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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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夢你。

有人踏雪迎風,只為尋那一束屬於她的月光。

有人醉生夢死,只為見她一生苦苦追尋的人。

你在哪裏?

在我的夢裏。

在永遠封凍的河流裏。

連臉都那麽年輕。

據說白子安是做了一個三天之長的夢。她是被驚醒的。

夢裏她看見大雪如柳絮紛飛,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人很少,還有一個很醜的雪人站在那裏,旁邊是一棵被擊倒的樹,還有雪地上掉落的一個幹癟的無花果。一派蕭條的景色。

阿驛。

她下意識叫出這個名字。卻也是在那一刻,這名字像一個對她來說極其惡毒的詛咒一樣,使她的身體重重倒在地上,冰冷的雪滲入她的心臟,寒風刺進她的胸腔。呼吸也變得困難,她一下一下抽著冷氣。她感覺她要睡過去了,恍惚中,她聽到一首聲音輕柔起伏和緩的安眠曲……她沈沈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正躺在柔軟的床上,是一個白色簡約溫暖的房間,她滿心滿眼全是旁邊的那個人。

阿驛,阿驛。我的阿驛。

……你來了?你真的來了?在我的身邊。

胸腔中千言萬語在洶湧著,似乎下一秒就會沖破這囚籠飛到空氣中。

但是白子安沒有。她什麽都沒說。她只是靜靜的、沈默的、不動聲色的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傳來了真實的觸感,令人感到踏實卻又不切實際的溫熱,白子安才確信,她現在是活生生的。

明明只有幾十年而已,白子安卻感覺過了一萬年那樣久。她沈寂已久的心突然開始劇烈的跳動。

她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凝望彼此,房間裏安靜的落針可聞,她們視線相聚,一瞬間有了溫度。像很多年以前的每一個對視,一眼萬年。

她們許久未見。可是有些話對方早已了然於心中。

這時候白子安才發現,自己是那麽年輕,什麽病都沒有,什麽也不用做,她只要好好愛著江予白就行了。

她突然眼前浮現了這樣的情景:河流突然倒流,魚兒逆流而上,時針回轉,所有景物迅速倒退,回到了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她敏捷地跳下墻,邁著輕快的步伐向她走去——她將那顆茉莉味的糖遞給了少女,少女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及恐懼之色。

她其實很想告訴她,別怕,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其實她很恨自己當時太蠢,沒發現她那麽害怕的神情。

……

原來在這裏,她們早就已經是人盡皆知的情侶了。她們被所有人祝福著,被鮮花和掌聲簇擁著進入婚姻的殿堂。

其實坦誠來講白子安是很緊張的,她穿著黑色莊重的西服有些局促地站在紅毯上,雙手緊張交握在身後,等待著美麗的新娘進場。

她想過最浪漫的海誓山盟,最特別的求婚方式。

但是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言語盡數淹沒在喉嚨中,她意識到她的宣言不夠浪漫,她的求婚不夠特別。

眼前這個人值得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

因為她是阿驛,因為她是江予白,因為她是白子安心心念念的人。

白子安突然覺得一萬年也很短,她想愛她到天荒地老,星辰隕落,世界覆滅。

阿驛,我沒什麽能承諾給你。白某唯有一顆心,只要我還在,我就會一直努力讓你幸福。

阿驛,我愛你。你能不能嫁給我?

好。

她莊重地為她戴上婚戒,其實那是一個不太貴的戒指,上面只鑲了一些碎鉆,不浮誇,但設計圖是白子安親手畫的,是煙火的形狀,也就是她們正式在一起那天。說起來,她覺得這戒指這黑夜中一定很亮,成為一個光點,只屬於她們的微光和星辰。然後白子安站起來,溫柔的捧著她的臉,輕輕的吻住她。

如細雨滋潤萬物,如春風拂動衣裳,如蝴蝶輕輕停落。

怕她是池中一抹泡影,怕她是一場美麗的幻夢,怕她是黑夜中的曇花,怕她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一切美好得多不真實啊。

照慣例新娘子會丟捧花,接到捧花的人也會遇到屬於自己的姻緣,很快步入婚姻的殿堂過上幸福的生活。

也不知道是上天有意還是丟花人故意,接到捧花的人是王華,穿著伴娘紗裙的她拿著捧花向旁邊的李芳炫耀著,一身黑色西服的李芳寵溺地笑笑,摸了摸她的頭。希望她們能夠幸福吧,她們經歷的磨難已經太多了。她們都要幸福才好,白子安這樣想。你看,幸福那麽難,所以這一刻她竟然也莫名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洞房的時候並沒有做什麽,倒也不是不想,只是白子安活了那麽多年,也從沒有這一類需求,因而不知所措。但也並不一定要那樣才算洞房。兩人只是相互依偎著躺在床上,靜靜閉上眼,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單純覺得對方的溫度是此生最讓人安心的東西。很平和,很溫馨,很幸福。

過後她們兩個人就去游山玩水,算是度一個蜜月,只是她們的更長罷了。很多地方白子安都曾去過,一個人,所以很熟絡。江予白還誇她懂這麽多。

其實白子安是想苦笑的,只是最終幹巴巴的笑了。

可是啊,我親愛的阿驛,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個人跋山涉水看遍天下美景的時候,心裏並不是驚嘆、欣賞,而是孤獨,鋪天蓋地的孤獨。

我在沒有你的世界生活了幾十年,每一天都無比煎熬。

好在,現在有你,要我游這天下多少遍,在世間呆多少年,我都是非常樂意的。

……

她們會去電玩城抓娃娃,幾十年下來,娃娃或許能用兩個木質的大衣櫃裝下了。

她們也會在新年的時候一起看煙火,這常常使白子安記起她跟江予白表白的那一夜。她是從那一夜開始,完整的擁有這個人。

她們會一起種無花果樹,一起曬朱麗葉玫瑰,一起看河流,一起看初雪。

她會寫詩給江予白,寫一千首,寫一萬首。看到那個人聽她念詩時認真的神情,一如幾十年前,便感覺,一千首不夠,一萬首也不夠,她想這樣看著她,這樣為她讀詩,直到老死為止。

時間因而靜靜。在每一次黃昏的光輝和茉莉香味濃郁之時,玫瑰色的光灑在她們身上,她們就在靠窗的沙發上,借光看著詩集。

也一瞬間,風從窗外平白地來,吹得書頁沙沙作響,似乎提醒了她們——秋天又來了。

……

後來她們老了。

一天白子安醒來時,發現懷中的愛人輕輕淺淺的呼吸驟然停止,手心溫度逐漸冷下去。

她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她就是無法接受,一個沒有江予白的世界,像一個深不見底的地獄,叫她那麽心悸。她不想再一個人孤獨的活著,孤獨的老死,就像她一個人的那幾十年一樣。

阿驛,我不會讓你孤身一人了,你再等等我就好了,我就來找你了。

夾雜著窗臺上茉莉芳香的和煦的風吹拂到兩人的臉上,緊扣的十指上,愛人緊緊相擁,不願分離。

這時從窗外照進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如此靜謐,如此安寧,沒有一絲痛苦、幸福的死去,對她們這坎坷的一生,實屬不易。如果啊,如果,如果真是這樣……就最好不過了。

白子安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這樣想。

……

夢醒時分,白子安發現自己淚水布滿了臉頰,浸透了枕頭,她大口大口呼吸這空氣,卻感覺怎麽也不能得到窒息的緩解。

現在還是夜半三更。晚風從窗外無情刮來,極為寒冷,窗外月光亮的發白,樹影在灰色水泥路和暖黃燈光下交錯搖曳,婆娑詭譎,令人齒冷。

隨後她感覺有密密麻麻的枯藤爬上心臟,絞得她喘不上氣。她感覺痛徹心扉。

今晚她大概是做不了夢了,也睡不了覺了。

幾十年比一萬年還長,她無可奈何的發現。

她因而感覺到時間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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