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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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我依舊沈陷在黑暗的那團寂靜之中,不知什麽時候阿正離開了,我對此漠不關心。事實上關於這幾天的印象我都不怎麽深刻,事情總是做過了就忘,好像是從好些天之前接到那個電話的瞬間,就開始變得這樣了。

那是怎樣的一通電話呢?

大概就是說奶奶在街口出了車禍,已經送往了醫院,但還是搶救無效之類的吧。

好像從電視上總能看到這樣的劇情,突然發生到自己身上,很難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掛斷電話,我坐車到了醫院。下車之後起風了,卷起地面上的梧桐葉,我擡頭看了看天空,天氣轉涼了,心臟忽地打了個冷戰,周圍的人講話全然聽不見。不一會兒我進入醫院裏面,告知來意之後,相關人員帶我去認領,隔了幾個小時,我終於又見到了奶奶。

跟以往熱切的模樣不同,蓋著白色的布,躺在那裏。我皺著眉頭,屏住呼吸揭開那層布,心裏不知為何還在暗自祈禱,留著一絲希望。周圍的人出去了,只留下我和奶奶,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我突然有點呼吸不過來。鼻尖的空氣凝重,萬般的悲痛在這一刻席卷了我,我止不住地向後退,背部抵住冰冷的墻壁,雙手撐住膝蓋,低下頭用力地呼吸,滾燙的淚水幾乎是瞬間從眼眶掉落,面部緊皺在一起,咧開了嘴卻無法發出聲音。我倚著墻壁慢慢蹲下,胸腔異常疼痛,好像裂開了一般,用後背不斷猛烈撞擊著墻壁,似乎能借助這樣減輕內心的痛苦。肺部的空氣全部被抽走,進入了真空地帶,只能偶爾掙紮著發出一絲痛苦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的,回到家發現天都暗了。我打開燈,拿出冰箱裏面奶奶燒的鯖魚做晚餐。由於我的心不在焉,生平第一次,被鯖魚這麽大的魚刺卡住了喉嚨。我喝著水,感覺到水流通過咽喉的疼痛,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從鏡子裏面看到魚刺在有點深的位置。本想如果放著不管可能就會慢慢脫落的,但無論如何吞咽都沒有用處,甚至感覺更往傷處裏面進去,所以我準備用鑷子把它取出來。一只手拿手電筒,另一只手拿鑷子,真的很不方便,每次眼瞅著一要碰上,咽喉就會不自主地收縮,反胃。時鐘的擺針一直在晃動,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於取出了那根刺,是很有韌性的一根刺,一頭染上些鐵銹色的血。我摸了摸喉嚨,又喝了幾口水,感覺比剛才好過一些。我看了看鏡中的自己,眼角還有些淚痕,面色因為充血而漲紅了,顯得滑稽又可憐。

我沒有心情做任何事,沖了個澡就上床睡覺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老半天,完全睡不著。突然回想起記憶觸動我的情緒,也只是在黑暗裏面流淚。整個家裏都是一片寂靜,這讓我哭泣的時候,聲音仿佛被放大了很多。

短暫地入了眠,又很快醒了,我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坐了很久,一直到鐘聲響起,提醒我有很多事要去完成。去警局、殯儀館,還有法院這些地方跑了幾天,屍檢報告很快就出來了,肇事者同意賠償,法院給了判決,奶奶的遺體也可以送去火化了。

那天下午有些燥熱,我沒有通知任何親戚朋友,一個人去了殯儀館。奶奶走得太倉促了,大夥兒應該都不知道該如何接受吧。如果再加上一次又一次地說明和被追問,光是想像就覺得讓人承受不住,我太累了,沒有精力跟他們說這些。

大約三點一刻,我看著奶奶最後一面,她在冰冷的鋼板上,表情祥和,入殮師還給她化了妝,她兩只手交疊放在胸前。結束了儀式,工作人員要推她進去火化。音樂兀地響起,工作人員過來抓住我的手還捂住了我的眼睛,可能是怕我撲上去,不讓奶奶火化吧。不知道為什麽,當她還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有哭,而那些人把她推走之後,我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整個廳裏面,只有我一個人,空蕩蕩的。聽到隔壁傳來的那些人的哭聲,我覺得非常難過。

從此之後,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處理完相關事宜,我就帶著奶奶的骨灰回了家。一路上我抱著她回去,溫度透過光滑的罐子傳遞到我的手心,那感覺像心裏墊了塊火山石,這溫度終將消散,怎麽捂都無法挽回。想到這一點,我便無法暢快地呼吸,吸入的空氣只能到達胸口,這情況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一直存在著。

外面發生了什麽,周遭的世界、遠處的網絡,都與我無關。自打回家以後,我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每天過著不知晝夜的生活。我吃的不多,一丁點食物就足以支撐我躺在地板上過一整天。我不需要電、光、熱,好像只要有水,就能在這座老舊的房子裏虛度餘生。我沒有做什麽事,確切地說,應該是關閉了所有與別人交流的渠道,將我生存的空間封閉了起來。為了保持家裏的安靜,我采取了很多措施,但還是免不了在淺淺入眠的淩晨被途徑的大貨車輪胎碾過陸地的聲音嚇醒。

在這期間,阿正有來找過我一次。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樣,把水和幾個快要過期的法式面包放在床邊桌子上,準備裹著從小時候就一直蓋的鋪蓋躺下,突然聽見樓下有人在叫我。已經好久沒有發出過聲音了,我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要換做別人,我根本就不想回應,但來的人是阿正。我撐起身體,從黑暗中平靜地給他開門帶他進來。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雖然不開燈,但只要安靜地、謹慎地,大概方向也還算比較清楚。

說句實話,再次聞見新鮮空氣,我反而不適應了起來,想要躲回房子裏面去。我覺得有點冷,還穿著夏天的薄衣服。阿正的摩托車開了大燈,突如其來的光亮,太多不安定的因素令我說不出話,表情凝固了好久,銀杏樹的葉片在風中顫抖著。

他在我身後,隔了一些距離,我大概能感受到,他其實是有一些驚慌的。好幾天之前的我也是這樣的,一個人面對著眼前的黑暗,無路可退。他問了一些話,情緒帶著點焦急,大概吧,其實我沒有聽進去。但唯有那個問題,在那個時間點,讓我沒辦法忽視。

我向他指明了答案,僅僅只憑借一句話,他就會知道,這棟房子的燈從此暗下來的原因。

記不得他是什麽時候走的,也不清楚他在櫃子前呆了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或者半個小時也說不定。沒關系,呆多久都沒有關系。我躺靠在樓梯之後的那堵墻上,墻壁陰涼,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是一株蘑菇,會在這堵墻裏面悄悄蔓延菌絲,然後生長、成熟,有機會再散布孢子。因為這麽想著,所以當我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心臟有一點受痛,可能是幻想中的自己被連根拔起了。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躺著,其實這些天我一直都睡不好覺。睡一會兒然後又猛然間睜開眼睛驚醒,之後又睡不著,想很多事情,卻總沒有結尾。一直在輪回著在腦海中播放的我自己的事情,如同一條銜尾蛇,將我困在其中。

阿正走了之後,大概又過了好幾天。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再加上不健康的作息、飲食,我總處於悲傷的情緒之中。看著房間裏熟悉的桌椅,很容易讓我想起過去,情不自禁地陷入回憶,等到回過神之後,我發現自己又在淚流不止。

某日的清晨或者午後,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間,一陣尖銳的叫囂聲將我從難得的睡眠中吵醒。我很煩躁,但沒有力氣感到惱怒,從床上慢慢地起來,透過窗簾的邊緣,躲避著光亮往下看。

幾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在我家西邊一點的路上聚著玩,手裏拿著小炮仗、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樹枝、鐵叉,身邊還蹲坐著只大黃狗。視野有些模糊,隱約地看到其中最大的那個孩子用鐵叉從草堆中插了幾下,用力挑出一個長長的繩狀物。其他的那幾個孩子看了,嘴裏發出驚呼然後一邊退開一邊又想要上前探個究竟,恍惚間倒像是猴子群裏經常有的情景。那個大孩子用鐵叉把那東西用力挑在幾米外的地上,也後退幾步。大黃狗邁著步子上前去,伸爪子擺弄了幾下,那東西急切地只想逃回草堆,但這是不可能被允許的。大黃狗又追上去試探了幾回,感覺沒什麽威脅,就發狠一口將它的頭咬住了。

思想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我感覺頭昏沈沈地,可能是低血糖了,視線裏面總有一團黑影。隱約中看見孩子們指示黃狗將口中的活物放在小石堆上,領頭的大孩子又用鐵叉將它擺好,點燃了手裏的小炮仗,扔在它盤成的軀體上。領頭的蒙上了耳朵轉頭跑了幾步,其餘的也跟著跑。一個小孩沒來得及後退被一個大孩子推倒在地。幾秒之後的一聲炸響讓我的腦殼更加發懵,靠在床邊的座椅上,我頭痛欲裂,這期間又聽著樓下聒噪的嬉皮笑臉、大聲吵鬧,以及不斷的炮仗聲。我雙腿發軟,直到摸到床頭那板巧克力,吃了幾塊,才感覺稍微好了一點。

我仍舊講不出話,膝蓋一直異常沈重,又覺得可疑,就硬撐著去窗邊,陽光照在它黑黢黢、流線型彎曲的身體上。

是家蛇。

彼時,它已經不再展現想逃跑的心意了,那個領頭的孩子,他長著一臉橫肉,拿著鐵叉試探性地戳了幾下,得不到任何回應,仍不放心,獰笑著用尖端用力地紮進家蛇的身體,抵在地上旋轉幾下,再用腳踩住蛇尾。我頭暈的勁兒此刻正上來,撐不住身體就要倒下去。迷迷糊糊的最後片刻,大約是另一個大點的孩子撿起了家蛇,他們把點燃的炮仗塞進了家蛇閉不上的嘴和鐵叉造成的傷口裏面……

我的心臟兀地跳動得很難受,頭部仿佛被銅罩子收緊了一樣,眼淚也跟著毫無根據地隨意淌出來。發不出任何聲音,痛苦猛烈地向我席卷過來,我全身顫抖著,想要尋找到一絲溫暖、依靠。Morick從前在墻壁邊緣發現的那條蛇蛻被我放在衣櫃的抽屜裏,陽光照不進的陰影處,我靠著櫃子,屏住呼吸觀察這條蛇蛻,它的鱗片花紋依舊美得出奇。我將它慢慢地纏繞在我的身體上,從自由的雲端跌落,掙紮著的家蛇,想要到陽光照耀的地方去,但無濟於事。

總有惡毒的靈魂想要伸出毒手,盡管他們的所作所為並不會給帶來任何利益,目的只為消遣時光罷了。

那群孩子剛剛已經離開了,他們成功地殺死了家蛇,也做了相當有趣的實驗,對他們來說,這不過如同折斷一根公園裏柳樹的枝葉一樣簡單。只是對象變成了一條蛇,就可以稍微誇大其詞地說上那麽幾句。

沒有人為家蛇感到嘆息。

除了我以外。

只有我。

我在冰涼陰冷的地面上與家蛇殘留在這個世界的痕跡纏鬥著,一直到沒有力氣,我便停止了哭泣。短短的這些天,我已經知道什麽時候是我身體的極限,不可以哭到聲嘶力竭,這樣有可能會生病。往後的時間裏註定會難過好一陣子,那時已然不會再有人來照顧我。

“也該學著懂事一點了。”——這是我對自己說的話,從前聽奶奶說這句話說了很多遍。

夜色不知不覺地降臨,我終於鼓起勇氣走出家門,此時身體差不多恢覆了一些。家蛇被那群小孩丟棄在路邊生長的雜草堆上,經歷了白日的曝曬,鱗片變得幹巴巴的。身軀被炮仗炸出紅色傷口,因為在地面上拖行所以它滿是傷痕,腦袋很無力地耷拉著,信子垂在地面上。它被暴行施虐後的模樣讓我覺得慘烈而又陌生,夜幕低垂,我沈默著托舉起它。它的身體在月光下呈現出美麗的光彩,讓我想起一起欣賞夕陽的那個傍晚,可它已然不再。滿滿的心酸和無力的恨意充斥內心之餘,回想起當時的畫面,我有些哽咽。

我能做什麽呢?我無能為力,對於這世界的一切。

我在屋後它最喜歡呆的瓦礫間,給它挖了一個坑。我認為它是我的朋友,在某些時間,我覺得家蛇也把我當成了朋友。蛇不需要墓碑,它從自然中來,歸往了塵埃。大地會把所有的傷痛收斂,時間替把我們心上的墳覆蓋一層層熱雪。

那晚過後的第二天,就開始下雨,空氣裏面的水飽和度太滿,呼吸的時候很悶,止不住地煩躁。這個季節的雨天讓我覺得陰寒,得找些衣服來穿多一點。往常這個時節,奶奶經常在家裏收拾瓶瓶罐罐裏的腌菜,今天去廚房,沒看到她坐在小板凳上清理煤氣竈下的東西,畫面好像一下子被撕裂了,好不習慣。

外面的雨還是那樣下著,我燒了點開水,泡了茶,望著窗外的天空。好沈悶,烏雲低低地壓著,如同我的情緒。銀杏樹掛了果,漸漸變黃的果實在風裏面搖晃。

我拿著杯子喝了幾口,餘光裏瞥見窗臺的槽裏面有些許綠色的植物,似乎是苔蘚或者別的陸生藻類。燒完的開水還有那麽一些,我拎起水壺,用開水澆灌了它。然後神色淡然地坐回房間的椅子上,白日下冒著熱氣的窗臺,水蒸氣氤氳著聖潔的景象。我欣賞著這幅美好的畫面,突然間打了個冷顫,平淡的內心害怕起來。

家蛇的蛇蛻被我和家蛇一起埋葬了,掙紮之下,蛇蛻有的部分碎裂了一些。一點一點將碎片拼湊,我把家蛇還給自然,現在下著的雨,是一場盛大的接收儀式嗎?或許是這樣呢。日覆一日,我們所擁有的一切物質,終將成為過往,一直只屬於我的,是那些片段的記憶,和已不會再度回來的時間。

胡思亂想著,我有時候會頭痛,會心煩,也會害怕。這個房子明明是我的家,我已經在這裏住了二十幾年了,可是如今我一個人,這裏的一切又好像都變得陌生。有一天我順著陽光往上看,發現我們家的屋頂上竟然有藍色的瓦片,這令我大吃一驚,同時又感覺很恐慌,我連自己的棲身之所都認不得了嗎?我本以為這個地方我已經足夠熟悉了呢。

只有我一個人的房子很安靜,哪個角落發出的聲音我都能聽見,突然響起的廣播聲讓我嚇了一跳,我拔下了它的插頭。因為害怕別人打電話問起我關於奶奶的近況,所以我把電話線也拔掉了。假如突然有一個人敲我的家門,那我一定會很驚慌地戰栗著,想要躲藏起來吧。

長時間的安靜和暗處的環境,讓我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這座房子的看守人,白天警戒著屋外,夜裏又睡不著。在櫃子面前抱著頭哭泣,又突然間對著鏡子裏的自己作出狠狀,表情猙獰。我也知道我變得有些不大對勁了,但我沒有辦法改變自己。

我在這房子裏面游走著,幻想自己是這座住宅的精靈。浴室裏木板上長出來的淡黃色蘑菇,細長的菌稈上面光滑的傘蓋,有一天掉落到地面摔碎了。啊,那珍惜的令人好奇的菌類,本來應該是留在那裏,讓它們隨意生長的。

是誰呢?到底是誰破壞了它們?我又在內心突然間勃然大怒——為什麽一定非要破壞掉呢?真是讓人看不透了,一定就要這樣,全都毀滅了才覺得心滿意足嗎?在這空間內,除了我以外的殺手,會是誰呢?

可其實,流水、空氣,被菌絲深入的木板,都有成為嫌疑犯的可能。然而那刻我被憤怒沖昏頭腦,路過的家幽靈蛛被我一味地認定是殺手。我用木頭長條挑起在菌稈上的那只家幽靈蛛,它細長的腳在木條上靈敏而脆弱,大大的圓圓的肚子顯得有點滑稽。

猛然間腦子裏一瞬間回想,小學的時候,有個男同學喜歡從蜘蛛網上面找蜘蛛的卵。蜘蛛卵像一個棕色的小包袱,撕開來裏面有一些透明的小圓球。那個男同學是個性格很詭異的自大的胖子,經常喜歡在女廁所門口徘徊。他會在上課的時候找教室裏的蜘蛛網,下了課就拿掃帚什麽的破壞掉,假如找不到卵,他就抓蜘蛛,然後把它們的長腿和別的一些多餘的部位去掉,只留下圓圓的肚子,然後捏在手裏把玩。等大概玩膩了之後,他就把蜘蛛卵和肚子揉在一起捏爆。

想起這樣的事,我突然又覺得家幽靈蛛其實很可憐。腦子清醒起來,它們是很弱小的蜘蛛,或許蘑菇碎裂,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吧。

意識不堪思考,我放走了家幽靈蛛,它很匆忙地邁著長腿走了。我一個人無力地躺在浴缸裏,擡頭望著灰白色的天花板,碎裂的蘑菇在不遠處依然殘留著新鮮的味道。我如同那些過去無謂的時光裏一樣,沒出息地哭了出來。

停留在這已經冰冷的空間裏尋求不會再存在的溫暖,那些人和事已經隨我遠去了。因為這些天以來發生的事,我變得異常虛弱。陰寒使我患上了感冒,我打不起任何精神,家裏的東西也吃光了,當我披上薄薄的秋衣,去廚房想喝一杯紅糖姜茶,從角落裏找到的那塊生姜沾了水,已然發爛,紅糖也所剩無幾。

我靠在桌子的邊緣,安靜地聽著燒水壺工作的聲音,短暫的水蒸氣讓我覺得很溫暖,只有老式時鐘的擺針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代替日光和夜晚的軌跡。廚房裏的老式家具,明黃的色彩被歲月打了一層朦朧的臘,隱約中還能聞到從前的味道。

從罐子底部搜刮到一點糖泡了水,喝完之後我感覺好了一點,可還是需要休息,就回去睡覺。耳邊不時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閉上眼在黑暗之中如同浪潮,猛烈地打過來,拍打在礁石上。

不知不覺地陷入混沌,印象中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面我踏入黑色的灰燼,遠方是黑灰連綿的山脈,最高的那座山上有三個洞窟,山壁上裂開的部分流淌出熔巖。

我爬上左邊的那個洞窟,洞內是一個女嬰,被放置在熔漿池之中的石塊上。那嬰兒翻過了身,我以為她要跌進池子裏去,驚慌地差點喊出聲。但她並未跌落,只是趴在石塊邊緣,我繞到她跟前。那嬰兒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她用小小的手撐著自己的身體,像鬣狗一樣,低頭吸飲池裏的紅燙的熔漿。這景象讓我有些驚慌,那女嬰突然擡起頭,裂開了嘴對我笑,說話了。“喝!”她的聲音如生了鐵銹一般,被空曠的洞窟弄出了回聲,我看向那池子,冒著熱氣,與橙紅色的熔漿不同,它是一種鮮紅,濃稠鮮亮的像動脈血。

我搖了搖頭說不,後退試圖離開那裏,那女嬰突然間向前爬進池子裏面,白凈的身子在池水裏幾個翻滾之後,忽的變成了一個二十多歲模樣的女子。池子裏面鮮紅的液體被她長尖的指甲抽走,她速度很快,幾個邁步之後就在我身後了。情況危急,我想要逃出洞窟,那女子也跟著我。

我一個滑步,不小心竄得太遠,掉下了平面,還好平面側邊有一個凸起,我抓住了那邊。旁邊就是一道裂縫,熔漿溪流在我腳下大約一丈的距離。我屏住了呼吸,抓著那塊凸起,身體用力向內側過去,防止她看見我。平臺上那女人,見突然間找不到我的蹤影,她雙眼暴起,面容兇狠,指甲上吸的紅色液體滴了幾滴在我頭頂和臉上,溫熱中還有一種甜腥氣。我忍著沒有發出聲音,那女子徘徊了一陣,用她吸管一樣的指甲在她小腿上搓拉,她顯然用了很大力氣,小腿的血肉沒過一會兒就刮翻在外面,變成一卷一卷的,流出來的血漿被她的指甲吸走了。發洩完憤怒之後,女子恢覆了平靜,邁著露出白骨的小腿,回到了那個洞穴。

第二個洞穴裏面下著雨,陰寒濕冷,溪流邊有靈芝、松茸之類的一些菌,還有看上去像猴尾巴一樣的草和長著動物臉的花,稀奇古怪的植物圍著一棵大樹生長,樹上結了很多紫色的果實,如手掌一樣大,上面有一層薄膜,向下的位置類似於一個小喇叭。我從枝頭上摘了一個,裏面的果肉是透明的,吃起來很清甜,我又多摘了幾個放在衣服口袋裏面。

隨後用一個很大的圓形葉片舀了點溪水,又采了一些蘑菇和蕨類,用樹枝從洞窟外面弄來幾塊很燙的熔巖石頭,我想著煮點湯喝。

剛剛用葉片舀水的時候,一條魚突然間竄到葉片上,就好像特意來給我吃一樣。銀白色的長條魚,肚子中間有一道紫紅色的線,尖嘴藍眼金腮。我試了幾回,每一次都能舀到魚。我就把它們放在熔巖石頭上烤。

等了一會兒,那些東西都快要熟了,我才要準備吃,聽見洞窟外面似乎有動靜,就躲在了一棵有一人高的菌類後面。進來大約十幾個長著尖牙的精怪,狗頭無毛翼,腳爪連在翅膀上,體型瘦長,約有一人高,包括眼睛在內,全體通黑,為首的那個張嘴發出尖銳的嘯叫,餘下的附和。它們像是智商不夠,看見地上那些我的傑作,沒做任何懷疑,看了看就咧開嘴做出饞狀。它們將其中大些的魚和菌子獻給帶頭的,等它嘯叫一聲作為指令,張嘴露出一排尖利狼齒啃食。

我躲在一旁保持呼吸輕微,那些精怪吃完食物,就橫七豎八地躺著休息。其中有一頭,啃著一塊菌傘像是吃醉了酒,步履蹣跚地靠近了我躲藏的靈芝,我於是隱秘地向後,不曾想落進了溪流之中。這溪流也奇怪,不曾有任何水花濺出,只有雨聲一直淅瀝。

我躲入了溪流,從水中憋氣向上觀察這群模樣駭人的精怪,只盼它們趕快離去。我感受到有一些東西觸碰到我,低頭一看,是那些魚在我身體附近徘徊,用尖尖的嘴戳我裸露在外的肌膚。我試著擺手甩開它們,不小心劃破了一個口子,流了點兒血,我眉頭皺起,那只精怪正好又向這裏看過來,我立即停止動作,那些魚也跟著頓時安靜了下來,不再試探我,同時也游過來越來越多的魚。

精怪靠近了水邊,我感覺瘆得慌,氣氛顯得很凝重,它黑漆漆的眼球像兩個黑洞頂在大腦袋上。周圍的魚也都突然間朝著精怪的方向,猛然間它們一齊跳出水面,銀色的痕跡像一把刀,一口一口撕扯下精怪的血肉。大概有一陣風那麽快的時間,那精怪已然成了一具白骨,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那白骨被雨一淋,就化成骨煙鉆入地底下了,豈止是被吃光了肉,連骨髓都被啖盡了。

要說這還不算最駭人的,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是讓我驚呆了。那些被它們吃凈的魚骨,突然間嘴張合不斷,發出哢擦哢擦的令人牙酸的聲音。魚尾用力一甩,借力彈起來,蹦到精怪身上,撕扯一大片肉吞下,它們失去的肉身又很快地長了回來。精怪群裏一片淒厲叫嘯,試圖想要飛走,但無毛薄翼被魚撕裂開了大洞,只能面對被吞噬的命運。

不一會兒之後,精怪就被銀魚全滅了,銀魚跳回水中。它們全然沒有傷害我的意思,我便爬上了岸。落在地面的骨粉,被雨水打了一會兒之後,長出了新的蘑菇。我走出了這個洞窟,去往了最後一個。

第三個洞窟比較高,我走了很久,當我跳過一個巖漿裂縫的時候,被雨打濕的衣服立馬就幹了。天突然間暗得更深了,山之間裂開了更多裂縫,巖漿流出使我燙壞了鞋子。好不容易抵達,一上來便有兩個人把我抓住,用鎖鏈綁在鐵架上。一個女人翻出我身上的果實,將它放入一個白凈的瓷壇,再加入些別的東西。被推入大火中,那瓷壇如同活了一般,瓶身被燒得通紅,裏面的東西猛烈晃動,瓦蓋和罐身劃出尖銳的響聲。好一陣子之後,大火就像被瓷壇吞掉了一樣,消失不見了,瓷壇也恢覆了正常。

一個面色陰沈的老者拄著他的拐杖,用鐵鉗挑開瓷壇,口中念念有詞。隨後他單手拎著瓷壇口,向我走來。瓷壇中的物質被燒化成了黑色的漿液,從我的頭頂淋下來鉆入衣襟,分散的漿汁稍微有點燙,在皮膚上自如地游走,逐漸匯聚成一處,隨即這股力量擰成一團,前後磨鋸著我的脖子。骨骼與黑色汁液劇烈摩擦,只覺得頭異常疼痛,如同灼燒,無法吶喊,無論現實與夢境之中,我不斷掙紮著,鎖鏈困住了我,拘束……

思索已然成為奢侈,灼燒一般的疼痛卻使我有了一種溺水一樣的感覺,溫暖吸走了全部的力氣,我緩緩墜入黑暗,直到真的什麽都看不見。

那時,我仿佛慢慢聽不見自己的呼吸,黑洞在深藍的水下方,似乎傳來一聲低鳴嘯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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