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結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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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結局·終

唐倚雪坐化了。

她本有機會飛升,卻並沒有去天界。她的道在凡間,飛升反而與道不合。她在凡間收留了眾多孤女,成立宗門,至今已有數百年。

她聽見耳畔悲切的哭泣:“師祖……”

唐倚雪的內心反而無比平靜,在哭泣聲中,她的魂魄脫離軀體,不斷下沈、下沈。可墜落中,反而見到了一線曙光。

是一輪散發白芒的光相,寶相莊嚴之人的聲音在她面前響起:“菩提,你回來了。”

佛陀手持念珠:“你覺得,人是什麽?”

唐倚雪在看到他的一刻,便仿佛明曉了什麽:“弟子認為,人只是人,七情六欲也只是欲望。它不分善惡,只是和流雲溪水無二的一種事物而已。”

她說:“人並非指人族,我認為它指的是情欲完備的生靈。譬如妖通情欲,同樣也成為了人。有人因欲毀滅,也有人因欲而生。剜去情欲是無用的,唯有與情同生,才方為人。”

佛陀:“這就是你的答覆麽?”

唐倚雪:“是。”

“那就回來罷。”佛陀撚動缺位的念珠,一指點出,唐倚雪的魂魄顯化出本相,原是一顆淚跡斑斑的白玉菩提。

佛陀閉目:“菩提,你於凡間集了眾生願心,能發一願,你是否有所遺憾之事?”

唐倚雪道:“弟子已經想好。”

仙路接續的第八百年,太山君久違地離開幽冥,前往望舒宮。逄風依然被束縛在太陰陣眼裏,身形越來越虛幻。

太山君系了逍遙巾,依然是那青衣書生的打扮:“風兄,好久不見。”

逄風墨色的眼珠盯了他一會,過了許久才道:“……謝兄。”

太山君嘆道:“許久不見,你竟已成這幅模樣。”他從袖中取出一只小杯,手腕一晃酒便已經酌滿:“喝酒麽?”

逄風自然是喝不成的,謝玟昀便自顧自地酌酒喝了起來:“風兄,你就不好奇外面變成什麽樣了麽?”

他說:“你的故友舊識,九闕或是長夜……你不想知道他們怎麽樣了麽?”

逄風思索了一會,搖了搖頭。

“難辦,”太山君搖頭,“幽熒上神心中不會真的只有天地蒼生罷?風兄,你就沒有什麽未了之事?”

逄風默然許久,才沙啞開口,聲音壓抑著洶湧的情緒:“我想見他。”

他知道凡間故友舊識身畔都有知己相伴,即便飛升也不會孤獨。可太陽裏的南離卻是孤獨的,他只有他。

太山君飲盡酒:“風兄,你知不知道願心是什麽?”

逄風不語。

他自顧自地解釋道:“願心是眾生願力的聚集,是三界最神奇的事物。唯有實現眾生的發願,才能獲取願心,而願心積攢,同樣也可以發一次宏願。”

謝玟昀雲淡風輕道:“而斷陰陽事的太山君,恰恰是最容易獲得願心的神職。我留著這東西沒用,這機會便留給風兄了。”

太山君伸了個懶腰:“風兄,這太山君的神職,我早就幹膩了,我本來也是被人強征過來的長工,糊塗替人白幹了這麽多年。如今我弟子已能接我的班,也該卸職返鄉了。”

蒙眼白絹下的那雙風流的桃花眸眨了眨,太山君道:“風兄,我要先與你說好,願心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它只能實現些意想不到的事,願心最多可以給你們凡人的一生,也就是一百年。百年一過,你們還要回到陣眼。”

一百年,對修士而言不過是稍長一些的歲月,對仙神更是彈指一揮間。

逄風卻笑了:“一百年,足夠了。”

太山君對他一拱手,起身離開了太陰陣眼。凡間此時已然入秋,涼絲絲的秋雨打在他的官衣,沁涼。

謝玟昀自從成了太山君,已經許久沒來凡間了。如今他靜靜佇立在雨中,仿佛自己只是一名過路的書生。

已經幾千年了啊……

他很少去追憶往昔,如今站在江邊,謝玟昀久違地陷入了回憶中去。



魂魄飄飄悠悠離開軀體的那一刻,謝玟昀便知道自己又死了。

他這次依然是時運不濟,站錯了隊。他輔佐的二皇子倒臺,新皇即位沒幾年,就找了個緣由將他一貶再貶,在瘴氣橫生的濕熱之地,謝玟昀很快染上疫病,一命歸天。

實際上,他也不曾有過一次時來運轉。謝玟昀投胎了數次,家室不一,次次權臣,卻沒有一次得以善終。

謝玟昀的魂魄盤著腿,在京城上方掰著手指。他的老師陳博士在朝堂哭得泣不成聲,他想,這是第幾次了?

第一世,他被先帝托孤,殫精竭慮輔佐幼帝。結果幼帝長大之後,因他一句玩笑起了疑心,將他下了獄。謝玟昀生性放蕩不羈,從前做太傅的時候也喜歡與幼帝開玩笑,只是伴君如伴虎,人變了而已。

第二世,他生於村野之地,上書自薦。謝玟昀伶牙俐齒,很會討皇帝歡心。可皇帝始終不將他的想法當回事,只喜歡他寫詩作文。終其一生,也只混個不大不小的官職。

……

到現在,已經是第六世了。

謝玟昀的魂魄晃晃蕩蕩來到幽冥時,見諸鬼魂撕咬,焦頭爛額的鬼差粗魯地將它們扔進油鍋,卻無人聽從。往生河更是擠滿了缺胳膊少腿的鬼魂,胎都投不成。

謝玟昀皺著眉頭:“這太山府,可真是滄海橫流。”

旁邊一人問他:“哦?若你掌管幽冥,該當如何?”

謝大學士正是滿心郁結,頓時對那人滔滔不絕了足足三個時辰。那人頻頻點頭,對他的想法讚嘆不已。口幹舌燥的謝玟昀愈發興奮,以為終於逢了知音。

他打量起這位知音,這人一身玄赤官服,上繡麒麟巨蟒,貴氣非凡,唯有眼前蒙了層白絹布。謝玟昀有些惋惜——好不容易逢了位知音,知音卻目不能視。

下一刻,“知音”懶洋洋開口:“小家夥,本君名為‘冥’,是幽冥誕出的神,和你們口中的天道是兄弟。本君對你的想法很感興趣,和本君一同回太山府罷。”

盡管謝玟昀能言善辯,此時也傻了眼——他雖然只是個凡人,卻也知道輕重。這舉動無疑是太歲頭上動土,拔老虎胡子。

他正胡思亂想著自己將會受到怎樣的厲刑,冥卻將他領到虛無中一處懸浮的案臺前:“將你的想法寫下來。”

謝玟昀懵了:“神君,您不殺我?”

冥摸著下巴:“本君為何要殺你?本君初到幽冥,正愁無人用,我看過你的命簿,六世賢臣,正好為幽冥所用。從今天起,你便是本君的判官,為本君管理幽冥。若是想要什麽,和本君說便是。”

謝玟昀就這樣糊裏糊塗成了太山府的判官。對一個人臣來說,人生之幸莫過於得遇賢主。冥並不一定算是賢主,可他卻無條件支持著謝玟昀一些幾乎算是大膽的想法,任他在幽冥大刀闊斧地變法。

冥和謝玟昀都是生性不羈之輩,很快玩在一處。他們並不像是一對君臣,倒亦師亦友。謝玟昀盡心盡力治理幽冥,冥則放手讓他施行那些大多數人眼裏的胡鬧之舉。可偏偏在謝玟昀的手中,幽冥漸漸變得井井有序。

謝玟昀有一次問冥:“神君,你為何以絹布蒙眼?”

冥淡淡道:“本君沒有眼睛。本君和那弟弟生而殘缺,冥生而無目,昭生而無情。”

他又道:“小判官,雖然我沒有眼睛,卻也能看出,你有一雙好眼睛。”

冥有只愛鳥,名為鸑鷟。謝玟昀總是伸手去逗,它卻並不理睬,他倒也不氣餒,仍然持之以恒地逗弄它。方入地府為判官的這段日子,是謝玟昀最自在的歲月。

得遇明主,君臣相親相信,猶如魚水,這大抵是所有心懷抱負的人臣所望。謝玟昀雖說灑脫不羈,斷事一途卻極為公正,從未斷錯過世事。生前同他有恩怨之人到了幽冥,見案臺坐著他,自然戰戰兢兢。

可謝玟昀卻只是笑笑,問上一句凡間如何了,便秉筆斷了生前事,絕不公報私仇。

可冥一向是懨懨的,就連語氣中也透著深深的厭倦。他原以為這只是他的習慣,直到那一日。

不知從何時起,幽冥中湧現的鬼魂忽然數量暴漲,新生兒卻越來越少。幽冥擠滿了鬼魂,部分鬼魂甚至異變為無神智的厲鬼,迷失在通往輪回的河流裏。

幽冥好不容易建立的秩序被撕扯得一幹二凈,厲鬼沖上凡間,以人為食。謝玟昀只是個判官,並沒有幾分法力。那些日子他熬紅了雙眼,卻未能扭轉半分局面。

後來他才知,那是五神之亂引發的禍端。

更可怕的是,入了幽冥的魂魄都被某種漆黑的東西所沾染。謝玟昀問過冥,冥只是懶洋洋答一句“靈魂劣化”。

謝玟昀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而冥問他:“小判官,你很累麽?”

他又說:“這樣啊。”

謝玟昀依然坐在案前,批閱一大卷一大卷的卷宗,奮力維系著岌岌可危的秩序。而那日,他回到太山府,卻發覺冥不見了。

案臺上擺著冥的丁蘭尺和判筆。

冥不見了,而凡間下了一場涼絲絲的秋雨,熄滅了凡人魂魄的劣化。

後來他才知道,昭是三界渴望存續的欲望,而冥是三界渴望毀滅的欲望。他是混沌與無序的具現。而冥本不在意凡人興亡,這麽做只有一個原因,他不願讓他的小判官再累了。

冥是個灑脫的人,就連人間也留不住他。

從此,謝玟昀成了太山君。他持起冥的判筆和丁蘭尺,披上官服,卻在眼前纏了白絹。那雙含情的桃花眸,從此再也沒睜開。

這麽一來,便是千年。

他很早就不想幹了,只是一直沒尋到合適的接班者。而如今,他再也無牽無掛。

閉上眼前一刻,謝玟昀想,冥,人間留不住你,那便讓我來陪你。

後來,睢水南岸多了個癡傻的孩童,他不笑,不哭,可每當秋雨淅瀝,他卻總會無比入神地聽著。



陳二刀死了。

他的魂魄飄飄蕩蕩,來到幽冥。陳二刀緊張地咽了口唾液,搓了搓手。他思索著,自己生前做了匪盜,死後該不會被下油鍋罷!

“陳二?”

陳二刀只聽一聲清冽女音,他緊張地擡起頭,案臺前坐著個氣質凜然的消瘦姑娘,她披麒麟補子官服,手持判筆,眼前蒙著白絹。

他結結巴巴道:“大人,小人正是陳二……”

江采月道:“陳二,你雖然落草為匪,卻並未傷人,甚至有救人之功。功過相抵,你來世投個長工人家,一生勞碌,卻無病無災。”

陳二刀頓時跪在地上磕頭,千感萬謝:“多謝大人,可小人有一心願未了,小人有一女名為陳雯,不知可否看一眼她近況怎樣?”

太山君的語氣不容置喙:“入了幽冥,就莫要問人間事。不過我可以告知你,她還活著,且命數不歸太山府掌管。”

陳二刀有些遺憾,亦步亦趨隨眾鬼步上奈何橋。天上仙都,無邊繁華,恍惚間他眼前好像出現了些壯麗景象。陳二刀想,沒準他也曾做了個美夢,夢見仙京。



而更遠,更遠的地方,同樣有旅人在跋涉。那是個青衣的俊朗青年,他的足跡遍布苦寒之地。每逢暴雪,他總會煮上一鍋姜湯,分文不取分給雪災中受災之人。

眠龍山上,依然佇立著一棵高大挺拔的神樹。傳說若是某個弟子偷懶,去樹下乘涼,樹上總會跳下個有著虎牙的少年。弟子常去樹下嬉戲,手中捧著陣法圖解,陣法圖解是某個九闕講師留下來的,難倒不少弟子。

國祚有時,長夜終歸是覆滅在歷史之中。可長夜衛卻依然存續著。千年之後,將軍祠依然香火繁盛,義狼銅像佇立不倒。



至於這些事,都與他們無關了。

黃昏用柔和的油彩將天空渲染成金紅的暖色。落日火紅,月亮也悄無聲息升起,這是一日中唯一日月同空的時刻。

逄風靜靜地註視著那輪夕陽,遠處火紅的日輪裏,漸漸浮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揚起唇角,喊了一聲:“夫君。”

南離目光柔柔註視著他:“租只船,買間鋪子,度過餘生?”

逄風彎起眼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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