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時間對她來說太過漫長了。

白子安來到了那個她曾經久久逗留在門前，卻幾十年始終不敢、沒有勇氣踏進的房子。

那裏承載了太多美好的、破碎的回憶。然而時至今日她蒼老無力，病魔纏身，記憶東西已經太難，卻還是會怕回憶殺人。房子雖不住了，卻叫人打掃，不準移動屋裏擺設，嚴苛得很。

剛推開門，便看到幹凈古典的陳設依舊擺在面前，這裏仿佛還有人住，並且從未離開，一如幾十年前，也還是那個黃昏——她們第一次搬進來的時候。

她看到桌邊還有她最後一次在房裏未看完的詩集，以及旁邊的被娟秀的紅筆字寫滿的試卷。眼睛有點酸澀。

然後茫茫然推門進去那人的房間，依舊是她的老習慣——很簡單，很整潔，她坐在那無數次她坐過的椅子，明明已經落日，卻感覺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好刺眼，恍然間轉頭，看見一個人坐在旁邊的椅子，說道，寫得不好。卻偷偷把她寫的詩塞進了口袋。白子安吃吃的笑，說：寫得不好你怎麽收入囊中了？可是那人卻不見。

白子安有些無措地，仿徨地站起身，環顧整個房間，然後看見那人在門口對她說，白子安，下雪了，我們去玩吧。她忙應道，好，好。

跑著去開門，看見大廳裏又是她，邊擦著桌子邊嗔怪她：都說你幾遍了？不準把腳放茶幾上。白子安就想啊，怎麽這麽多年了，她還是這麽啰嗦，而自己還是改不掉這壞習慣。回過神來，人又不知怎的走到窗邊，光影交錯間，她聽到她說，你真的答應我三個願望嗎？

她答說真的。

她笑著說，那我要一百萬。你能給我嗎？

然後白子安好像發現有什麽東西滑過了臉頰，她聽見自己顫抖著說道，當然，當然能給。江予白，我現在很有錢了，三百萬我都能給你。還有你要的大房子，我全都給你……你回來好不好？

可是我不要一百萬。我要你一輩子都當我的苦力，要你一輩子寫詩給我。

好，好。

眼睛像決堤的大壩，不斷往外湧出眼淚。

第二個願望，我要你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第三個願望，嗯……沒什麽願望了啊……那你就替我去蘇州，游園吧。那裏很美……很美的……

好，好。我都答應。

她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臉，在光影之下。才發現，她好年輕。疑惑著：為什麽，你還是十八歲啊。你不會變老啊。可是我啊……我怎麽這麽老了。

那人不回答她了。

我怎麽……已經這樣老了。……江予白，吃藥很煩，打針很煩，頭很痛，能不能帶我去那個沒有苦痛的地方啊。帶我去吧，帶我去吧。

那人卻忽地開了口：你知道時間是什麽嗎？時間是一條很長很長的河，可是它奔流不息，水滴只需幾十秒就能流完，它就是這樣，很長，也很短——

愛大概是蛛網，將人牢牢的束縛，也是深淵，能讓人萬劫不覆，可是它又像是蜜糖般的東西，甜甜的，甜甜的——

不，不是的。江予白，人生太漫長了，時間太折磨人了。它讓我在這深淵掙紮好久，好久——我好絕望，我好孤獨，你帶我走吧。

她看見她笑了，她看見她消失了。

白子安緊緊的握住了玻璃瓶鑰匙扣，好像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街道傍晚人少，南巷盡頭那間屋子從此再沒人踏入過。瘦落的夕陽，絕望的平坦的漫長的路。

想起那人的話，覺得她說的又不對——為什麽水滴只要幾十秒就可以走完河流，可是她走路卻要好久。時間不也像路一樣很長嗎。

亦步亦趨地走著看不到盡頭的路，好絕望。為什麽步履蹣跚。

口袋裏永遠的茉莉味糖果，手上緊緊握著的鑰匙扣，上面的老鑰匙。不遠處一條並不幹凈卻叫做白江的河，學校的沾著血的白色的墻。

她覺得她也老了，像這些東西一樣。一回憶起這些東西感覺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遠。江水好像也老了，靜靜地，緩緩地流淌。餘暉照不亮這河流，它太汙濁。河流卻好像通人性，有記憶，好像記得曾經有一個人在橋邊問另外一個人：時間到底是什麽呢？

另一個人指著它答：時間是一條很長很長的河流。

可是啊，可是。它並不長，甚至很短，很短，一眼就到了頭。好想一下子就和你白頭到老，一眼即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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