愛立有些無奈地道:“我知道,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還能因為這麽個混不吝的人,就搬出去不成,我現在可巴著媽媽給我帶孩子。”

她表了態,沈玉蘭和賀哲明都松了一口氣,沈玉蘭和賀哲明道:“哲明,人家大概是嫌棄我這個繼母,擔心我倆不是一條心,以後讓她家閨女受委屈,這也能理解,你不要往心裏去,你要是覺得這林紅可以,我再托人去問問。”拋開林嬸子不說,林紅家世確實很好,哲明要是能和她結婚,以後的路應該能好走很多。

賀哲明把慶慶舉高高道:“不用,蘭姨,我不喜歡這種姿態高的姑娘,和您說一句實話,如果真要找對象,我寧願在工人和知青裏找,更能聊到一塊去。”

沈玉蘭笑道:“那我改改策略,再給你問問。”

“謝謝蘭姨,就是下回約在飯店裏見吧,可不能再讓我們慶慶受這種委屈。”

沈玉蘭笑道:“好,好!”慶慶不過三歲,還聽不懂大人之間的機鋒,哲明這是委婉地說,不要給愛立氣受。她和之楨半路夫妻,兩邊又都有孩子,這幾年哲明一直在邊疆,乍然住到一塊來,沈玉蘭心裏也是有些犯嘀咕的,就怕愛立和哲明處不好。

卻聽女兒忽然道:“二哥,我真覺得,你是很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不走關系,不慕權勢,完全憑著一腔熱血投身到社會主義的建設大潮中。”賀叔在入京之前,也是申城紡織工業局局長,他的獨子卻毅然到邊疆墾荒去了,調到京市來,也是靠他自己的努力。

現在有林紅這樣一個家世好.容貌好的姑娘屬意他,他卻能這樣輕松灑脫地拒絕了對方,這不僅僅是一樁姻緣,也是一份觸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愛立忽然覺得,這個年代真的有很多赤忱的青年,他們自願下鄉.支邊,為社會主義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而不計較個人利益的得失。原本該是實現個人價值的黃金年代,因為一些錯誤而延誤了一批人的青春。

但是錯誤的路線,很快就能得到撥正了,她開始好奇,像他二哥這樣的支邊青年.像張季芳.李學兵那樣的知青,又會迎來怎樣的人生旅程?

311. 第三百一十一章 8507年10月

隨著徐春風的回歸,愛立主持的高速梳棉機分梳工藝小組,迅速開啟了高強度的研制計劃,從塵籠刺輥到在刺輥上方後罩板處安裝2—5根固定蓋板.在錫林前部加裝固定蓋板.在錫林後部刺輥上方增設分梳輥等。

愛立每天奔波在紡織科學研究院或者是試驗工廠的路上,家裏的事完全交給了媽媽。

原本打算過年回一趟漢城的,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研究院的事,讓她分身乏術。幸虧年底的時候,樊鐸勻來信告訴她,他的調令已經在走程序。

沈愛立帶著慶慶在京市過了第一個春節,開春以後,她就將慶慶送到了幼兒園裏。

**

冬去秋來,時間一晃滑到了8507年的國慶節。

愛立牽著慶慶到輕工大院的時候,叮囑她道:“一會啊,看到了阿姨要和人家打招呼,今天可不準調皮。”

“知道了,媽媽。”小慶慶仰頭問道:“媽媽,二舅是要結婚了吧?”

這個問題倒把愛立問住了,“應該快了吧!”這兩年,家裏給二哥介紹了幾個對象,都沒成功,媽媽都讓她在單位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沒想到上一周,二哥忽然宣布,國慶節要帶對象回家來看看,可把媽媽和賀叔高興壞了。

愛立也希望,二哥這次的姻緣能順利點。

愛立到的時候,她媽媽在廚房裏準備配菜,慶慶喊了一聲:“姥姥!”

沈玉蘭立馬回頭,“哎呦,慶慶寶寶來了啊,姥姥給你買了好吃的酥餅,放在桌子上呢,讓你媽媽給你拿一塊。”

愛立給女兒拿了一塊酥餅,才轉頭問道:“媽,二哥他們還沒回來嗎?”

“沒呢,你賀叔去買調料了,我早上忙得暈頭轉向的,花椒.八角這些都忘了買。”又指給女兒看道:“今天早上,剛好碰到有新鮮的河蝦,你看看,這個頭還挺大的。還買了鱸魚.排骨,加樣炒菜.兩個冷盤,是不是差不多?”

“夠了,媽。”又悄悄問道:“賀叔是不是特別高興?”

沈玉蘭笑道:“那是自然,他嘴上不說,心裏也是盼著哲明成家的。”

沈玉蘭這時候才發現女婿沒來,“咦,鐸勻呢?不是說好讓你倆一起來的嗎?”

“華南那邊的熱帶作物研究院的何院長今天也到京市來,前兩天鐸勻收到消息,今天就去車站接人了。”兩年前,鐸勻申請調到京市來,但是上面一直沒有批準,說是那邊的張院長不願意放人。

後來還是何院長得了消息,說他們準備在京市開一個研究分所,親自給北省工業科學研究院打了電話,那邊才放了人,讓樊鐸勻到京市來工作。

沈玉蘭聽是正事,忙道:“應該的,何院長給鐸勻幫了大忙,你們夫妻倆可得抽空好好招待一下人家。”

“嗯,我和鐸勻準備明天請人來家裏吃頓飯。”又問道:“媽,二哥這個對象,是哪個單位的啊?倆個怎麽認識的啊?”

“哦,說是同事的妹妹,當了好些年的知青,年初才回來。”緩了一下,和愛立道:“有個孩子,下鄉插隊的時候,和一個回鄉探親的軍人結了婚,後來她對象在一次抗洪中犧牲了,她侍奉婆婆過世後,才帶著孩子回了城裏。人品是沒得說的,就是不知道前頭的那個孩子,會不會接受哲明。”

愛立本來還想問,是哪一年的知青,會不會比二哥小很多,沒想到這位女同志還有這樣曲折的經歷。

此時,輕紡家屬院的大門口,賀哲明領了對象曲小荻進來,和她道:“你不要擔心,蘭姨和我爸都是好說話的人,我結婚的事,他們也是看我的意思。”

曲小荻望了一眼家屬院裏整齊劃一的房子,捋了捋身上的藍色襯衫,有些緊張地問道:“還行吧?”

賀哲明點頭,“行,挺好的。”

幾分鐘後,倆人到了家裏,愛立正帶著慶慶在擺果盤,慶慶先發現了倆人,“舅舅,舅舅回來了,還有個阿姨!”

愛立擡頭,就看到一個身材瘦削頎長的女同志,年齡似乎和她差不多,長得挺周正的,小麥色的皮膚,可能是常年在鄉下做農活的原因,正一臉緊張地朝裏頭張望,心裏覺得二哥眼光還挺好的,這女同志一看就是好說話.通情理的人,忙笑道:“是曲同志吧?歡迎歡迎。”

賀哲明給介紹道:“這是我妹妹,沈愛立,就職於紡織科學研究院,這是我外甥女,慶慶。”又給愛立介紹道:“這是我對象曲小荻,現在在東風市場工作。”

曲小荻朝愛立伸手道:“一直聽哲明說起你和大哥一家,今天總算見到了。”

愛立笑道:“曲同志客氣,快坐,我二哥就說今天帶對象回來,可沒說對象這麽好看。”

曲小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但是見哲明的妹妹,對她還挺友善的,心裏微微放了點心。

這麽會兒,沈玉蘭也從廚房裏出來,望著曲小荻笑道:“哲明總算把你帶回來了,快坐,我去給你切點水果。”和女兒道:“愛立,你幫著招待一下。”

慶慶插話道:“姥姥,我幫著招待。”

沈玉蘭一把抱起了慶慶,“好,好,那就麻煩我們慶慶了,幾天沒看見姥姥,有沒有想姥姥啊?”

“有!姥姥我和你說個事,前兩天我們幼兒園表演了騎小車,我騎得可快了……”慶慶小嘴一吧嗒,就停不下來,沈玉蘭想著,讓年輕人多聊聊,幹脆把外孫女帶走了。

曲小荻望著慶慶的背影,有些羨慕地朝愛立道:“慶慶真活潑。”她家孩子就比較木訥,快歲了才開口說話,現在四歲了,有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囫圇。

愛立朝曲小荻道:“我家慶慶是個小話癆,你以後多見兩次就知道了,也就我二哥性格好,不煩她,我和我媽有時候都給她念叨得頭大。”

話題聊到這裏,自然而然地,曲小狄說了她有個孩子,今年四歲。一邊說著,一邊心裏有些忐忑地觀察著沈愛立的反應,怕賀哲明的家人介意她曾經有過一段婚姻。

沒有想到,對面的沈愛立臉上,連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等她說完,反而和她道:“男孩子有時候開口晚些,你多引導他看看,有沒有看繪本啊?我聽同事說多給孩子念念繪本,能鍛煉他們的語言能力。”

倆個人就孩子的事,開始交流起來。旁邊的賀哲明,幹脆就拿起報紙,當起了背景板。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飯後,沈玉蘭給曲小荻包了一個厚實的紅封,和她道:“有空多過來玩,我們做長輩的,也沒有別的要求,你和哲明好好過日子就行。”

這就是完全認可的意思了。從賀家出來,曲小荻就忍不住哭了起來,賀哲明拍了拍她後背,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地道:“我說了吧,蘭姨是很好的人,你以後多接觸就知道了。”

曲小荻用手帕擦了眼淚才道:“我畢竟二婚,還帶著個孩子。”

賀哲明搖頭道:“這只是你的經歷,又不能說明什麽。你當初結婚是正大光明的,再和我處對象,也是正大光明的,沒有什麽能讓人詬病的地方。”

曲小狄張了張嘴,想說“二婚本身就足以讓人詬病,”可是又覺得對象這樣支持和鼓勵自己,她也不應該以外界的流言蜚語來衡量倆人之間的感情。

此時,不僅是曲小狄很有感觸,在廚房裏和愛立收拾碗筷的沈玉蘭,心裏也是感觸萬千。

一邊洗碗,一邊和愛立道:“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那時候有勇氣多了。”

愛立聽了這話,忽然反應過來,媽媽大概是想到她自己年輕時候的那些事了,和媽媽道:“媽,無論是哪個年代,人都是一樣的,區別的可能不是年代,而是人吧?”

沈玉蘭有些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微微笑道:“我女兒的腦子,比我年輕時候也清醒一點。”頓了一會,和愛立道:“我聽說,最近好些人被平反了,謝家大概也快了。”

愛立點頭,“媽,你不要有心裏負擔,事情都過去很多年了,做錯事的反正不是你。”她猜媽媽是不是擔心會遇到謝鏡清?

她最近收到森哥的信,說謝鏡清那邊確實開始在走平反的程序,大概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

月底的時候,謝鏡清還沒有回來,但是全國各地的媒體公布了恢覆高考的消息,並宣布一月後將在全國範圍內進行。

消息一出,愛立就收到了很多信。有以前在漢城國棉一廠的技術員的,也有知青的,比如張仲婷和向圓圓等,問她能否從京市給她們寄一些學習的書籍過去?

愛立倒沒有推辭,連夜跑了幾個書店,把盡可能找到的學習資料,都給她們寄了回去。

一同參加高考的,還有她嫂子宋巖菲,今年剛好30歲,當初因為宋巖生坐牢去了,就中斷了學業,這些年心裏一直有個遺憾,這次消息一出來,她哥就來信讓她幫忙買些學習資料。

為了能讓嫂子安心覆習,她媽媽還回了一趟漢城,把小維君接到了京市來。

愛立明顯感覺,隨著恢覆高考消息的公布,公交車上.馬路上都能看到很多人拿著書本學習,整個城市好像都恢覆了幾分生機一樣。

45. 第 三百一十二章 轟然倒塌

隔年春天的時候,賀哲明和曲小荻領了結婚證,並沒有辦酒,只是在家裏請了雙方的至親吃了一頓飯。

婚禮當天,沈玉蘭接過新人酒的時候,情緒有很明顯的波動,眼眶泛紅地對新人道:“經過父母和親朋的見證,你們組建了家庭,希望你們帶著親人的祝福,以後能夠攜手共進,好好經營自己的小家庭。”

愛立坐在旁邊,微微低了頭,佯裝給慶慶掰糕點,她其實知道媽媽的情緒來自哪裏,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遭遇,這是一個無法愈合的創口。不管多少年,媽媽在這樣的日子裏,可能總是會想起姥爺臨終前的抱憾,想起那個臨陣脫逃的男人,給予她的人生怎樣的痛苦和磨難。

曲小荻似乎也有所感,當場就落了眼淚,微微哽咽著道:“謝謝蘭姨,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宴席過後,來京市接小維君的宋巖菲,私下和愛立道:“媽媽真是好心腸,把小荻都說哭了。其實這幾年裏,我和俊平的婚姻,媽媽也指導和鼓勵很多,這樣心軟的一個女人,年輕的時候太走背運了些。”

愛立覺得“心軟”既是媽媽的優點,也是媽媽的缺點。她總是為別人考慮的太多,為自己考慮的太少。和大嫂道:“以後二嫂和二哥估計會在家裏住吧,可能二嫂的性格,還要和媽媽磨一磨才行。”

又問宋巖菲有沒有來京市的打算?

宋巖菲嘆道:“我就不來了,愛立,實話和你說,這次進考場之前,我差點退縮了。我就怕自己寄予了十二萬分的期待,最後不是敗在成績上,而是敗在政審上。”她哥哥是黑五類,當年投機倒把的涉案金額還比較大,教育局那邊,不知道會不會卡她這一關。

愛立知道,大嫂的顧慮並不是杞人憂天,恢覆高考的前幾年,這樣的事並不算少,鼓勵她道:“盡人事,看天命吧!”又有些好奇道:“嫂子,你哥現在怎麽樣啊?”

聽愛立問她哥,宋巖菲臉上立即帶了兩分笑意,“我哥啊,挺好的,現在家裏的地都是他管著,不忙的時候,就去俊平他們礦上打打零工,我媽現在總說,要是我哥再帶個媳婦回來,她就沒什麽遺憾的了。”

愛立卻是知道,以宋巖生的野心,絕不可能甘心在老家種地,現在已經是78年了,大概很快他就會離開宜縣了。

就是不知道,這一回,他還會不會跟楊冬青合作?雖然,她來這邊以後,原書劇情已經扭曲得不像樣子,但是至今,還有一環,是能接續得上的。

即宋巖生在開啟事業第二春的時候,會不會再次拉拔一下楊冬青?

事到如今,愛立對這個前大嫂,並沒有什麽感覺,她現在就是單純好奇,楊冬青在經歷這麽多曲折以後,能不能達到原書裏的事業巔峰?

愛立算了下時間,再有兩年多,楊冬青也該出獄了。

她剛想起楊冬青,就在大嫂這裏聽了一個消息,“我前些天回娘家,特地問了我哥關於楊冬青的事,哦,愛立,你可能還不知道,楊冬青因為在監獄裏表現很好,緩刑了三年,已經出獄了。”

“大嫂,你見過她?”

宋巖菲點頭,“在縣城裏見過一回,她和一個女同志當街對罵,我剛好經過,聽到有人喊‘楊冬青’,就多看了兩眼,發現還真是她。”

見愛立睜大了眼睛,顯然覺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議,就幹脆和她覆述了一遍當時聽到的對話。從嫂子的回憶中,愛立大致拼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陸白霜回家,聽到鄰居說今天有個女的來她家裏坐了好一會兒,她和丈夫鬧了好一會兒,才從他嘴裏摳出楊冬青這個名字來,立即就沖了出去,在街頭逮到了楊冬青,極盡諷刺和挖苦,楊冬青可能覺得面子上受不住,就和陸白霜對罵了起來。

愛立有些詫異地問道:“楊冬青不會是還想著找姜斯民合作吧?”

宋巖菲微微皺眉道:“不清楚,我是叮囑我哥,不要和她再來往,不然這兄妹不做也罷!”楊冬青不僅欺騙了她哥,還傷害了俊平的感情,宋巖菲一想到這個女人,就有些咬牙切齒。

愛立笑道“不會的,你哥不是那麽不清醒的人。”這話,只是寬慰嫂子的,沈愛立覺得,楊冬青這個人一直都有些運道在身上的,似乎特別能引起男同志們的保護欲。

宋巖菲苦笑道:“他要是腦子清醒,當初就不會和楊冬青搭夥,白白在農場荒廢了十年的光陰。”只希望她哥吃一塹長一智,不要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縱然他們兄妹之間,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宋巖菲覺得,如果哥哥還要和楊冬青牽扯,自己大概率是受不了的。

**

春節過後,高考成績也出來了,宋巖菲考了227分,張仲婷考了252分,本科錄取線是850分,財貿學校只要135分,張仲婷來信說,她想來京市,報了京市的理工大學.師範大學和長春光機大學。宋巖菲的三個志願都填了漢城的大學。

愛立準備晚上去媽媽家,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卻恰巧在慶慶的幼兒園看到了媽媽,正望著在玩游戲的慶慶出神。

愛立忙走過去喊了一聲,“媽,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見是女兒,沈玉蘭笑道:“今天沒事,來接慶慶去家裏玩。”又和女兒嘆道:“你二嫂過門以後,我感覺我的擔子一下子輕了很多,家裏的什麽活,她都搶著幹。”

沈玉蘭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但是語氣裏有明顯的失落感。

愛立心裏有些好笑,但是可不敢刺激她媽,軟聲勸慰道:“媽,二嫂的時間分在家務上多點,那照顧小孩的時間就少了吧?你不如多帶帶小吉。”小吉是二嫂上一段婚姻的孩子,性格比較內斂,但還挺懂事的,每次看到慶慶,都跟在屁股後頭喊“姐姐”,慶慶不同意他玩的玩具,他就算想玩,也不會伸手去碰。

乖巧得愛立看著,都有些心疼。

沈玉蘭笑道:“這個主意好,其實我也能理解你二嫂的心態,希望獲得我們家的認可,但其實我對她挺滿意的,就是她連我的活都幹了,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媽,那你和二嫂好好溝通一下。實在不行的話,你也就多休息休息,等以後他們又有了孩子,肯定要你搭把手的。”

沈玉蘭道:“我再看看,要是這邊不需要我,我就回漢城住半年,我也挺想你大哥的。”

愛立啞然,覺得她媽要是真一走大半年,賀叔怕是對這個新兒媳有意見了。準備改天和二哥說一說,有時候太勤快也不是一件好事兒。

正月二十六,愛立剛好去試驗工廠,路過《解放日報》報社,就去看了下二哥。原本準備聊一下家裏的事,沒想到二哥正在忙,等了半小時人也沒出來。

愛立都起身準備走了,才見二哥匆匆跑來接待室,和她道:“剛才領導發了新任務,急著整理采訪大綱去了。沒讓你久等吧?”

“沒事,我就是路過來看下你,采訪誰啊,這麽急?”

“哦,一批被平反的同志,”賀哲明喝了口茶,和愛立道:“謝鏡清也回來了,你要去看看嗎?”蘭姨和謝鏡清的事,他後來也聽姑姑說了一點,知道先前的京市衛生局局長是愛立的生父,今天看到謝鏡清的名字,就多註意了一下。

“已經回來了嗎?”

賀哲明點頭,從兜裏拿出一張小紙條給愛立,上面的筆跡比較潦草,但很是很容易地看出,是一些人名,謝鏡清位列第四。

“你看看,這是我們這次的采訪名單,都是已經回到京市來的老同志。”

愛立把紙條遞了回去,輕輕搖頭道:“不去了,先前都沒有交集。”

賀哲明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和愛立道:“平反了一批,也打倒了一批,京市的蔣家你知道嗎?我先前和鐸勻聊過他家,革命的前幾年,他家名聲還比較大。”

“是蔣帆家嗎?”

“就是他家,父母倆個可能都得坐牢,蔣帆問題還更嚴重些。”

愛立心裏不由一陣嘀咕,“不會這麽巧吧?徐春風這才回來沒多久,程攸寧攀的那棵大樹,就轟然倒地了?”

賀哲明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了一張報紙給她,“吶,你看,昨天的新聞。上面說是停職調查,這次的‘停職’可和前幾年不一樣,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

愛立接過來一看,確實寫了幾句蔣立春和陶暉的事,這是蔣帆的父母。上面還寫著,他們利用職權,將兒子安排進入京市紡織工業局,並一步步扶持到副局長的位置,而蔣帆本人是德不配位的。

後面例舉了這些年,蔣帆利用職權,做的打擊報覆的事。

愛立越看越心驚,因為她看到了好些熟悉的名字,比如京市紡織工業局原來的錢副局長.徐春風.梅子湘同志,別的人還好說,徐春風的名字也在裏頭,讓她不由懷疑,這是不是程攸寧舉報的?

當年蔣帆陷害徐春風,其實是很隱蔽的事,就是徐春風自己也只是懷疑,並沒有充分的證據,但是這報紙上就說的信誓旦旦的,甚至連動機都說了。

愛立忽然覺得,程攸寧是不是發瘋了,掰倒婆家這棵大樹,對她能有什麽好處不成?

愛立壓根沒想到,這事還真是因為有好處,程攸寧才做的。

調查工作組找到程攸寧的時候,表示只有她配合,她自己才能從蔣家的事裏全須全尾地摘出來,程攸寧不過是考慮了兩天,就給出了一份超乎調查工作組所料的答卷。

這一場從內部發生的撥亂,讓蔣家全軍覆沒,唯獨程攸寧因為配合調查和揭發有功,所受的影響十分有限。

313. 第三百一十三章 再遇

倆人聊了一會新聞,賀哲明才想起來,問愛立道:“愛立,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吧?”

愛立笑道:“還真有一件事。二哥,我說了你別介意。”

賀哲明好笑道:“說,你跟我還這麽見外?”

愛立笑笑,“你聽了就知道了。”稍頓了一下,和他道:“前幾天,我看到媽媽,和我聊起來嫂子手腳很勤快,家裏裏裏外外的事,她一個人就做完了,媽媽覺得,這邊暫時不需要她,想回漢城住半年。”

賀哲明聽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回頭和小荻說說,她比較沒有安全感,希望蘭姨能夠喜歡她,不成想搶了蘭姨的活。”

愛立點頭,“是,媽媽也希望為你們做點什麽。”愛立明白媽媽和嫂子的心理,畢竟是重組家庭,彼此都希望獲得對方的認可。只不過這一對婆媳的處理方式,都是多做一點家務。

愛立只提了這麽一句,旁的話,沒有多說。見二哥心裏有數,就站起來告辭。

賀哲明忙道:“吃了飯再走吧?你這還是第一次來呢!”

“今天可不行,我還得去工廠看看試驗進度呢,最近大家對一個問題爭執不下,我希望早點解決,得去盯著看看。”最近她們在搞改善錫林.蓋板間的梳理作用,大家在加設固定蓋板和工作蓋板的數量問題上出現了分歧。她主張減少數量,徐春風主張增加,兩邊僵持不下,就通過試驗來驗證。

徐春風現在一心沈浸在工作中,不知道程攸寧那邊,出了這樣的變故,會不會又轉身來找徐春風?

愛立覺得,還是再抓緊一點把這組試驗做完,免得後頭出現什麽變故。

賀哲明見她是真有事,有些無奈地道:“那行,你周日回家裏吃飯吧?我送你到門口。”

愛立把剛才關於蔣家的那份報紙收了起來,“哥,這個給我吧,你那裏應該還有吧?”

“你拿走吧,我們單位最不缺的就是報紙了。”

倆個人到門口的時候,還遇到了賀哲明的同事,對方笑問:“賀哥,這是又有人來給你送新聞線索來了?”

賀哲明搖頭道:“這是我妹妹,路過我們單位,過來看看。”

“哎呦,你們兄妹感情可真好。”

賀哲明點頭道:“還行!”說著,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有想過,婆媳矛盾這種問題,也會發生在他身上,而且還有一個貼心的妹妹,悄悄給他通風報信,這對於幼年喪母的人來說,是很難想象的一件事。

**

愛立到工廠的時候,徐春風已經到了,看到她過來,遞了一個本子過去道:“愛立,你看看,這是加設工作蓋板的數據,梳理效率明顯提高。其實調試處理起來也不麻煩,我剛和技術員溝通了下,再加幾組試驗看看。”

愛立仔細看了下數據,指給徐春風看道:“你看,梳理過程主要集中在5—7蓋板之間,我還是認為由30根減到15根比較合適。”

徐春風適時地提了新的看法來,“愛立,不然試試雙區蓋板呢?前後兩個工作區。”

愛立道:“這個想法可行,黎叔先前私下和我說,咱們得加緊,最近上頭下通知說,可能明年會派咱們去米國參加高速梳棉機交流會。春風,你知道的,咱們前面幾年幾乎半停工的狀態,現在得抓緊。”愛立知道,這個年代的各種國際技術交流會,不僅僅是技術層面上的交流,政治意味也比較明顯。

徐春風點頭道:“那行,我現在就把草圖繪出來,你幫忙看看可行性。”

倆個人到了辦公室,邊商量著,邊繪制大概的草圖,忽然門衛過來通知道:“徐工程師,門外有個姓程的同志來找你。”

徐春風還沒反應,愛立心裏就一跳,問道:“師傅,是個女同志嗎?”

“是的,像是有什麽急事,說是先去了紡織科學研究院,聽說徐工程師在這裏,又跑了過來。徐工程師,你要不去門口看看?”

愛立心想,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愛立這麽一打岔,徐春風也猜到來人是誰,微微垂了眼,過了一會和愛立道:“愛立,這支鋼筆沒有水了,麻煩你幫忙借下墨水,我去去就來。”

愛立點頭,想了想,把從二哥那拿的報紙,遞了過去,“我剛從我二哥那聽說的,你看看吧!”

徐春風接了過來,一眼就發現了正中間的“人民的叛徒”幾個大字,稍微凝神看了一下,就看到了蔣家的事跡,忙問愛立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啊?”最近單位裏事情多,他沒有關註京市的新聞,不知道曾經不可一世的蔣帆,現在即將面臨法律的審判。

“我也是今天才聽說。”

徐春風鄭重地道:“謝謝你,愛立,這支鋼筆麻煩你幫忙借點墨水,我去去就來。”

愛立見他執意要見程攸寧,也沒有勸,點了點頭道:“好!”

徐春風張口想說什麽,看了她一眼,也沒有說,轉身跟著門衛出去了。

然而,半個小時後,徐春風也沒有回來,愛立心裏不無感慨,覺得這人大概又一頭栽了進去。正擔心會不會影響她們項目後面的進度,就見婧文也過來了,立即把程攸寧來找的事,說了一遍。

李婧文有些疑惑地道:“在門口嗎?我剛來沒見到人啊,會不會一起出去吃飯了啊?”

“嗯,有可能。”

李婧文咂舌道:“就徐春風那腦子,程攸寧一頓飯,怕是就能把人哄轉過來吧?”

愛立嘆了一口氣,覺得還真有這可能,和婧文道:“這只能看春風自己的意願了,咱們雖說是朋友,但是感情的事情,也不好插手過多。”老話都說,勸賭不勸嫖,人家一旦沈浸在感情裏,你但凡多勸一句,人家都覺得你招人恨。

轉而和婧文說起雙區蓋板的事來。

傍晚,下班回家的時候,愛立心裏惦記著那件沒繪制完的草圖,走得就比較急,在供銷社門口,差點和一個騎自行車的嬸子撞到了,幸好閃避的快。

那嬸子別了一下車頭,撞到了旁邊的一棵樹上去,從自行車上摔了下來。愛立過去把她扶了起來,就聽嬸子道:“哎呦,剎車忽然不靈了,我一著急險些撞到了你,真是對不住。”

“沒事,嬸子,你自己要不要緊啊?”

嬸子捂著手上被蹭破的皮道:“這點小傷不算什麽,沒撞到你就是萬幸了。”說著,忽然盯住愛立的臉,“女同志,我覺得你挺面熟的,咱們是不是哪兒見過啊?”

愛立正幫著她把自行車扶起來,聞言也朝她看了一眼,也覺得有幾分面熟,像是森哥家的保姆大姐。輕聲問道:“你是森哥家的何姨?”

何姐立即笑道:“對,是,你一說森哥兒我也想起來了,你是小沈?咱們見過兩次的。”

愛立點頭。

何姐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前幾天還在電話裏,聽森哥說起你,沒想到咱們這就見上了。森哥最近要回來一趟,姑娘,你來家裏吃頓飯吧?”

何姐問的小心翼翼。

愛立拒絕道:“不了,謝謝嬸子的好意,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愛立想不到,今天這麽多狀況。

“哎,好,好,有空了,來家裏玩啊!我們住在衛生局的家屬院那片兒!”何姐話還沒說完,愛立已經走了,最後一句,幾乎是對著她的背影喊的。

等回到家裏,何姐和謝鏡清道:“鏡清,你猜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了誰?”

謝鏡清正在整理書,擡頭見她身上衣服都磕破了兩塊,微微皺眉道:“這是怎麽了?騎車摔倒了嗎?”

何姐點頭,“嗯,差點撞到了人,我把車頭往旁邊撇了一點,撞到了樹。沒什麽事,就是我今天差點撞到的人,你怕是猜不出來是誰?”

謝鏡清見她有些興奮,配合著猜道:“程攸寧?”程攸寧心思比較深,蔣家出了變故以後,她可能得知他回京來了,特地提著禮品來了一趟,關心了幾句,還問芷蘭的情況。

謝鏡清對這個人,一點好感都沒有。先前他落難,芷蘭和她媽媽鬧別扭,不願意接受她媽媽的幫忙,只身到了西北軍區投靠林森,這麽些年了,程攸寧除了最初,可能礙於都慧芳的情面,去了兩封信勸芷蘭回京外,再沒有關心過芷蘭。

現在還到他跟前來問消息。謝鏡清這些年見識了人情的冷淡,對程攸寧這遲來的關心,嗤之以鼻。

何姐搖頭,“不是,你再猜猜。”

“都慧芳?”

何姐搖頭,也沒再賣關子,“是愛立。我看著她有些面熟,問了一兩句,她也認出我來,問是不是森哥家的何姨。哎,她還記著我姓何呢!”

謝鏡清囁嚅了下嘴,輕聲問道:“還說什麽了嗎?”

“我和她說,森哥最近回家來一趟,請她一起過來吃飯,她沒同意。”

謝鏡清心裏有些失落,又覺得事情合該是這個樣子的,怔怔地道:“是,她不會同意的。”

何姐拍了拍他肩膀道:“鏡清,你也不要多想,森哥說小沈這些年過得挺好的。倒是芷蘭這邊,我還有些擔心,這孩子還沒成家呢,咱們可得加緊讓她相看。”

提起小女兒,謝鏡清眼睛裏又有了神采,“對,是得抓緊了。”這些年,芷蘭過得並不好,在西北軍區裏做些雜活,森哥的媳婦幾次說給她介紹對象,她都以不想拖累別人為由,拒絕了。他這邊一落實了政策,就立即給她打了電話,讓她早點回來。

謝鏡清默默算了下小女兒的年紀,今年也有三十出頭了,確實是他連累了女兒。

何姐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也是芷蘭的緣分沒到,這事兒雖說早些挺好的,但是實在遇不到,也不能隨便抓一個,就硬湊一對不是?”何姐又點出了一點道:“而且,現在局勢明朗起來,找婆家這事上,別人不用防著咱們,咱們也不用提心吊膽的。”

314. 第三百一十四章 傷痕

李婧文原本還提議,第二天早上,她們一起找徐春風聊下。但是第二天早上,遲遲沒看到徐春風的人,李婧文都有些訝異道:“春風是從來不會遲到的,這是出了什麽事兒吧?”

愛立道:“有可能,不然讓秦書宇去他單位看看?”

倆人正張羅著,找人去看看,就見徐春風提了一兜蘋果,從外面走進來,遞給愛立和李婧文道:“昨天從醫院回來的路上,看到供銷社裏新到了一批,就買了點,你們嘗嘗看。”

李婧文拿了一個過來,問道:“昨天是怎麽回事啊?愛立等了你好一會兒,都沒見你回來。”

徐春風立即道歉道:“愛立,真是對不住,昨天發生了一點突發狀況,我送程攸寧去醫院了,沒來得及和你說一聲。”

“沒事,她身體不舒服嗎?”愛立沒想到,還有這情況。

徐春風搖頭道:“我也不清楚,忽然在我們單位門口暈倒了,我和門衛師傅一起把她送到了醫院,她醒了後,我就順勢走了。”

這操作倒是讓愛立聽得一懵,她還以為徐春風怎麽都要噓寒問暖.跑前跑後一番呢!

正疑惑著,就聽徐春風輕聲道:“她昨天來是和我道歉,說當年舉報我的事,她一開始並不知道是蔣帆做的。”說到這裏,徐春風輕笑道:“是不是蔣帆做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當初李婧文他們找到她,希望她給我作證,她拒絕了。”

她拒絕了,這件事給他很大的打擊,甚至一度超過被下放的痛苦。

愛立道:“我以為,你會原諒她,畢竟以前你對她一向比較有耐心。”在程攸寧知道和不知道的地方,徐春風確實做了很多,包括一開始對她的排擠。後來調到了京市,又出錢出力的給程家幫忙。

一個人付出了這麽多的沈沒成本,愛立以為,他不會這麽容易放棄。

就見徐春風低著頭,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個劫吧,已經過去了。我在內蒙的時候,看到了很多在風沙裏被吹得臉都皸裂的小孩,也看到老人家佝僂著身子,在地上撿青稞,滿山風雪裏找牛羊的牧人。忽然就覺得,世界上還有很多人等待我們去幫助,沈湎於一段畸形的情感,純粹是浪費自己的時間。”

愛立不知道,他這段話是真的發自肺腑,還是他自我勸解的詞而已,但是不論哪一種,都表示他選擇放棄和程攸寧繼續糾纏了。

一旁的李婧文笑道:“春風,你能想通就好,以後我們還是好好搞技術,明年還有可能去參加國際棉紡織業技術交流大賽呢,時間正急迫著。”

徐春風點頭道:“你們現在有空嗎?我們再討論下雙區蓋板的問題?”

“行啊!”

沈愛立原本以為,程攸寧暈倒在單位門口,是想哄得徐春風心軟。沒想到隔了一段時間以後,她回媽媽那邊吃飯,意外地從二哥那裏得知,程攸寧懷孕的消息。而且醫生說,她的體質不是很容易受孕,如果這一胎落掉,以後未必有機會再做母親。

愛立奇怪道:“二哥,你是從哪得知的消息啊,這麽詳細。”

“當時我們單位有個女同志在產檢,和她看的同一個醫生,回來說的。”頓了一下又道:“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對蔣家下了那樣的狠手。”

沈玉蘭聽得都有些咂舌,在一旁問道:“那這個孩子,她最後要沒要啊?”

賀哲明道:“這就不知道了,她當時和醫生說,要再考慮一下。”

沈玉蘭點點頭,“這種情況下,要不要確實是個問題,而且以蔣家的罪行,這個孩子就算生下來了,以後前途可能也會受影響。這要不要的,都是作孽啊!”

愛立也覺得唏噓不已,程攸寧以為,隨著蔣家的衰落,她就徹底擺脫了蔣家,下起手來,一點顧慮都沒有。

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層劫難在。一時又想到,幸好徐春風迷途知返,不然就程攸寧這情況,怕是會被她拖拽著共沈淪了。

**

四月中旬,愛立先後收到了張仲婷和大嫂的信,高考的錄取結果下來了,張仲婷考到了京市理工大學,特地來信感謝愛立,當時給她們寄學習資料。

愛立也挺替她開心,這個姑娘當初一心要逃離家庭,以後大學畢業,應該有能力削弱原生家庭對她人生的影響。

就是大嫂的錄取通知一直沒有下來。在信裏問道:“愛立,你說我還能收到錄取通知書嗎?你哥這幾天比我還緊張,我也不敢和他討論,怕他受不了。他自己因為政治問題,被迫改變了人生軌跡,他希望我能順利地去上大學。何嘗是他想呢,我自己也希望有機會重新進校園,當年我哥投機倒把,主因就是希望能供我讀書,誰能想到這成了我上大學唯一的攔路虎……”

愛立看完,心裏也有些著急,晚上孩子睡後,和鐸勻聊起這事來,“大家的通知都下來了,就大嫂還沒有動靜。”

樊鐸勻正在換燈泡,扭下了舊的,接過愛立遞上來的新的,才道:“讓大哥和嫂子去市裏招生辦問問,再等下去,招生工作都結束了。”

愛立想想也是,不管是什麽原因,還是得及早找出問題,才能對癥下藥。

第二天一早,愛立就給大嫂拍了一份電報,讓她及早去市裏招生辦問問看。幾天後,愛立就收到了從漢城來的電報,市裏說高考錄取已經結束了,市裏已經將她們的檔案打回到縣裏去。她哥托人去縣裏招生辦問,才知道是被市裏拿話搪塞了下。

宋巖菲這回不是檔案的問題,而是填報志願的問題。雖然是三個志願,但是當第一志願滑落,第二志願可能不會遞補,這就造成她沒被後面的兩所學校錄取。

縣裏答應說,要是有補救的辦法,會及時通知他們。兩天以後,就打電話到了沈俊平的單位,說漢城師範還沒有招滿,問宋巖菲去不去,去的話,就給她報名。

幾乎是沒有猶豫的,宋巖菲報了名。

愛立把消息告訴了媽媽,沈玉蘭忍不住嘆道:“這還好去問了,不然怎麽落榜的都不知道。”

愛立順道問媽媽,最近是否還想著回漢城去?

沈玉蘭嘆道:“去待幾天就回來,你二哥和二嫂找我聊了下,說最近單位比較忙,家裏的事情可能兼顧不到,讓我多幫忙一些。別的倒還好,就是小吉這個孩子,性格比較敏感,剛到這邊來住,還有些怕生,我也怕不多盯著,讓他被別的孩子欺負了去。”

愛立忍著笑意,點頭道:“那媽媽你去去就回。”

“好!”

五月初,愛立和賀哲明一起,把沈玉蘭送上了回漢城的火車。回來的路上,賀哲明和愛立道:“愛立,我有時候覺得很奇妙,像我們本該就是兄妹一樣,都怪我爸爸早些年不爭氣,沒有把蘭姨留住。”

愛立笑道:“二哥,這說明我們有做一家人的緣分。”其實有時候,她覺得和二哥之間,比和大哥還親近一點,許多話彼此說起來,不會覺得有擔憂和隔閡。

隨口問他道:“你最近工作怎麽樣?還順利嗎?”

“還行,就是最近撥亂反正的事跡比較多,我們組了好幾個專號,這還沒說完呢!”想了想,和愛立道:“關於謝鏡清的那個采訪,我們已經搞完了,近期會刊發出來。這個稿子是我寫的,我覺得他下放那幾年,還挺不容易,如果不是現在的妻子在一邊幫襯,怕是沒命回來。”

愛立淡淡地道:“這樣的事情挺多的。”

賀哲明轉而問起她,“蘭姨知道他回京的消息嗎?”

愛立搖頭,“我沒和她說,大概等報紙刊登出來,她就知道了。這幾年,賀叔對她挺好的,我感覺她可能也放下了心結。”媽媽這時候想回漢城去,可能也有避開謝鏡清的意思。但是她說很快就會回來,愛立想,媽媽應該自己會調節吧!

“對了,二哥,我聽我媽說,你不準備和二嫂要孩子了?”

賀哲明坦誠道:“一來是小荻身體素質不是很好,我擔心有生育的風險,二來,小吉這個孩子比較敏感,我到底不是他的生父,萬一再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後怕是就徹底生疏了。”

愛立啞然,半晌才道:“那你自己考慮清楚,賀叔那邊,你可能還要費心解釋一下。老一輩對子嗣還是比較看重的。”其實她隱隱感覺,二哥這人有些自我放棄一樣,無論是多年來不結婚,還是現在不準備要孩子。

根源在哪裏,她大概是知道的。

忍不住勸道:“二哥,生活總是要向前看的,你還是仔細想想。”

賀哲明笑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單純地覺得有小吉一個就挺好的,我和小荻的精力,也實在顧不過來倆個孩子。再者,萬一以後還有什麽政策,這一個孩子,我們總是能留在身邊的。”

愛立見他打定了主意,也就沒有多說,只覺得時間很快,從蓉蓉姐逃難一樣到邊疆去,到她和二哥各自成家,中間已經有十二年了。

五月的天氣,街道上的樹枝新綠欲滴,陽光溫柔地灑在身上,空氣裏都像是彌漫著淡淡的暖意,愛立忽然感覺,艱難的十年雖然結束了,但是有些傷痕,並沒有隨著時間而消逝,未來可能還需要很多的時間,這一代人才能從這場浩劫中走出來。

315. 第三百一十五章 尋人

五月二十,謝林森拎著兩個綠色行李袋,從京市西站下車,身後跟著背著一個書包的謝芷蘭。

八年過去,謝芷蘭變化很大,面容沈穩不少,肩膀也比以前寬了一些,倒有幾分女戰士的風姿。

再次踏上闊別多年的京市,謝芷蘭眼睛不由微微濕潤,和森哥道:“哥,我沒想過還會回來這裏,我以為我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謝林森寬慰她道:“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三叔也回來了,你可以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不用再像在軍區的時候一樣累。”似乎是有意緩和氣氛,又加了一句:“也不用再擔心,我會把你掃地出門。”

謝芷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哥,你從來不和我講笑話的。”

謝林森微微笑道:“怎麽會是個笑話,你剛去西北的時候,那麽拼命幹活,不就是擔心,被我趕走嗎?”

謝芷蘭面上有些發熱,“哥,我以前不是和你相處不多嘛!”

謝林森搖了搖頭,並沒有多做解釋,而是道:“今天可是個好日子,芷蘭,你即將要開始新的生活了。”倆人這些年,其實交流並不多,許是因為先前他的態度比較冷硬,謝林森明顯感覺到,這個堂妹是有些怕他的。

“是啊,新的生活。”說這句話的時候,謝芷蘭有些迷茫,她不知道,新的生活該是什麽樣的生活?在軍區裏做雜活的幾年經歷,已經局限了她的思維。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她以前的願望就是留在父母身邊,按部就班地走人生的每一個階段。

可是,她的下一步該落到哪裏呢?她並不知道。

甚至於,如何面對她的父親.母親和繼母,她也不知道。父母反目,這樣荒誕的事,怎麽就發生在她的身上?

謝林森在京市只待兩天,臨走的當天上午,特地抽空去了一趟愛立家。

兄妹倆幾年沒見,謝林森發現妹妹似乎沒什麽變化,就是身邊的慶慶已經不需要人抱了,彎下腰來問道:“慶慶,還記得舅舅嗎?”

慶慶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團長舅舅!”

一句話說得屋子裏的三個大人都笑了起來,樊鐸勻糾正女兒道:“現在是旅長舅舅了。”慶慶三四歲的時候,愛立和鐸勻帶著她去了一趟西北,住了幾天。從那以後,慶慶知道自己有個舅舅當團長,平時總在小朋友們中間吹噓,團長舅舅是多麽威風。

愛立仔細打量了下森哥,“森哥,你看著比以前還有氣勢,不笑的時候,連我看著都有兩分怵。”

謝林森瞪了她一眼,笑著撇開了眼睛,和慶慶握手道:“慶慶好,你和你媽媽長得真像。”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封遞給了慶慶,“舅舅給你買糖吃的,不用給媽媽。”

慶慶看了下媽媽,見她點頭,就收了下來,“謝謝舅舅!”

謝林森摸了摸她的頭,笑道:“真乖,和舅舅不用客氣。”他想,愛立小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甜的小姑娘。

愛立給他遞了一杯茶,“森哥,這次回來待幾天,要是時間夠的話,在我們這住一天吧?”

謝林森搖頭道:“這回不行,軍隊裏最近要集訓,我是特地請假回來送芷蘭的。”

愛立道:“我前些天好像看到了何姨。”

“是,她和三叔三月份左右就回來了,現在住在衛生局的家屬院那邊。上面最近發了53號文批準紅十字會恢覆工作,三叔這次回來,主要負責這件事。”

愛立有些好奇道:“那都慧芳呢?”當年都慧芳出面揭發謝鏡清,說他未婚生女,有作風問題。京市那邊一度給她們單位去信問消息,如果不是她師父是革委會主任的話,她那回,怕是也有些吃不消。

現在謝鏡清和謝芷蘭都回了京市,當年站在他們對立面的都慧芳,又該如何自處呢?

謝林森想到這事,也有些感慨,“三……”一個“三”字出了口,謝林森反應過來,現在何姨和三叔結了婚,再稱呼都慧芳為三嬸並不太合適,改口道:“芷蘭媽媽現在已經退休了,租住在原來的單位附近,中間一直給芷蘭寄信寄錢,但是芷蘭都沒有要,讓她留著自己養老。”

樊鐸勻道:“革命鬧了這麽多年,謝芷蘭可能也沒想過,還會回到京市來。”以前以為不需要再面對的人情.關系,現在都不得不面對,那些不想扒開的傷口,怕是也不得不一次次被扒開。

十年浩劫,人性的冷漠和覆雜,大概對很多人都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比如謝芷蘭和都慧芳這對母女,要想恢覆到先前的關系,怕是很難了。

愛立留了森哥吃午飯,午飯後,森哥就提出了告辭,說是今天下午的火車。愛立不由皺眉道:“怎麽這麽急啊?我送你吧!”

去火車站的路上,謝林森才問道:“你這幾年和鐸勻處得怎麽樣?他有沒有欺負你?”

愛立有些好笑道:“森哥,他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嗎?怎麽會欺負我?就是那一年,慶慶被搶的事,把他嚇狠了,把慶慶看得像眼珠子一樣。”

謝林森笑著點頭道:“那就好!”望了下跟前的車站,和愛立道:“行了,你別送了。年底我要是回京市,咱們還能碰面。”

“好,森哥,一路順風!”

謝林森站在車站門前,微微笑著朝愛立揮手,想到當年那個有些偏激.執拗的姑娘,現在也長成了一副成熟.穩重的模樣,不由為她感到驕傲。

就是時至今日,他由連長一步步升為旅長,倒不好再隨意炫耀自己有個優秀妹妹的事了,謝林森頭一回感覺,擢升太快的煩惱來。

**

端午節,紡織科學研究院放半天假,上午大家都在禮堂裏參加員工大會,這一年的“五一”勞動模範一一領完獎以後,由近七十高齡的梅子湘同志發言。

梅子湘已經白發蒼蒼,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拿著發言稿,望了眼臺下的人,開口道:“眾所周知,我們剛從一段歷史中走出來,現在在臺下的,有我熟悉的舊友,也有我們研究院的新生力量,我們齊聚在這裏,是希望能夠在華國的紡織領域,留下自己的一筆濃墨重彩……”

她話還沒說完,底下就掌聲雷動。愛立聽到好些人竊竊私語道:“梅同志真是半生貢獻在紡織領域了。”

“她帶頭搞的梳棉機,在十年前,可是領先國外技術的,現在不知道怎麽樣了?”

“所以說她們梳棉機的研發任務比較重,國內外都在盯著看呢!”

臺上的梅子湘接著道:“我們大家等待了這麽久,現在是最好的,也有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我們必須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爭取在高速梳棉機和紡織領域做出成績來。同志們,荒度人生是很可怕的,我希望大家都能全力以赴,為自己.為高速梳棉機的研制史創造出新的歷史。”

散會後,黎東生找到了愛立,問她們分梳工藝小組最近有沒有什麽新的突破,愛立就提了雙區蓋板的想法,和她這幾天琢磨到的吸塵排雜系統。

黎東生對這兩者都很有興趣,讓愛立展開說說。

愛立道:“雙區蓋板其實就是將回轉蓋板分為前後兩區,兩區之間裝有一對剝棉分梳輥,前後兩去的蓋板數量,我們目前還沒確定下來,大概在15—20左右,正轉的時候,前區剝取後成花落棉,後區轉移到錫林針面,反轉的時候,另有剝取機構剝取後區蓋板花。”

黎東生點點頭,“想法可行,就是我擔心,這個機構可能會略顯覆雜,你再說說吸塵排雜系統。”

“哦,這個是我觀察到大塊飛花經常引起軋傷針布,極易造成停車事故,所以我想在刺輥給棉羅拉三角區設放氣口,在錫林道夫三角區設吸塵點。”

黎東生皺眉道:“完全用機器嗎?”

愛立忙道:“車肚仍用人工清理。”

“愛立,這個想法不錯,你最近和大家再集思廣益下,多多改進。”說到這裏,黎東生才道:“實話和你說,我們收到了德國那邊的邀請函,想請我們率領團隊過去交流下,工藝這塊,梅同志的意思,是想派你去。”

愛立心裏一動,“主任,什麽時候啊?”

“時間還在商榷,大概下半年。今天梅同志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們等待得太久了。轉眼我都有五十了,時不我待啊,愛立,好好努力啊!”

沈愛立也想到當年和黎主任初見的時候,自己還被他考校了一番,笑道:“好,主任,我回去和大家再溝通溝通。”

下班後,愛立騎著自行車去媽媽家,一路上都在想著出國交流的事,覺得今天的風似乎都比往日舒爽和柔和,心裏慢慢湧上來無限的激情。

到輕紡部家屬院的時候,慶慶已經跟著鐸勻先一步來了,此時正在和小吉下五子棋。曲小荻見愛立過來,笑道:“就等著你了,我們都收拾好了,我早上去飯店定了幾個菜,有你愛吃的魚頭。”

愛立看了一圈,問道:“咦,我二哥呢?不是說,他們單位今天放假嗎?”

曲小荻道:“有個急事,說是發現昨夜的稿子有一句話不合適,跑到印刷廠那邊去改了,唉,你知道的,你二哥對待工作可謂一絲不茍的。”

賀之楨也道:“我們先走吧,今天飯店裏可能人多,去遲了,人家不一定給我們留位子。”說著,把慶慶抱了起來,沈玉蘭就牽著小吉。

飯桌上,愛立和他們說了,可能年底要出一趟國,賀之楨道:“是德國那邊吧?信到了紡織研究院,梅子湘就立馬向上面報備了,得到了允許才給那邊回的信。”

沈玉蘭聞言,放下了手裏的筷子,沈默了一會,和女兒道:“要真是能出去,你也順道打聽一下你幹爸的消息,曾湘秀大姐臨終前,還一直記著這事呢!”

聽到幹爸,愛立楞了一下,距離她發現床底下的那倆匣子小黃魚,已經有十四年了。這些年來,雖然這些小黃魚一根都沒少,但是不可否認,這倆個匣子讓她在艱難的歲月中增添了很多勇氣,知道自己還有一條可退的路。

這是幹爸留給她的。

距離幹爸離開大陸,已經有三十年了,真的還能找到嗎?

愛立鄭重地點頭道:“好,媽媽,要是有機會,我一定問下幹爸的消息。”但是對於能否找到人,沈愛立心裏也是有些打鼓的。

315.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天空

菜都上齊的時候,賀哲明總算趕了過來,見大家還沒怎麽動筷子,笑道:“我這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曲小荻拉了旁邊的椅子,讓他坐,又拿了一條手絹出來,讓他把頭上的汗擦一擦,“都是一家人,你這麽急慌慌地幹什麽,早一些晚一些的,妹妹和妹夫還會和你計較不成?”

賀哲明笑道:“是我嘴饞,怕你們都吃完了,等著我的就是光盤子了。”

小慶慶哈哈笑道:“舅舅是好吃鬼!”

賀哲明捏了一下她的臉,“是的,慶慶,今天你的鴨腿讓給舅舅好不好?”

慶慶倒很大方地應了下來,賀哲明揉了揉她的腦袋。

愛立這時候問道:“嫂子說你去印刷廠改稿子了,什麽題材的啊,這麽緊張。”

“關於撥亂反正的,有位老同志以前表示華國的農民最辛苦,卻吃不飽飯,我用了‘體恤百姓’‘肺腑之言’之類的詞,現在改成了‘發牢騷’‘關心國家和人民’。”

沈玉蘭笑道:“哲明,你們這工作還真是細致,沒點文化還真做不好。”

愛立道:“不僅是要有文化,還得有思想敏銳度。”

樊鐸勻問二舅哥道:“這樣說的話,是不是過於保守了些,這些人不是已經平反了嗎?”

賀哲明輕聲道:“說是平反,其實目前為止,還是有一點歷史問題的小尾巴,希望過幾年能完全反省!”這個話題到底沈重了些,今天畢竟是家庭聚會,賀哲明端起酒杯站起來道:“不說這些了,我今天來遲,先自罰一杯。”

大家一起碰了一下杯子,賀哲明才笑問道:“我剛在門口聽你們說什麽見不見的,誰到京市來了嗎?”

大家把愛立可能要出國的消息,簡略說了一遍,賀哲明問道:“愛立,你幹爸叫什麽,離開大陸前,在哪個單位任職?最近好些華僑回國來探親,我也幫你在朋友中打聽打聽。”

“曾仲才,大概在37年到45年都在蓉城,擔任過蓉城公安局局長,後來去了申城。”

聽是國黨的人,賀哲明皺眉道:“那怕是不好找,他去的不是臺島還好,如果是臺島的話,情況不一定會好,那邊五六十年代搞白色`恐怖,被槍斃了很多。”

沈玉蘭嘆道:“我們這個年代的人,無論走哪一條路,都太不容易了。”她曾經還後悔,沒有讓愛立跟著曾仲才走,現在得知臺島那邊的情況,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拉著女兒的手道:“你幹爸對你.對我都有天大的恩情,愛立,你後面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多費心些,把人找到。”

“媽,你放心,我肯定會找到幹爸的。”

大家正聊著,曲小荻忽然站起來,朝斜對面靠窗戶的一桌看,嘀咕道:“那邊是不是吵起來了啊?都是女同志啊。”

賀哲明道:“站著的那個女同志像是謝……”說到這裏,看了眼愛立和繼母,沒有再說。

曲小荻還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誰啊?”

愛立也從二哥的欲言又止中,覺得應該是熟人,擡頭看過去,就見那張桌子上正坐著倆位女同志,旁邊還站著一個,正一臉憤恨地指著坐著的年輕些的女同志道:“道歉?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要道歉?程攸寧,你捫心自問一下,我們倆有什麽情分嗎?”

這一句“程攸寧”,讓愛立忽然反應過來,問鐸勻道:“是謝芷蘭吧?”

樊鐸勻點頭,“謝芷蘭.程攸寧,另一個,可能是都慧芳。”樊鐸勻也不是很確定,多年沒見,他也分不清是都慧芳還是都慧湘,但是看幾人的神態,應該是都家的長姐。

此時都慧芳正對女兒道:“芷蘭,你聲音小點,別嚇到攸寧了,她懷了身孕。”

這一句話出來,謝芷蘭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一樣,不可置信地看著坐著的程攸寧,“你竟然這時候懷孕了?你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做這種事?”停頓了一下,忽而笑道:“怎麽,是怕蔣帆出來報覆嗎?程攸寧你可真是會玩弄人心,連自己的孩子都算計。”

“芷蘭,不是你想的那樣,”都慧芳伸手拉謝芷蘭的衣袖,示意她坐下來。

謝芷蘭微微蹙眉,倒沒有甩開她的手,聲音卻很冷,“媽,如果你今天喊我出來,就是為了給程攸寧當說客的話,我勸你趁早打消念頭,她是她,我是我,我爸沒有出事前,我們就已經不相幹……”說到這裏,謝芷蘭似乎有些洩氣,降了聲調道:“媽,真的,你但凡多心疼我一點,今天都不會安排這樣的飯局。”

幾人的爭吵聲,已經引來許多人側目,都慧芳許是覺得難為情,皺眉道:“大家都看著呢,給你表姐留點體面。”

謝芷蘭嘴角有些諷刺地微勾了勾。

沈玉蘭見哲明.鐸勻和愛立都皺著眉頭,像是認識這幾人一樣,不由側身問一旁的女兒道:“愛立,你認識嗎?”

愛立沒有瞞她,望著媽媽,輕聲道:“站著的那個,是謝家的女兒,另倆個應該是她媽媽和表姐。”

沈玉蘭一怔,忙看向斜對面的那一桌,“是謝家的女兒?”

賀之楨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可能是鬧了什麽誤會,咱們不認識,別管這些人,你多吃點。”伸手給妻子夾了一塊烤鴨。

沈玉蘭點點頭,笑道:“這鴨雖然好吃,但比不上媽媽做的三套鴨,媽媽說,她年紀大了,不耐煩跑,讓咱們今年過年一定得回去一趟。”

賀之楨點頭,“那是。”又在桌子底下踢了兒子一腳,賀哲明立馬反應過來,收回了視線,舉著酒杯和樊鐸勻道:“鐸勻,今天是個好日子,咱郎舅倆先走一個,再一起陪爸爸喝。”

大家都準備不看戲了,不料那一桌忽然“嘩啦啦”地把桌上的餐盤碗碟劃了好幾個下去,在不算喧鬧的飯店中,顯得尤為刺耳,頓時大家都朝那邊看去。

就見謝芷蘭冷著臉道:“媽,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的話,今天這個節,我就回去跟我爸過了。”

都慧芳沒有選擇女兒,而是苦口婆心地道:“芷蘭,你表姐現在身體不好,我要是就這麽走了,她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謝芷蘭笑了一下,“唔,媽媽你說得對,說得對。”說完,轉身就準備走,不意眼角餘光瞥見了沈愛立和樊鐸勻,微微楞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還是走了出去。

愛立都覺察出不對來,和鐸勻道:“她媽媽是魔怔了吧?”自己女兒在西北做了八年的雜活兒,這個媽媽不說多擔心?外甥女兒懷孕了,就一刻都離不了人了?愛立想,世界上的偏心,還真是千奇百怪。

這個,不偏心親生女兒,反而偏心外甥女。

很奇異地,謝芷蘭走後,都慧芳還耐著性子坐下來和程攸寧吃飯。

看得愛立一家都嘆為觀止。

後來,愛立和謝林森通電話的時候,把這天遇到的事,和他說了一遍,電話那頭的謝林森道:“每個人都要獨自成長,獨自承擔生命裏的一些喜悅和痛苦,這是我們每個人的必修課。”

愛立有些不讚同地道:“森哥,你是不是有些兩面派,你對我就不會說這種話。”同樣是妹妹,愛立覺得,他對謝芷蘭嚴苛很多。

謝林森也不反駁,而是和她道:“因為你已經經歷了很多磨難,愛立,我希望你後面的人生多感受一些溫暖。芷蘭不同,她順風順水了很多年,就算是在西北,也有我在照顧她,但是沒有人能照顧她一輩子,她需要獨自經歷.獨自成長。”

頓了一下又道:“而且,她在謝家,她註定就要面對這些繁雜的人情和醜陋的人性。”

愛立沈默了一會,提醒他道:“森哥,她也是個女孩子,心思細膩.敏感……”後面的話,愛立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只記得快掛電話的時候,森哥和她說:“人和人的緣分.情感都是勉強不來的,有所偏倚,也是在所難免。”

當時沈愛立尚不覺得這段話有什麽,直到很多年以後,謝芷蘭移居國外,終身未婚,沈愛立才開始想,如果她沒有來到這個世界,沒有遇到序瑜.鐸勻和森哥這樣對她偏袒的人,會不會也和謝芷蘭一樣,對情感和婚姻都喪失了信心,從而選擇獨身?

這個問題是無解的。

隨著工作的逐漸忙碌,愛立很快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開始完善梳棉機的放氣吸塵排雜系統,她和李婧文.徐春風.秦書宇幾個,由吸點的數量.每臺風量.機外吸塵的路徑等逐一試驗.摸索,終於在年底前,完成了這項試驗。

黎東風看到完整設計方案的時候,忍不住笑道:“愛立,你帶著這份方案和試驗數據過去,我想我們團隊這次,怎麽樣都不至於丟人了。”

愛立有些驚奇地道:“主任,出發的日期定了嗎?”

“對,元月二號,要是一切都順利的話,我們還可以回來過春節。”

愛立立即去媽媽家,告訴了她這個消息,沈玉蘭拍著女兒的手道:“是個好消息,愛立,你多帶些錢,如果你幹爸在那邊過的不好,你就把錢都留給他。”又給女兒出主意道:“出發之前,去燙個卷發,讓單位給你開個證明,理發店會給你燙的。”

媽媽不提,愛立都忘記自己這幾年都沒換過發型。即便是現在,能夠燙頭發的,也只有出國參加工作的人員,或者是文藝工作者,有扮裝的需要。

元月二號,燙了新發型的愛立,背著厚厚的一沓數據資料,跟在黎東生.梅子湘後面,和徐春風.李婧文一一告別,飛機飛上高空的時候,她望著窗外厚厚的像雪,又像霧一樣的雲層,覺得時空真是很巧妙的東西,時隔多年,她又再一次飛上了天空。

就是不知道,這一趟旅程能否順利?

317

這次的代表團主要由紡織部組織除了黎東生.梅子湘外,還有申城紡織工業局.京市紡織工業局和一些紡織大廠的高級工程師等,外加兩名翻譯人員攏共有二十餘人。

從京市出發,直抵西德。這一天天氣晴朗在法蘭克福徐徐下降,愛立從機艙窗□往外看,一座座歐式的紅色小樓掩映在樹林中,確實很好看。

同行的翻譯餘明明問她道:“你是第一次來吧“

“是,餘同志來過這裏“

餘明明微微笑道:“我爸是駐德大使8503年被派過來的我收到過很多他寄回的明信片,很有意思。“

愛立心裏微微一動“大使館是不是有很多華僑的聯絡方式“

餘明明點頭道:“是,但也不全有,沈同志是想找人嗎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你到領事僑務處問問。”

愛立眼睛一亮,“那真的太感謝了,我要找的是管仲才從申城過去的,她姑姑臨終前還想知道他的消息,我媽讓我這次出國來幫忙問問。”雖然改革開放的風已經吹了起來,但是聯想到二

哥對文字的一貫小心和謹慎,愛立並不敢直咧咧地說她和管仲才的關系,也不敢說他以前是國民政府的官員

餘明明倒也沒追問,和她道:“我明天抽空幫你去問問,你要是有什麽想要帶回國,又沒時間去買的,也可以告訴我,我讓我爸幫我們采購下。“

愛立沒想到,這個姑娘這樣熱情,一再道謝。

這時候飛機已經停穩,機艙打開了,餘明明笑道:“我們先下去吧!還要坐火車去波恩,到了那邊,大使館科技處的人會來接我們。“

傍晚時分,一行人到達了波恩,大使館和會議主辦方都派了人來接,將她們帶到了酒店。一路上,同行的人對著錯落有致的樓房.車水馬龍的街道.滿街遍布著大眾甲殼蟲小轎車的廣

告,都覺得嘖嘖稱奇。

當路燈漸次亮起的時候,在一片燈火輝煌中,愛立都有些恍惚,自己置身在哪裏

黎東生見她發呆,笑道:“是不是覺得震撼當初戰後,西德也有一段艱難因苦的經歷,經過近三十多年的發展,現在已經是歐洲工業強國了,我們華國也會很快的。“

愛立點頭道:“是,改革開放的風已經吹起來了,可能三十年後,我們也有這樣的城市,這樣的高樓和這樣的街道。“

黎東生見她說得一本正經的,笑道:“哦,你也有信心

愛立認真道:“當然了!“而且,這不僅僅是信心,這也是她見過的未來黎東生只覺得她和他一樣,對國家和民族的未來,滿懷期待和憧憬。

在德國酒店一住下來,愛立就像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一樣,有馬桶,有便捷的電話,有可以隨意購買的肉和水果。

第一晚大家一起在餐廳裏吃飯,她不認識德文,和餘明明商量了下,點了一份意面和牛肉湯,申城紡織工業局的錢小群跟著她點了一份一樣的,過了一會,愛立正在喝湯,就聽錢小群問

她們道:“不是還有牛肉湯嗎怎麽到現在都不上啊“

餘明明指了指愛立跟前一個小酒杯一樣的東西,“這不就是嗎

錢小群“啊“了一聲,嘴巴大得都像能吞下一個雞蛋,“這是湯啊我看這黑糊糊的,以為是黑咖啡呢!這麽一小口,也是湯啊“

餘明明笑道:“是湯,你嘗嘗看。“

錢小群嘗了一口,“這還真是湯,一點小肉粒都沒有,這是碾碎後燉的吧別說,味道還不錯。“

他大大方方地展示著自己的好奇和驚訝,動作略帶誇張,愛立都忍不住笑起來:

晚上挑房間的時候,餘明明特地挑了和愛立一間房,悄聲和她道:“我看大家都嚴肅得很,就沈同志你好說話一些。“愛立知道她說的是什麽,這些年來,音通民眾與國外幾乎沒什麽來

往,乍一到資本主義國家來,看什麽都皺著眉頭,除了錢小群以外,大家眼裏都不由帶著兩分批判。

餘明明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父親又是駐外大使,可能對這些景象,更看得慣一點。

問餘明明道:“聽說你是外國語大學的學生,幾年級了啊“

餘明明笑道:“二年級,我是77年第一屆高考生。“

“那運氣真好,你這年齡上一點都沒耽誤。“

“是。”餘明明又問了愛立幾句,得知她是1940年出生的,有些不敢相信道:“你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可不像大我一倍的人。“

她這樣一說,愛立也恍惚起來,自己竟然快40歲了

這一晚愛立因為認知到自己的年齡,隱隱有些焦慮,睡覺前幹脆又看起了帶來的數據資料。

第二天早上,餘明明見她眼下有些青黑,笑問道:“沈姐姐,你是不是惦記著找人的事,一晚上沒睡啊我忘了和你說,我昨晚上已經和大使館來接我們的人說了,讓我爸幫忙找找看

趁著咱們在這邊的半個月時間,看能不能找到點消息。“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明明。“

“不客氣的,對了,這邊的巧克力不錯,你要不要帶點回去給親戚“

“要的,明明你什麽時候去采購,喊我一塊兒。“

餘明明笑道:“不急,我們有天行程,是要去柏林參觀,到時候我們一起去東德那邊買,這邊一個西馬克可以兌換五個東馬克呢,咱們到時候去柏林墻那邊買。“

聽到柏林墻愛立想起來,這時候還有這個東西,將德國一劃為二

問餘明明道:“這邊華僑多不多啊“

“還好,有很多華人在這邊開中餐館,發家致富,“頓了一下又道:“而且,我昨晚看報紙,西德這邊最近搞了一只醫療船,去救從越南逃出來的難民,其中華僑比較多。“

愛立聽得眉心一跳,隨著中米正式建交,越南大量驅逐華僑,她印象中的數字比較龐大,也是在這一年,華國和越南發生了戰爭。愛立有些後悔,出發前,沒有給森哥打一個電話,這場

自衛反擊戰,森哥他們不知道會不會被派到戰場上去

愛立尚來不及多擔憂,因為她早上一到會場上,就被黎東生介紹給了DK公司的工程師大衛,對方也是搞梳棉機放氣吸塵排雜系統,他和愛立說:“我們的吸塵系統吸點較多,機外吸塵主

要分為兩路。”

愛立道:“我們主要是分前後區,結合人工吸塵。“

大衛挑了挑眉,很有興趣地問道:“怎麽說“

愛立立即和他道:“刺輥給棉羅拉三角區設放氣口,錫林道夫三角區設吸塵點”

倆個人一個中文,一個德語聊了一會,餘明明這個翻譯就被人帶走了,倆人一時大眼瞪小眼,急得大衛都要撓頭,忽然聽對面的華國女士道:“不然,我們試試說英文“

大衛眼睛一亮,“你會英語“

愛立點頭,“會一點,但是專有名詞,可能不是很準確。但是我想,我們還可以通過畫圖紙來表示。“

大衛笑道:“再好不過。“

於是會場上,很快就出現了比較奇怪的一組,倆個人拿著一支筆,一個本子,來來回回地,你畫幾筆,我添幾劃,磕磕絆絆地,竟然把放氣吸塵排雜系統,給解釋的七七八八。等餘明明回來的時候,就見倆人已經開始聊起中德文化和生活的異同了,有些驚訝地問道:“說完了嗎這麽快嗎“

愛立指了指本子道:“其實是我們倆畫完了,大衛邀請我明天跟著他去他們的工廠看看。“

餘明明有些為難地道:“可是我這邊怕是走不開這次一共就來了倆個翻譯人員,大使館那邊說是能安排倆個人過來幫忙,但是怕也得到後天才能到崗。“

愛立笑道:“沒事,我就繼續和大衛比劃吧!“

餘明明得了準信,就放心地走了。

大衛轉而和愛立介紹起德國的景點來,什麽海德堡看王言,漢堡聽音樂會,“沈女士,你相信我,露天的雨中聽貝多芬,絕對是很美妙的體驗。“還表示他可以當幾天向導。

愛立忽而用英語問大衛道:“可否請你幫忙在報紙上登一則尋人啟事“

大衛有些訝異地看著她:“你有親人在德國嗎“

愛立搖頭,“不一定在德國,可能在歐洲,也可能在我們中國的臺島或者港城。錢方面我會足夠支付,就是不知道,您這邊方不方便幫忙“愛立想,就算幹爸不在德國,但是只要德國

有他的朋友,也可能會把報紙帶給他看。

這個概率,說大不是很大,但是萬一運氣好,有可能很快就能找到幹爸了。想到這裏,愛立立即看向了大衛,和他道:“我知道我這個要求有些突兀,但是因為我在歐洲能待的時間有

限,請您原諒我的冒昧。“

大衛搖頭道:“不,不,這不算什麽事兒,在我們這,登報啟事是很尋常的一件事,價格也不貴,只需要一百馬克。”

愛立見他答應下來,立即道:“我現在就去找同伴兌換,麻煩你稍等我一會兒。”說著,就去找餘明明,餘明明見她急匆匆的,以為是托大衛買什麽東西,立即把身上才兌換的馬克都給

了她,還問愛立夠不夠

愛立忙道:“夠了,夠了,有兩百了。“

等大衛看到兩百的時候,笑著退了一百給她,“說是一百,一百就夠了,我不收小費。如果沈女士想感謝我,不如多和我交流交流你對梳棉機的看法。“

385

愛立拿著他退回的一百馬克微微笑道:“不,大衛,這怎麽可能是小費“想了一下和他道:“我們華國人請人幫忙,向來是多給一些怕價格有變動,給對方添麻煩。“

她這樣說大衛就有了一些攀談的興趣,“你們關門很多年了,我一直想去看看聽說那裏有很多神奇.古老的文化。”

愛立忙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們歡迎所有友好的國際朋友您要是有空,可以來京市,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大衛點點頭風趣地和她道:“那我可得幫你把這件事辦好,不然到時候可不好意思麻煩你!“

愛立笑道:“如果不很給您添麻煩的話,還請您幫幫忙。“

大衛有些無奈地道:“沈女士我和你說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不過你要先寫一份模板給我“停頓了一下,又道:“我想,如果你能留一張照片給我,是再好不過的,這樣的話等你回

了華國,如果有人找來,我可以把你的照片給他看,你意下如何“

愛立驚喜不已,沒想到大衛還願意後續繼續幫忙,忙和他握手表示感謝,“大衛,你可以喊我愛立。“

“愛立“大衛皺眉想了一下,“我給你取一個英文名字,艾琳好不好A-L-E-E-N2“

愛立欣然應允

立即到桌子上寫尋人啟事,最後寫了自己的英文名Aleen,後面又備註了“沈愛立”,怕自己的英文文法不準確,又去找餘明明幫忙。

餘明明給她改動了幾處,然後又改成了德文,才轉身問道:“愛立,你這是要找大衛幫忙嗎“

愛立點頭,“是,想多渠道找找。“大使館畢竟是言方的,愛立怕幹爸就算知道大使館有人在找他,也出於謹慎而不敢靠近,她想由大使館和大衛這邊雙管齊下,概率也要大一些。

餘明明點點頭,提醒她道:“你最好把你在華國的住址留給大衛,也許以後會有人找他。“

“剛才大衛已經和我說了。“

餘明明見狀,也就去別的地方幫忙

愛立用中英文,分別把自己的家庭住址.單位地址和單位電話,都寫了一遍給大衛。大衛鄭重地收在了公文包裏,表示明天一早就把會這件事辦妥。

愛立知道她們這次出來的主要任務是交流技術,後面就和大衛討論起來,德國現在正在用的梳棉機的機型,大衛告訴她,現在有一種ck7c型是用簾子清理車肚棉花,愛立有些興趣,讓他

詳細講解起來但是專業詞匯,她也是半懂辦不懂,大衛表示明天帶她到公司看看具體情兄。

第二天上午,愛立再看到大衛,他就遞了一個報館接收的紙條過來,和她道:“艾琳,你放心,已經全部辦好了,明天早上就會出現在報紙上。“

愛立再次道謝,就跟著大衛前往他們公司,路上愛立隨口問道:“最近你們這的報紙上,有什麽大新聞嗎”

她用的是“big,大衛還稍微想了一下,從公文包裏拿出今天早上的當地報紙上,指給她看道:“這個應該算吧我們的醫療船已經救回了第二批越南難民。我聽說當地在近期的難民就

有十多萬計,後面這個數據應該還能增加,我不能想象,在這樣的時代,還有這麽多人被驅逐,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

愛立看著上面眼睛裏滿是茫然.惶恐.無助的兒童,也覺得揪心不已,和他道:“大衛,很奇怪,無論人類的文明發展到什麽程度,總是有戰爭,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資

源和利益的爭奪,戰爭或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避免。

大衛攤攤手道:“艾琳,你的話讓我瞬間悲觀,所以我覺得,我應該要幫你找到這個人。“

愛立還沒反應過來,這二者有什麽聯系,就聽他道:“因為世間的苦難已然這麽多,需要多一點歡樂。”

等到了大衛的公司,他就帶愛立去參觀各種機型,然後將昨天聊起的ck-7c型梳棉機,以及剛出還沒有大量投產的DK3型也介紹給愛立看,倆人還在這臺機器前面,拍了一張合影。

這天過後,愛立又跟著團隊去了不同的紡織公司,從機器.面料,到生產螺絲的工廠都一一參觀,愛立每天一回到酒店,就問前臺有沒有人來找她

每天都是否定的答案,一連五天,愛立數著要回去的日子,心裏越發焦急。

同住的餘明明安慰她道:“也許人不在西德呢,來西德的華人稍微少點,大家都偏向於去米國.英國。“

愛立也知道是這樣的,但是她在別的國家,也不認識人,不然就可以拜托他們幫忙登報尋人了

她正愁眉不展,不想,第九天的時候,大衛一早來酒店找她,和她道:“艾琳,我打電話給我在英國.米國.瑞士的朋友,請他們幫忙在當地登一份同樣的尋人啟事,我想這樣概率要大

很多。“

愛立一再表示感謝,並表示會再兌換一些馬克給他,請他幫忙匯給他的朋友們。

大衛倒沒有推辭

等送走了大衛,愛立問餘明明,他給多少錢合適,餘明明道:“要多留點,做備用金,萬一人找到了,但是沒有錢回國呢“愛立立即去當地的銀行,把這次帶來的錢,都兌成了馬克,然後留了50馬克,剩下的都交給了大衛,大衛建議她存銀行裏,存折留給他,密碼可以設置成她的生日。

愛立又跑了一趟銀行。

最後兩天,紡織團隊要轉到柏林,艾琳特地去大衛公司,和他告別,誠懇地一再表示感謝,大衛聳聳肩說:“不用,艾琳,我會去華國的,當時候還請你帶我去華國好玩的地方玩一

玩。

“當然,歡迎你來。“

大衛擁抱了愛立一下,“艾琳,你肯定被幸運之神眷顧,找到你要找的人。“

“謝謝!”但是這幾天的石沈大海,讓愛立對尋找幹爸這件事上,有些悲觀起來,幹爸高開大陸已經有三十多年,今年也有70了,如果這一次找不到,下次她再出國,還不知道是什麽時

候,到時候幹爸的年紀又大了一些。

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她來。

坐車去西柏林的路上,餘明明也有些感慨道:我那天和我爸爸說你的事,我爸爸說,像你這樣找親人的,這幾年來特別多,但是很多都沒有找到。世界太大了,這些年來動蕩也很

多。”

愛立點頭,“是啊,世界太大了。“

餘明明安慰她道:“不管怎麽樣,你試著去找了,總還是有機會的。“

愛立卻知道,對比幹爸對自己的恩情,她做的遠遠還不夠。但是人會在哪個國家呢會不會看報紙呢會不會改了名呢

此時,紐約大學的一間教室裏,一個黑頭發黃皮膚的姑娘拿著一份報紙,走到自己的同學跟前,問她道:“喬儀,你看看這個,像不像你爸爸的名字“

曾喬儀接過來一看,確實是自己爸爸的名字,不由覺得有些奇怪,“怎麽會有人找我爸爸留的地址還在西德。“

對方指了指底下的落款道:“是他的親戚你爸爸的親人,今年至少**十歲了吧難道還來歐洲了嗎會不會是人快不行了,想臨終前看看“她記得喬儀和她說過,她們家還有一位

老姑姑在國內,其他的人都出國了。

曾喬儀立即把這份報紙塞到了書包裏,叮囑同學道:“露西,你幫我請個假,我回家一趟。”說著,就快步跑出了教室。等她氣喘籲籲趕到家的時候,媽媽陸婉正在家裏做針線,微微皺眉道:“怎麽跑得一頭汗這個點,不是上課嗎“

曾喬儀也不及回答母親,問道:“媽,我爸呢“

“去隔壁給人修草坪了吧一早就出去了,你要是急,就去找找看。“

管喬儀立即又跑了出去,果然在一家草坪上找到了爸爸的身影,隔著院門大喊:“爸,爸!”

管仲才正推著修草坪的機器,轟隆轟隆的,壓根沒聽見,還是老友指給他看到:“是你家喬儀呢!“

管喬儀一進來,就把書包裏的報紙拿給她看,“爸,你看,是不是你“

管仲才接過來一看,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委托人姓名,“SHENAILI,他念了兩遍,有些不敢相信,“愛立“隨著這個名字出口,拿著報紙的手也微微顫抖,淚水瞬時盈滿了眼

眶。

曾喬儀還不曾見她爸爸哭過,在她印象裏,爸爸一直是堅強的.堅毅的,此時有些發懵地道:“爸,是不是找你的啊“

管仲才點頭,“是,是!“邊說,邊步履踉蹌地往家趕,一邊念叨道:“我要去德國,我要去德國,愛立到德國了。“

曾喬儀跟著她爸回家,就見她爸回房間收拾了幾套衣服,提著個行李箱就要走,“爸,這麽急嗎你又不會德文,英語都說不流利,你去那,你也找不到人啊!”她們一家原來在港城和

澳城生活,因為她到這邊讀書媽媽不放心,才拉著爸爸一起搬了過來。

管仲才搖搖頭,“我得去,愛立在找我呢!“管仲才想不到,他還有大陸親人消息的一天,他走的時候,愛立才8歲,31年了,今年愛立已經39了,她知道來找爸爸了!

這個認知,讓管仲才說話都微微發顫,他記憶裏愛立還是個鬧著要糖吃的孩子,最後一次去看她的時候,他叮囑她,留給她的東西誰都不能說,當時望著那小小的懵懂的孩子清澈的眼

眸,縱然心裏無比擔心,她能不能守得住,但是再不放心,他也得走了

他一直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愛立早不記得他了,她竟然還會找來!

還有大陸的親人在找他!這一刻,不僅僅是想念這個管經撫養了幾年的女兒,還有對家鄉的思念,一齊跳蕩在曾仲才的胸腔裏

陸婉大概聽出了是怎麽回事兒,接過那份報紙看了看,知道是丈夫的親人登的尋人啟事,和女兒道:“不然,你陪你爸去吧我怕他太著急太激動了,反而出了什麽狀況。“

曾喬儀道:“好,那媽你幫我請假。“立即回房收了自己的行李,拿了證件。

在去機場的路上,曾喬儀問道:“爸,愛立是誰啊這是姑奶奶的委托人嗎你也認識嗎“

管仲才點頭,“認識的,是你姐姐。“

319

曾喬儀一懵媽媽告訴她,爸爸只有她一個孩子啊!試探著問道:“爸,她小時候走丟了嗎”不然她想不出,爸爸為什麽不把這個姐姐帶出來

管仲才似乎明白女兒所想,和她解釋道:“她是寄養在管家的她有媽媽和哥哥,當年我要跟著黨國撒高,是迫不得已高開故土,她不需要經歷這種動蕩啊!”當時他也動過帶她走的念

頭,但是沈玉蘭不願意他想自己此去畢竟前程未蔔也就沒有再提。

不曾想後來大陸局勢那樣緊張,他有時候在睡夢裏都夢到那個孩子出了狀況,而半夜驚醒。

曾喬儀又問道:“爸你是把他當親生女兒的吧不然,都三十多年了,她不至於還這樣大費周章地登報找人。“

管仲才想到往昔,一個尚在繈褓裏的小孩,身上的骨頭還是軟的就交到了他的手上,從咿呀學語到扶著凳子站起來,甜精糯地喊“爸爸”,再大點,他帶著愛立在書房裏識字,在花園裏

放風箏。那個清脆悅耳的稚嫩笑聲似乎又環繞在他耳邊,拿起眼鏡布擦了擦老花鏡,啞聲道:“喬儀,她就是我的女兒。

曾喬儀點頭,“是,爸爸,她是我的姐姐。“

管仲才又忍不住笑道:“她小時候又乖又可愛,得到什麽好吃的,都要分我一半,就是不知道現在大了,還像不像小時候那樣饞嚆了“他這一次走得急,竟然連見面禮都沒有準備。

倆個人很快到了機場,買了下午四點的航班,曾仲才看著手裏的飛機票,嘆道:“要8個小時呢,不知道愛立在這邊待多久,她如果是來出差,怕是待不了幾天。“

曾喬儀安慰道:“爸,這尋人啟事上面留了兩個地址,我們依次找過去,怎麽都會有她的消息的,一旦聯系上,遲早都能見到的。”曾喬儀怕這次碰不到人,爸爸過於失望,提前給他做

了心理準備,緩了一下又道:“如果運氣好點,說不定這次就能見到呢!“

管仲才畢竟是70歲的年齡了,坐了幾個小時,渾身就有些不得勁,曾喬儀就扶著他起來走走,又問他當年的事兒

管仲才緩緩地道:“是你老姑奶奶讓我收養她的,她媽媽是個護士,當時被愛人拋棄了,前面還有一個哥哥,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可能也有其他方面的考慮,就把她送到了首家來。來

的時候她才不到一歲呢就這麽大,“說著,還比劃給女兒看,“你伯娘和嬸嬸們生的都是男孩,得著這麽一個女孩兒,一家人都疼到了骨子裏…

管仲才說了很多,從他扶著愛立蕩秋千,到她第一次握筆寫字,以及最後一次父女倆見面的場景。管喬儀見爸爸眼含熱淚,敘說過往的點滴,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也微微紅了眼眶,她忽

然也有些期待起來,這個在她家開蒙.備受寵愛的姐姐,長大以後,會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她問爸爸,爸爸回她道:“肯定是個很好的姑娘,“摸了摸手裏的報紙,“過了31年了,她還記得找幹爸呢!“

下午四點,飛機準時起飛。

西德這邊,這一天,DK公司接待華國紡織團去參觀柏林墻,餘明明提議帶著愛立去東德看看歷史上的柏林墻就在≡己的眼前,愛立也很想感受下兩邊的區別在哪裏

過邊界的時候,安檢人員認真地查了倆人的東西,在倆人護照上多看了一會,讓愛立都不覺懷疑,是不是因為同是社會主義國家同胞的原因

後面還有導游帶團,大聲地提醒西德的游客,不要隨意往車外扔廢紙條,否則會被誤認為是故意傳遞信息的間諜。

這是很刻板的印象,大概現在很多人對華國也是這個印象,愛立忍不住回頭看游客們的反應,他們倒沒有哄笑,只是小聲地討論起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區別,或者是兩邊黑面包的

價格,紙巾的精良與粗劣來。

等拿好護照,餘明明就買了張地圖,帶著愛立直奔商場,采購了一些糖果.巧克力.精美的小玩具,餘明明笑問道:“都是給孩子帶的嗎媽媽和愛人會不會吃味“

愛立笑道:“錢都留在大衛那裏了,怕一會付不起。“

“我借你一點吧!我爸給了我不少,你回國以後還我人民幣就好。“

愛立也想到,難得出國一次,也該給大家帶點東西,於是給姥姥.媽媽.姑姑和倆個嫂子都帶了一條圍巾和一件襯衫,給賀叔.哥哥和樊鐸勻就買了幾雙襪子和襯衫。

倆個人從東柏林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愛立照例問前臺,今天有沒有人來找她

依舊是否走的回答。

愛立有些沮喪地和餘明明道:“明天下午就得走了,這次怕是碰不上了。“

餘明明道:“找人沒有那麽快的,咱們回去再等消息吧!“

一晚上愛立都焦慮得睡不著,大衛和她說在紐約.倫敦和瑞士都登了尋人啟事,幹爸是沒有看到呢,還是不會看到了呢

想到家裏那兩匣子沈甸甸的小黃魚,愛立的心裏也跟著沈甸甸的,又想到葉曉華的奶奶,在最後的日子裏對她的囑托。

這一次回去,下次出國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愛立才困得不行,睡了一會。七點半,聽到餘明明起來洗漱,也掙紮著起來。

餘明明提醒她道:“愛立,一會洗漱好,就檢查一下行李,別有什麽東西漏帶了,護照一定要確認一下。上午我們去附近的機器廠參觀下,就直接坐車到波恩,然後坐飛機會京市。“好!”

吃過早飯,愛立又去和前臺打了一次招呼,如果有人找她,請轉告他,她中午會回來拿行李。

服務員笑著應下

但是可能是昨晚沒有睡好的緣故,等參觀完,坐車回來的時候,愛立直接在車上睡著了,餘明明就沒有喊她,準備幫著把行李帶過來。

一到酒店,就看見大堂裏坐著個黑頭發黃皮膚的姑娘,可能覺得同是亞洲人的緣故,那個姑娘一直盯著她看,餘明明朝她笑了一下

就見那姑娘似乎準備站起來和她打招呼,這時候錢小群喊了她一聲:“明明,我們東西拿好,就回車上是吧“

“是!“

錢小群隨口嘟囔道:“嗨,這趟出差,可真夠累人的,他們的床太軟了,睡得我腰都疼,總算能回老家了。”

餘明明和錢小群聊完,準備和那個姑娘聊的時候,發現她又坐了回去,朝著酒店外面看著,也就沒有過去搭汕了。

愛立睡得半夢半礓的,被嘈嘈雜雜的說話聲,給吵酲,發現大家都拿了行李到車上來了,忙要下去,餘明明笑道:“不急,你的拿上來了。“

愛立道:“我下去打個招呼,就來,明明,你讓司機等我一小會兒。“

然而愛立跑回去的時候,當值的服務員換班了,她問輪崗的前臺,今天上午有沒有人來找她

對方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女士,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愛立有些洩氣地想,也不過是十來天,一個三十多年都沒有聯系的人,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找到呢

“謝謝!“

對方微笑道:“是我的榮幸。“

因為晃神,愛立出酒店大門的時候,和一個姑娘直接撞上了,倆個人都說“對不起”,等發現都是亞洲人,對方用英語問了一句,“請問您認識沈愛立嗎“

愛立腦子瞬時清明了過來,有些語無倫次地道:“是,是,我是沈愛立,“邊說著,還怕這姑娘跑了一樣,抓住了她的胳膊

曾喬儀驚訝得微微張了嘴,“你是沈愛立我是曾喬儀,我爸爸是曾仲才。“她都不抱希望了,沒想到竟然真得把人找到了!

愛立抓著她手都微微顫抖起來,“喬.…喬儀,你爸爸呢他沒有來嗎他是不是……最後幾個字,愛立沒敢說出口,只是一臉緊張地看著面前的姑娘。

曾喬儀笑道:“我們一起來的,我們按照尋人啟事上的地址,先找到了波恩的酒店,然後對方說你們來了這裏,我和爸爸想,你們最後回去,肯定還要去波恩坐飛機,他就留在了機場那

邊等你,讓我來這邊找找看。“

得知幹爸還健在,愛立的眼淚瞬時就掉了下來。

曾喬儀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中國女士,到肩膀的頭發,發尾燙了一點卷,個頭比她矮一點,身材不胖不瘦,哭起來也沒有什麽聲音,很克制地抽了幾下鼻子而已,看起來就是個很溫和

的人,她想,這些年,這個姐姐應該過得還算順心

這時候餘明明過來喊道:“愛立,得走了,還得趕飛機,不能多耽擱。“

愛立拉著管喬儀道:“可以帶她一起嗎她也要去波恩。

餘明明見正是剛才像是要和她搭話的姑娘,以為這姑娘是在外遇到了難處,找中國人幫忙,點頭道:可以的,車上還有位置呢,我們和梅同志說聲就好。“又朝這姑娘道:“這位朋

友,請問怎麽稱呼“

曾喬儀看了眼愛立,不知道怎麽介紹自己,她聽說這些年大陸還挺嚴的,怕自己說錯了話。

就聽沈愛立道:“明明,這是我妹妹,管喬儀。“

一聲“妹妹”,讓曾喬儀瞬間彎了眼睛,朝餘明明伸手道:“我是曾喬儀,給你添麻煩了。“

餘明明沒想到愛立還真找到了人,一時也來不及多問,就拉著倆人上了車

等到了車上,沈愛立和梅子湘道:“梅院長,我在這裏遇到了一位親人,她想送我到波恩,可以一起走嗎“

梅子湘驚訝地看了眼曾喬儀,笑問道:“你是華僑吧竟然有這麽巧的事兒!“

曾喬儀點頭,“是,我在紐約大學讀書,給您添麻煩了。“

梅子湘搖搖頭道:“不礙事兒,愛立這一趟收獲可頗豐,前頭DK公司的大衛,還和我說,想後面到華國來,再和愛立交流交流,沒想到,你還順帶找到了親人。”

因車上人多,梅子湘也沒有多問,讓愛立和曾喬儀找個位子,坐一塊去了

等車開了,愛立才輕聲問曾喬儀,這些年幹爸的情況管喬儀嘆氣道:“一出大陸,就被關了八年,後來到期程放,就高開了臺島,在港城和澳城生活了很多年,慢慢積累了一點家私,

後來和我媽媽結婚了。“

又問愛立道:“姐姐,你呢應該還好吧“

愛立楞了一下,她嗎對著喬儀好奇的目光,愛立還是點了點頭,“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320. 第三百二十章 等不起了

曾喬儀從愛立的目光中,看出來事實大概不是如此,但是第一次見面,她也沒有戳破姐姐善意的謊言,岔開了話題道:“姐姐,你不知道,爸爸看到那份尋人啟事,拿在手裏就哭了,他以前是軍人,我還從來沒見他哭過。”曾喬儀想到當時的畫面,仍覺有些驚奇。

愛立莞爾,輕聲道:“我也沒見過,我印象裏,幹爸一直都是威風凜凜的,”側頭想了一下,又道:“那時候他十多歲,很多人都怕他。”一身軍裝,腰上還有一把槍,不說平頭百姓,就是商賈.讀書人見了曾局長,心裏怕是也帶兩分謹慎和警惕吧?

愛立問她道:“他如今身體還好嗎?”

曾喬儀搖搖頭,“不是很好,被關了好些年,可能是怕他們逃走,關到了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住的地方又比較狹小潮濕,膝蓋不是很好,但是精氣神還挺好的。昨天我們出發前,他還自告奮勇地給人家理草坪。”

曾喬儀想,她想象不出父親曾經的威風,正如愛立想不到他如今的衰老一樣。

愛立立即從書包裏拿出筆來,給喬儀寫了個祛風濕的方子,“我哥哥以前腿被砸斷了,我怕他陰雨天腿不舒服,托人給他找的方子,聽說比較管用,你們那邊抓中藥方便嗎?”

曾喬儀接了過來,“還好,華人比較多,也有中醫院。”仔細看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顫著音問道:“姐姐,他們把你哥哥的腿砸斷了嗎?”她在報紙上有時候會看到大陸的消息,都不是很好的訊息。

愛立笑道:“不是,是塌礦了,他下去救人,沒有及時出來。”她沒說,砸斷腿的事,確實是有的,她生父就遭此厄運。

而最大的惶恐,不是來自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在那十年裏,多少人因為一通口頭批判.一封舉報信,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曾喬儀見她說得輕松,以為那邊的環境並沒有她以為的嚴森,“哦,這樣啊!”

愛立笑著和她道:“現在我們搞改革開放了,喬儀,等你放暑假了,可以帶著爸爸媽媽,來大陸看看。可以住在京市,也可以去漢城,我們都有房子在。”

曾喬儀謹慎地望了一眼車上的人,附在她耳邊道:“姐姐,你忘了,爸爸以前是國黨官員,不好回的。”這個問題,在來的路上,她就問過爸爸了,爸爸是這樣回她的。

愛立微微沈默了下。

這時候前頭的錢小群問司機師傅,“同志,是不是快到了啊?”

喬儀扭頭問愛立道:“老家那邊,還稱呼同志嗎?”

愛立笑著點點頭,“是。”

餘明明幫錢小群翻譯了下,司機師傅回道:“還有十分鐘,不出意外的話。”

餘明明提醒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

曾喬儀問道:“姐姐,你行李多嗎?我一會幫你拿,你先去機場,爸爸就等在門口呢,你一進去,他就能看到。”

**

而此時,機場裏的曾仲才又忍不住擡手看了眼時間,發現已經是下午點鐘了,今天飛京市的飛機,是晚上7點半的,還有四個鐘頭,不知道喬儀那邊有沒有找到人?

忐忑焦慮中,曾仲才又站了起來,許是起來的太猛,險些閃了腰,又扶著椅背,緩緩坐了下來。

頭一回,曾仲才這樣清晰地認知到,他真得是老了,身上的骨頭都松了,不過是站起來,都能閃到腰。心裏只盼著,這一次能看到愛立,不然下一回,他不一定有那時間了。

曾仲才伸手輕輕揉了會腰,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穿著灰色襖子的年輕女士,在四處張望著,像是在找人一樣。

黑頭發,黃皮膚的姑娘,身上那一身略顯臃腫的衣服,並不新潮的皮鞋,隱隱都有幾分從大陸來的樣子,一手扶著腰,慢慢站了起來,又怕真是愛立,回頭看到他這副老態龍鐘的樣子會嫌棄,把手放了下來,稍微理了下衣服,才挺直了脊背,朝她走過去。

愛立按照喬儀說的地方,並沒有看到人,不想,一回頭,就看到有位穿著灰色大衣的老人家,正緩緩地朝她走過來。

他身形消瘦,步履似乎有些蹣跚,脊背也不如記憶裏的筆直,可是直覺告訴她,這是她幹爸!

愛立的心一時跳到了嗓子眼,怔了一瞬,忙小跑過去,到老人家跟前站定,“是……是幹爸嗎?我是愛立!”

眼淚瞬時糊了曾仲才的眼睛,一把抓住了愛立的手,哽咽著道:“是,是啊,是啊!”一邊伸手抹眼淚,一邊望著愛立笑道:“是愛立?是愛立吧?你都長這麽大了,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個小豆丁。”

他的手握得很緊,好半晌才像是反應了過來,“是不是抓疼你了,孩子?”

愛立伸手抱住了這個又哭又笑的老人,“沒有關系,幹爸,我們又見面了。”

曾仲才點頭,逗趣地道:“你和小時候可不怎麽像,幹爸險些都沒認出你來。”眼淚怎麽都止不住,拿出手絹來邊擦邊道:“老了,不中用了,愛立長大不哭了,幹爸反倒愛哭鼻子了。真好,我闔眼之前,還能見到我們家的小豆丁。”

曾喬儀提著行李箱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她爸哭得像個小孩一樣,愛立鼻子也紅紅的,喉嚨不覺也有些哽咽。這麽多年來,她只聽爸爸說過,老家還有位老姑奶奶,不曾想,還有一個這樣溫和可親的姐姐。

曾仲才看到女兒來,拉過她的手道:“喬儀,叫姐姐沒有?這是姐姐啊!”

“叫了,爸,我和姐姐一起從波恩過來的。爸,你們別哭了,姐姐今天還得回華國呢,趕緊找個地方坐一會。”

最後,愛立和餘明明打了招呼以後,去了附近的咖啡館。

父女倆這才聊起來別後的狀況,愛立第一時間和他說了驍華奶奶的事,“幹爸,我們在漢城遇到了曾奶奶,就是喬儀的老姑奶奶。”

曾仲才忙問道:“老姑奶奶還在嗎?”一臉希翼地看著愛立,但是又想,如果在的話,得有九十了,心裏隱隱覺得,怕是大概率不在了。

就見愛立搖頭道:“十餘年前走了,在病榻上的時候,一再叮囑我,以後要是有你的消息,一定要帶著她孫子葉驍華,來你跟前認認人。”

曾仲才微微哽咽道:“姑姑走的時候還安詳嗎?”

“嗯,挺好的,她老人家的兒子.兒媳婦和孫子都很孝順,把老人家照顧的很好,我媽媽周末有時候也去幫忙。”

“那就好,那就好!”

過了好一會,曾仲才才平息了下來,問道:“你們後來一直在漢城生活嗎?這些年,家裏可太平?”

“嗯,有些小波折,總體還算安穩,我和哥哥都讀了大學畢業,哥哥去了礦上當宣傳員,我在紡織廠當技術員,前幾年進了紡織研究院,這次就是跟著紡織工業團出來的。”愛立挑揀著一些好的說,不好的一句也沒提。

聽到她讀了大學,曾仲才忍不住笑道:“你小時候就很聰明,就是不怎麽愛讀書,整日纏著我們帶你去看戲,看摩托艇表演,我那時候還想著,等你再大點,就送你去學摩托艇,鍛煉鍛煉膽量,沒想到你還讀了大學。”

曾仲才知道,六十年代在大陸上大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只能說老天眷顧了這個孩子,讓她安安穩穩地度過了青少年時期。

“是不是結婚了?”

愛立笑道:“是,幹爸,還有了一個女兒,我把她的照片給你看看。”她這次出國,隨身帶了兩張照片,一張是慶慶的半身照,一張是他們一家人的合照。

她想著,要是遇到幹爸,就把這兩張留給他。

“幹爸,這個是我女兒慶慶,今年八歲了,這個是我們一家人,我媽媽,她前些年和賀叔叔結婚了,賀叔叔是她的老鄉。”

“好,好,你當年也才八歲呢!這個孩子和你小時候可真像,真像啊!”曾仲才說著說著,鼻頭又微微發酸,十多年的時光,就這樣在他們各自的身上倏忽過去了。

這一刻的曾仲才,不知道是為他自己的遭遇難過,還是為錯失了愛立的成長而難過,沈玉蘭孤兒寡母的,拉著一雙兒女長大,生活怕是極不容易,小時候極嬌慣的愛立,想必受的委屈也不少。

但是這個孩子,矢口不提。

相聚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愛立看離飛機起飛就剩倆個小時,試探著問道:“幹爸,您這邊怎麽樣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她想著,幹爸被關了八年,出來都五十歲了,即便後來辛苦攢了點錢,怕是至多也就夠喬儀上學的花銷。

曾仲才聽到愛立這話,擺擺手道:“我好得很,我什麽都不缺,就是這次來得急,什麽都沒給你帶上。”

愛立忙道:“幹爸,你不用管我,我好著呢!您當年留給我的兩個小匣子還在呢!”

曾仲才忽而撫掌笑道:“真的?你媽媽還不知道嗎?”

愛立搖頭,“不知道,她說您給我的東西,讓我自己好好收著就行,不用和她說。”

曾仲才瞬間了然,沈玉蘭這是怕自己起了貪心,吞了女兒的東西。拍了拍愛立的胳膊道:“好孩子,那是給你的,你留著就好!”

曾喬儀看到和愛立姐姐一道的女同志過來,忙道:“爸,姐姐要走了,她的同事過來找她了。”

愛立也看到了朝這邊走的餘明明,忙隔著窗玻璃和她揮手,站起來輕輕抱了一下幹爸道:“幹爸,我得走了,等下回有機會,我去米國看你和喬儀,還有陸阿姨。”

曾仲才哽咽著道:“好,好,愛立我們下回見。”

愛立見他極力忍著眼淚,身子還有些打顫,有些不放心地和喬儀道:“喬儀妹妹,你看好爸爸。我在大衛那裏,給你們留了一個存折,你們如果有空的話,去走一趟。”

曾仲才擺手,卻已然說不上來話,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

縱然再不舍,愛立也知道要走了,抱了一下喬儀,朝咖啡館外頭走去。

曾仲才沒有再起身送,不想讓愛立臨走前還不放心他。

曾喬儀見爸爸身上發顫得厲害,抱著他道:“爸,已經見到了,下回你要是想見,我帶你回大陸去好不好?我們還有得是見面的機會呢!”

曾仲才輕聲道:“喬儀,我緩緩就好,讓我緩緩。”

曾喬儀輕輕拍著父親的背,就像小時候,她傷心得哭,爸爸拍著她的背一樣。也是這瞬間,她發現父親是真得老了,所以對離別有這麽大的感觸。

她怔怔地想,這一次見面,隔了十一年,下次見面,如果隔了年,爸爸其實也是等不起的。

321. 第三百二十一章 新的挑戰

愛立前腳剛上飛機,大衛就找了過來。下午他才反應過來,艾琳今天走,她的親人也找了過來,但是她還留存了一張存折在他這裏!

遠遠地看到了上午來找他的一對亞裔父女,正站在路邊,望著天空上剛剛起飛的飛機,老人眼睛裏的不舍,讓他都覺得微微嘆氣,快步走了過去,打招呼道:“你們好,還好你們還在,艾琳留了一張存折在我這裏,說要給你們的。”

艾琳伸手接了過來,遞給了爸爸。

曾仲才猶疑了一下,到底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500馬克,換算成人民幣是7000多塊錢,大陸的工資水平聽說不高,一個月就幾十塊錢,再加上登尋人啟事的費用,這麽多錢,這孩子怕是幾年才能攢出來。

這一張存折,讓曾仲才感受到了愛立尋找他的決心,心口有些發酸,和喬儀道:“你說你姐姐,她有家有孩子的,自己還要過日子呢,來一趟,花了這麽多錢,這是怕我在外頭沒飯吃呢!”

喬儀也有些感動,想不到這個沒有血緣的姐姐,能做到這個份上。

曾仲才無奈地搖搖頭,讓喬儀先收著,準備等下次,再加一點,給愛立還回去。

和大衛握手表示感謝,“大衛先生,謝謝你熱心幫愛立登廣告,不然我們父女怕未必有相見的一天。”

大衛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笑道:“這是我該做的,她很信任我,把這樣重要的一件事,委托給了我,是我的榮幸。”又指著喬儀手裏的存折道:“這筆錢也不算小錢,加上廣告費,曾先生,請你相信,我很願意為她服務。”

曾仲才問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得知愛立這次跟著紡織工業團出國,就是他們公司邀請來的,立即表示,想邀請大衛共進晚餐。

這一次見面,只有不到兩個小時,愛立這孩子說話也只揀好的說,曾仲才想從大衛這裏,多了解一點情況。

大衛也不負他所望,和他道:“艾琳現在任職於華國的紡織科學研究院,我想,她應該是單位的骨幹,不然不會作為代表出國。我和她交流了一些技術問題,雖然我們言語不是很通,但是通過畫圖,我們理解了彼此的意思。”

又告訴曾仲才,他或許會在今年年中的時候,去華國看看,問他們有沒有回去的想法?

這個問題,曾仲才一時沒有回答上來,等到父女倆坐上回去的飛機,曾喬儀正在看一份介紹西德甲殼蟲小汽車的報紙,忽然聽爸爸道:“喬儀,我也想回去看看。”

曾喬儀立即放些了手裏的報紙,有些意外地問道:“爸,你考慮好了嗎?”

“嗯,我這個年紀,再不回去就沒有機會了。愛立還說,你姑奶奶讓她孫子見見我呢!”曾仲才越說越思鄉心切,他已到暮年,如果再不回去,怕是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心裏都會有遺憾。

曾喬儀見他打定了主意,忙道:“那爸爸你五月以後回,等我放暑假了,我陪你回去。”

曾仲才搖頭道:“不用,你還年輕,你忙自己的就好,我到了那邊,有愛立一家,還有你姑奶奶的後人照顧,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曾喬儀知道父親的顧慮,和他道:“爸,那我在學校申請一個出國交流看看,愛立說那邊現在放開了很多,應該問題不大。”

曾仲才沒有再勸他,轉頭朝機窗外看去,飛機已經在天空上面,一眼望去,只有茫茫的不規則的雲層,時間在這上面好像停止了一樣。曾仲才想到三十一年的時光,他都沒有陪那個孩子,而她受邀出國,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設法地找他,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聲。

半個月以後,大衛收到了曾先生從米國給他寄來的禮物,是很精美的一件華國瓷器,信裏說這是他多年的珍藏,送給他的朋友。

這是後話了。

**

飛機離開了機場以後,餘明明問道:“愛立,剛才那是你伯伯,還是舅舅啊?”她想,愛立稱呼那個姑娘為妹妹,那極可能是父母兩邊的堂姐妹或表姐妹?

愛立微微嘆道:“是爸爸,我小時候寄養在他家。”

餘明明驚訝得微微張了嘴,都說生恩不如養恩,寄養在他家的,那確實是和親生父親差不多了,怪不得愛立出國第一天,就惦記著找人。

和愛立道:“你這回運氣是真好,我都沒想過會這麽順利。”

愛立聽到這裏,也有感而發地道:“是,我這回回去,對我媽媽也有個交代,還有我爸爸的姑姑,她老人家臨走前,還記著這事呢!”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餘明明卻聽出了苦難.悵惘和遺憾。她知道,她們一家其實是幸運的,父親一直在大使館裏工作,她和媽媽在國內也過著比較平穩的生活,但是許許多多的家庭,因為戰爭.歷史,甚至是50年代前後的自然災害等原因,而有著一段辛酸史。

前坐的黎東生聽到這裏,忽然就明白愛立為什麽那麽排斥謝鏡清,她的生活裏,無論是過去的苦難,還是對未來的願景,都沒有他的身影,而在另一個維度,已經有人在她的生命裏履行了父親的職責,對於這個生父,愛立怕是一點期待都沒有。

說是生父,其實是毫不相幹的陌生人。這一刻,他有些覺得,當初應梅子湘同志的意思,幫助謝鏡清見愛立,是自己做錯了。

後面的餘明明安慰道:“現在改革開放了,你爸爸回去也挺方便的,離開故土這麽多年,他肯定也很想回去看看。”

愛立也知道是這麽回事,但是今天當喬儀和她說,幹爸曾經是國黨官員,不好回的時候,她也有些猶疑。畢竟幹爸的職位不算低,國家政治層面的問題,也不是她們普通人能想到的。雖說改革開放了,但現在畢竟只是在試點。

飛機在京市機場落地的時候,機窗外黑漆漆一片,機場裏的路燈,隱約照了一點路出來,愛立跟在大家後面,下了飛機,隱約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她去到了西德,然後見到了目前生活在米國的幹爸。

一到飛機外面,冬日淩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讓愛立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就聽一旁的餘明明道:“真冷,又幹又冷的,這風都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刮掉了。”

大家都加快了步子,往出口去。

從機場出來,愛立就看到鐸勻等在外面接她,忙小跑了過去,“這麽晚,你怎麽來了,慶慶在媽媽那裏嗎?”

樊鐸勻接過她手裏的行李,“嗯,怕你晚上回來不方便,想著來接一下,”又問道:“怎麽樣,這一趟還順利嗎?”

“順利,鐸勻,我看到幹爸了,在上飛機之前,我們在西德的機場見了面,他後來在海外成了家,還有個女兒,在米國上大學,叫喬儀……”

愛立一口氣說了很多,鐸勻認真地聽她說完,才問道:“是怎麽找到的呢?機場遇到的嗎?”

愛立又把她托大衛幫忙登報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和他道:“走前,媽媽給了我一筆錢,怕幹爸在國外生活的不好,還好多帶了一些,登報花了不少錢,但是人找到了,一切都是值得的。最後剩下的部分,我都留給大衛了,請他轉交給幹爸他們。”

樊鐸勻倒沒懷疑大衛靠不靠得住之類的,總之人找到了,愛立的心結就能放下,這個錢就算大衛後面不給幹爸他們,也沒有關系。

和愛立道:“那我們先回家,我出門之前,在爐子上給你熬了粥,回去喝剛好。”

愛立就去和黎主任.梅院子打招呼,大家看到樊鐸勻都笑道:“這就是愛立當年死活不肯跟我們從青市來京市的原因,挺好,挺好。”

愛立有些無奈地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們還記著呢!”

梅子湘笑道:“那可不,當時我還和東生說,這麽好的一個苗子,就這麽把她放回去,我還怪舍不得的,還好最後你又回來了。”頓了一下,語重心長地和愛立道:“回去好好休息,後面可得鉚足了勁幹呢!德國那邊,說是年中就來我們這邊交流參觀,可能還會采購一批新式的機器,上面要是批準的話,對我們來說,可是個挑戰。”

確實是個挑戰,德國那邊的紡織機器做得很好,特別是細節方面,他們連每一顆螺絲都是做到了極致。

要想讓人家采購華國的機器,那至少在技術和性能上比他們更好。

等愛立和樊鐸勻走了,黎東生送梅子湘回家的路上,和她道:“幾天在機場上遇到的那位同志,是愛立的爸爸,愛立小時候寄養在他家,梅大姐,以後不管誰再來你跟前求情,讓你說和,你可都不能答應了。”這其實說的就是謝鏡清了。

梅子湘點頭道:“我倒不知道,我看鏡清都未必知道這個事。”

黎東生見她聽進去了,接著和她說起工作上的事來,“愛立這次的交流做得很好,她帶頭的梳棉機工藝小組這幾年來也做得不錯,梅大姐,您看她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梅子湘點頭道:“是,我也準備這趟回來,就跟你說這事呢,她現在適合接受新的挑戰了。”

黎東生笑問道:“您指的是?”

“和德國那邊的技術交流和合作,我準備就讓她來接洽,她腦子活,對研究有熱情,又踏實肯幹,我剛沒說假話,在青市的時候,她就是我看好的苗子。嗯,當然嘛,職位上也該提一提了,你容我想想,提到哪個位置比較合適。”

“大姐,不急,我們回頭再商量。”

此時的沈愛立還沈浸在找到幹爸的興奮中,完全不知道,梅院長和黎主任已經給她安排了新的挑戰。

322. 第三百二十二章 開道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沈玉蘭就起來了,賀之楨問她道:“怎麽這麽早,才五點呢!”

“昨晚半夜下雪了,我心裏急得很,不知道愛立有沒有到家,我去看看。”

賀之楨也坐起了身來,麻利地穿起了毛衣和大衣,“我陪你一起吧,下了雪,路上滑,這天又黑著。”

沈玉蘭勸他勸不住,索性就讓他陪著了。

開大門的時候,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沈玉蘭都不由打了個噴嚏,定睛一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鵝毛一樣的雪花還密密地落著,地上已經有七八公分厚的積雪。

賀之楨也沒想到會下這麽大,和妻子道:“車是騎不了了,穿膠鞋吧,不然走過去鞋都要濕透不可。”

沈玉蘭拿了兩條圍巾出來,給他圍好,再自己圍了一下,夫妻倆輕輕地又把門關上了,互相攙扶著朝愛立家走去。

雪地裏很快就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沈玉蘭夫妻倆到愛立家的時候,就從女兒嘴裏得知,有了曾仲才的消息,沈玉蘭忙道:“哎呀,真找到了啊?愛立,今天得給驍華家去個信,他奶奶過世前,還惦記著這事呢!”

愛立一邊給她打著身上的雪,一邊道:“媽,你別急,我上午就給驍華和言殊寫信。”

樊鐸勻去廚房裏拎了一壺熱水過來,給倆人倒了一杯暖手。

賀之楨接過來道:“玉蘭早上看到大雪,就怕愛立的飛機被這雪延誤了,非要親自來看看人回來沒?”

樊鐸勻笑道:“我們到家才下的,慶慶還睡著吧?”

沈玉蘭笑道:“有她舅媽在,你們不用操心,昨晚摟著她舅媽睡的,把她舅舅趕到小吉那邊去了。”

愛立笑道:“那要是不想家,就給她多住兩天,我和鐸勻也清閑一點。”

沈玉蘭笑道:“那你就想得美了,昨天知道你要回來,就嚷著要回家了,我怕鐸勻晚上去接你,留她一個在家不安全,不然昨晚就讓她回來了。”

接著和女兒道:“我都沒想到你這次能把人找到,愛立你這運氣真是好。”又兀自搖搖頭道:“也是你和你幹爸有緣分,茫茫人海,又遠在米國,竟教你給找到了。你幹爸身體怎麽樣?”

“喬儀妹妹說,腿有點風濕,精神看著還挺好的。唉,就是我走的時候,他特別難過。”

沈玉蘭接話道:“那自然,你小的時候,他非常疼你,我當時要是松口,他就把你帶走了。”這一去,一輩子能不能見面都兩說,她當時沒敢答應。

又問女兒道:“他組建了新家庭嗎?喬儀是他女兒?”

“是,媽媽,喬儀妹妹今年也有二十了,現在在紐約上大學。”

沈玉蘭道:“那你幹爸也算得償所願了。當年我送你去他家的時候,他妻子剛難產走掉,曾家老太太說,肚子裏的是個女孩子,可惜沒能來這世上看一眼,你幹爸和妻子感情很好,後來就一直沒有結婚。”沈玉蘭本來還擔心他一個人在國外怕是孤苦伶仃的,這組建了家庭,有人噓寒問暖些,晚年的日子想來不會太難過。”

愛立點頭道:“幹爸一輩子也不容易。”沒和媽媽說,他在那邊還被關了幾年的事兒,只挑著好玩的有趣的說,把給他們和二哥.二嫂買的東西,都交給他們帶了回去。

約好晚上去她家吃飯。

**

從西德回來以後,愛立很快又忙得像陀螺一樣,黎主任和她說,院裏準備將對德的技術交流這塊,全權交由她負責,愛立有些受寵若驚地道:“主任,我資歷還淺,這對外事務,是不是還是您來合適些?”

黎東生笑道:“你這次去西德,變現得就很好,你還不知道吧?大衛雖然年輕,卻是工科博士,是他們公司高薪聘請過去的,他說你對梳棉機很有鉆研,和你碰撞出很多火花來。他們公司特地感謝了大使館,為此次的技術交流牽橋搭線,還表示以後應該多多展開這樣的活動。”

黎東生微微頓了一下,才點道:“現在剛剛搞改革開放,我們的口碑越好,也是給外國人重塑他們對於華國的印象。”

愛立想起來,這時候個人.團體與國家的利益,較後來幾十年,要緊密很多。

對德的技術交流,交給她來做,大概不僅僅是因為她提的放氣吸塵排雜系統,估計也有她在短短的時間內,與大衛成了朋友有關。

見黎叔對她很有信心的樣子,愛立也就沒有再推辭,只是道:“主任,那您還得在旁邊給我指點一下,可不能就看著我一個人撲騰。”他們現在已有十多年的交情,愛立有時候說起來話,也不像頭幾年那樣拘謹。

黎東生笑道:“那是自然,咱們隨時交流,你要是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找我和梅院長都可以。這個嘛,也是她先提出來的。”

愛立立即表示了感謝。

黎東生搖搖頭,“好好努力,馬上就是你們的時代了。”

這時候,愛立還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麽,等和婧文說起來的時候,婧文道:“黎主任還好說,今年還不到50,梅同志早就到了退休年齡了,咱們的研究,先前一直是由她把握方向,等她退休了,院裏還不知道怎麽安排。”

愛立忽然想起來,馬上就到1980年了,華國由國家出面,組織和牽引集體研制梳棉機的時間,也就是這二三十年,等到90年代,隨著整個紡織行業的沒落,梳棉機的研制也停滯不前。

等到21世紀初,她們華國的很多工廠,都開始進口外國的機器。研究停止了,但是社會對於紡織機器的需要,並沒有停止。

最多十年,愛立想,留給她在這個領域的時間,大概只有這麽多了。

愛立立即拉著婧文.徐春風和她一起去研究在西德看到的幾件吸塵排雜系統的梳棉機,和他們交流起改良的法子來。

**

一周以後,葉驍華剛下班到家,就見妻子拿了一封信給他,“愛立寄過來的,我今天輔導孩子作業,暈頭轉向的,看什麽都眼冒金星,你拆開看看。”

葉驍華看了眼上面的地址,是寄到家裏來的,笑道:“應該是寫給你和果果的吧?你看唄,不然我看到了你倆什麽小秘密,可不準怪我。”

鄭言殊有些好笑地道:“別怕,我這不是考驗你呢,我倆夫妻這麽多年了,我還堤防愛立不成?你不拆,我拆!”從丈夫手裏把信搶了過來。

不成想,上面第一行就是:“驍華.言殊,我在西德找到幹爸了,特地寫信來報告你們這個好消息。”

鄭言殊忙把信遞給丈夫,“正經事呢,找到表叔了。”

葉驍華正檢查兒子的作業,微微皺眉道:“誰?”

“表叔,你不是說你表叔是愛立的幹爸嗎?曾什麽來著?”

葉驍華挑眉,“曾仲才?曾二叔?”快步走到妻子跟前來,把信接了過來,見還真是!

和妻子道:“愛立說通過尋人啟事找到的,倆人在機場見了面。”有些喃喃地道:“她這是什麽運氣啊?這種大海撈針的概率,竟然都給她撈到了。”

鄭言殊也替愛立高興,笑道:“她人好,我有時候都覺得,她身上有點福運在,你看前面那些年,形式那樣緊張,她們一家每次都是有驚無險地度過。哎,你再看看信,有說表叔什麽時候回來嗎?”

葉驍華搖頭,“沒說,估計還不好回來,但是找到人已經很出乎意料了。”

鄭言殊道:“是,人找到了,又留了通訊地址,以後再見面也容易很多,表叔不回來,我們有機會可以出國嘛。”

她想得很開,葉驍華微微笑道:“你這人,什麽事都不慌,我就沒見過比你心態還穩的。”

鄭言殊仰臉笑道:“那是,除了我,誰有耐心照顧你們父子倆這一對猴子。”

說著,夫妻倆人都笑了起來。

葉驍華和她道:“我奶奶對曾二叔感情很深,很多年來都惦記著這個侄子在外面過得好不好,等清明的時候,我給奶奶上墳,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鄭言殊提醒他道:“愛立這一趟,估計花費不少,他們夫妻倆這些年一直拿著工資幫人,積蓄怕是本就不多,在資本主義國家,想辦成一件事,怕是得拿錢開道。”

葉驍華道:“我問問愛立,吃飯的錢還夠不夠。”

鄭言殊又好笑又好氣地道:“你這一問,你倆又互相逗趣起來,正經事啊,是一點沒說清,你一邊去吧,我來給愛立寫信。”

葉驍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轉身繼續檢查兒子的作業去了,一邊叮囑兒子道:“可得好好學,別給你慶慶姐姐比下去了,她腦瓜子本來就比你聰明,你要是不好好努力,下回見面,她還喊你小笨蛋果果。”

小果認真地點頭道:“好的,爸爸,我好好學。”

見兒子自己抄錯題去了,葉驍華才到妻子身邊,和她道:“學習是自己的事,你別太管他,他自己不上心,你就是說一百遍,他也不往腦子裏過,不過就不過唄,反正以後被嘲笑笨的不是咱們。”

他聲音不大不小,卻是字字句句落進了小小少年的心裏,握著筆桿子的手,都不由得因緊張而捏得更緊了些。

鄭言殊低聲笑道:“你這招,還挺頂用。以後輔導兒子的事,你一力攬下去吧!”

葉驍華笑笑,這些招,早些年他就在親弟弟小驄身上試過,現在拿來激勵兒子,看來還有些事半功倍的樣子。

335.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大雨

一個月後,愛立收到了來自米國的信,是喬儀寄過來的。上面寫道:“姐姐,上次我們在西德機場分別後,爸爸和我都十分傷感,爸爸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嘆自己年事已高,下次見面不知是何時。經過深思熟慮,我們一家預備在5月回一趟華國,以幫助爸爸圓了思鄉之情。”

愛立看到他們要回來,當時就忍不住笑了出來,眼睛卻有些發酸。許是她有原主小時候的記憶,也或許是一個月前老人的痛哭太讓人動容,或者是想到了幹爸這一代人離鄉背井所經歷的苦難,此刻得知幹爸一家會回來,眼淚就有些收不住。

李婧文正拿了一份材料來找她,見她又哭又笑的,不由出聲問道:“愛立,怎麽了?怎麽這麽激動啊?”

愛立見是她來,抹了抹眼淚道:“我妹妹來信說,幹爸一家要回來探親。”

李婧文也聽她說過,在國外見到了幹爸的事,為她高興道:“是好事啊,現在環境這麽好,有機會回來看看挺好的。”

愛立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問她是不是有什麽事兒?

李婧文道:“我的事不急,你這信急,你先看完再說。”說著,在愛立的位置上坐下來,順手拿了一本西德DK2號機器的介紹資料來看。

愛立確實急著看完,喬儀說她們已經拿了她留下來的存折,爸爸很心疼她這次過來,花費這麽大一筆錢,又說她們預備給愛立一家帶些禮物,問愛立有沒有什麽想要的,可以給她們去信。

然後和婧文道:“我妹妹說,要給我帶些東西,唉,她不知道,她們一家能回來,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也就是現在還不能打國際長途,不然愛立都想立即告訴喬儀,她什麽都不需要。確實什麽都不需要,吃穿住都尚能自給自足,愛立覺得她現在好像也沒有特別強的物質**,就希望自己能夠在紡織領域做出一點成績來。

目前為止,在原有機型的試制.改造.改良,她都覺得是在積累經驗,仍不足以進入當代紡織機器的研制史。

改革開放,對華國紡織領域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她們能夠加強與國際先進技術的交流,削弱這些年來的技術差距,而且,愛立隱約覺得,繼1851型.A855型梳棉機之後,需要呼喚新一代的高速梳棉機出來了。

壓下心頭的些許焦慮,問婧文道:“對了,你找我是有什麽事來著?”

李婧文這次過來,就給她帶了這個消息,“我剛聽別的部門同事說,咱們研究院現在研究人員比較多,要分成三個研究所了,分別是合成纖維.紡織染化和自動化。”

愛立點頭道:“分工明細也挺好的,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會議。”

李婧文接著道:“可不止這一點,主先前咱們是劃分六個研究室,現在搞研究院,我總感覺像是有什麽大動作一樣。”

愛立笑道:“再怎麽樣,咱們還是和機器打交道。”

李婧文也笑道:“那倒也是,咱們對當官也沒什麽興趣,再怎麽變動,還不是做咱們的東西。”倆個人一起商量起在梳棉機上設吸點外,可否在機下前後車肚補充吹風吸塵口來。

到5月底的時候,紡織科學研究院開了一場大會,表示研究院正式劃分為三個研究所,黎東生擔任自動化研究所所長,讓愛立意外的是,她被提為了副所長。

副院長梅子湘在臺上,明確表示要把他們紡織科學研究院,建設成為華國紡織工業科研隊伍中的國家隊,並鼓勵三個研究所的全體科研人員,要鉚足了幹勁往前沖。

最後又提了即將接待西德紡織交流團的事,“這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們研究院第一回接待外國科研人員,希望大家都打好精神.認真對待。”頓了一下又道:“這一回只是技術層面的訪問和交流,希望大家把握好分寸。”

最後一句是隱晦地提醒大家,不要觸碰政治問題。

西德和東德之間有一堵柏林墻,華國和歐洲之間,也橫隔著許多道墻。但是這些年,大家都認識到,要求同存異,謀求共同的發展,人民的溫飽問題,大於意見上的相左。

散會以後,徐春風.李婧文等人都紛紛向愛立表示祝賀。雖然黎主任是正所長,但他同時還兼任許多行政類工作。以後自動化研究所這邊的研制任務,實際上就是交給愛立管了。

愛立道:“其實我和大家做的差不多,這一回是我占了大家的便宜。”

“愛立,你帶領我們,我沒有意見。我是因為你在,才會回來的。”說這話的是徐春風,幾年的內蒙生活,徹底磨平了徐春風的棱角和銳氣,說話也不再像以前一樣紮人,但是這句話他倒是發自肺腑的。

沈愛立認真做事,還不愛攬功,徐春風自覺與這樣的領導相處,科研上不會有太多人為的障礙。

李婧文也道:“你這腦瓜子,一對上機器,就先轉起來了,可比我們的好使。”對於他們的老搭檔升為副所長,李婧文心裏也是服氣的,愛立的鉆研精神十來年如一日,特別是最近的放氣吸塵排雜系統,隱隱與國際的最新技術對接。西德那邊之所以會派訪問團到華國來,愛立這次功不可沒。

愛立見大家都真心為她高興,笑道:“那以後還請大家,繼續多多支持。”

**

自動化研究所成立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待西德的紡織訪問團,主要以西德DK公司為主,兼一些纖維合成和印染方面的工程師,這些工程師就不僅僅是西德那邊的,還有他們的合作商。

總的來說,華國這邊,接待的主要任務還落在自動化研究所這邊。

本來一月份的時候,黎東生就說,把接待的事交給沈愛立,這一下她又成了副所長,更是在責難逃。

臨近對方要來的日期,愛立簡直連軸轉,5月底的時候,纖維合成和印染的團隊已經先後來了一批,西德那邊說是簽證問題,還得十天到。

梅院長和黎東生都一再叮囑愛立,這次接待的事,不能出差錯,說目前合成纖維研究所和紡織印染研究所,都要不同程度的小紕漏,但好在都有驚無險,讓愛立這邊千萬仔細下。

然而越急越容易出錯,這一回的失誤還不小,是他們預備用來和西德訪問團交流的試制機,一夜之間被泡在了大水裏。

這幾天京市接連暴雨,是近些年來不曾遇到過的,本來愛立還擔心會不會淹水進來,去找了工程部的人,請他們幫忙搬到二樓去。

工程部的人,當時沒說什麽,應了下來,然而當5月30號,大家看到全泡在水裏的機器時,一個個只有傻眼的份。

梅子湘緊急給大家開了會,會議上提出,“現在不僅是時間的問題,主要還有技術上的問題,這裏面有些零件,是我上次去西德專門定制帶回來的,預備研制成功,就和那邊簽訂訂購合同……”

後面的話,愛立都沒聽進去,只知道,如果這次接待和交流鬧笑話,那就不僅僅是她們所或是研究院的笑話,而是華國輕工業領域在國際上的笑話。大家可能還會說,華國窮得連幾臺像樣的機器都拿不出手。

一旦被輕視,對方極有可能還會擡高零件的價格。

散了會以後,婧文嘆道:“現下這可怎麽辦呢?派人去西德采購嗎?咱們現在采購國外的東西,還得層層審批,當初那些零件,是梅同志以私人名義買的。哎,要是早知道會出現這種意外,我那天就親自搬了!”

徐春風見愛立臉色不好,輕輕拉了下李婧文,李婧文也意識到,自己現在說這話,無異於在愛立的傷口上撒鹽巴。

輕聲安慰她道:“愛立,這是意外,你也不要太自責,你都提醒了,是工程部的人沒有重視,怪不到你身上來。”

愛立苦笑道:“還有十天,訪問團就要到了,我們難道真得拿在水裏泡過的機器給他們看嗎?殼子可以,運轉的時候呢?一塊好棉都出不來?”

徐春風道:“現在梅院長也在為這事想法子,人多力量大,愛立你先回去睡一覺,明天再說。”

愛立搖頭道:“我先去看看維修情況。”

當晚愛立急得都沒有回家,和維修師傅一起熬夜在修,樊鐸勻找過來了解了情況,也幫忙一起看。

最後和他們道:“這裏面有個碳纖維的小東西,我們還做不了,只能從國外采購。”又補充道:“這個東西,西德那邊估計也是從日本采購的,技術難度太大了。”

愛立深深籲了口氣,頭皮都有些發麻,不知道十天以後要怎麽辦?

樊鐸勻陪她吃了晚飯,愛立道:“你先回去吧,慶慶還在媽媽家等著你去接呢!”

樊鐸勻點頭道:“不行的話,就和西德訪問團說一下,讓他們帶批材料過來。”

“嗯,最後要是沒有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把鐸勻送走,愛立擡頭望了眼漆黑的夜空,覺得心裏也是漆黑.沈悶的,忽然有個男同志喊了她聲道:“沈所長!”帶著一點港城的音。

愛立回頭,就見是這次來交流的印染代表團裏的同志,是個華僑,姓陳還是鄭來著?她一時忘記了,輕輕點頭道:“您好,請問有什麽能幫你的嗎?”

對方笑道:“沈所長,我們前天見過的,我說我姓鄭,您還有印象嗎?”

愛立點頭。

對方望著她的眼睛道:“我叫鄭衛。”

愛立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像是春秋戰國時期的人名?她心裏還是那一塊小零件的事,無心多攀談,只保持了禮貌道:“鄭同志好!”

鄭衛見她明顯心不在焉的,微微笑道:“我聽說你們所裏,今天出了樁事,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愛立搖頭,這人雖是華裔,但畢竟是DK公司的合作商,院裏還沒準備請DK那邊幫忙,她也不能露了口風。

鄭衛見她不提,換了個話題道:“我看著沈所長,覺得有些眼熟,像是我的同學,實不相瞞,我小時候在華國讀過書的,不知道沈所長是哪裏人?”

他這樣說,愛立倒認真地打量了他一下,竟也覺得有幾分眼熟,心裏微微一跳,“我是漢城的,建國以後一直生活在漢城。”

“那漢城肯定有很多您的記憶。”

“是,我在那邊從小學讀到大學,後來又工作了十年,才搬來的京市。”

鄭衛默默地看著她,忽而問道:“剛才那位同志是你愛人嗎?”見沈愛立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忙解釋道:“我剛看見你們舉止,似乎比較親密,抱歉,一時好奇,多問了一句。”

聽他這樣說,愛立才道:“對,是我愛人。鄭同志,對不住,如果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一步哈,今天還有工作沒處理完。”當初慶慶被偷,要用來要挾鐸勻的事,愛立時至今日想起還有些膽顫,所以聽到這人打聽鐸勻,慣性地就警惕起來。

鄭衛朝前伸了下手,極有風度地道:“叨擾了,沈所長請便。”

愛立點點頭,快步走開了,準備晚上把今天發現的機器問題,都整理出來給梅院長他們看看。

淩晨一點多的時候,愛立才推著自行車回家,到大門口的時候,意外地看到鐸勻正在和守夜的大爺聊天,有些驚奇地喊了聲,“鐸勻,你怎麽還在啊?你沒回去嗎?”

樊鐸勻和大爺打了聲招呼,才出來道:“回去了,讓慶慶今天留在媽媽那了,我怕你一個人回去,夜太黑了,不安全,就在這裏等你。”

見愛立皺著眉頭,忙道:“也就剛來一會兒,準備你不出來,就進去找你了,快上車吧!”

愛立知道這人是在撒謊,但是出了單位,看夜靜悄悄的,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也就沒說什麽了。

324. 第三百二十四章 魏正?

接連兩天,整個自動化研究所,都為著泡水的試制機器,愁眉不展。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李婧文還念叨道:“是不是工程部的人故意的啊?我們都叮囑了,要他們把東西往樓上搬,他們不都答應的好好的嗎?”

秦書宇道:“我特地去問了,那天值班的劉小海,非說這些年來,那棟樓從來沒有進過水,說是沈所長不了解情況,那麽大的機器,要搬得費好幾個人工,還是三臺,他就面上應付了,心裏沒當回事兒。”

李婧文聽得都來氣,“等西德訪問團結束了,我非得去工程部鬧一鬧,給我們造成了這麽大的損失。”

徐春風皺眉道:“追責先不說,眼下的這一關,要怎麽過呢?”

李婧文也愁道:“是啊,前段時間,研究院劃分研究所的大會上,梅院長還說要把研究院建設成為行業中的標桿,這下,桿子怕是立都立不起來。”還不止於此,在國家層面上來說,現在正是改革開放的初期,大力號召要與國外建立技術上的聯系,這次西德紡織交流團來華,輕工業部和外交部都提前派了人來指導工作,可見上面對此事的重視。

大家一時都沈默下來,秦書宇左右看了下,問道:“愛立是不是還沒來吃飯啊?”

李婧文應道:“是,我剛喊她來,她說等一會兒,在整理機器的問題呢,我一會給她帶一份吧,不然等到三四點想起來了,食堂可沒得吃了。”

等他們從食堂回到研究所,黎東生剛好來找他們,“大家稍微準備一下,半小時後到第三會議廳集合,梅院長有新的消息通知大家。”

黎東生一走,李婧文把飯盒遞給愛立,“愛立,是不是梅院長那邊有法子了啊?”

愛立也不確定,和婧文道:“一會就知道了。”

半個小時後,愛立一進會議廳,就發現梅院長臉上帶著笑意,似乎事情真有了什麽轉機一樣。

等她們坐好,就聽梅院長開口道:“我已經和京市機械一廠.二廠.三廠都聯系了,讓他們這幾天爭分奪秒,再給我們搞出三臺機器來,至於需要從西德購入的零件,”頓了一下,忽而笑道:“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此次紡織印染交流團那邊,有一位華僑向我們伸出了援助之手,已經於昨天動身前往西德采購這批零件,大概最晚在明天就會回來。”

梅子湘說到這裏,眼裏隱隱有些濕意,望著會議廳裏的研究員們,深深籲了一口氣道:“我們現在經歷的,正是華國紡織工業在改革開放後的新歷史,至於會寫成什麽樣,完全就看大家的努力了。”

散會以後,黎東生又叮囑愛立道:“機器的問題解決了,你帶領大家把要交流的問題,再梳理一遍。這次的機會得來不易,愛立,我們經不起任何的意外了。”

愛立點頭,“所長,您放心,剩下的工作,我會好好部署。”

愛立以為話題到此就該結束了,正準備告辭,就見黎所長攔住了她,愛立有些奇怪,“所長,還有什麽事嗎?”

黎東生點點頭,“愛立,我問你件事,你認識鄭衛嗎?”

見愛立聽了這問題,面上露出些詫異的表情來,黎東生解釋道:“昨天鄭衛找到我和梅院長,表示要幫忙,我們一再表示感謝,他說不用,說以前也受恩於我們研究院的同志。我怕這事過後,上面會來問,所以和你了解一下情況。”

黎東生話還沒說完,沈愛立就搖頭道:“不是我,我不認識他。”

愛立說完,忽然影影綽綽地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黎主任為什麽徑直來問她?她和黎東生也認識了很多年,直接就問了出來,“所長,研究院裏這麽多人,為什麽您會來問我?”

黎東生道:“我那天晚上,看到他在我們所門口站著,就問了幾句,他說隨便走走,後來隔了一個小時,我從梅院長辦公室出來,發現他還站在那裏,和你聊天。”

愛立想起那晚的對話來,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她記憶裏確實不認識叫什麽“鄭衛”的,準備晚上回去問下樊鐸勻,再給序瑜打個電話問下,看是不是她中學或者大學的?

問黎東生道:“所長,他是哪裏的華僑啊?不是西德吧?”

“不是,是從港城那邊來的?”

“港城啊?”她和港城之間的聯系,似乎有一個偷渡過去的魏正?

魏正,鄭衛?

可是那個人的長相,似乎和魏正不一樣?她記憶裏,魏正是個身形很瘦削的人,鄭衛看起來身形還有些健碩,像是平時運動量還不小的樣子。至於兩人的長相,她忽然發現,其實她不記得魏正長什麽樣了。

也就是序瑜離得遠了,不然她都想問下序瑜。

黎東生見她也一頭霧水的樣子,和她道:“這事以後再說吧,咱們先抓緊準備接待西德訪問團的事。”

“好的,所長。”

晚上愛立到家,放下包,就把這事和樊鐸勻說了,末了道:“你說,不會真是魏正吧?”她都想不到這個人還會再出現,當年魏正的離開和幹爸可不一樣,幹爸是跟著國黨走的,是出於政治方面的考慮,他本人是不願意離開的。

而魏正,是對所有的人事都徹底失望以後,選擇背水一戰,以偷渡的方式離開。按理說,華國應該沒有他割舍不下的人和事了。

樊鐸勻沈默了一會,和她道:“也不無可能,其實1954年的時候,魏正並沒有偷渡成功。後來在農場勞動改造了幾年,再後來,我在羊城那邊聽說,他似乎是抱著一個油桶,冒死偷渡走了。”

愛立有些不解地道:“如果真是他,那都走了,幹嘛還回來?”她記得魏正挺倒黴的,他的父親是國黨高級將領,但是建國前幾年的解放戰爭中,死於戰場了。按理說,不應該後續會追責到魏正身上來。

但是在瘋狂的年代,很多事都是無法用常識來推斷的。他可以上大學,卻無法正常地生活。

樊鐸勻望著她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微微笑道:“黎所長不是說,這邊有人對他有恩惠?也許是回來報恩?”

愛立指了指自己,“不會是因為我吧?”當初原主雖然借了一筆錢給他,把自己搞的得了浮腫病,但是那兩百塊錢,對彼時魏正的困境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吧?

愛立道:“也許人家只是單純回國做生意的,這一次要是順利的話,他肯定能幫他們公司在華國拿下大單子。”

樊鐸勻沒有多說,只是和妻子道:“最近接待西德訪問團的事最重要,鄭衛還是魏正,緩一緩再說吧!”他和愛立成婚多年,知道她現在迫切地希望在事業上做出一點成績來。

愛立點頭:“那倒是。”不管鄭衛是因為什麽原因而幫助了研究院,最後梅院長都會酌情給予感謝。仔細說起來,和自己是沒有關系的,她的當務之急,是完滿地組織此次與西德紡織團的技術交流活動。

**

5月8日,愛立跟著黎東生.餘明明和外交部的同志,一起到機場接西德的紡織訪問團,大衛也在其中,遠遠地就朝她揮手。

大衛已經知道華國人見面是握手,朝愛立伸出手道:“艾琳,我們又見面了。”

“是,大衛,謝謝你先前對我的幫助,這次在華的旅程,如果有什麽事,歡迎你隨時來找我。”

大衛笑道:“艾琳,謝謝你的好意,希望我們這次能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來。”

按照行程,他們本來是該回酒店,稍作休息,但是大衛迫不及待地要跟著她去看機器,其他幾位工程師,也表現了一點好奇來。於是,一群人托了外交部那邊,幫他們把行李放到酒店,然後就徑直去了紡織科學研究院。

愛立看著嶄新的三臺機器,和他們介紹道:“這是我們的A859型梳棉機,我們對它的放氣吸塵排雜系統做了一些改動,比如在錫林道夫三角區的吸點,我們增至了5個,機外是吹吸結合式,共設了兩個靜音箱……”

她侃侃而談,餘明明在一旁給她做翻譯,大衛和其他工程師時不時提出一些問題,比如“前部和後區的風量是多少?”“風量是否穩定,如果不穩定的話,波動區間是多大,在這個範圍內對效能的影響,有沒有做測試?”

這些問題,是大家思索到的,但是都做好了對方無法給出肯定回答的準備。因為華國這些年在科研上的停滯不前,是有目共睹的。

縱然是華國的首都,他們從機場出來,都能感受到華國在經濟上與歐洲國家的巨大差距。也就不由得對華國的梳棉機,減低了幾分期待。

而這些問題,愛立早就在實驗室裏,經過一次次的反覆試驗,而得出了準確的答案。

因此,當大衛聽到一串串精確的數字,從艾琳嘴裏蹦出來的時候,心裏都有些嘆服,忍不住和她確認道:“艾琳,這臺機器,是你們從德國回來以後做的吧?”

愛立也沒有隱瞞,笑道:“是,它結合了一點,我們在德國參觀的樣機。”

大衛笑道:“艾琳,你和你的同事們,真是做了很充分.嚴謹的試驗,我想你們以這樣的態度來研發梳棉機,肯定會追趕上國際先進水平。”

愛立笑道:“這是我們的目標,我們也希望借著這次技術交流的機會,促進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和認識,以後能夠合作研制出比這臺性能更好的梳棉機。”

一群人沒有吃飯,就展開了熱烈又友好的討論。

梅子湘聞訊趕來的時候,發現圍觀的人已經裏三層外三層,也不知道是來看熱鬧,還是真的對這一場純粹的技術交流感興趣?

因為年紀稍微大些,她沒準備往前頭擠,稍微聽了一會兒,見局面還不錯,就準備回去。

黎東生個子高,一眼就看到了她,忙出來準備喊她一起去談談。不成想,等擠出人群來,梅同志已經沒有了影子,倒是發現,鄭衛站在角落裏,默默地看著人群中間的沈愛立。

黎東生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陽光透過窗戶,輕輕地撒了一點光輝在房間裏,愛立恰好站在那一片光影裏,整個人看起來都熠熠發光。

而註視者的眼睛裏,也像攏了一層光亮。

此刻的黎東生,忽然確定,這個人是沖著愛立來的。就是不明白,從鄭衛這邊看起來,倆人像是頗有些牽扯的樣子,而在愛立那裏,似乎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認識愛立很多年,知道愛立除了家庭外,一門心思都撲在工作上。暗自忖度,是不是愛立平日裏做了什麽好事,讓人家惦記著來報恩,而她自己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325. 第三百二十五章 挑明

黎東生不確定自己的猜測,想了想,徑直走到鄭衛跟前來,“鄭先生,先前是不是認識我們沈所長?”

鄭衛對這個問題,似乎感覺到有些意外,微微楞了一下,輕聲道:“是,我們認識。”不僅僅認識,在他至暗的歲月裏,是她一直在鼓勵和幫助他,那時候他整個人就像一只刺猬,對於她的好意,還時常冷嘲熱諷,問她是不是別有居心?是不是擔心大齡嫁不出去,才會對他這樣好?

大學畢業半年,他還是提出了分開,既不想再背負良心上的債,也不想影響她的生活。

其實他知道,沈愛立是一個很好的姑娘,如果他不是戰犯的兒子,而是工人或者農民的兒子,他都會選擇和她組建家庭。

可是那時候,戰犯狗崽子的身份,讓他生活在水深火熱裏,生存是他首要的目標,無暇顧及其他。時至今日,對於當年那些傷害過他的人,他仍舊無法忘記和原諒。

他抱著油桶漂到港城的時候,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岸上,望著對面海岸上明明滅滅的燈火,就在想,總有一天,他要重新回去,重新站在那些欺辱他的人跟前,告訴他們,他魏正還是活下來了,像個人一樣地活下來了。

他在港城邊做苦力邊找姑姑,後來跟著姑姑前往米國做生意,慢慢積累了一點人脈和資產。當年在華國的艱難,仿佛就像一場夢一樣,讓他不願再去觸及。

那幾年的經歷,讓他對人性徹底失望,除了姑姑一家人,他不再相信任何人。

直到他在朋友家中,意外地看到了一本曾經法國駐華記者撰寫的傳記,裏面有一張照片,很快就吸引了他的註意力:鋪著青灰色石磚的小院裏,有一株松樹,地上落了一層松針,穿著綠色呢子大衣的年輕女士,正和一個可愛的女娃娃在踢球。

照片上的年輕女士,和他在華國的初戀對象很相似,只是他印象裏的姑娘,身形是單薄的,臉上也鮮少有這樣的好氣色。

書裏的人,身形微豐,眼睛裏有淡淡的歡愉和朝氣,雖然和愛立的五官很相似,但是臉上是他從沒有見過的一種神氣。

他一時概括不出來,但是直覺告訴他,不會有這樣像的倆個人,這個人大概就是沈愛立了。

照片底部寫著:“好友賀之楨的家人”。

當時他的情緒很覆雜,像是撥開了塵封的記憶,從灰蒙蒙的屋子裏,找到了一點點光亮,那曾經在他的苦難歲月裏,唯一溫暖過他的光亮。

他從朋友那裏,借走了這本書,後來又碾轉聯系上了傳記作者羅伯特,羅伯特並不記得照片上年輕女士的名字,但他在信裏說,這是他好朋友賀之楨的繼女,她的母親似乎姓沈。

一個“沈”字讓他確定,這個人就是愛立。照片拍攝於1955年,而他看到的時候已經是8505年,後來他就有心留意大陸那邊的消息,華國搞改革開放以後,他就和老鄉陳美雲聯系上了,托她幫忙打聽沈愛立的消息。

他記得當年沈愛立被分配到了漢城國棉一廠當技術員,而陳美雲被分配到了漢城下面的祁縣。

不久,他收到了一封陳美雲的信,說是沈愛立在前些年就已經調到京市紡織科學研究院去了。

他猶豫了很久,是否要和她聯系?年初的時候,他去西德出售紡織印染的材料,意外得知西德的DK公司與大陸的紡織科學研究院有一場技術交流活動。

他找到DK公司的負責人,以那次貨物百分之三十的利潤,從中得到了一個參加的名額。

回去以後,姑姑說他意氣用事,現在華國政治氛圍寬松很多,完全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而沒必要用高價去爭這麽一個名額。

他說:“姑姑,我想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她面前,以一個新的身份。”關於魏正的記憶,實在是有太多的不好,這個人的自尊.脊梁都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他想換一個身份,去見沈愛立。

然而,他積極籌備的會面,一心想要找尋的故人,在十五年後,並沒有認出他來。從清俊的青年,到滿身世故的中年商人,時光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跡。

愛立卻和當年差不多,唯獨一雙眼睛比以前更有自信。

此時,黎東生不動聲色地問道:“哦,那鄭先生以前是在哪個城市生活?”

鄭衛語調輕緩地道:“蓉城.申城.漢城.羊城,都待過一段時間。”只是記憶都不是很美好,建國前,父親先是抗日後是參加國內戰爭,他們跟著母親膽戰心驚的,就怕前方會有不好的消息傳來。

後來父親死於戰場上,他以為懸在他們一家人頭頂上的那把刀,終於掉了下來。誰能想到,在以後的日子裏,不是怕從遠處而來的郵差的自行車鈴聲,而是墻外人的腳步聲。

怕那忽然被破門的恐懼,那無差別的拳頭和鐵腳。

鄭衛很快從自己的思緒中抽了出來,和面前的黎東生道:“黎所長,這次訪問交流的流程結束,我就會回港城了,我並不想打擾沈所長的生活,也請你不必告訴她。”

黎東生見他言辭誠懇,頷首應道:“好的,這是鄭先生的私事。”換了話題道:“我和梅院長都很感激您的鼎力幫忙,如果不是您親自去西德采購,這一次的交流會,不會有這樣好的開頭。”

鄭衛道:“這是我該做的。”他再次擡頭,朝人群裏的沈愛立看過去,雖然他在華國過得並不順當,但是似乎愛立在這裏過得很好,一路順風順水地由漢城的國棉一廠調到了京市的紡織科學研究院,成為單位裏的中堅分子。

在這裏,還有大好的前途在等著她。

**

接下來的半月裏,愛立每天早出晚歸,帶著訪問團參觀了京市的棉紡廠和機械廠,又特地給他們介紹了邊疆生產的棉花。

可以說,從紡織領域裏的原材料,到零件的生產.機器的試制和運行,都與訪問團做了友好的溝通和交流。

申城.青市.漢城和鄭城都派了工程師.采購和銷售人員來與訪問團進行技術和業務上的交流。

事後,輕工業部對此次的交流活動做了統計,認為是成功打開了華國紡織工業在新時代的新局面。

關於鄭衛的事,愛立則是完全拋於腦後了。現在不是特殊十年的時候了,即使再有人出來說她資助了魏正偷渡,也不會對她有什麽影響。時間讓這一段她曾經害怕.提防的隱秘,變得無關重要.平平無奇,不再對她的人生構成威脅。

再次見到鄭衛,是在六月下旬的傍晚,愛立剛在科學院的門口送走了大衛,預備收拾東西,也回家去了。不妨被鄭衛攔住了路。

微微皺眉道:“鄭同志,是否有什麽事?”

鄭衛苦笑道:“沈所長,我剛從漢城回來,想對你說一句‘謝謝’和‘抱歉’。”謝謝你慷慨解囊,很抱歉,因為我而給你的生活帶來很多的隱患和不便。

他還是低估了當年愛立對他的情誼,竟然會為了幫助他而餓的得了浮腫病,他現在才知道,當他在時代的暴風雨中艱難掙紮的時候,這個瘦弱的姑娘,竟然以這樣的代價和決心,為他支撐起一把小小的雨傘。

這樣語句有些矛盾的話,旁人聽了,可能會覺得鄭衛是在故弄玄虛,但是愛立瞬間就明白,他是作為魏正在說這句話,他可能從漢城的故人那裏,得知了她近些年的消息,知道當初原主是從口糧裏給他省下了那兩百塊錢,為此還得了浮腫病。

這個故人,有可能是葉驍華,也有可能是陳美雲.嚴小琦。

倆人目光相對了一瞬,愛立就搖頭道:“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鄭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鄭衛張了張嘴,想說她不必這樣稱呼他,又覺得他確實是“鄭先生”,十五年前的那個魏正,已經留在了那個綁著油桶漂泊在海面上的夜裏。

愛立見他不說話,後退了兩步道:“鄭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一步了。”得知這個人真是魏正,愛立再對上他,就覺得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鄭衛默默看了她一眼,才問道:“所以,沈所長一早就認出了我對嗎?”

愛立如實回答道:“不是,只是有些猜測。”

她的冷靜和平靜,完全出乎鄭衛的意外,他想,或許潛意識裏,他是希望在這個他曾經迫不及待要逃離的國家,至少有一個人是惦記著他的。

但是沒有。

鄭衛朝她伸手道:“愛立,很高興這次回來,能和你遇到。”縱然他明明是為了她,才有的這一趟旅程,但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沒有挑明的必要。

正如她猜測了很久,也不曾上前來找他證實一樣。

愛立微微點頭道:“歡迎回來,這是我的國家,也是你的祖國。”她只字不提私人感情,言語間的疏離和冷淡,讓鄭衛都有些心驚。忍不住問道:“愛立,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些什麽誤會?”

愛立搖頭道:“我想應該是沒有的,”頓了一下又道:“鄭先生,當年的事,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我相信彼時任何一位有同情心的同學,都會對你伸出援助之手……”

鄭衛不敢再聽下去,匆匆道了一句:“叨擾了。”然後,就逃也似的走了。

相比較鄭衛的狼狽,愛立是平靜的,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就按照原計劃去收拾東西回家。今天是周六,媽媽叮囑她要回去吃飯。

5月25日上午,訪問團除了大衛這一撥以外,已經開始陸陸續續地離開。愛立需要找黎東生商量一下,與西德DK集團共同研制新機器的事,意外從他的助理那裏得知,他去機場送人了。

愛立有些奇怪,“送的誰啊?”他們自動化研究所對接的一直是西德DK公司這邊,大衛他們還沒說要走啊?

助理道:“是鄭衛先生。”

愛立忽然想起來,還有鄭衛這麽一個人呢!

下午,黎東生回來以後,主動和愛立談起鄭衛來,“鄭先生說,以後大概不會回來了。”

愛立點頭道:“可能這趟回來才發現,原來的親人.故友都不在了。故鄉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樣子。”她是看出來,鄭衛此次回來,大概是有意來找原主的,但是事實上,在原來的世界裏,和很多後來回來尋親的人一樣,他們得到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塋。

再者,當年鄭衛赴港之前,其實已經為他和原主之間的感情劃上了句號。

有些遺憾是註定的。

325. 第三百二十六章 正文完

愛立回家以後,和鐸勻說起來鄭衛離開的事兒,樊鐸勻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他也是不容易。”二十多歲的年紀,兩次抱著喪生大海的可能,都要偷渡到港城去,他所經歷的苦難,可能後人都難以想象。

愛立也覺得有些唏噓,嘆道:“在時代和歷史面前,人總是渺小的。”這並不是鄭衛一個人的苦難,而是一個民族的苦難。

想到這裏,愛立快步走到桌子前面,從她帶回來的包裏,一番搜找,扒拉出一封信來,遞給鐸勻道:“我今天收到了俞老師弟弟的信,說要還給我當年幫助俞老師的錢。”

樊鐸勻稍微想了一下,才記起來,愛立說的俞老師,是她大學時期的俄語老師,也是當年他們幫助的二十多人中的一個,1959年被遣返回東北老家,跟著侄孫生活。8504年得到了平反,但是本身年事已高,許是情緒波動過大,那一年春夏交際的時候就過世了,被安葬在東北。當時愛立還額外寄了一筆喪葬費過去。

沒想到時隔五年,竟然還會有俞老師家人的消息。

邊看信邊問愛立道:“俞老師的弟弟,以前不在國內吧?”

“是,他是四十年代在米國讀書,後來就留在了那邊,前段時間回老家掃墓,看到了我們和俞老師來往的一些信,就順著地址寄到了漢城國棉一廠去,張揚幫忙轉寄到這邊來了。”頓了一下,愛立接著道:“我想這筆錢,是我和俞老師的緣分,不準備要他還。”

樊鐸勻道:“那是自然,回信的時候,你仔細和他說,免得人家心裏還惦記著這事。”

愛立應道:“好。”

夫妻倆就坐下來,給俞老先生寫回信:“俞先生您好,收到您的來信,非常意外。我是俞老師的學生,得知恩師晚年生活上有些不便,略盡了些綿薄之力,不值當您掛心。您信中所提的歸還錢財一事,萬萬不可,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是我和俞老師的緣分,您不必放在心上……”

這筆錢,當初他們夫妻倆預備花出去的時候,就沒準備收回來。

信寫好以後,按照原來信封上的地址,寄了回去。

十天以後,愛立又收到了俞老先生的信,表示他準備給老家俞家坳購買一輛拖拉機,以感謝鄉親們對老姐姐的收留和照顧之情,說還給愛立夫妻倆寄了一份禮物,是她姐姐留下來的,他覺得這些東西,送給愛立夫妻倆更合適一些,希望他們註意查收一下。

愛立順道就去郵局問了,今天確實到了一份她的包裹,並不是很大,愛立原本猜是一些書籍。到家打開一看,發現是一個綠玉小烏龜和一個翡翠式樣的小茶壺,用報紙和棉花仔細地包了好幾層,這大概是俞老師曾經鐘愛的小玩意兒,一直帶在身邊。

樊鐸勻拿過來仔細看了一下,“像是有些年頭的東西,這種應該留給她後人的,既是紀念,也是一份傳承。”

愛立嘆道:“也許她的後人至今都沒去俞家坳,不然這東西應該早就被拿走了。”俞老師是有一雙兒女的,只不過那個年代和她斷絕了關系,按常理來說,這對子女很不孝,但是退一步說,人處在動蕩的時代中,可能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

畢竟那是生養他們的母親,就這樣孤零零地在一個山坳裏去世了。俞老師曾在信裏和她說,她覺得自己像在坐山牢一樣。一個學貫中西的老人,滿肚子學問,卻只能對著尚未開蒙的孩童,哼唱幾句童謠。其中的辛酸和苦澀,愛立都覺得有些於心不忍。

但是按照政策,那些年俞老師是不能離開俞家坳的,就是去公社上剪個頭發都不行,更別提把她接出來了。

愛立看著這一對小物件兒,心裏有點為難,和鐸勻道:“還是不留吧?以後俞老師的兒女得知東西在我們這,可能會有糾紛。”

鐸勻卻提出了相反的意見,“先留下吧,俞老先生一番盛情,我們要是再退回去,他怕是真就給我們寄錢來了。”頓了一下又道:“我們再給俞老先生去封信,如果俞老師的後人想要,就來咱們這裏拿。最近各地還有十年的展覽館,我們也可以捐到那裏去。”

愛立也就沒有再說,很快給俞老先生又去了一封信。

不成想,這次的信,引來了俞老先生十分激烈的回應,表示姐姐的那一對孩子,但凡還要點臉,都不該對這兩樣東西動貪心。

又說,他姐姐留下來的不止這兩樣東西,大部分都留給了照顧她的侄孫,這兩樣東西是年輕的時候就伴在他姐姐身邊的,意義很不同,希望愛立能收下來。

至於收下以後怎麽處置,俞老先生說,全憑他們作主。

這封信讓樊鐸勻很是感觸,和愛立道:“現在形勢緩和點,新的問題也隨之來了,光是這幾年的傷疤,都要療治很久。”

愛立點點頭,有多少人能面對自己,曾經遺棄病弱無依的母親?曾經舉報恩愛兩不疑的愛人?曾經為了生存而放棄自己為人的底線?

這些靈魂上的灰跡,並不是一場雨水就能沖刷幹凈的。

夫妻倆正聊著,忽然聽到外面有人在敲門,愛立朝窗外看了一眼,發現天都黑了,有些奇怪地問鐸勻道:“這麽晚了,誰會來啊?”

一旁寫著作業的慶慶道:“是不是婆婆給我送好吃的來了啊?媽媽,我昨晚做夢,都是婆婆做的綠豆糕。”

愛立捏了一下她的臉,“周末去婆婆家,讓你婆婆給你做。”

樊鐸勻好笑地看著她們母女倆,“我去開門吧!”

不一會兒,愛立就聽到樊鐸勻喊她,“愛立,你過來一下。”

愛立走過去,就見一位穿著一身藍色連衣裙的女同志,站在她家門口,借著院子裏的燈光,隱約看出對方身形纖細高挑,即便是略微寬松的衣服,都難掩她的曼妙身姿。

愛立一下子就猜出來是誰了,就是想不到,時隔多年以後,這人會在這樣一個夏季的夜晚,登門來訪。

上前兩步,喊了聲:“謝微蘭同志?”

謝微蘭微微側頭,笑道:“嗯?愛立同志竟還記得我?”很快又道:“我今天來,是和你告別的,我準備出國了,左思右想,好像沒有可以告別的人,就來你這裏叨擾一下。”

愛立好奇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地址?”

謝微蘭回道:“我問了森哥,他給我的。”謝林森一向不是很待見她,原本以為這次會從他那裏碰壁,沒想到她說了來意後,對方很幹脆地就給了她地址。

愛立讓她進來,問道:“以後還會回來嗎?”

謝微蘭緩緩地搖頭,“不回來了,所以覺得應該鄭重地和一些人.一些地方道個別。”雖然她在華國,也有很多不愉快的回憶,但是畢竟是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臨到走的時候,還是覺得有幾分傷感,想有一個鄭重的告別儀式。

她想了一圈,覺得還能說兩句話,還想說兩句話的人,好像只有沈愛立一個,一個知道她所有過往的人。她想告訴沈愛立,她即將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此時,謝微蘭望著愛立笑道:“我是從羊城趕過來的,過幾天辦好手續,就從京市這邊直接坐飛機去歐洲。”

愛立皺眉道:“你在那邊有認識的人嗎?”

謝微蘭想了一下,點點頭道:“算有吧,我生父那邊有個姑姑,在我小的時候,回來找過我,我生母告訴她,我沒了。”她說到這裏,微微笑了一下,“她最近又回來了一趟,去了我生母的老家,想給我掃墓來著,意外得知我還活著,就碾轉找到申城,知道我現在改名叫謝微蘭,後來我們在羊城見了面,她邀請我去歐洲,說是給我留了房子。”

愛立點頭道:“那還挺好,你去那邊,也有人稍微看顧一點。”

謝微蘭不以為然地搖頭道:“不一定是誰看顧誰,她沒有子女,我這回跟著去了,大概得給她養老送終吧?其實我覺得也不錯,這麽多年,只有她在找我呢!”

愛立也不知道說什麽。

謝微蘭笑問她道:“你最近還好吧?我看你家還有個小姑娘,今年多大了啊?”

“50年出生的,八歲了。”

謝微蘭算了一下,笑道:“我婆婆收養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麽大,她們這一代比我們那時候好些,至少不是兵荒馬亂的時代了。”又問愛立道:“孩子叫什麽名字啊?”

“小名叫慶慶,大名叫樊心艾。”

謝微蘭默念了一遍,“都是好字,聽著就知道是父母的寶貝。我也準備改名了,我本名是盧懷薇。”

謝粒粒和謝微蘭的人生,對她來說,都過於沈重了一些。

倆人稍微聊了幾句,謝微蘭就提出了告辭,表示想和慶慶說兩句話,問愛立可不可以?

愛立倒不擔心她做什麽,如果她要做的話,當初就不會伸手幫助小姨父從申城逃出來,去書房喊了慶慶過來。

八歲的慶慶長得很喜慶,齊耳的短發,越發襯得小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嘴巴很甜地喊了聲:“阿姨好!”

謝微蘭蹲下來抱了慶慶一下,溫聲道:“乖寶寶,好好聽爸爸媽媽的話,好好讀書,以後像你媽媽一樣,做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

慶慶脆生生地道:“好的,阿姨,我爸爸說你要出國去了,你也要多多保重!”

謝微蘭眼眶微濕,從包裏拿出來一個紅色的小絨布袋子,塞到了慶慶手裏,“阿姨送給小寶貝的,這個阿姨小時候可喜歡了,送給慶慶寶貝好不好?”

慶慶擡頭看了一眼媽媽,見媽媽點頭,才收了下來,軟聲道:“謝謝阿姨。”

謝微蘭摸了摸她的頭,又在慶慶臉上親了一口。

重新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得體的笑容,和愛立揮手告別。

愛立望著她的背影,心裏也有些傷感,忽然聽女兒道:“媽媽,阿姨送了我一枚珍珠胸針,可漂亮了。”

愛立接過來一看,是蝴蝶樣式的,在燈光下,散發著瑩潤的光澤,和當年她結婚的時候,佩戴的那枚很像。拿給鐸勻看,鐸勻仔細看了一下道:“應該和你那枚就是一對吧?”

愛立接過來,仔細辨認了一下,確實是一樣的胸針,她忽然隱隱感覺,自己大概就是和謝微蘭有點緣分的。

**

7月10日,曾仲才帶著女兒回到了華國,沈玉蘭帶著兒女.慶慶在機場接他們,甫一相見,最激動的人是沈玉蘭,隔著老遠,就沖過去,喊了一聲:“仲才老弟。”

正在尋找她們身影的曾仲才,仔細辨認了一下,才從面前這個雙鬢染白霜的老大姐臉上,看到了一點故人的舊影,試探著問道:“是沈大姐?”

沈玉蘭語帶哽咽地點點頭,“是,是我。”

曾仲才一時眼淚就沒有忍住,輕輕抱了她一下,“大姐,沒想到我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沈玉蘭帶著厚重的鼻音道:“是啊,你一走就是三十多年,愛立上次出國,我叮囑她一定要把你找到,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曾仲才重重地握了下沈玉蘭的手,“大姐,你也是我姑姑的恩人,不說這話。”

沈玉蘭點頭,“好,好,”又看向他旁邊的姑娘,“這就是喬儀吧?愛立說起過你,在紐約上大學,可真是厲害。”

曾喬儀笑著喊了一聲:“沈姨好,我是喬儀,姐姐今天來了嗎?”

“來了,來了,你看,在那邊等著呢!”

曾仲才父女倆都朝出口處看,就看愛立正牽著一個小女孩,朝他們招手,旁邊還站著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同志。

曾仲才問道:“大姐,那是愛立的愛人吧?”

沈玉蘭笑道:“是,叫樊鐸勻,和愛立是中學同學,1955年結的婚,人挺好的。”

到近前的時候,曾仲才打量了樊鐸勻兩眼,見他氣度不錯,像是有些身手的樣子,心裏先對這個女婿就滿意了幾分,和他握了下手:“很高興你們來接我,給你們夫妻倆添麻煩了。”

“幹爸,這是我應該做的,您和妹妹舟車勞頓,我們先回家休息一下好不好?中午我和愛立給您做餐飯,您嘗嘗我們的手藝。”

曾仲才一聽這話就笑了,沒有安排在飯店裏,而是安排在家裏,這是以示一家人的意思,沒有多做不必要的客套。

慶慶也上前喊了一聲:“外公好!小姨好!”

曾仲才摸了摸她的頭,和沈玉蘭道:“和愛立小時候真像,我走的那一年,愛立是不是也就這麽高?”

沈玉蘭笑道:“是,仲才,先回家再說。”

樊鐸勻租了兩輛電動三輪車,比坐公交要快很多。曾喬儀看到三輪車的時候,臉上微微有些詫異,試探著問愛立道:“姐姐,我爸爸說,京市是華國的首都。”

愛立知道她的未盡之言,笑道:“我們才剛剛開始搞改革開放,出租車也正在試點,羊城那邊有,京市這邊就電動三輪車稍微多點。”

曾喬儀看到的是,華國對比歐洲的落後,而曾仲才卻看到了祖國這些年的發展,笑道:“比我走的時候,好很多了,那時候還是人力車呢!”

曾喬儀面色微紅道:“我在德國和姐姐見面的時候,她對於歐洲的車水馬龍.各式各樣的餐館.店鋪,似乎都習以為常的樣子,我以為京市也是這個樣子的。”她沒說的是,她們在機場的咖啡店喝咖啡的時候,姐姐從點單到品嘗咖啡,可不像是從來沒喝過的樣子。

愛立笑道:“我們這邊有句俗語,‘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嗎?’”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曾仲才搖搖頭,朝沈玉蘭道:“她可比小時候能說多了。”

沈玉蘭笑道:“也就結婚後,忽然嘴皮子就利索了起來,我看啊,是平時和鐸勻拌嘴拌利索的。”

樊鐸勻摸摸鼻子,並沒有否認,只有慶慶小聲嘀咕了一句:“咦,我怎麽沒聽過爸爸和媽媽吵架呢?”

大家又哄笑了起來。

一行人上了電動三輪車,都沒註意到在機場的一角,一直有兩雙眼睛在默默地看著她們。

等人真走了,謝微蘭才問道:“姑姑,你也認識?”

盧曉雲點頭道:“認識的,中間的那個男的,我大概一輩子都會記得,是他一槍把你爸給崩了,當年我去給你爸收的屍。”

謝微蘭微微笑道:“那真是巧了,我這個謝字,就來自剛才那女同志的生父家,她家認我當了很多年的女兒。”

盧曉雲有些詫異地看了眼侄女,問道:“你不恨嗎?”

謝微蘭如實地搖頭,“沒什麽感覺。”具體說起來,直接造成她幼年命運多舛的,又不是曾仲才,而是她的生母。

很可笑,當年她父親被一槍崩了,她生母以為是把她們母女拋棄了,為了報覆,然後把她扔了。

兩鬢已經有些白霜的盧曉雲見侄女的表情不似作假,好半晌才嘆道:“也罷,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體說起來,你爸也有責任,如果不是他以勢欺人,未必會落得那個結果。”看了一眼手表,和侄女道:“走吧,飛機快起飛了。”

謝微蘭朝機場外面,又看了一眼,才點頭道:“好,走吧!”

**

等媽媽陪著幹爸和喬儀去漢城以後,樊鐸勻問起愛立西德紡織訪問團後續的事宜,愛立立即提起精神道:“我們已經和DK公司簽了合作協議,DK那邊將會向我們提供所需要的零件和一點技術支持。梅院長預備上報輕工業部以後,就開始進行第三代梳棉機的研制。”

樊鐸勻笑道:“愛立,屬於你的時代,終於來了。”

“是!”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愛立覺得胸腔裏有什麽在輕輕震蕩一樣。

時間很快滑向了1980年,由紡織部研究院.申城紡織研究院.申城12棉.華國紡織大學等單位負責的,FA系列的梳棉機研制項目正式開啟。

歷時兩年,吸取了國際先進生產技術的FA201型高產梳棉機,終於研發了出來。

試制出來的那天,大家一起去機械廠參觀,隨著遮蓋在上面的幕布緩緩掀下,愛立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李婧文在旁邊抓著她的胳膊,眼裏隱隱有淚意,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可能只是一臺新式的梳棉機,而對她們來說,從對梳棉機的分梳工藝進行改制,到真的參與進新一代的高速梳棉機的整體研制,中間整整隔了14年。

人生有多少個14年?這一路有人加入,也有很多人退出,比如許滿莉大姐.周毅.王成君.劉濱,今天還能站在這裏,見證第三代高速梳棉機誕生的人,在激動.欣喜之外,難免都有幾分悵惘。

徐春風上前,摸著光滑.嶄新的機器,喃喃道:“真好,比我想的還要好。”

黎東生拍了拍手道:“我們真的創作了梳棉機新的歷史,接下來我們還要做更為周密.詳細的試驗,希望大家再接再厲,繼續攻克新的難關。”

黎東生說完,又朝愛立道:“沈所長,你也說兩句。”

愛立微微笑道:“我都覺得像做夢一樣,第三代高速梳棉機就在我們手裏制造出來了,同時我感覺,試制出來只是第一步,我們還要全力以赴,確保這臺機器真的向國際先進水平靠攏。”

黎東生笑道:“大家確實馬虎不得,過兩年,在法國還有一個國際紡織展覽會,如果不出意外,FA201型高產梳棉機將會被送展,在國際上接受檢驗。”

1985年9月,通過部級鑒定,FA201型高產梳棉機作為第三代國產高速梳棉機,參加法國的國際紡織展覽會,預示著華國的高速梳棉機,進入全面向國際先進水平靠攏的階段。:,m.w.,.

327. 番外一 謝微蘭篇

8505年幹媽家出事以後,謝微蘭就主動辭去了共青團的職務,在申城住了一年多,後來姚家事情告一段落,她就孤身南下到了羊城這邊的小漁村。

她來這裏的初衷,是離港城近,如果在大陸待不下去,就乘船去港城。

沒想到改革開放的浪潮,很快向整個羊城沖刷過去,她隱隱感覺,這股浪潮將會帶領整個中國的經濟覆蘇。

8509年,經過認真思索,她選入了一家香洲毛紡廠公司。她本身是在共青團做宣傳工作的,又有在棉紡織廠的工作經驗,這邊正是缺人的時候,半年的時間,她就在這邊展露了頭角,做到了高層的崗位,負責公司對外宣發這一塊。

盧曉雲找來的時候,她剛開完周會,聽到秘書說有位姓盧的女士來找她,她心裏隱隱就有了一點感覺。

看到盧曉雲的那一刻,她就認了出來,這人是誰。

她被遺棄的那年,已經有七八歲,家裏有哪些人,她已經有印象了。

但是她不知道,時隔多年,盧家的人來找她幹什麽?微微笑著問道:“盧女士您好,不知道您找我有什麽事?”

對面的盧曉雲,戴著一副老花眼鏡,仔細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才喃喃道:“真的太像了,薇薇,你和你媽媽年輕時候可真像。”

聽到張伽語,謝微蘭臉上的程式化笑容,都不由得微微收斂了一點。

盧曉雲也敏銳地察覺到,有些懊悔地道:“我不知道你母親,竟然會做出這種事,薇薇,姑姑真的不知道,你當時還那麽小,她怎麽狠得下心來。”

是啊,怎麽狠得下心?這個問題,一度成為她的心結。

盧曉雲一邊說,一邊哭,謝微蘭見她這樣,反倒沒什麽感覺了,好像她在說的事情,和自己毫無關系一樣,平靜地遞了一方手帕給她,“盧女士,您緩緩再說,不急。”

盧曉雲握著她的手,語氣有些激動地道:“薇薇,我是你姑姑啊,你一點都不記得我了嗎?你小時候,最喜歡姑姑了啊!”又慌不疊地從包裏拿出來一枚珍珠胸針,“你記得這個嗎?當時姑姑剛買回來,你說喜歡,姑姑就送給你了。那次姑姑出門,你說姑姑衣服穿得素,把這個借給姑姑戴下。”

謝微蘭望著那枚胸針,從久遠的記憶裏,扒拉出一點高門大宅的影子,淡淡地道:“可是你從此沒再回來。”

盧曉雲愕然地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冷冷的,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我……我去給你爸收屍了啊,我再回來的時候,局勢就亂了,一家子人都四散了,你媽媽和你也不見了,薇薇我去找過你的,我去找過你的,我要是知道張伽語做出這種事來,我當年就是拼著命不要,也不會離開大陸的……”

這倒是謝微蘭不知道的,她從生母那裏聽來的是,父親帶著一家人去臺島了,單獨撇下了她們母女二人。

這一天,謝微蘭才知道,姑姑後來去她外婆家找過她和她生母,但是她生母告訴姑姑,自己得了急病,已經沒了。

姑姑後來只身去了臺島,又碾轉到了歐洲,經過努力,在那邊拿到了一份教職。最近得知大陸這邊放寬了政策,想著自己年事已高,趁自己還能動的時候,回來給家人掃個墓,意外得知她還活著的消息。

她聽姑姑說完以後,有些奇怪地問道:“是誰告訴你,我還活著?”她想總不可能是張家的人,他們當年都沒說,難道現在良心發現了嗎?

她當年給她生母的教訓可不小,攪和得唐家完全容不下這個人,她想,張伽語大概是恨毒了她的,怎麽會告訴姑姑她還活著?

盧曉雲邊擦眼淚邊道:“是一戶姓賀的人家,說他家過世的老嬸子,曾經說過你還活著,在申城工作。我就給了張家人一筆錢,要到了你母親張伽語的地址,她說你改名叫謝微蘭了。現在大陸這邊對華僑回國尋親還比較願意幫忙,我就找到了你現在的地址。”

盧曉雲說到這裏,望著謝微蘭道:“懷薇,你跟我走吧?盧家現在就只有我們倆個,我在歐洲還有一些薄產,我百年之後,這些都留給你。”

謝微蘭有些恍神,好半晌她才聽到自己的聲音,“我考慮一下。”她從沒有想過,離開這個地方,但是當姑姑一提出來的時候,她竟然立刻就生了離開的心思。

但是,她生性謹慎,覺得還是要再考慮一下。

盧曉雲也沒有逼她,和她說了些在申城見到她生母的情形,“她老了很多,我報了姓名,她才認出我來,我問你的消息,她說你過得很好,比跟著她要好很多……”

謝微蘭聽到這裏,有些沈不住氣地打斷道:“好的,盧女士,我再想想,今天我這邊還有工作,不便再招待你。”

“哎,好,好!”盧曉雲望著她,眼帶祈求地道:“薇薇,你好好考慮一下,我是你親姑姑,我不會害你的。”

“好,我會慎重考慮。”

這是她和盧曉雲的第一次見面。當盧曉雲第二次來找她的時候,她就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和盧曉雲一起去歐洲。

她回了一趟申城,想去探視一下幹媽,但是幹媽不願意和她見面。她也知道,幹媽是不想耽誤她的前程,幹媽不知道,她早就不在體制內工作了,影響不到她。

站在監獄門口的時候,她隱隱想著,大概她這前半生體會到的一點母愛,就是從林岫雲身上,幹媽不僅幫她擺脫了藏季海的陰影,還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寫文章,如何分析時政,如何在體制內行走。

而幹媽所求的,是希望能手把手地教出一個優秀的政界新星,一個不像她兒子那樣,遲早要吃槍子的後輩。

謝微蘭離開申城之前,去見了幹媽的獨子姚亞文。曾經幹媽一直以為會挨槍子的兒子,並沒有挨槍子,而是在廢品站上班。謝微蘭過去的時候,他正在用幹抹布擦一塊陶片,看到她來,還有些意外。

搬了張四腳算齊全的椅子讓她坐,謝微蘭直接道明了來意,“我姑姑回國來找我,我預備和她一起去歐洲,這是我身上一半的積蓄,”說著,遞了一個信封給他,“我可能以後也不會回來了,這是孝敬姆媽的,她要是出不來,給你也是一樣的,她以前最擔心你。”

姚亞文瞥了一眼,他最近確實缺錢,伸手接了過來,“算我借你的,你給我留個地址,我以後手頭寬裕,就還你。”

謝微蘭笑笑,並未將他的話當真,但還是留了一個地址。實際說起來,姚家人才是她的親人。

她和姚亞文向來沒什麽交集,這人在六十年代就愛投機倒把,父母想把他往仕途上推,而他自己一門心思想做生意。這也是幹媽斷定他遲早吃槍子的原因,可是正因為他的執拗,使得他在父母出事以後,能夠全身而退。

雖然目前在這廢品站的小院裏茍且地活著,但是謝微蘭知道,隨著改革開放的浪潮,新的時代到來了。提醒他道:“你要是在這邊待膩了,去南方看看吧,那邊挺不錯的。”

姚亞文有些奇怪地看了她眼,“好,我有機會去看看。”

倆人稍微聊了兩句後,謝微蘭就提出了告辭,但是姚亞文喊住了她,“確定了嗎?真的是你姑姑?別給別有用心的人騙了。”

謝微蘭聞言,不由莞爾,“確定的,我成孤兒的時候,已經有記憶了。”

姚亞文點點頭,“多保重。”

謝微蘭沒有再回,推門走出了廢品站,微微嘆了口氣,大概幹媽怎麽都想不到,自己的兒子最後會在這個城市裏收垃圾和廢品。

出了廢品站門口,她不知道,自己還該去和誰道別?

一個人去了申城第一百貨公司,現在的第一百貨,商品比六十年代要豐富很多,她挑了兩塊布料,預備送給姑姑。結賬的時候,忽然有人喊住了她,“謝同志?是謝同志吧?”

謝微蘭轉頭看了過去,是一對老夫妻倆,看到她像是頗有些激動的樣子,但是自己卻想不起來,這倆人是誰?

老頭道:“謝同志,我是申城衛生局的劉武啊,當年是你把我和蘇瑞慶.孫千翼一起調到了街道辦去,哎呀,當年可多虧了你心好,不然我這老頭子,可沒命活到這把年紀。我前兩年還去蘆海區那邊問你的消息,那邊都說不知道,沒想到,今個竟教我碰到了。”

老人家說了很多,謝微蘭模模糊糊地想了起來,這人是沈愛立小姨父的同事,當年蘇瑞慶離開申城的時候,托她幫忙照看一下他的倆個同事,她想著,不過是順手的事,就叮囑下面的人,每次批判的時候,不要鬧得過火,更不要上升到肢體矛盾。

此時對上劉武夫妻倆,謝微蘭略有些疏離地道:“您過譽了,我也沒有做什麽,您不必放在心上。”

劉武的夫人卻是拉著她的胳膊道:“謝同志,別的不說,一餐飯得讓我們請的,多虧了你啊,不然我家老頭子還不知道遭多少罪。”

等謝微蘭坐在劉武家的餐桌跟前的時候,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麽被這老夫妻倆說動的?

午餐是四菜一湯,劉武的夫人陳嬸子還拿出來一瓶自釀的黃酒,和她道:“這酒度數不高,就是喝個意思而已。謝同志,您要是喝不慣,我給您拿一瓶汽水?”

謝微蘭倒無所謂,“嬸子,這個就可以了。”

一頓飯,老夫妻倆說的多,謝微蘭不過是偶爾附和兩句,她聽他們說,8505年的時候,蘇瑞慶就重新回到了衛生局,由主任一步步做到了衛生局局長,當初欺負人的蔣春生早早就被革職了。

說起他們局裏,現在做的一些公共醫療類的項目,很多都是由蘇瑞慶牽頭搞起來的,劉武感嘆道:“蘇局長還算年輕,耽擱的幾年,當是去基層鍛煉了。就是我們,上了年紀,再過兩年就得退休了。”

陳嬸子拍著老伴的手道:“哎呀,退休也挺好,以前你想歇,可都歇不了,老頭子,現在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劉武嘆道:“是啊,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自顧自地接連喝了兩杯酒。

陳嬸子微微嘆了口氣,和謝微蘭道:“謝同志,你剛說馬上要去歐洲是不是?我給你個地址,你到了那邊,要是遇到什麽問題,就去這個地方找人。”

陳嬸子戴著老花鏡,從抽屜裏摸索出一個小本子來,翻到其中的一頁,把上面的地址又重新抄了一遍,才遞給謝微蘭,“是我娘家侄子的地址,他在那邊生活了好多年,最近來信說,想接我們去國外看看。我是懶得去了,一把老骨頭了,就想賴在家裏,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舒服。”

謝微蘭接了過來,向老人家道謝。

陳嬸子見她收下,高興得不得了,“不用謝,不用謝,能不能幫得了你,還兩說呢!”又和她道:“這侄子,和我感情好,你說是我的朋友,他肯定給你幫忙。”想想,又起身寫了一封親筆信,一並交給了謝微蘭。

此時的謝微蘭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想著人家一番盛情,沒必要拂了人家的好意。完全沒有想到,當有一天她真的在歐洲遇到問題的時候,會是這一天的一個小插曲,幫了她大忙。

從劉家出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鐘,她按照和姑姑約好的時間,坐上了去京市的火車。

在那裏,她要去見她出國前,唯一想見的人。

在京市,謝微蘭見到了沈愛立,將姑姑給自己的那枚胸針,送給了沈愛立的女兒。她一直覺得,冥冥之中,她和沈愛立有著很深的羈絆,如果自己當年沒有走錯路,也許她會像沈愛立一樣,走在一條光明的大道上。

在合適的年紀,和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同志結婚,然後生下一個可愛的孩子,有一份終身為之奮鬥的事業。

但是人生是沒有如果的,她邁出去的每一步,都沒有重來的可能。

7月11號,她跟著姑姑來到了法國,開始學習法文和歐洲的生活習慣,常常兩三個星期都不出門,把自己關在家裏,跟著她的法語老師悶頭苦學。

姑姑擔心她的健康,她卻覺得很好,在她的成長路上,她從來沒有這樣心無旁貸地學習的機會。

等會一些基礎的日常交流以後,她開始走在法國的街頭上,觀看這邊的華人是如何謀生的。縱使姑姑說會給她留一筆不菲的遺產,但是她這個人,自幼缺乏安全感,從來不敢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手裏。

她要自己在這邊紮根。

兩個月以後,她進了一家中餐館當服務員,後來又做了切菜員.西點師。

很快,她用自己的所有積蓄,和姑姑的資助,在法國開了一家自己的中餐廳。

她和姑姑一起平靜地生活了五年,1984年,姑姑罹患癌癥去世,她在處理姑姑遺物時,忽然來了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說她是姑姑收養的女兒,並未曾解除收養合同,想將她從姑姑的房子裏趕出去。

在焦頭爛額之中,她想到了陳嬸子曾經抄給她的一個地址,經過一天的翻找,終於在一本書中找到了那個寫著地址的紙片,和陳嬸子的親筆信,叩開了一個華國人的門。

陳嬸子的侄子叫陳朗,年紀比她還小四五歲,為人卻很是穩重.熱情,得知她的來意後,幫她找了當地最好的律師,解決了這一場鬧劇。他們倆,也由陌生人,漸漸成為朋友,後來在這異國他鄉,成為了伴侶。

這是她第一次體驗一段自由.純粹.毫無功利性的感情,她不知道自己能和陳朗相處多久,但光是“無功利性”“光明正大”幾個字,就讓她感受到了從不曾體驗過的快樂。

1985年,她從報紙上得知,華國的沈女士將帶領她們的FA201系列的梳棉機,來法國參加展覽。她一下子就猜到這位“沈女士”是沈愛立,那天她告訴男友,自己需要去巴黎會見一位老友,然後獨自驅車前往法國的首都巴黎。

她戴著墨鏡,出現在了那次展覽會上,也看到了沈愛立用英語在和歐洲人交流,她並沒有上前打擾,而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櫥窗,灑在沈愛立的身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像熠熠生輝一樣,彼時的沈愛立已經靠自己的努力,代表華國,站在國際紡織領域的前沿。

謝微蘭忽有些釋懷地想,她也靠自己的努力,在這片土地上獲得了自由和自在的生活。某種程度上,她們最後都實現了自己的目標。

驅車回去的路上,當晚風舒舒緩緩地吹過面頰的時候,她想,也許過幾年,她也會回國去看看。當昔日的夢魘不覆存在,故地重游似乎也是一件不錯的事。:,m.w.,.

325. 番外二 謝芷蘭篇

8508年9月1日,謝芷蘭正在家裏收拾行李,她考進了京市理工大學材料專業的研究生,準備搬到宿舍去住。對於即將到來的校園生活,她還有些期待。

何姐拿了一床新的被單被套過來,“我前兩天去東風市場給你挑的,都過水了,你過去直接換上就行,這個天帶一床小棉被就好,等天冷了,你再回來拿一床。”

謝芷蘭接了過來,樣式是淺紅和白色相間的格子,摸著還挺舒服,像是純棉的,“謝謝何姨。”

何姐笑笑:“我剛燉了冬瓜排骨湯,吃了午飯再去吧?咱們離得近,用不著去那麽早。”

謝芷蘭笑道:“還是早點去吧,和同學們熟悉一下也好!”

何姐點頭,“你說的對,要一起生活三年呢,芷蘭,你要是在學校裏住得不習慣,就回來住。學校裏的夥食,也不知道怎麽樣,要是不合口味,你就和我說,我給你送飯去。”

謝芷蘭有些好笑地道:“何姨,不用,我沒那麽嬌氣。”

何姐剛想說她以前多挑啊,想想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芷蘭在西北生活的幾年,也是什麽累活都做的。微微嘆了一口氣,摸著她的胳膊道:“咱們現在都在京市裏,你沒必要苦了自己。”

“我知道的,何姨,上學可不算苦。”謝芷蘭覺得,能夠重新到學校裏上課,就像是一場美夢一樣。

倆人提著行李箱,從臥室裏出來,就看到謝鏡清正在看報紙,謝芷蘭隨口問道:“爸,有什麽新聞嗎?”

謝鏡清指給她看道:“華越形勢比較緊張,那邊大規模驅趕華僑,我擔心這麽下去,你森哥那邊,又得出任務了。他這些年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少。”他出事之前,林森經常和他大小腔,指著他鼻子罵都有過。

但是他一旦落難,也是這個侄子,擔負起了他和芷蘭的生活,前幾年,如果沒有林森在中間回緩,他能不能順利活到十年以後都難說。

更別說,他的小女兒平平安安地度過了那一段至暗的時期。

人都是將心比心的,雖然以前謝鏡清也很關心這個子侄,但是現在更是將他的事,事事放在心上。

謝芷蘭把報紙接過來看了一下,也有些擔憂。還是何姐道:“這事啊,咱們擔心也沒有用,森哥兒是國家的兵,看國家怎麽安排吧!”

又和謝鏡清道:“今天芷蘭去學校報道呢,我們一起去送一送?”

謝鏡清立即站了起來,“是該去送一送!”

謝芷蘭拉住了倆人道:“不用,我都三十五的人了,還要父母送著去上學嗎?叫同學看到都怪不好意思的。”

謝鏡清笑道:“一起去吧,今年是國家恢覆招收研究生的第一年,我也想看一下現在學生的生活狀況。”

路上謝鏡清和女兒道:“你這幾年全脫產學習,要是錢上面有不趁手的時候,要和爸爸說,”頓了一下又道:“你陪爸爸吃了很多苦,爸爸希望你後面的人生能夠平順一點。”

謝芷蘭給他說得眼眸微濕,在爸爸下放之前,她和爸爸少有這樣說心裏話的時候,大部分的時間裏他都是忙著工作,小部分的時間裏,他在她的生活裏扮演的也是嚴父的角色。

“爸,你放心,我知道的。”

一個小時後,三個人就到了京市理工大學。

領了入學材料,就由師姐帶著去了宿舍。宿舍是四人一間,謝芷蘭到的時候,宿舍裏已經有兩位同學在,年齡都不小,1955年之前上大學的人,今年怎麽都有32歲了,謝芷蘭這年紀,在同學們中間尚不算大。

兩位同學一個叫李若,一個叫王素秋,都已經有孩子了。得知謝芷蘭還未婚,李若笑道:“那你可比我們好,沒有家小的拖累。”

旁邊不知是她婆婆,還是母親,微微皺眉道:“這個年紀還不結婚,家裏人急壞了吧?姑娘,我家還有一個侄子剛剛沒了媳婦兒,我給你們介紹介紹?”

謝芷蘭微微笑著,沒有說話,倒是何姐聽了這話,立即就有些不高興地道:“這事就不勞大姐你操心了,我們家的女兒,我們自己都不著急,外人急什麽?她爸也不愁沒有子孫養老送終的,她結不結婚,我們家還真沒當回事兒。”

先前開腔的嬸子,立即面紅耳赤,望著何姐,喃喃道:“你家這也,這也……”半天沒有找出合適的詞來。

李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何姐道:“阿姨,對不住,我婆婆就是老式的想法,沒有惡意,您別往心裏去。”

何姐可不慣著她,“沒有惡意,開口就給人家沒結婚的姑娘,說一個鰥夫,怎麽好意思的?”

李若婆婆見這人這樣強勢,氣勢上不覺就落了下風,輕聲道:“大姐,你真別介意,我看這姑娘長得好,又有學問,就想給我侄兒介紹介紹,真沒別的意思。”

何姐沒接她的話,而是問道:“你侄兒什麽條件,什麽程度的文化水平?多大年紀?”

那人忙高興地道:“高中畢業,在我們那的水利局裏當工人,單位待遇可好了,今年35歲,有個孩子,但是我嫂子給帶,以後不會影響小倆口生活。”

何姐點點頭,“我老家也有個侄女兒,守寡帶著兩個小的,小的以後也可以跟著爺爺奶奶過日子,今年38歲,樣貌好得很呢,我看你家這侄兒就不錯,不如你介紹介紹?”

李若婆婆一時啞口,半晌才道:“這……這不好吧,這各自都帶著娃,日子怎麽能過到一塊去呢?”

見何姐臉色不好,又忙描補道:“這媒,我還真不好做,不然我嫂子得罵我缺心眼子。”

何姐好笑道:“我看你心眼子可一點也不少,逮到一個未婚的女研究生,就想給自己侄兒介紹,你也不看你侄兒夠不夠得上。”何姐對上這人一臉的算計,心裏就有些來氣,不說她家芷蘭的家庭,就是芷蘭本身,也是多好多優秀的姑娘啊,不就沒結婚嗎,隨便什麽人張口就來埋汰人。

兩方鬧到這程度,李若只好和謝芷蘭道:“謝同學,真是對不住,還請你勸勸。”

芷蘭“哦”了一聲,轉身和何姐道:“媽,別吵了,人家說歸說,左右和我沒什麽關系。”何姨這時候在吵架,謝芷蘭不想在外人跟前,墮了何姨的氣勢,就喊了一聲“媽”。

這聲“媽”,倒把何姐喊懵了,怔怔地看著芷蘭,又轉頭看謝鏡清,見他微微笑著望著她,才反應過來,剛才自己沒聽錯。

臨走的時候,何姐叮囑謝芷蘭道:“夥食要是不好,就和我說,我有的是時間,可以給你送飯,要是住不慣,咱們就回家住。”她第一天就和芷蘭室友的婆婆吵架,怕人家以後給芷蘭穿小鞋。

但是何姐卻是一點都不後悔的,再來一次,她還是會給李若的婆婆沒臉。

謝芷蘭微微笑道:“知道了,您和爸不用擔心,要是住不慣,我就回家去。”

謝鏡清也和女兒道:“剛才的話,你不要放心上,我們尊重你的想法,你按照你的意願來生活就好。”謝鏡清自認自己在婚姻上,沒有給女兒做出好榜樣,對於女兒的選擇,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謝芷蘭輕輕點頭,這還是父親第一次和她說,他的態度。她三十五未嫁,確實是一件很招眼的事,但是她這輩子確實沒有成家的想法。

就是想不到,她都逃到學校裏來,還能遇到這種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

從芷蘭的宿舍樓出來,何姐就忍不住哭了。

謝鏡清拍了拍她的背,“何姐,這些年辛苦你了。”

“鏡清,你怎麽說這話,老太太和老首長都對我有恩,再說,誰進城當個保姆,還撈了個研究生當女兒?是我的福氣。”又有些擔憂地道:“我今天就這麽和人家吵架,會不會讓芷蘭難做啊?”

謝鏡清搖搖頭,寬慰她道:“芷蘭的性格,要是不想讓你說,當時就開口了。沒事,就是個學習的地方,她要是實在住不慣,回家住也行。我們回去吧?”

“哎,好!”

此時,三樓的研究生宿舍樓裏,謝芷蘭已經利落地整理好了床鋪,把帶來的幾件衣服也都放在了櫃子裏,背著綠色帆布包,就準備去圖書館。

李若望著她的背影,和另一位女同學道:“謝同學好像不是很喜歡和人來往。”

王素秋笑道:“可能是剛來,大家還不熟悉。”她是能理解謝芷蘭的,她們這些人都耽誤了好幾年,現在僥幸考上了十年以後的第一屆研究生,自然該是爭分奪秒地學習。

**

8509年年末,即將要放寒假,謝芷蘭每天早出晚歸,宅在實驗室或者圖書館裏做實驗.查資料寫論文。

12月31日的晚上,她剛回宿舍,管理員就遞給她一封信,“謝同學,今天你媽媽來找你,等了你好一會兒,沒找到你人,就留了封信走了。”

謝芷蘭還疑惑何姨找她幹什麽?等看到信封上的字跡,就知道自己想錯了,來找她的,確實是她的媽媽。

三兩下把信拆開,大概看了一眼,說想接她過去過元旦,明天還會來,讓她空出一天時間來。

謝芷蘭凝神想了一下,她和媽媽確實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但是對於去媽媽那裏,她並不是很樂意,媽媽現在和程攸寧在一塊兒住著。

程攸寧當初協助調查工作組,將蔣帆一家送進監獄以後,意外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最後還是將這個孩子生了下來。

在謝芷蘭看來,程攸寧是將這個孩子當成了籌碼的,日後就算蔣帆出來,也不能拿她怎麽樣。這樣狗咬狗的事,她媽媽卻摻和在裏頭,幫著程攸寧照顧這個孩子。

謝芷蘭已經分不清,自己心裏是失望,還是絕望。

她進宿舍的時候,大家已經都洗漱好,躺倒被窩裏了,王素秋看到她回來,和她道:“芷蘭,我傍晚幫你打了熱水,你也快洗洗睡吧!”

謝芷蘭道了謝,整個宿舍,她就和王素秋關系好些,和另兩位室友,一直都有些隔閡。這件事,如果放在她讀大學的時候,可能會覺得有些別扭和不自在,但是發生在35歲的謝芷蘭身上,已然不會在她的心理上起任何波瀾。

她現在就想著,好好享受研究生三年的求學生涯。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宿管阿姨來敲她們宿舍門,說她媽媽在樓下等她。

謝芷蘭從被窩裏爬起來,發現外面已然白茫茫一片,昨晚下雪了。越發奇怪,媽媽怎麽會在這樣的天氣裏,找到學校來?

等到從媽媽口裏得知,程攸寧竟然留了一封信就出國去了,謝芷蘭已然整個人都是木楞的。跟著母親,去了她的住處。

住處是母親後來申請的單位的房子,一室一廳,隔成了兩個房間,家裏還有一個嬸子在幫忙照顧一歲多的小嬰孩,看到她們回來,立即抱著孩子上前道:“慧芳,你可算回來了,我還急著去家裏做早飯呢!”

都慧芳忙道了謝,把孩子接了過來,一歲多的小孩,已經會喊“奶奶”,看到都慧芳眼淚也停了,臉上掛了笑意,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瞅著謝芷蘭。

謝芷蘭環顧了下兩間房子,都是小孩子的用品,尿片.口水巾.換洗的小衣服,桌子上擺放著兩罐奶粉和一個奶瓶,東西樣樣都算精細,微微皺眉道:“程攸寧走了,這個孩子是扔給你了嗎?”

都慧芳嘆道:“我倒是想養,就是我也這個年紀了,平時還要上班……”

謝芷蘭打斷了她,“程家人死絕了嗎?還是說,你想讓我來養?”說出後半句話的時候,謝芷蘭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都慧芳忙道:“芷蘭,我沒有這個想法,我是喊你來,幫忙想想法子的。”

謝芷蘭覺得很很搞笑,她媽竟然能為程攸寧做到這個地步,真是顯得她自己這個女兒像是多餘的一樣,冷酷地搖頭道:“我沒有什麽想法,你想怎麽做,是你自己的事,如果錢不夠,我身上還有二十塊錢。”

不待母親分說,謝芷蘭就把這二十塊錢掏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又接著道:“至於別的方面,恕我無能為力。”

都慧芳見她要走,忙把喊她來的意圖,明說了出來,“芷蘭,我們是想請你幫忙,但是不是要你的錢,而是想請你設法看看,能不能讓你爸養這個孩子?”生怕女兒拒絕,都慧芳把程攸寧的信拿了出來。

謝芷蘭大概看了一眼,前面一段都是程攸寧在說自己的苦衷,後面就開始說:“大姨,如果你這邊,無法照顧這個孩子,還請你設法讓表妹幫忙,讓她爸爸收養了這個孩子。我知道這件事有些強人所難,但是謝叔現在恢覆了工作,家裏經濟和人手上都寬松,且我看芷蘭也沒有結婚的打算,或許謝叔也有意收養一個孩子……”

謝芷蘭看得腦仁都有點疼,她這個表姐也太會打算盤了。自己一身爛債擺不平,還想把她一家都牽進去,搶了她媽媽還不行,這是連她爸爸都要搶走?

問母親道:“她出國幹什麽去了?”

“和一個歸國的華僑結婚去了,我只知道倆人走得近,不知道攸寧這麽大的心,竟然把孩子扔下來就走了。你知道的,她爸媽現在日子也不好過,我想著你和你爸……”

謝芷蘭冷冷地和母親道:“媽,你不要忘記了,我爸還斷過一條腿。”

都慧芳眼神微閃,囁嚅道:“你媽媽我,也就這麽一房走得近的親戚了。”

“所以可以為了這一門親戚,連自己的丈夫和女兒也不要?”謝芷蘭不想再聊下去,扔下一句:“絕無可能!”就走了。

她倒沒有回學校,而是坐公交車回了趟家裏,和何姐說了這件荒謬的事,何姐寬慰她道:“你放心,這件事在我這裏,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你爸那邊,除非你說,不然更不可能了。”

又問她道:“你怎麽起這麽早?早飯還沒吃吧?你爸剛出門,廚房裏還有兩個饅頭,我熱了拿給你吃。”

謝芷蘭望著何姨忙碌的背影,心裏漸漸平覆了下來,過一會兒和何姐道:“何姨,我想出國待幾年。”

何姐剛熱好饅頭,把鍋蓋揭開,準備拿出來,聽了這話,都忘記了手裏的動作,任由熱氣氤氳在她臉上,好一會兒才問道:“去了還回來嗎?”

謝芷蘭笑道:“回來的。”

何姐也笑了,“那去看看也挺好的。”

1981年夏季,謝芷蘭碩士畢業,立即坐了飛機去米國繼續攻讀博士學位。

八十年代中期,她再回國的時候,就聽何姨告訴她,蔣帆已經出獄了,但是當年她媽媽無力獨自撫養那個孩子,交給了一對不能生育的同事撫養,那對同事聽說對孩子視如己出,但是早兩年舉家都移民了。

蔣帆出來以後,得知了消息,倒是沒有鬧,但是程家人卻先後出了意外,不是被樓上的花盆砸到了頭,就是出門被小汽車撞到了。

聽得謝芷蘭都覺得有些蹊蹺,“不會是蔣帆做的吧?”

何姐點頭,“大家都說是他,蔣帆可有些手段,現在生意做得很好,短短幾年,就積攢了一副身家,現在又是投資電視劇,又是搞什麽商場的,我看啊,程攸寧除非一輩子不回國,不然可得吃頓苦頭。”

謝芷蘭道:“她這種人,完全沒有心的,什麽能傷到她?除非斷胳膊少條腿,才覺得痛吧?”

謝芷蘭不知道,她很快就一語成讖。

半個月後,新聞上報道了一則交通事故,大貨車撞到了一倆小汽車,車上的一對華僑夫妻都受到了重傷,可能終身殘疾。

而當事人,就是帶著丈夫榮歸故裏的程攸寧。

聽說程攸寧在醫院醒來,得知自己殘疾了,把事情鬧得很大,找了很多媒體來,說是前夫找人設計的一出車禍,但是她無憑無據,新聞報紙也不會胡亂報道。:,m.w.,.

329. 番外三 宋巖生篇(全文完)

8508年年底,宋巖生收到了一封信,望著信封上的名字,他默然許久。

“許恒”,十多年前,他喊許哥的人。許哥和他曾經就讀於同一個中學,但是比他高一級。1953年的9月,他為了妹妹的學費發愁,意外地在鎮上碰到了楊冬青,想著他們在學校關系尚可,就開口問她可否借十塊錢,年底歸還。

楊冬青當時猶豫了下,到底借了他十塊錢,並且和他說:“你這情況也是不容易,你妹妹成績那麽好,以後還要讀大學吧?高中學費.生活費能湊,大學去了大城市,更需要一筆錢吧?你到時怎麽辦呢?”

他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楊冬青又低聲告訴他,“你去找找許恒,他那裏可能有門路。”

他就這樣認識了許哥,一開始的幾單生意,都是楊冬青出錢,他出人出力。後來他稍微積攢了一點錢,想著再做兩三單,夠妹妹大學的開銷,再把姑姑一家接過來一起生活。

最後的一批手表,他很謹慎,都是挑老客戶和熟人出手,沒想到他這裏沒有出問題,許哥那裏出了問題。

許哥掙了錢,人有點飄,和一個女同志有了首尾,被他愛人發現後,直接把他舉報到了公安局。

時隔多年,沒想到還會再次收到許哥的信。8504年,他從農場出來以後,老老實實地在家裏種起了地,連縣城都不敢去,就怕村裏人對他們家說三道四,影響了妹妹和妹夫的前途。

他想不到,妹妹最後會嫁給楊冬青的前夫,並且夫妻.婆媳關系都很和美。“因禍得福”這個詞,經常出現在他腦海裏。

他和楊冬青搞投機倒把,給他們彼此的人生都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給他妹妹帶來了一樁好姻緣。

8508年,妹妹順利考上了大學,妹妹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宋巖生在田埂上默默坐了一夜。妹妹讀的是漢城師範,國家規定所有的師範生都享有助學金,只象征性地交點書費,吃飯是發飯票的。

直到這時候,宋巖生才知道,他當年的鋌而走險,對他的家庭來說,其實是沒有必要的。

但是對他自己呢?

宋巖生望著手裏的這封信,覺得似有千斤重,他真的甘心在這裏種一輩子的地嗎?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這天夜裏,宋巖生起來點了煤油燈,拆開了信。

許哥在信上說,羊城那邊的小漁村開始搞改革開放,可以做生意,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宋巖生想了一晚,第二天拿著這封信去了漢城找妹妹和妹夫,妹夫早在上半年也調回了漢城出版社工作。等他到南華醫院家屬院的時候,已經是快中午了。

小維君正在院子裏跳格子玩,看到了他,立即朝樓上喊著,“爸爸,媽媽,舅舅來了!”

宋巖生摸了摸外甥女的頭發,“君寶今天沒有上學啊?”

“舅舅,今天是周末,學校不上課。”

宋巖生這時候才想起來,今天是周末,要是換一天來,妹妹和妹夫怕是都不在家。

和妹妹.妹夫一見面,宋巖生就把信拿出來了,和他們道:“如果我去的話,對你們會不會有什麽影響?”

沈俊平道:“不會,哥,這是國家的政策,不會有影響的。”

“那就好,那就好!”

宋巖菲問他道:“哥,你想去嗎?要是決定去的話,我們給你湊點盤纏。”哥哥從農場回來,已經有四年了,這四年他一直悶著頭在地裏幹活,家裏給他介紹對象,他也不願意,說不想耽誤人家。

宋巖生忙道:“不用,不用,就是如果不會影響到你們的話,我想去看看。”

他這話一出來,大家就知道了他的態度,沈俊平朝妻子看了一眼,宋巖菲立即去房間裏拿了一個存折出來,遞給他道:“哥,你拿著,到那邊吃住都要錢,你帶一點,也好防身。”

宋巖生堅決不要。宋巖菲當時沒有多說,只招呼哥哥吃飯。

等他出門的時候,沈俊平把存折塞到了他手裏,“哥,出遠門不容易,你帶著,我和巖菲還有爸媽都放心一點。”

宋巖生見他態度懇切,就收了下來。“俊平,家裏還要麻煩你們夫妻倆多照顧一點了。”

“我知道的,哥,你放心吧!”

宋巖生點了點頭,出了南華醫院家屬院,就去火車站買了後天下午去往羊城的火車票。

8508年12月25日,宋巖生一早就從家裏坐拖拉機到了縣城,再準備坐車去漢城,沒想到在宜縣車站看到了楊冬青,她的頭發亂糟糟的,棉襖領口還有一塊比較明顯的油汙,拖著一個大行李包,像是從哪裏剛回來。

倆人打了照面,都楞了一下。楊冬青最先開口道:“你去漢城嗎?”

宋巖生點頭,“是,去……去看看妹妹。你從外地回來嗎?”

“嗯,從我大弟那回來,他也在漢城。”

宋巖生又道:“那你先回家,有空再聊。”

“哎,好!”

倆人匆匆而過,彼此都知道,對方沒有說真話,光是倆人身上背著的,約有半人高的鼓囊囊的行李,都足以表示他們進行的並不是一場短距離的探親活動。但是時隔多年,雙方都有了提防之心。

唯一的一次合作機會,就此擦身而過。

宋巖生去南方後,每年都會給家裏報平安,但是一直到1982年,才第一次從南方回來。還帶著一位女同志餘小玲,這一趟回來是特地領結婚證的。

一下火車,就先到了妹妹和妹夫家,雙倍還了當年借他的錢,沈俊平忙說太多了,餘小玲在一旁道:“不多,不多,要不是你們資助了老宋這麽大一筆錢,他在羊城可不會這麽順利,中間還不知道受多少苦,繞多少彎路。”

頓了一下又道:“他和巖菲是親兄妹,巖菲把全部身家給了哥哥,哥哥再怎麽感恩妹妹,都是應該的,哎呀,你們不收,我們心裏可過意不去。”

沈俊平夫妻倆還沒反映過來,餘小玲已經把存折塞到了他們手裏,牽著小君寶的手,說:“今天可不準做飯,我們請大家去國營飯店吃。”

在去飯店的路上,宋巖菲才有機會問哥哥道:“這些年在羊城那邊做什麽?”

“做工程,1980年羊城設立了特區以後,那邊很多工廠.樓房都在招標,我一開始跟著一位老朋友做,去年開始自己做。”

他說的朋友是許恒,許恒這人什麽都好,頭腦.手段都是有的,唯獨容易在女人身上栽跟頭。前年他再婚後,工程的事幾乎全部交給了女方的哥哥管理,他與許恒大舅子很多意見不一致,在餘小玲的支持下,他就獨立門戶了。

宋巖菲又問哥哥道:“那我嫂子,是羊城那邊的嗎?”

“是,她家原本就是深城的,一家人靠打漁為生,改革開放以後,她進了紡織工廠當女工,她人很能幹,這些年對我幫助很多,我想著也該給人家一個名分,把結婚的事定下來。”

剛才在家裏,哥哥怕熱,擼了一點衣袖起來,宋巖菲就看到了他胳膊上長長的一道的傷疤,見她看過來,又立即把衣袖放了下來。

宋巖菲就猜測哥哥這幾年,在羊城那邊,大概不像他在信裏說的那樣容易。而小玲姐的性格,一看就大方熱情.爽朗仗義,哥哥言辭中她又很感激,大概在那邊,二人是相互扶持的。

和哥哥道:“挺好的,你這人不愛說話,和小玲姐的性格挺合的。”

前頭的餘小玲聽到這話,立即回頭朝宋巖菲道:“謝謝妹妹。”

宋巖生這次回來,主要是帶餘小玲見父母.領結婚證,待了一周,就準備離開。

走之前的一天,餘小玲提議去縣城買些這邊的特產,帶過去送送朋友。倆人在商場裏買了許多東西,眼看到午飯的時間,宋巖生準備帶她去飯店吃個飯,循著記憶裏國營飯店的地址走過去,卻在半道上看到了一家私人飯館,叫“冬青酒家”。

宋巖生一時楞了下,餘小玲問他道:“怎麽,你認識?”

宋巖生正待回答,飯館的門開了,楊冬青正送客人出來,見外面站著倆個人,自然而然地招攬道:“同志,要不要進來嘗嘗,我們是正宗的本地菜館,菜種類比國營飯店的多,量也不會少……”

說到一半,楊冬青忽然卡了殼,因為她認出來,這男同志是宋巖生,微微錯愕過後,很快笑道:“宋巖生,是你啊?”

宋巖生點頭,“是,好久不見!”

楊冬青打量了一下他身邊的女同志,笑問道:“這是你愛人吧?什麽時候回來的啊?我先前聽說你去南邊了。哎呀,快進來坐,這一頓怎麽都得我請。”

餘小玲雖然鬧不清什麽情況,但是見丈夫沒有進去的意思,立即笑道:“不了,我們和爸媽說好,今天回去吃的,謝謝您的好意。”

楊冬青又勸了兩句,見他們不進來,也就沒有多留。等人走了,就轉身進了飯店繼續忙活。

她弟弟麥穗,今年也有二十了,在飯店裏幫忙,問姐姐道:“姐,剛才那是誰啊?是你朋友嗎?我看他穿著挺好的,家裏條件是不是不錯啊?姐,你要不和人家借點錢,周轉一下。”

楊冬青搖頭道:“算了,好多年不聯系了。”她算了一下,確實有好些年了,沒想到宋巖生那一次不是去妹妹家,而是直接去了南方。如果知道,他當時也有做生意的想法,她想她可能會找他一起合作。

畢竟宋巖生給她的印象,在能幹之外,還有仗義和實誠,完全不用擔心,這個人會坑騙她,是最好的合作夥伴了。

而不會像姜斯民那個畜生一樣,一起開飯店不過兩年,他竟然卷走了賬面上所有的錢不說,還欠了幾個月的房租和養豬場的錢,這幾天房東和養豬場老板來要債,她才知道。

她好說歹說,才把人哄走。

楊冬青想起這攤子事,心裏都煩躁得很,但是這個飯店是她冒了很大風險搞投機倒把攢錢開的,目前生意還挺好,她無論如何得把房租.養豬場的錢和廚師們的工錢給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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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巖生這邊,一直到在國營飯店裏坐下,餘小玲才笑問道:“我剛才看你和那女老板倆,似乎以前關系不錯,你怎麽不願意進去敘舊?”

宋巖生搖頭道:“中學同學而已。”

餘小玲揶揄道:“不值吧?我看你看到‘冬青酒家’幾個字,可是楞了好一會兒神。難道不是在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

宋巖生苦笑道:“可算不得什麽美好時光。”把他和楊冬青一起搞投機倒把,最後進了農場勞改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餘小玲聽他說完,皺眉問道:“你當時那樣仗義,出來以後,她沒有什麽表示嗎?”

宋巖生想了下,算有的吧?

8505年,他曾經在鎮上的供銷社門口遇到過她,她向他道謝,說當年如果不是他抗下來,她可能那次也跟著進去了。

他搖頭道:“本來就說好,你只負責出錢的,其他的都我來,就是出事,也和你沒有關系。”只是,他一直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他出事以後,她仍舊還要走這條道?

心裏怎麽想的,他就問了出來。

就聽楊冬青道:“可能是利潤太大,也可能是前次你把我保護得太好,讓我有些放松警惕。”

他又問她:“你後面有什麽打算?”

楊冬青苦笑道:“暫時沒有什麽打算,也不準備結婚嫁人了,我這個人大概沒有安穩的命。”又問他:“巖生,我聽說你現在在家種地,要不要再……”

她沒有說完,他就聽出了她的話音,忙打斷了她,“對不住,想起來家裏還有急事,先走一步。”

當時他妹妹在上大學,妹夫也有正經的工作,他無論如何不會再走上那條道,給家人帶來隱患。

後來他聽妹妹說起,在縣城裏看到楊冬青和一個婦人吵架,那婦人話裏話外,覺得她和自己愛人有首尾。他當時只覺得怪異,畢竟楊冬青自己說,她不會再嫁人了。

他正納悶著,就見妹妹一臉嚴肅和警惕地和他道:“哥,別的事我不管,楊冬青的事,你是再不準插手的,你當年可夠對得起她了,她是怎麽做的?再者,她和沈家也有一筆爛賬,我和這個人是無論如何不會進一個門的。”

他當時問巖菲道:“你不會懷疑我對楊冬青有什麽想法吧?”

巖菲瞪著他道:“難道不是嗎?你當年可是寧願多判幾年,也沒有把她供出來。”

他當時避重就輕地回妹妹道:“她當時只負責出錢,其他的事都是我在負責,如果被逮到,也是我不小心造成的紕漏,我怎麽好把她攀扯出來?”

妹妹一語中的地道:“哥,她對對你有什麽恩情嗎?本就是一起做生意,風險難道不是共擔嗎?不過,她是怎麽做到,事後那樣理所當然的?”

他當時沒有再和妹妹爭辯,因為他想起,十多年前,他其實是有幾分喜歡楊冬青的。

但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後來楊冬青結婚,他自然而然打消了念頭。

妹妹又提醒他道:“哥,不管你以前有沒有想法,以後我希望你和這個人最多保持在同學的距離之內。我想象不出,我和愛立.楊冬青待一塊的場景。”

他先前只認為,是妹妹對楊冬青有偏見,但是她提到了沈家,事情又不一樣了。

父母說,他在農場的那幾年,沈家對他們一家照顧頗多,就是遠在青市的姑姑,當年如果不是巖菲的小姑子幫忙搭了手,怕是一家人早就餓死了。他起初還覺得父母的說辭有些誇張,無親無故的倆個人,就算沈愛立有些好心,對姑姑一家的幫助也是有限的。

直到8504年,沈愛立的孩子被偷走,是表弟左學武帶著倆個朋友幫忙搶回來的,他起初也以為只是偶然.碰巧,直到後來學武私下和他說,漢城解放西路那一帶有特務,和他一起的張哥早就隱隱綽綽知道一點,但是不知道是誰。

那天,那個女同志抱著慶慶去了解放西路,他們就猜到可能和特務有關系,他們搶人的時候,特別怕有人在暗地裏給他們放冷槍。但是這些,學武並沒有和沈愛立夫妻倆說,學武告訴他:“哥,那一年如果不是愛立姐,我媽可能命都沒了。我媽要是走了,我一個半大小子,偷也能填飽肚子,可我妹妹怎麽辦呢?她當時才六歲。”

不僅是學武不敢想象,連他也不敢想象,如果姑姑真的出了事,學武和亞亞流離失所,他出來以後,會怎麽痛恨自己?因為他的無能.貪心,造成了家人的悲劇。他要是老老實實在家種地,一家人的生活至少平穩的。

妹妹和他聊過以後,他再在鎮上遇到楊冬青,都會刻意避開。

從國營飯店出來以後,餘小玲和丈夫道:“我聽你說來,楊冬青也是挺有野心和膽量的,當年你都不敢再碰黑市,她還一頭紮進去了。現在在縣裏盤了這樣一家飯店,要是好好經營的話,她以後應該也不會差。”

宋巖生點點頭,“大概吧!”

第二天一早,倆人就離開了宜縣,前往南方。宋巖生這次回來,動靜並不大,但是再隔十年,當他回來給村裏修了一條路,又在縣裏建商場.搞商品房以後,整個宜縣都知道,他們縣裏有一個宋老板,是最早一批去深城,在那發的家。

而彼時的“冬青酒家”店面擴大了一倍,但是縣城裏的飯店.商場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店裏的生意日漸下滑。

她有心想籌錢,在新的商場裏開一家,但是近些年來擴大店面,加上給弟弟妹妹出結婚.置房.安排工作的花銷,她手裏並沒有多少餘錢。

她想,如果當初和宋巖生合作的話,或者在他入獄的時候,對他的家人雪中送炭一下,現在她也不用為資金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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