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母親

關燈
第65章 母親

南離的手在不住地顫抖,那只手腕已經被撕咬得破爛不堪了,粘稠的血染紅了指尖。

滾燙火焰從心底騰起,要將五臟六腑都焚盡。他的心魔又發作了,南離瞳孔緊縮,震顫不止。苦楚的回憶如嗅到腐肉的鷲鷹般,不住在腦內盤旋著,叫囂著,即將吞噬他。

南離幾乎無法維持腦內的清明,卻依然拖著行屍走肉般的軀體,一次次將血餵進那浸滿了血,宛若塗了口脂的唇。

眼淚溫熱,落在懷中人冰冷的臉上。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

而這一幕,像極了母親死去的那一幕。

……

那些日子,狼與逄風的關系,因那串靈珠稍有緩和。狼依然恨他,只不過開始認認真真地考慮,雖然八成是因為不願失去這悉心培養的靈寵,可他畢竟救了自己一次。既然如此,那便只給他個痛快好了。

那段時間,狼收斂了許多,不再熱衷於逄風身上留下傷痕,也不再以挑釁太子的客人為樂。

南離還記得那天。

它叼著一只活兔子,慢吞吞地走進與東宮殿,那兔子有些犰狳血統,只是已經非常稀薄了,最多也只是讓草木生些惱人的蟲子。

逄風最近在伺候些友人贈送的花草,狼看了之後,心裏就一直有小蟲在啃噬不止。

狼的確憎恨逄風,可在這險惡如毒荊密林的宮中,它卻只能與逄風相依為命,不得不依靠對方而活。

它也隱隱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變得畸形,卻依然不願逄風將視線挪開,停留在除了自己以外的活物上。

江氏兄妹有時來訪,南離便會刻意做齜牙咧嘴狀恐嚇小妹。那姑娘打小胎裏不足,險些背過氣去。她兄長便怒氣沖沖地提著刀,要去宰了南離燉湯,再被逄風攔下。

只是沒過幾次,那眉宇間帶著郁結病氣的姑娘便不再害怕南離了,甚至伸手要去撫摸他。南離頓時覺得沒了意思,從此便也不再捉弄她。

在外人眼裏,逄風似乎很寵溺他的靈寵,南離可以隨意在禦花園中穿梭,叼著血淋淋的獵物回宮,沒有內衛敢攔它。

這次也是如此。

狼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個彎,卻在拐角處望見一個永遠無法忘記的身影。

和有著它如出一轍的雪白毛發的雌狼正站在一團盛放的繡球花旁,謹慎地壓低身體四處張望。

當它望見南離時,碧眸中顯出些驚愕,轉瞬又被柔情取代,尾巴也由於欣喜而輕輕擺動著。

熟悉的氣味傳入鼻腔,雖然狼不曾睜眼見過它,卻依然從魂縈夢繞的氣味中認出了它。

是母親。

雌狼雪白的毛發如枯草般淩亂不堪,甚至有些泛黃。它已經形銷骨立了,肋骨根根分明,腹部深深塌陷。眼睛上也覆了一層汙濁的白翳。

母親的一條腿也瘸了,緊貼著下腹,它用三條腿艱難地立著,似乎馬上就要跌倒。

也不知是從多遠的地方歷經了多少磨難,才趕到此處,尋到孩子的下落。

南離失了魂一般站著,它這時才恍然發現,母親的身形比起自己竟已經如此瘦小。

“呦嗚……”

是雌狼呼喚幼崽的聲音。

狼這才找回魂來,它丟下兔子,幾乎是狂奔著向母親,它心裏藏了許多話語要對母親傾訴:即便被僥幸逃脫後被人類奴役,它也依然活了下來。它如今已經很強了,可以捕到許多獵物,它們再也不用獵物而奔波。

它忍不住想著,近來與逄風關系緩和了些,沒準服個軟,他也許能留下自己的母親……

然而,狼的期望卻也只能是期望了。

母親的嘴吻即將觸碰到它的額頭,在它即將撲入母親懷中之前,一道身影擋在它和母親的面前。

是逄風。

長夜太子面無表情,冷冷地抽出了長劍。

南離與他相處十幾載,自然是看得出,他起了殺心。淡淡的熒藍開始在逆魄匯聚。

不,不要!

它知道自己對逄風沒有半點勝算。南離在這之前從未對逄風屈服過,可這次它真的畏懼了,它怕極了再次失去母親。

和母親相比,尊嚴又算得上什麽?

狼將自己伏在塵土中,將身體蜷得盡可能小,它露出腹部,發出低低如幼獸的嗚咽,甚至像狗一樣搖起了尾巴。

它卑微地討好著自己的主人。

可逄風從始至終,沒有給他一眼。

雌狼弓起背,呲出牙欲做困獸之鬥,可它只有三條腿。這姿態便顯得無比可笑。

逄風淡淡道:“天樞。”

話語入耳,南離便知道,什麽都晚了。

敕令出口,北鬥貪狼頃刻間赤光大放,天樞司殺之權附於劍上,殺伐之氣化為滾滾浪潮,傾瀉而去。

盡管沒有直面這式,南離依然被恐怖的壓迫感壓得動彈不得。

不——

狼拼命支撐起身軀,它的骨頭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它哀嚎著,為自己的愚蠢與天真,為自己居然能相信逄風能放過母親而哀嚎,聲音淒厲尖銳,猶如惡鬼。

它為什麽沒有與逄風搏命!

為什麽沒有和母親一起死去!

碧綠的眼中流下了血色的淚。

母親的身軀轟然倒地,碧眸猶然殘存著不舍,漸漸黯淡了下去。

不!

狼如同瘋了一般,撲向逄風。可它連他的衣角都沒沾到,就徑直栽倒了下去。

哢嚓。

它的骨頭在掙紮中斷裂了。

逄風沒有言語,只是斜斜瞥了它一眼,便拂袖離去了。狼倒在禦花園的角落,一連幾天無法動彈。平日裏對狼充滿畏懼的內衛,如今對它熟視無睹。

眼前倒著一只兔子,也許是被逄風劍法的餘波傷到了內臟。它一動不動,只有胸前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弱小而毛茸茸的活物。狼一向不喜歡這種東西,也一向不會吃它們。它恍惚想起,當時它似乎是要將它送給——

它拼命挪動著身軀。終於,狼的吻部觸及到了兔子溫熱柔軟的皮毛,狼竭盡全力咬進去,溫熱的血液充盈了口腔,像是母親溫暖的皮毛。

他到現在,都記著那血液的味道。

南離顫抖著撫上懷中人冰冷的臉。

不要離開我。

我已經……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再次吻了吻那冰冷的唇,卻發覺懷中人的眼睫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