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曙光

關燈
曙光

兩年,談笑之間,悄然流逝,高三的警鈴敲起,排山倒海的壓力接踵而至。才剛搬進新教室就可以看見,窗外的兩棟教學樓,在裏面度過的時間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才剛會考完不久,高考怎麽就快來了?

即墨白的會考成績很亮眼,清一色的高分,要是單招,文化分數完全不用擔心。

高三的氛圍用一個詞語來形容,緊張,興奮,擔憂,不,那是極其少數的人。最多的人,還是迷茫。所有人都在努力奮鬥,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青春,少年都是平庸和不甘的反義詞,沒有人願意在年少成為一個碌碌無為的普通人!

開學後不久,即墨白獲得了一個奢侈的一天半月假,這一天應該是自己過過的最冷的一天,即墨白想到,兩年了,他努力了兩年,想到設法地去提高自己的分數,可是那串數字,始終在500分上下波動,漂浮不定,離他和鐘離情約定的學校差了一大截。

兩年前的那份錄取通知書鐘離情一直沒有提起,他一直以為鐘離情已經忘記,他還暗自慶幸,以為一切的一切都還有機會,鐘離情會遺忘這麽些,和他一起參加高考,他們會一起度過彼此人生第一次最重要的事情,可是……直到今天,鐘離情告訴他,明晚的飛機。

明晚,鐘離情就會消失在這個屋裏,他看不到他了。

“鐘離,”即墨白搬了條小凳子坐到他身邊,“你什麽時候可以回來?”即墨白壓抑住裏面其中的不舍,盡量將自己的語氣變得和平常一樣說著。

鐘離情苦笑道:“哥,我……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許是大學的時候某個階段。”

他摩挲著剛從床頭櫃拿的相框,裏面是即墨白在會考成績出來後和他一起照的,上面長得高的少年靠近長得偏矮的小少年,陽光從上面落下,少年微微靠前用自己的影子為小少年投下一片陰影,小少年比出一個茄子手,笑容純潔無瑕,無憂無慮。上一次拍照好像還是即墨白小學的時候,那時候的鐘離情像個糯米團子,圓潤可愛,拉著他的手。

“哥,我想把這個帶走可以嗎?”鐘離情把相框抱在懷裏,像是抱著個無價之寶。

“你想帶就帶,怎麽還跟我生分起來?”即墨白滿嘴苦澀,怪他,技不如人,能力不夠,要不是他,鐘離情會有更廣闊的天空,翺翔更自在的世界。

兩人一同來到機場,一下車就有人迎上來,那人不知道即墨白的身份,以為是什麽危險分子,揚起拳頭就準備打下去。

“幹什麽?”鐘離情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聲音冰冷道,那人一聽,知道是自己動不了的人,頭一低,恭敬地退到鐘離情身後。

離登機還有三個小時,鐘離情一把抱住即墨白,“哥,我要走了,你不要忘記你對我的承諾!”

“我不會忘記!”即墨白伸手抱住鐘離情的腰,後悔再次湧上心頭。

“你要是忘了,”鐘離情頓了頓,語氣中透露著一絲陰狠,罕見地在即墨白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我會那個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讓你連她的遺骸都找不到!”

即墨白身體顫了顫,似乎是被他的語氣嚇到一樣,鐘離情見此,以為他在害怕自己,手上的力道變大許多,他像頭身受重傷,被趕出狼群無助地面對未知的狼,絕望而痛苦哀求道:”哥,不要找別人好不好?不要拋棄我,等我回來好不好?拜托,等我回來,好不好?等我回來,我就不走了,哥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再也不走了。”

“好。”聽著鐘離情的聲音,即墨白知道,自己是沒救了,他舍不得面前的少年,他想他,想和他在一起“我答應你,永不失約,我會一直等到你會來,等你回來,我們就一起生活在一起,不分開。”

即墨白沒有再問鐘離情什麽時候會回來,他已經不是小孩兒了,相比國內,m國雖然有最好的教學資源,可他們那裏對華人尤其是他們這種學生,可不友好。前陣子還有一個m國人無緣無故地射殺了一名前去留學的大學生,可以說,m國只有那麽些東西比得上別國,其他的,呵呵。

在那裏,除非你有背景,有地位,否則稍有不慎,輕是受傷欺辱,重則是天人永隔。

鐘離情這麽一去,他們可能再次見面便是百年之後,陰陽地府。

少年強忍著內心的悲傷,不舍,故作鎮定地松開那雙緊握的雙手,認真地凝視著他的雙眼。他的雙眼蒙上一層水霧,隨時會落下,他似乎也意識到,試圖用雙手遮蓋自己的痛苦,嗚咽變成啜泣變成壓抑。

分別,眼前的身影離去,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一個轉身,消失在眼前。

即墨白癡癡地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當年那個安靜的小孩兒長大了,好像還在昨天一樣,一夜之間,他就長大成人,少年20歲後的樣子他還記憶猶新,昨日的孩童,今日的少年,明日的青年,上天真是不公平,屬於鐘離情的時間在他手裏,永遠都過的那麽快。

細雨紛紛,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樹上,建築上,彈奏著不協調的樂章,這是在奏樂?還是在敲著誰的喪鐘?機場門口,路上行人欲斷魂。

即墨白拂了下臉面,一旁的商店顯示著時間,不知不覺三個小時已經過去,航班已經起飛,飛向遙遠的國度。他的指尖有些濕潤,斜風將細雨帶到他的面前,一時間他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或者兩者都有,只是雨水稍微多些,模糊了雙眼。

鐘離情走後的幾個月,快過年了。高一高二的早就高高興興地放松回家去了,兩棟大樓的鈴聲還是一樣的響起,只不過不再是以前那樣熱鬧,高三沒有以前那樣愛玩,整個學校冷清多了。

這個十二月,好冷。一片片雪花從天上悄然落下,這是南方少有的大雪,窗外仿佛蓋著一層薄薄的羊毛毯子,所有人眼中的世界銀裝素裹,什麽都看不清,原本的色彩被取代,白色的一片,像極了他們這些人的心,迷茫,害怕,以及,對幾個月後的渴望。

兩周補習後,終於可以快樂了,鵝毛大雪,高三黨逆風而行,雪地上的腳印一深一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即使是這寒風呼嘯的天氣,街道上依然停滿了車,車鳴聲,呼喊聲,風的怒吼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沒有人來接即墨白。他望著窗外一張張喜氣洋洋的臉,默默低下了頭,真的沒有人來等他,只有他一個人。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守門的大爺上來他才恍然驚醒——一個下午,快晚上了。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刺骨寒風讓他寸步難行,地面上有不少被踐踏的雪地,化成了水,紛紛鉆進他的鞋子裏。

他上輩子加這輩子,活了四十多年,都沒有遇到過這種要命的天氣。

太冷了,的士怕打滑,怎麽也不願意來,公交車怕堵車,嫌麻煩也半天半天等不到,即墨白只好走到馬路口,等待一個幸運的機會。

大街上只有他一個人。鵝毛大雪似乎也意識到這點,放肆地接近他,往他的眼裏,嘴裏,衣服裏跑,汲取著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溫度。他的臉變得和雪一樣,蒼白。校服看著厚實,事實上,這完全是個空心的,完全不保暖。他感覺他的手,腳,整個身體和大腦都分離開,都不再屬於自己。

眼前白茫茫一片,如同走進一片白霧般,周圍的小店,樹木等一切景物突然消失在視線中,什麽也看不清。

他也不害怕,就這麽漫無目的地走著。

“哥哥,”塵封的記憶被打開,厚厚的一層霧氣中,他看到曾經的幼童,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兒,手握著一個小風車迎面向他走來。“你怎麽還不來和我一起玩啊?我都等你好久了。”幼童比了一個很長的距離,滿臉的委屈。

“團子?”即墨白蹲下身來,喊著這個童年時的稱呼“哥哥這不是來了嗎?”即墨白和小包子平視,聲音帶了些哽咽“你看,哥哥這不是來了嗎?走,我們一起去玩。”

“才不要,”小包子做了個鬼臉,肉肉的小臉扭向一邊,“哥哥就是個大騙子,你說過的話好多都不算數,我才不相信你。”說完,小包子就想從即墨白腋下跑走“才不要壞蛋哥哥,哼。”

小包子就想跑,不料,他的腿還沒即墨白的胳膊長,他跑出去幾步,即墨白只是伸個手,就把小屁孩抓住,拉進懷裏“不會再騙你了,哥哥保證,哥哥保證!”

“滴滴!——”

路邊車鳴,那裏傳來的聲音?即墨白只感到手臂一輕,懷裏的小包子,在他擡頭短短幾秒的時間裏,如同蒸汽一般,消失不見。

“啊!——”他大叫一聲,周圍的景物變了,變成剛剛的是場景。他茫然地環顧四周,雙腿處穿來陣陣暖意,他在一輛車上?

見他發出聲音,前面一個中年大叔模樣的司機送了口氣,“小朋友,你沒事吧?我剛才看你倒在路邊,喊了你半天都沒反應,臉都發紫了,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帶到車上來了。”

副座位上一個慈祥的婦女遞了個保溫杯給即墨白,“來,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即墨白乖乖接過保溫杯,冒出的蒸汽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事,明明,懷裏的溫度是那麽真實,他們的對話也都是真的,為什麽,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在了?

年過完後,上來就可以看到教導處那兒寫著大大的“高考倒計時”五個字。

高三了,學習壓力很重,即墨白報了住宿。日覆一日地五件事:上課,吃飯,寫卷子,上廁所,睡覺,枯燥無比,無聊乏味。和他同階段的很多人都受不了,犯了禁令,一些人知錯就改,一些人忍無可忍,終止了自己的學業,提前走進社會。哀聲嘆氣,一片烏雲籠罩在這個高三班,他們周圍所有的人都在說,你考不上一個重點大學,你就完了,你不要像某某人一樣,去考個職高,考個大專,丟人現眼以後讓他們怎麽在別的親朋好友面前擡頭?

國內很多大學生不想努力,為什麽?因為國內很多普通人,他們吃了差不多18年或者更久的苦,大學,一個好的大學對國內普通大學生意味著什麽?

快樂,輕松,名譽,羨慕,嫉妒,阿諛,討好,光明的前途,或許是錦衣玉食的將來。

收獲的季節到了,之前的汗水已經換取可能一輩子的享受。

如果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前景在你面前,而且那也不是縹緲的。

誰又願意再去累死累活地努力呢?

父母把自己的“我認為”強加在自己的後代身上,他們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我養你這麽大,你幫我實現我的期望,很好,不是嗎?

好奇怪哦,明明他們自己也沒比我們好到哪裏去,為什麽總是要強調這麽幾句話?如果你是出於以上的目的,所謂面子,所謂想向別人去炫耀自己的孩子多麽厲害,那請你自己先努點力,把自己累死也好,累吐血也罷,畢竟,把他打造成你面子的工具,對他來說可不太公平。

那些好為人師的父母恨鐵不成鋼的時候,怕是忘了,是誰?養育出我們這麽,讓他們自己失望的一代。

即墨白就看到過,身旁的一個人,開始還是面帶笑容,和別人談笑風聲,可後來呢?不知道什麽原因,整天睡覺,像那個女孩兒一樣,一天只說幾個字,後來莫名其妙地暴躁在學校裏鬧,他的家長一來,見他的孩子像個瘋子一樣,直接兩耳光甩到他臉上,那個人安靜後,他的父母就走了,他們以為這只是孩子無聊,沒想太多,直到下次再見,父母來老師這裏詢問情況,孩子不受控制地低聲抽泣才知道事情的不簡單,周圍人的目光傳來,他們連拖帶拽地把人帶走。

從那以後,即墨白再也沒見到人,聽些八卦的說是人不正常。

人太累了,不得不休學,要靜養。

即墨白把牙咬碎,往肚子裏吞。他的桌子上只有兩本書——一本英語,一本生物。早餐一個包子下來,就開始記英語,背,默,抄。中午,一頓飯或者跑到小店一袋餃子或一個面包,便趕路邊狼吞虎咽。回到教室,又是一個漫長的午休奮鬥。四節晚自習,250分鐘,他就沒有離開過他的位置,寫,算,默,抄,記,一刻鐘也不敢停下。一天下來,他的手指不堪重負,麻木,發抖,即使大腦下了死命令,要他繼續,可怎麽也不肯在多願意再多動動,沒辦法,他只好用橡皮筋將兩根手指綁在一起,麻痹手指下的神經,逼迫它們強行運作。

一天中真正可以緩口氣的,是洗去一身疲憊,躺在床上的那短短幾分鐘,寢室裏還亮得像白天,所有人都自備一個小燈,沙沙的翻書聲時不時響起。

學校鼓勵這種行為,因為他們的宗旨是:要讓每個想考上好大學的畢業生努力,不能放棄每個人。

差生和那些被稱為“不正常”“意志不堅定”的人都已經被領回去,只剩他們這些人,除了即墨白還有著些意識外,像具具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僵硬。他們那張還青澀的臉上缺少了活力,像潭死水,像沼澤,經不起多大風浪。麻木了,被折騰到只剩一種觀念:我考不上一個好點的大學,我愧對父母,愧對師長的付出,愧對自己12年的寒窗苦讀,愧對自己的未來。

即使在這種壓力下,他們什麽也不可以說些什麽垂頭喪氣的話。為什麽要說?因為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辛苦,所有人都是這麽走過來的,都是一樣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不是嗎?寒門弟子,忍過去,就這麽幾天就可以了,說不定可以鯉魚跳龍門,一飛沖天,光宗耀祖呢?

即墨白翻來覆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不知給自己做了多少遍心理暗示,才勉強使大腦放松下來。

精神壓力遠比身體的疲憊要大得多,他很快就要成年了,可是頭上就已經摻雜了許多細細白發,他是男生,頭發短,出去很少有人會猜到他的真實年齡,很多人都以為他至少25或者30歲以前——不過他還算是好的,他至少還沒被猜到不惑之年,有些女孩兒出去,憔悴到讓人不敢直視。

沒有什麽比高考更能決定自己的命運,他的指腹被磨出一道道繭子,一寫字就會疼痛得厲害,但那又如何?他聽著廣播裏那個像是在鼓勵的聲音,暗想道,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已經黔驢技窮,唯有孤註一擲!以現在的條件,他沒有什麽辦法去想些別的。

半年後,走出考場,五顏六色的衣服帶著光彩奪目的夢想湧向門口,他們的家長,朋友,還有記者都在門外等待已久,全都一擁而上,恭喜的恭喜,祝福的祝福,采訪的采訪,許多人,他們的眼中帶著淚水,男生嘴角掛著淡淡的弧度,淡定地接受記者的問題,忽略掉他眼底的黑色,一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的樣子。一些女生則抱頭躲進親人的懷裏痛哭流涕,釋放著積澱已久的壓力。

三個月後出成績,願這些人,在那時可以春風得意,一日看盡長安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