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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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斷的下墜過程中,我放棄了聲音,低鳴如在深海中望見灰色巨鯨的眼睛那般令人窒息。恍然聽見一陣急促的呼喊,感覺身體被劇烈搖晃,我從那樣的世界中醒過來。睜開雙眼,明亮的光線使我的眼睛覺得刺痛,我擡起手擋住光線。

“阿洵,你終於醒了。”坐在我床邊的人開口了,是小葉。“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我看你表情都不對。”

我醒過來有點納悶,她怎麽會在這裏,但我沒有開口。因為長時間沒喝水,我覺得喉嚨很幹說不出話,只能點了點頭,同時伸手去拿杯子,結果杯子裏面已經沒有水了。

“啊!我剛剛燒了水,我去給你倒。”她連忙起身,拿過杯子去給我倒水。我從床上坐起身,背後一片都是濕的,因為噩夢的原因,才一會兒的功夫,我就開始有點冷了。

“給。”她把杯子遞給我,裏面的水溫度剛剛好。待我滋潤了一下嘴唇,她說:“阿洵,去我家陪我住幾天吧。”我只是沈默不語。

“怎麽樣?陪著我,就只要幾天的時間。”我望向她,她的眼神寬容而溫暖,有那種我熟悉的並賴以生存的光。

我跟小葉回了家,一起走在外面熟悉的小路上,天氣多雲,沒有陽光。她父親不在家,說是出門處理事情幾天。她家的樓梯每到這種天氣,就會異常陰涼,腳踩在樓梯上會引起一陣顫栗,她給我拿了雙拖鞋,感覺好多了。

小葉她總是微笑著,房間裏的燈光暖色的渲染,趴在桌子上能聞見木材溫暖的味道。她沒有說什麽多餘的話,只是給我端來熱騰騰的燉土豆,還有炒的恰到好處的青菜香菇和飄著醬油香氣的紅燒肉,米飯裏面加了些赤豆,這樣的話只吃一碗是不可能的。我禁不住有些狼吞虎咽,新鮮美味的晚餐喚醒了食欲,經歷了很長時間之後,胃部終於暖和了起來,我再一次感覺到對人間的渴望。其實那頓飯算不上特別好吃,菜有點鹹,醬油也放多了,有時候吃上一口,舌頭都鹹麻了,但是特別下飯,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碗飯。小葉還做了一碗雞蛋湯,裏面的蛋白和蛋黃分明,雞精沒放多少,最後在碗裏才放了點菜油,鮮味卻很足。

吃完飯之後,小葉要我跟她一起鋪床單。她說,秋天開始涼了,只睡著夏天的床單有些不大合適,我覺得她說得對。她讓我拎著床單的兩角站在床邊,她去另一邊也拉著兩個角,然後蓋下來,她把邊邊都整理好,又從櫥櫃裏拿出新的被子,我這幾天就要和她睡這一床了。

做完這些她就去別處了,我坐在她房間窗前,心裏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街道上的光微微的亮著,遠處是別人家橘黃色的燈火,不熟悉的味道和環境,讓我有點不習慣。那如果又回到自己的家,其實可以怎麽樣呢?應該甚至會感覺到更加孤獨吧。家裏面總是很安全,可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房子變得空了起來。

我不敢想別的事情,甚至連自己的事情也不敢再想,我猜很多人已經知道了奶奶的變故,但他們沒有找我。小地方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出了那樣的事情,就算是我閉口不談,也一定會有人傳播。我沒有力氣跟無關緊要的人交談,假如他們不來找我,那其實也正好省了很多時間。

從窗戶往北邊望過去能看見我的家,一點光亮都沒有,黑漆漆的,我不禁惆悵起來。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悲觀主義者,但我總能欺騙自己活下去,我也有自己的摯愛,也有自己需要守護的東西。但當真正的失去了之後,夜幕低垂,我卻無法說出內心這一股平靜的煩躁到底是什麽。

晚上洗完了澡,躺在床上和小葉一起聊天。我們聊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大部分是她在說話,而我只是單單附和一下,或者安靜地聽。有時候我會跟她一起歡快地笑起來,笑幾聲又覺得笑容在臉上太過突兀,就放下了嘴角。過了一會兒之後,她不再講話,我輕輕的叫了幾聲她的名字,她沒有回應我,我移過去一看,她已經睡著了。輪廓不明顯的側面,發絲間露出的小小的耳朵,她的眼瞼低垂,正均勻地發出呼吸聲,看來是為了我才陪了這麽久,一不小心就睡著了。我這才忍不住笑了一下,躺回自己的位置上閉上眼睛,心裏莫名其妙的有一些確幸。

第二天早上九點鐘,我醒過來。隔了好久,我終於睡了安穩的一覺。夢裏面好像什麽都沒有,可是又感覺有一只手一直在撫摸我的額頭,動作輕柔,溫暖中帶著一絲冰涼,好溫柔好溫柔……

“你醒了啊,早上好。桌子上有面包和牛奶,冰箱裏也有水果和雞蛋,你想吃什麽就拿好了。”一出房門就看見小葉在給花澆水。

“好的,知道了,謝謝。”我把面包熱了一下,牛奶裏面加了點咖啡,做了杯順滑的拿鐵,又煎了個荷包蛋,夾在面包裏面,把新鮮的葡萄、青提、青蘋果跟酸奶混合在一起,吃了頓像樣的早飯。

“這牽牛花現在開的是紫色的花誒。”“對啊,你不說我還沒註意呢。”

“這花不是你種的嗎?”“是我種的啊,就沒怎麽註意到而已。”原來是這樣,原本習慣了的東西,就算變化了,也不一定能夠註意到。而一旦它消失了,可能就會不適應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都是這樣差不多吧。

有一段日子沒有見到一個人了,當她再一次出現的時候,我有些許驚訝。秦韻歆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裙子,上面有一點點白色作為點綴,當我從小葉房間的窗臺看向我們家,發現她在我家門口,拎著一只白色的手提包,好像是在等我。

“欸?是你認識的人嗎?”小葉從我後面經過,看了一眼說道。

“對啊。”“那不去見見她嗎?”

還是不要去了吧。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我有點意外她為何在此刻出現。她在門外等了有一會兒,沒等到我,似乎有一些沮喪。或許是感覺我不會出現,她拿著包包從我家門離開,而我就在小葉的窗前,安靜地看她慢慢走過這一路,在腦海中留下痕跡。

她想讓我畫的那幅畫,我早就已經完成,不過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可以交給她。戀戀不舍的糾纏,人類總是這樣,想要用盡一切彌補過去已經錯失的事物。因愧疚而導致的無用的舉措,低下的姿態,沈默的接受了過去所有的罪責,包括除本身以外的種種。

我開始想起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那已經是在好久之前了,這讓我之後的人生發生了一些轉變。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我總是不能忘懷,我估計她也是這樣,畢竟身為事情漩渦中心的人,往往心裏所想的與旁人不一樣。

那時候我才18歲,剛剛上大學,到了新的地方,一些事物讓我覺得驚奇。有一天我被帶去了心理輔導室,心理輔導員老師長得頗為溫柔,她介紹自己姓秦。到現在我還記得學校心理輔導室那一行的燈光都是暗淡溫柔的。由於有一些學姐的前車之鑒,所以我總是懷疑這位秦老師的本來面貌是不是也和妝後大相徑庭。

我記得是大學剛入校要用手機填一個什麽表格的,我差不多按照心裏的意思填了,然後就被學姐領到了那裏。事實上,之後我才又跟班上的朋友聊過這件事,他們說自己心裏其實也有跟好的方向不是一樣的答案,但是他們還是怕別人的言語眼光,會過度關註,就填了相對陽光的答案。

不管怎麽樣,我誠實地填了,也沒有後悔的意思,一切新鮮而又無所謂。剛入學的時候是九月份,學校栽了很多的樹,來來往往的青年,身上飄著洗衣液的香氣。如果要說後來我最懷念的是什麽,大概就是那時候微風拂過校園,心安理得地享受且不懂得奢侈的青春。學校裏有形形色色的人,我上高中的時候不知道大家的生活原來是這麽豐富多彩。

秦老師說有什麽事就找她,但我基本上沒有什麽事,因為我一開始就不大喜歡跟別人聊天,而且跟一個人深聊的話,我覺得沒有安全感。雖然她是心理輔導員,但對於我來說還是不那麽想把自己內心的事告訴別人。

去心理咨詢室的還有別的人,有的人大概是沒有什麽問題的,他們目的何在也不關我的事,戀愛自由,幹預別人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自由自在地生活。

開學大約過了一個月,軍訓也已經結束了,那個時候社團就開始招新,我進了吉他社。吉他社跟外面的琴行有合作,他們舉辦了一個活動,大概就是讓剛開學的同學們一塊兒聽音樂會。其實那天晚上也沒有什麽好聽的歌,不過我還是聽完了整場活動。跟著同學們一起回到學校的路上,他們又在等烤串,我沒有什麽想吃的,就買了瓶茶,一邊喝一邊走回去。

學校的人工湖邊,栽了一些櫻花樹,燈光把天空照成深藍色,帶著幽暗的寧靜。同學們在路上閑逛,我瞇著眼睛散步,一個聲音突然在叫我,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臂就被一個人挽住了。

“你這麽晚才回學校啊。”她的聲音和手臂上傳來的溫度讓我措手不及。

“欸?秦老師?你這是……幹嘛呢?”我呆呆地問了沒眼力見的問題,還往那個男生那邊看了過去。

“別說話,走。”“嗯……哦。”

一路上她跟我解釋了,就是來找她咨詢的其中一個男生,每天都給她發消息,找她一塊兒散步,說是要跟她咨詢心理方面的問題,結果就在剛剛,想要跟她告白,而我就恰逢此地被她抓住做了擋箭牌。

“多謝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請你喝奶茶吧!”逃過了一劫,她長噓一口氣表示放松。

“嗯?這麽客氣啊?”“嗯哪,想喝什麽你說就好了。”

“那下次吧,今天我喝不動了。”我舉了下手裏的茶示意。

順便的,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從那之後,我有的時候也會跟她聊天,不知不覺有些事情跟想法就會告訴她。我沒有特意防備,心理輔導員如果能幫助別人認識到自己內心的缺失以及找回也是很困難的。那些安慰的話,我認為跟醫生一樣,起到輔助的作用,主要的還是看個人的內心。那時我心態放平,沒有什麽可以使我快樂,也沒有什麽可以使我悲傷,我只認為活著以自己的方式便是最重要的事情。她自然也沒有說多餘的話,我們以一種和諧的方式相處。有時候我會去她的心理咨詢室找她聊天,她也會說朋友給了她演出或者展覽的門票請我一起去看。大概是由於我對她並無目的,所以我們才能相處的如此融洽,如果其中一方包含著目的性,可能兩人交往又會是另外一種方向的發展。她的確很漂亮,跟那些剛入大學又不懂事的女生相比,她散發出成熟女人的香氣,而有時候又像個小女孩一樣,所以那些男生想追求她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沒有人能配得上她。像那個男生那樣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她每一次都是禮貌性的拒絕,有時她也為這個而感到煩惱。

當初帶我去找她的那個學姐,在這個學期末的時候找了一個男朋友,每天都出去吃吃喝喝,沒過多久,本來還算消瘦平整的臉,突然間肥了好幾圈。有回在路上看見她手裏拿著串糖葫蘆,身邊站著她的男朋友,也不算高,長得也就那麽回事兒,一般吧,不大好形容,看過了就會忘記的那種臉,所以我也就不大能記得住。同時,我在吉他社那邊認識的同學一開學軍訓還沒完就有了男朋友,每天的日程都差不多跟那個學姐一樣,下了課就去和男朋友一起吃飯,散步看電視,在食堂坐著休息。我的室友差不多每個人都挺喜歡看電視的,韓劇、日劇、美劇、動漫,愛好都不一樣,大家就沒有能在課餘時間玩到一起去,我只能在社團和心理咨詢室,還有圖書館這幾個地方消遣。

本來我也是想找朋友一起的,但是他們那個時候恰巧都在談戀愛,要不然就出去兼職或者學習,只剩下我一個人,那我就去找秦韻歆了。

那些談戀愛的朋友們經常在朋友圈秀恩愛,突然他們很長時間不秀恩愛了,伴隨著一條傷心失望的po文,基本上就玩完了。隨後的一段日子,他們就會走在路上失魂落魄,找一個眼熟的人,開始傾訴自己的痛苦,我也曾經被他們這樣子拉過去聊天。其實我又不是在這段感情之中的人,怎麽會知道他們的痛苦呢?我無法發表自己的意見,只能坐著聽他們講,然後時不時點點頭表示在聽,有的時候他們會讓我覺得自己的心情開始沮喪了起來。我本來就是對人性沒有太大相信的一個人,聽他們說了那麽多海誓山盟之後又突然離別的事例,我也會覺得人性不過如此罷了。

不過有的人在擁有下一個對象之後,或許就能痊愈。我認為這是興趣的轉移,並不是想要戀愛的對象,大家只是想要戀愛。於是乎,為了別人而沮喪,也不過是我情緒的一種宣洩。在無聊的人生裏浪費有限的青春,以這種胡鬧的毫無目標的方式,像是張開了嘴只知道進食的鯰魚一樣。

忽然意識到這些,我開始遠離人群。減少了跟同學,社員以及老師的交流。我從以前就喜歡一個人散步,尋找屬於自己的樂趣。那時候在操場上連續跑五公裏,大概有12圈,每跑到靠近樹蔭的那一邊,我就會轉過身向後面看我走過的那些足跡。春天我對著湖面發呆,學校的湖邊有幾只黑色的天鵝。

很久都沒有見到秦韻歆了,那一天她看見我,我正好就躲在學校銀杏大道的兩邊,偷偷看黑天鵝在它們的小屋裏面產卵。見到我的時候,她的表情有一些詫異,但是很快就恢覆正常,上來問我去哪兒寒假做了什麽,然後就問我這些時候為什麽不去她那邊。我沒有說什麽,搪塞幾句應付過去,不過後來的散心地點就多了心理咨詢室。

她似乎有看出我的不對,在我跟她講話的一些瞬間,她似乎有試圖規勸我,不過她是註定不會成功的了,因為我的性格是天生就是如此。人類的本性是很難改變的,可能要經歷後天很大挫折才會有所變化。在路上走著的時候我經常發呆,耳朵裏塞著音樂,不想聽到的聲音都被隔絕開來。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時候,雲朵遮住月亮,我獨自享受著這一份美好。

那個學期其實我已經跟學姐她們都不再怎麽聯系了,聽別人說她跟那個男朋友分手了,突然有一天我又遇見了她,她整個人蒼白消瘦。我說那既然好久不見,不如我請你喝杯奶茶吧。她說好,就跟我一起去了學校的奶茶咖啡廳。我那個時候喜歡吃奶茶裏面的黑金鉆和芋圓。

剛坐下來,她就忍不住給我訴苦,我拿著菜單覺得有點尷尬,但是還是聽她慢慢地講。服務員等我等的比較久,好不容易等到她停歇下來喝一口水,我說不如我們先點單。

學姐其實並不想喝什麽,她點的檸檬茶都沒怎麽動。我咬著吸管,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大口喝掉裏面的黑晶鉆,出於禮貌還是耐心地聽她講。

她回憶著和前男友在一起的種種,我聽著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不過她只是單純的想找人訴苦罷了,反正我是這麽覺得的。等到學姐說累了,我的奶茶基本上喝完了,只剩下底部的那些預言和黑金鉆,我想要把它們吃掉,但是無奈沒有找到更好的時機。

學姐的奶茶一共喝了1/3,她的free style能力真的是特別的強,這讓我堅信一個有表達欲的人,才能成為說唱歌手。說唱歌手如果沒有表達欲的話,是不能完成有靈魂裏的作品的。即使她的話無法引起我的共鳴。

因為我深刻地知道不能奢求從別人身上得到什麽,我們能夠要求的只有自己。如果僅靠著別人的話就相信,會處於被動的一方。如果這份感情能輕易地得到,那也便會等同分量的失去,並不足以可惜。我不過我不會把我的想法告訴她,就如同我說的那樣,她的話不足以讓我引起共鳴,我的話也不一定會在她心裏激起波瀾。任何時候,堅持自己的內心見解,不要試圖讓我們的想法被別人的想法改變,也不要試圖去改變別人的思想。可以聽聽別人的話,但是想怎麽思考,隨自己的心。這世界很多想法共同存在,也並不是不可以的。

後來終於有機會,我從那裏逃走。面對一個人感情的廢墟,兩個人之間感情的千瘡百孔如同布滿黴菌的蛋糕表面,一樣不堪細看,不過也必須承認那是生命裏的一部分。沒過多久學姐又找到了新的男朋友,臉上的抑郁一掃而光,又像從前那樣,每天跟男朋友一起去吃吃喝喝,到處游玩。

這樣的狀況,果然是青春才擁有那麽強的活力。我其實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只不過又對無聊的生活感覺到了一絲厭煩。

人性是經不起推敲的獨木橋,隱藏在善良的背後,是對內心的一種打壓,誰能保證未來的事情不會被改變?我從來不相信那些天長地久的話。如果有人跟你立下長久的誓言,除非立了合同,否則就不要輕易相信。經常遭受欺騙會慢慢毀掉對生活的信任程度。生活本來就是不可信的東西,明天的面包都不一定能確定口味。獨善其身,管好自己,擁抱最真實的自己吧。

但我還是感覺到越來越累,有時候下午坐在學校的桂花樹底下的長椅上,看著遠方天空太陽從稍微的溫暖逐漸失去熱度,沈落西邊,我就去操場上跑上幾圈。緊接著又去買幾個冰淇淋,那時候天就已經快要到傍晚了,天空從橘色變成淡淡的藍色。我開始不滿足於在校園裏面漫游,學著坐地鐵去遠一點的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座橋,每當臨近傍晚,會有很多上班族從那邊坐地鐵回來。看著那些家庭或者是在外面工作的人,各不一樣的姿態和表情,會讓我生出一種我其實也不過是這個世俗中的人的想法,然後內心忽然有些開心起來。那段時間天氣在逐漸轉暖,我走著走著竟然感覺到背上出了汗。

可這樣的情景見多了也會覺得無聊,有一段時間我去了學校附近的網咖。其實去年冬天我就已經充了一些錢,但我一直沒有去,只是坐著想玩一下。我對游戲也不感興趣,不過就挺羨慕那些對游戲沈迷其中的人,他們找到了一件樂此不疲的事,願意抵抗世俗的壓力並為此而沈迷其中,其實也不錯啦。

之後就是梅雨季節,我的世界又陷入連綿的陰雨天,整個宿舍裏泛著潮濕的氣味,我買了一些活性炭用來抽濕。在吉他社認識的一個吹笛子的女孩跟我說,她的竹笛都發黴了。不管怎麽樣,我不喜歡潮濕的環境,曬不了被子,空氣裏的水都被棉花吸走了,蓋在身上非常沈重。

我看了一些漫畫,昆蟲和魚類,還有牧場跟森林相關的。從那裏面我能感覺放松,心情也不再那麽緊張。有一天傍晚我打開玫瑰面霜,上個月剛買的已經發黴了,這個品牌說是自然不加防腐劑的,雖然很可惜,但我還是把它扔掉了。說來也平常,在那個梅雨季節,我能聞見木材發出陳舊腐朽的氣息,也從中聞到清新和花香,構造建築的鋼板上發出鐵銹的氣味,又好像是以血肉灌註的芬芳。

我還是會去秦韻歆的心理咨詢室,也去了吉他社練琴。吉他社門口有一塊空地,空地上面有一幅桌椅,我有的時候會坐在那邊打盹。天氣好的時候,從大樓中間投射下陽光,灑在玻璃桌椅上,發出琉璃般的質感。我在那裏看一些書籍,例如紀德的《窄門》和太宰治的《斜陽》這樣的作品。

為了通過現實所設下的一些拘束,從而進入到真正的社會之中,現實中的人們往往因不願被別人嘲笑或遭受阻礙,選擇自行去除了某些不一樣的特質。那些部分的大小、位置因人而異,將它從根源和外界允許生長的界限切除。不過實際上總是不能如瓜果牛羊那般標致,得經過長久的培育,一代一代地篩選,才能得出優良的種群。這個培育所要耗費的時間因為人類生育所需的時間太長,所以還不能那麽快實現。這世間的萬物都是一樣的,符合市場需求的才能在社會中活下來,不符合市場需求的便會被淘汰。

不迎合市場的話,興許也能夠在這個世界上活下來。畢竟原本世界上其實本就不止一種楊梅、荔枝和西瓜,都有著不一樣的種類,我們只知道的那些種類肉多籽少,果汁甜蜜,但實際上還有很多種類,酸澀辣嘴甚至有毒,固執的活在這世界的某一處,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堅強的活下去。這些固執己見,不願被改變的物種,其存在完整的保存了世界的多樣性,有可能不被大眾所認可,但可以擁有自己的獨特。

在這個世界上慢慢成長的我們,很多時候都不被別人所理解,有的時候甚至我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選擇那樣做。可能這就是隱藏在心底的一份屬於靈魂根本的自由。我們孤單地面對著這個世界對自己的質疑,不知道目標和前進的目的地到底在哪裏,前進好像是沒有方向的,速度好像也比起別人有些慢,甚至因為外在內在的各種因素,我們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倒退了。

這些問題沒有人可以解釋,只有當走過了困境之後,回憶一下才會覺得,果然過程才是最美好的。內心擁有著目標,知道什麽是自己最想要的,可能不太會擁有特別多的物質、理解、稱讚。能擁有自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也並不是多數。

寫這些書的作家在當時的背景條件下,仍然孤註一擲的選擇自己想要走的道路,路程艱難,遭受許多非議,有時候也能受到他人的稱讚,可終究內心的孤獨感是難以彌補的。作家們通過自己的筆觸描寫人們為了擁有普通的生活而付出的難以想象的代價,有時做出的努力會化為灰燼。不過從外界的角度,可能他們並不計較這些付出努力的過程,而是更在意一個人最終是否成為了社會所需要他成為的樣子。

很多時候別人想讓我們成為的並不是我們自己想要的,我們得思考到底是該成為別人覺得不錯的,還是我們內心想要成為的那種樣子。我認為生命靠著自己的意志而度過,我所經歷的那些孤獨也是我選擇一個人來承受的。不是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只是別人的想法會讓我更加堅定自己。一般時候我經常會選擇做一個叛逆的人,叛逆會讓我的生命更加富有激情,等到我什麽時候叛逆不起來了,生命也就到此失去了激情。這世間的一切,在我們正在經歷的時候並非虛無,提供的情緒價值,我將此隱藏起來,成為我走向另一條路的原料。

對這世界,我開始覺得沒有什麽意義。吃飯睡覺、跟別人聊天說笑,這些都不能帶給我真正意義上的快樂。我想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再慌張聽從他人對我的建議,那些對於我沒有幫助的就選擇忘記。不再對他人有多餘的情緒需求,早晚會離開的人或物隨風飄散,極簡的生活需要切斷一些無用的奢求。

我只想在這樣的梅雨天裏安靜的喝一點青梅汁。為什麽不好好享受呢?即便靈魂富足不了,□□也少經受一些挫折吧。

在那個梅雨季節之後的一天,家裏打來電話,突如其來的,要我立馬趕回去奔喪。還沒進家門空氣中就有一股很濃重的香燭味道飄散,一個大鐵桶在門前面擺著用來燒紙。人很多,好久沒見過的親戚都來到我家,和尚在屋子裏面念經,他們敲著木魚、鑼還有大鼓,伴隨著親戚們禮貌夾雜可憐的問候,我進了屋子。奶奶正被一群人圍在那裏說話,擡頭看我的雙眼裏滿是疲憊。爺爺就在她旁邊的水晶棺裏,擺在大廳中央,紅色內襯顯得他的臉更加蒼白,他緊閉著雙眼,雙手被他們整齊地放在身體兩側,眉眼間有種近乎掙紮的意味。家裏很的潮濕,瓷磚上都是水漬,人們來來往往,把家裏的地面走出不一樣的軌跡。這時候別的人又來找我講話,作為主人我必須招待,也還有一些事情要我去商議。

第二天殯儀師給爺爺化了妝穿上唐裝,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年輕了一些,甚至還把花白的頭發重新焗了油。我似乎又能想起來小的時候他送我去幼兒園拉著我的手,那時中年氣質的面容。他仍舊是這樣,永遠慈祥的表情,只不過即將永遠地離開我們了。和尚依舊在念著經,時不時繞著整個房子來一圈巡游。

我換上白色孝服還有草鞋,頭上也紮著白色的布,這是我們這裏殉葬家裏人的裝束。大鐵桶裏面的紙錢只能由家裏人來點,我站在門口把裝著的紙錢和金元寶的紅色紙袋放進火桶,看著它們慢慢化成灰燼,上方的空氣因為火焰而變得像是具有了在流動的質感。天氣已經放晴了,我點著紙突然開始發呆,其實也並沒有想什麽,只是腦子一下就楞住了。昨天晚上我一點都沒有睡好,腦子裏都是和尚念經的聲音,奶奶也沒有睡好,她的背比平常更佝僂了,愁容滿面地應付那些許久未見的親戚。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定睛一看是那些和尚中的一個。可能有二十五六歲吧,挺年輕的,憨笑著不大聰明的樣子。還沒等我開口詢問就嚷嚷起來:“你…你可記得我嗎?小時候…小時候我跟你在一起玩兒的。”

我還在想他是誰,旁邊的人就給我說了。“是你鄰居家裏的外孫,幾年不曾見,現在長得可真是壯實。”我一想確實印象中有這麽個人,以前跟我一起拿著柴棒打鬧著玩兒,腦子不大好使,成績不好,還留級了兩回,也有點口吃,人憨憨的只知道玩兒。他外婆不怎麽喜歡他,連電視都不讓他看,沒想到現在當了和尚,也算是給他找個事兒做了。

“哎,你現在在哪兒啊?還在上學嗎?我現在就在跟著他們當和尚,幫人家家裏念念經。下個月我要結婚了,到那個時候你要不要來參加我的婚禮呀?”他咧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我知道他心裏沒有什麽惡意,就點了點頭說:“下次一定!”

終於把爺爺的喪事辦完,晚上我和奶奶躺在一張床上,以為終於能睡個好覺,然而兩個人都沒能睡著,心裏空落落的。我們倆並排躺著不敢看對方的眼睛,只盯著床上方的天花板,視線裏面都是一片漆黑。雖然最愛的人就在身邊,但是我不敢觸碰她的手,怕那樣的溫暖會令我在面對外人時候表現的冷靜淡然都輕易瓦解。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常年在外也沒有總是給家裏打電話,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把爺爺下葬的事忙完之後我就回了學校,只請了5天的假。後來又因為要做五七的忌日,所以又請假回去了一趟。學校對於我來說已經暫時沒有什麽用處了,我就提出了想要休學,奶奶一個人在家裏面我有點擔心。我也並不想去跟別人提起這件事,就默默的辦理好了休學的手續。大二上完之後的那個暑假,我開始在The Saint-Lazare Station工作,後來又經過介紹,去了潘先生的畫室。

其實這麽多年來,我一直沒有對別人說過,我其實很害怕自己身邊的人一回頭就不見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所以我決定留在原地陪伴他們。假如事情的後來我損失了很多,那可能也是上天註定的吧。我無法拋棄他們,所擁有的一旦失去便再也無法回頭,黑暗之中那是唯一能溫暖我的方向。

我沒有跟學校裏的任何朋友說過這件事,最後一次遇見他們,簡簡單單地問候了一下就走了。他們說下次見,我也是怎麽回答的。興許我們不會再有下一次再見面的機會了。沒有辦法,世事難料,真實的世界永遠比我們想象的殘酷,只停留在記憶中最美好的部分,那樣的話也足夠美麗。

離開那座城市的時候,火車上面的空調跟杯子裏面的冰可樂氣泡聲讓我感覺很愜意,可腦海裏卻不經意的想過,櫻花在春天的校園裏面盛開,靠近道路的兩邊同學們在慢慢走著,手裏拿著書的他們下了課去往食堂或者是圖書館,一張張稚嫩的臉上是不一樣而又各自悠然的青春。那會是我對校園生活最愛的生活片段之一,我想我會永遠懷念他們,也懷念當時用雙眼記錄片段的我自己。

從那之後我回到了家,奶奶什麽都沒有說,這麽多年以來她對我一直是寬容而又慈愛,不管我做了什麽決定,她都一定盡自己最大限度的努力去理解我。我很享受這樣無拘無束又自在的時光,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

後來有一天我去畫室,潘先生給我介紹了一個客人,她的背影讓我覺得很熟悉,那就是秦韻歆了。不知道她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也許是想來看看我。

她依舊像以前那樣,喜歡跟我說一些什麽事情,然後又想著請我去看一場演出。這樣挺好,會讓我想起來當初在學校的時光。可我並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對她的歉意,當初沒有說一聲就離開了。

然而如今她也要走了,關於我能為她做的還能剩下什麽呢?這幾年她給的溫暖,從此我也只能想著該怎麽回憶了。

我目送她離開這條街,視線裏泛起的薄霧,使她的背影看上去泫然欲泣。她的肩膀如同沙漏光滑的邊緣,包裹著曼妙的回憶,走進時光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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