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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與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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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與罰。

清明過後,很快就是考試。江予白也想看看自己給白子安補習成果如何,畢竟她上趕著給人家補習比自己學習還勤快。

說來也算一個奇怪事情,兩人一起同居了那麽久,她總算發現白子安的一大愛好:寫詩。

好不好暫且不提,江予白摸清的白子安性格三分鐘熱度,除了游戲是永恒不變熱情,白子安確乎是每天都讀詩集,還總是寫詩煩她,叫她提建議。幾次下來,江予白算是徹底煩透她:寫得也爛,字還飄逸。白子安就說:讀書人的事,怎麽能算作煩呢?

行行行,她的問題。

恍然間又記得白子安說她討厭謊言,想著要不要跟她說實話:她寫的真的不算有點崩,是真的爛的掉渣。這樣想著,思緒卻又飄到別的地方去:可是更大的謊呢?更大的謊該怎麽辦?哪怕是一點點謊言都讓白子安敏感的不能,讓她氣的不能……那麽利用她這個謊……可以說嗎?

算了,何必自討苦吃:這事天知地知自己知就好,爛在肚子裏就好。

其實現在她也有點迷茫:她對於她,到底還算徹徹底底的利用嗎?還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經交付了真心?還是一直用謊言自欺欺人、畫地為牢……陷入了一個困局?

……算了,要考試了,不能亂想。

*

江予白很久都沒有噩夢纏身過了。但是她有個毛病:一到午夜就會莫名其妙哭起來,怎麽也停不下來。去問過小診所的醫生,人家說這得吃藥壓抑著,於是哭的難受時都會猛地灌很多。

做噩夢時更可怕,會整夜整夜哭,夢裏哭得稀裏嘩啦,怎麽也醒不來。找村裏大師算命說:這孩子命苦,福薄,鬼壓床啦,鬼上身啦……說來半天,要為她做法驅鬼。

命苦是真的,福薄也是真的,可鬼是沒有的。因為鬼住在人的心裏。惡鬼才會驅使人作怪,所以世界上才有惡人。

對於惡人究竟要怎麽下定義,一直沒有概念。到底怎麽樣才算惡?是做了一百件好事但做了一件壞事的人?還是做了一百件壞事卻做了一件好事的人?

不知道,不清楚,不想想了,沒什麽意義。世界上那麽多好人,那麽多壞人。壞人卻沒有天罰。

突然好害怕。她好像是個壞人。

她騙了白子安。

所以惡人會被鬼纏上嗎?

不知道啊,不知道。她迷茫的擡起了頭。仿佛看到了離她很遙遠又接近的夢魘。

真叫人心慌。

不要來。那一天不要到來。她不要謊言被揭穿,她要這個謊永恒。

掙紮著,好可怕,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怖。因為啊,因為——謊言是不能永恒的。因為它是假的,是錯的,人把它親手帶來世界,然後親手扼殺它——這個過程沒什麽痛苦的,它本來該死。可是啊,可是——它太惡毒,它會咬人——

心裏存在的一個念頭像洪水一般湧了出來,不能遏止,她被這兇猛的野獸沖垮,心中幾近崩潰。

謊言是不能永恒的。

謊言是不能永恒的。

……

驚醒過來。又是一個噩夢。江予白心有餘悸,起身倒了杯水喝。喝到一半,突然想到夢中那句如惡魔低語的話:

謊言是不能永恒的——

“啪!”玻璃杯掉落在地,被打碎,碎片濺起,劃傷了她的皮膚,鮮紅的血汩汩地流下來。

白子安這時正起來,聽到響動,連忙進來問她:“怎麽了?”

看到人正楞楞地站在那裏,腿上好幾道細細的血痕。

“不小心打碎了……我來收拾就好……”慌忙蹲下,撿起碎片,卻紮到手。

“我來!”白子安厲聲遏止她,自己蹲下來收拾了。

“……啊?”

白子安不由分說抓她起來,“江予白,你受傷了啊……不要這樣子……江予白,我來就好了啊……”

是心疼她吧,是緊張她吧。此刻白子安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情緒。

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很害怕看到別人流血,特別是江予白。

墻上的嫣紅,和那個人的血重疊在一起,那畫面不妖艷,反而讓人覺得心悸。

江予白,為什麽總不好好照顧自己。

江予白也不說話了。只是也不再收拾,靜靜等她把碎片拾好。

白子安雖然人比較馬虎,好歹也記得備著醫藥箱。

她之前當混混時很容易擦傷,有時會受一點比較恐怖的,所以忘了什麽也忘不掉這個,雖然現在已經不當混混了,不過習慣成自然,防患於未然,這也沒什麽不好。

貼了幾個創口貼,又擦了藥,才罷休。

“都是我不小心……”

“你要我怎麽說你啊……傻死了,用手來撿它幹嘛?”

“有點慌……”

“慌什麽?又不是丟了一百萬。”

“你害怕丟一百萬啊?”

“不害怕啊,因為……我沒有啊。”

“那你在這說什麽?你又沒有。”

“我隨口說的啊。……人難道不可以有個夢想嗎?”

“……可以。”最終說不過她,不過白子安總是能夠很懂事的把氣氛活躍,將沈重一帶而過,不至於讓兩人尷尬。對於江予白來說,這再好不過了。

沒有任何一個工具能像她這樣體貼了。

失神地想著,卻又不確定起來,不安起來:白子安到底在她心裏占著怎樣的地位?她對於她……真的只是工具嗎?

“白子安,”忽然叫她,想問她一個問題。

“怎麽?”

“假如我要一百萬,你給我嗎?”

“給啊,砸鍋賣鐵都給。”白子安不假思索。

明明是想從她那裏得到否定回答的,可如此毫不猶豫的肯定回答卻還是那麽悅耳。

白子安啊,為什麽就不能讓我死心呢。

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心臟是有為她跳動過的,覺得她在自己心裏是有分量的,而且不輕;但感覺太模糊,也不能把心挖出來稱,數她占了幾分之幾;也不敢相信,完全逼迫自己不去相信,因為她覺得這樣的完全信任是很可怕的。

對,沒有戒心是很可怕的。

有人會在不同的試卷上犯同樣的錯誤,反反覆覆,記不得,記不清,不願計較;有人在一個地方摔倒一次,對那地方心有餘悸,小心翼翼,記得很清楚,不敢忘,以後走,都會很戒備的過,或者直接避免,不走它。

而江予白屬於後者。非要給出一個讓她斤斤計較的理由的話,大概率就是她怕痛。

不怕身體上的,怕心裏面的。

很累了,拖著不完整的情感和心太累了。她不想再摔倒了,會把心摔碎,可是破鏡不能重圓,因為它不叫完整,也還是有裂痕;因為它是被折斷的花,不再鮮活,失去活力。

“可是你砸鍋賣鐵也沒有一百萬啊。”

“沒有啊……那我去找我爸借吧。”若有所思,還是沒能說出對面人真正想要的答案。

“為什麽對一百萬那麽執著?”白子安偏過頭來問她。

因為我欠了幾十萬的債啊。

江予白當然不會這麽說了。

“因為我要蓋大房子。我要做有錢人,我要有一個自己的家。”

“你現在就有一個家了啊……房子的話,努努力賺多點吃少點也可以換的……如果很大的話就太空,一個人太寂寞,我租你的房間吧……再養幾只貓,就有人氣了……你喜歡貓嗎?”

“我如果不要你進來住呢?”

“那我就買個茅房在你旁邊住嘍……去你家蹭飯也好……江予白,一個人真的會很寂寞的……我給你添點活人氣,對了……大掃除你一個人肯定幹不完,我也可以幫你。”

這時候才真切的感覺自己是惡人。那人還在怕她寂寞,她卻想著怎麽擺脫她。

也是這時候才明白,惡人也是有天罰的。

懲罰惡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賜給她一個神明。因為光會讓黑暗無地自容。

“對了,一百萬買大房子還會剩很多哎,還有什麽打算嗎?”

失去了思考,忘記自己說什麽,好像隱隱約約聽到自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聲音在說:

“買詩集。”

買很多很多詩集。

他很喜歡看詩集。

她也喜歡看詩集。

然後卻又疑惑了:她……是誰?

想了很久。

好像是未來的大詩人。

…… 誰呢?

白子安嗎。

……

那天晚上江予白做了一個夢。她夢見她正在看一本詩集,作者的名字不記得了,很模糊,好像……好像姓白。她在上面看到了一句話,從此這個夢變成噩夢,讓她掛懷很久,甚至於以後的歲月都害怕做夢。

連醒來淚還在失控的掉。心臟像窒息一樣,悶著一口氣。

那句話說:

——謊言是不能永恒的。

看著窗外的天空並沒有亮,還有星星點點的光在閃,但太微弱。天還是黑。

還沒有黎明。

不知為什麽,感覺黑夜太漫長。

黎明來不了了。

想喝水。可是杯子被打碎了。

蜷縮在床上,感覺好像有風,吹得人很冷,可是窗不開了。

想睡覺,但怕做夢了。

看著窗外,無法入睡。

天好黑。

黎明在哪裏。

原來懲罰她只需要一個謊言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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