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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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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竭

滿天星子忽明忽暗,蒼綠的樹叢在濕潤的土地投下藻荇交橫般的陰影,習習涼風輕拂過發梢,格外愜意與舒適。他枕在南離的膝上,身上覆了條雪白的毛毯——那是狼的皮毛所化。

南離側臉的輪廓英挺,卻沾染了些血跡,逄風有些想擡手去拭,掌心卻被那枚乳齒刺痛了。

太山君臨行前的話猶在耳邊:“風兄,你此番斬骸,表面上是借了我太山府的力,實際上你也清楚,你這是動用了前世的東西。”

“累世修行之人,通過特殊秘法便可借用前世因緣之力……我不知道你是在哪學會它的,可你以後卻不能再用了。”

“這東西牽扯因果太深,你要是再用,他們便會註意到你。到時候就連我也無能為力。”

頭痛欲裂。

每次從幽冥回歸時,逄風殘損的記憶便會恢覆些,可除了尋常的無趣往事,許多不願回憶起的記憶,也開始湧現出來。

但他不會逃避。逄風從未想過逃避過這些。只是一時間湧入腦海的記憶太多太雜,一時迷失了方向。面目不清的友人,死在劍下的怨魂……以及那個被稱作太子師的模糊身影。

逄風平靜地註視著眼前走馬燈般的景象,卻只有一兩個片段絆住他的目光。

仲春時節,他曾和狼一同出游。說是出游,也只是借著由頭,處理掉生了叛心的臣子。回程途中,騎在狼背上的時候,逄風瞥見田埂上飛舞的紙蝴蝶。

有人把竹竿拴上線,另一頭系了紙蝶在田埂揮舞,引來一大群呼朋引伴的蝶。

狼沒見過這架勢,嚇了一跳,惱怒地噴出一口火,燎著了薄薄的紙片,蝶群應聲而散。

太子身旁的那匹白狼實在太有辨識度了,農人慌忙跪下連連磕頭,逄風將他扶起賠了禮,才匆匆離去。

友人嫌棄地問他:“所以太子殿下,你到底是圖什麽,非要養這只腦子不太好使的蠢狗?”

他那時是怎麽回答的?

“……沒什麽,只是看著順眼。”

是啊,為什麽?

僅僅是因為心中那點微不可查的偏好?還是出於高高在上的憐憫?逄風至今都不清楚,只是,他不後悔在那個時候抱起幼狼。

而那株稚嫩的幼苗,如今已長成能為他人遮風擋雨參天巨樹。

南離聲音在打顫:“你醒了?”

逄風這才發覺自己的外衣已經被褪去了,他只穿了褻衣,裹在南離的皮毛裏。

他聲音恍惚,像是夢囈:“我以為你永遠醒不來了……”

南離將逄風擁在懷裏,卻不敢用力,好像他是一塊易碎的琉璃。他手腕的血已經止住了,可牙齒造成的深可見骨的撕裂傷依然觸目驚心。

光是看著,就會忍不住心驚肉跳。

逄風安撫道:“我沒事。”

可南離的狀態依然極不穩定,他像是在夢游,碧綠的眼中瘋狂與迷茫交織:“你在騙我。”

他是頭被強塞進人皮裏的野獸,此刻心魔占據心智,那層皮便開始脫落。

南離忽然死死扼住逄風的手腕,尾巴纏繞上他的脖頸:“……不能離開我。”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很痛,逄風不禁蹙起了眉。

他嘆了口氣:“南離,看著我,”

那雙失去焦點的碧眼停在他身上。

逄風深吸一口氣:“聽著,我是林逢。”

南離的耳朵抖動了幾下,眼神中依然帶著深深不信任。

“我沒有不要你,我想見你,於是就從地獄裏回來了。”

倀鬼冰冷的手撫上南離的臉:“你看,我在你面前。”

南離:“……”

他低垂下頭,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擡起,此時眼神中才出現一絲清明。

南離聲音幹啞:“對不住……方才又是心魔發作。”

他似乎又恢覆了平時的模樣。逄風松了口氣,正欲起身,卻聽見南離一字一頓說:“別走。”

“我有話想和你說。”

他緊盯著逄風眼睛,那股偏執之火又熊熊燃燒了起來,占據了碧綠的瞳。

“我……還是喜歡你。”

他吐出這幾個字,像是一刀刀往傷痕累累的心臟上紮。溫熱的心頭血和不知為何物的情感湧了出來,湧到喉邊。

“那枚太陽,是我想著你,才做出來的。”

“你不答應也好……大可放心,我不會糾纏你,也決不會再出現在你身邊,無論怎樣,我只希望能得到你親口道出的答案。”

他吐出這幾個字,像是吐出那僅存的、深深紮入柔軟臟腑的尊嚴碎片。在林逢面前,他已經維持不住那權高位重的師祖表象。受盡艷羨的大妖丹景君的外殼破碎了,露出其中屬於野獸的陰暗偏執的內裏。

南離自己很清楚,如果在這裏得不到渴望的答案,心魔便會瞬間吞噬他的靈智,將他化為無智的野獸。可他沒有說,他不打算讓心上人背負這些。

他留有自戕的氣力。在徹底癲狂之前,南離會走出他的視線所及之處,然後安靜地死去。林逢只需要知道,丹景君不願再見他,從此分道揚鑣便好。

而這句話,是他身為九闕長老僅存的尊嚴。

黯色火焰在碧瞳中燃燒,幾乎將它染成了幽邃的墨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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