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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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月亮

掌中幽光散去,逄風驟然咳出一口血。殷紅的血落在白衣上,格外刺眼。南離不由分說,將他抱上床榻,又趕緊去熬藥。

常青木曾贈與逄風自己的血肉,那雖然看上去只是一段指節大的樸實無華的木料,卻是活死人肉白骨的靈材。甘木枝葉生命靈力充沛,此時竟派上了用場。

……他應當去和常青木道謝的。

溫熱的藥汁一勺勺送到他口中,逄風這才止住了咳嗽,疲憊地倚在床頭。靜默了一會,他忽然轉過臉,望向南離。“孤……”遲疑了一會,他又改了口,“我以前是怎樣的人?”

南離溫聲細語:“是特別好的人,我這輩子都找不到像你這麽好的人了。”

……不對。

逄風怔怔望著自己的手,他看不見它們。可那一瞬間,他憶起了指尖沾著血的濕潤粘稠。

他又說:“我殺了很多人。”

陳述的語氣。

南離也翻身上了榻,懷裏摟著逄風,兩條尾巴將他包裹在暖和的毛茸茸中:“他們命數該絕,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他吻了吻逄風的臉:“睡吧,寶貝,等你過完生辰,我就帶你走。”

逄風聽話地閉上了眼,卻並沒有睡去。

開間鋪子,買條商船的確是他一生所願。可他真的就應該這樣閑散度過此生麽?若無河清海晏,泛舟江畔又有何用?

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本應更強大,更肆意,更——

凡人的身子到底還是羸弱,心事重重的逄風在南離的懷中沈沈睡去了。

這幾日,南離如臨大敵地照看著逄風。哪怕風吹草動,他都會馬上丟掉手中的活計,趕過來問他身子如何了,他對逄風百依百順,只是沒再讓逄風踏出小屋一步。

直到他生辰這一天。

對逄風而言,無論從前還是現在,生辰都不是什麽好事。每逢生辰,他體內的陰氣就會劇烈爆發一次。長夜太子早已習慣了,甚至能一邊頂著陰氣發作,一邊應付滿朝文武的覲見。

他往往一整天都沒空吃些東西,還得在宮宴上陪著賓客飲酒,核對禮單直至深夜。

南離雖然弄不出從前東宮那麽大的排場,他卻更希望逄風能好好過個生辰。

他煮了壽面,面是自己抻的,用了最好的雪花精面粉。為了抻出一根柔韌完整的長面,南離足足試了十幾次。湯是用鱔魚骨熬的,鮮香撲鼻。鱔絲同青椒翻炒熟,盛出做澆頭。這些黃鱔都是他一條條去郁木境的池塘中摸的,他特地選了個頭不大不小的鱔魚。它們常年浸在靈池裏,自然靈氣充裕。

南離將煮面的火候控制得正好,煮面的同時,又臥了雞蛋,盛在面條上。他將面放在桌上,對逄風說:“寶貝,我煮了面,趁熱吃。”

面條爽滑勁道,湯鮮味美。鱔絲鮮嫩。即便逄風是小貓的食量,卻也不知不覺將一碗面吃下去了,胃中是熱的,身上出了些汗,暖烘烘的。

南離一邊收拾碗筷一邊道:“你方才沒有將面咬斷,說明你本來就福壽綿長,別想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好喝藥,總能好起來的。”

逄風彎著眼睛:“你是說我能長命百歲?”

南離動作一頓:“一百年不夠。”

怎能夠?哪怕千年萬年,他也覺得不夠。

逄風這句話刺痛了他的心。於凡人而言,百歲已經是高壽。可對大妖來說,百年時間不過彈指間。他根本不敢去想逄風的老去。

狼認認真真道:“以後你每個生辰,我都會陪你過。”

逄風便笑:“好啊。”

南離又問他:“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有什麽想要的麽?或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逄風思索了一會,回答他:“我想看看月亮。”

而凡間是沒有月亮的。

南離遲疑了一會,到底還是答應了他。他將帶兜帽的大氅為逄風披上,囑咐道:“寶貝,一會若有人問你話,別出聲,我來答就好。”

他化作白狼,讓逄風騎在脊背上。白狼踏空而奔,頃刻便到了雲階之前。南離變回人形,將逄風攬在懷中,就這樣抱著他走上雲階。

閃著烏黑光澤的城門口,守城修士正美滋滋地抽著水煙。他見了南離,頓時滿臉堆笑道:“南闕主,您不是在凡間游歷,今日怎麽回來了?”

南離冷冷道:“想回來了。”

那修士的視線不由得落在他懷中攬著的人身上,那人披著雪白的大氅,看不清臉。只是大氅下露出半截白玉似的腳踝,腕骨上還纏著一串珊瑚珠,那珠子成色極好,灼灼似火。

珊瑚不是稀罕物件,這珠子戴在手腕上倒很常見,可套在腳腕上,便顯出幾分狎昵的意味。比起裝飾,更像是在宣誓歸屬。

見南離森寒的目光掃來,他才慌張道:“南闕主,按理說這位小仙君也需驗明真身再……”

南離冷哼一聲:“他是我的人,既然心念鐘都沒響,進入焆都又有何妨?”

守城修士到底不敢得罪九闕,還是陪笑著打開了城門。他心裏犯嘀咕:都說如今九闕闕主不近男女之色,可如今看來背後玩得還挺花……

雖說驚訝,可這種事多了去了,為了保住舌頭,他也不可能往外說。

而南離環抱著他,徑直回了九闕。

他輕車熟路地避開了九闕弟子,然後一步踏進了郁木境,又鉆入樹洞中去,熟悉的大殿出現在眼前。南離取出小木車,將逄風放了下來。

“寶貝,如今還太早,等月亮出來了,我就抱你去看好不好?咱們先在這歇一會。”

小木車吱吱呀呀,逄風伸出手,很自然地取過案前一本書,摸索著翻閱起來。

南離貪婪地望著,這場景他太熟悉了,逄風坐在案前,似乎從未離去過。

逄風離去後,他無數次化作狼,蜷縮在那只已經小了褪色了的軟墊上,卻等不來那只手撫摸它的耳朵。他忍不住化作狼身,蹭了過去。狼臥在他腳下,逄風的手正好揉上它的頭頂。

狼舒服得要命,不禁哼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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