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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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對於那一天的印象,我始終很清晰地記得。像一個很大的玻璃缸,灌滿了滾燙的開水,在白墻上留下的陰影中光彩流動,快速而明確,筆直地墜落在陽光下的水泥地面。

那天上午的天氣很好,秋天的風揚起許多憂愁,又卷到天空中吹散。連帶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心情,內心一下子開闊,什麽都好像沒有所謂了,陡然間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站在小葉家的田埂邊,有機器在收稻。附近的村民來幫忙,小葉在旁邊給他們送水和汗巾,我把收上來的稻用小推車堆到他們家的院子裏,然後解開封帶的繩子,隨著汗水流淌,慢慢稻谷就會堆滿一整個院落。

我家的稻早在第一批就收了,奶奶真的很勤勵,不甘讓自己比別人晚。第一天約不到機器來收,還在家著急,第二天天還不亮,稻子就已經被堆在門口了。收割完稻谷,如今的土地是豐收過後的狀態,殘餘的根會成為下一次播種所需的養分,稻梗被割開的氣味在空氣中散發。青了一個夏天的稻,等到稻穗再次隨風翻湧,又會是一個輪回。

那天中午來幫忙的廚娘把成熟的扁豆熬得很糯,有淡淡的鹹味,赤小豆煮米飯很香。小葉父親買來一些下酒菜,一箱啤酒請來大夥兒喝,下午還有些活兒要幹,需要體力。

小葉的父親讓我請奶奶一塊來吃飯,她幫著鋪稻谷,做完就回去了。我回到家看見她紮著一個頭巾,在家裏切凍豆腐。我說:“雜貨店裏的叔叔請你過去吃飯,奶奶你去嗎?”她耳朵不大能聽見,依舊埋頭切豆腐,我就坐下看她的動作。因為肩膀前段時間受傷還沒好透,奶奶的手不是很穩,切線抖了好幾處。

“欸?你回來啦?”她擡頭註意到我,我看見她眼睛裏面閃著的光,純凈晶瑩。

“店裏的叔叔讓我回來請你去吃飯,你去嗎?”

“我就不去啦,你去吃吧。我在家裏自己弄點青菜豆腐湯,還有飯,就好了。”

“那邊菜多呢,去吧。”“不去不去,我豆腐都切好了。你記得去和人家說一聲。”

“那好吧,我走了。”

午飯過後,我回家休息了一陣。大約下午三點,又到了出門的時間,我從樓上的窗戶看見奶奶在田埂邊徘徊。我從樓上緩緩下來,去廚房燒了一茶壺熱水,見她又拿小板凳坐在院子裏的銀杏樹下了。人有時候,可能就會想這樣坐著好好休息一陣子,秋冬天的樹也是這樣。

“水我燒好了,倒了兩杯在旁邊放涼,你記得要多喝水。”

她打起精神應了我的話,雖然依舊比同齡的老人說話聲音洪亮,但總歸是比不上從前了。我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變小了一點:“那我走了啊。”我推開大門,如以往一般,行走在家以外的世界,和很多人見了面,我以為一切都會如同往日,直到夜深,我就可以重新回到溫暖的地方。

不過一個電話打來,擾亂了我所有的生活,我的城堡剎時變為了一片廢墟,廢墟之上的天空蒙著黑洞,等著將我一步一步吞噬進去。

那天傍晚阿正心情其實和平常差不多,父親在電話裏說了些和往常並無不同的話,母親又在旁邊一個勁兒勸父親,不足為奇了。他把電話掛了,陷入一片沈靜,過了會兒準備打給阿洵,突然間想起樂團說在隔壁市有表演。阿正打了個飛的,到了現場。

那個樂團的人,每個人都冷冰冰的,鼓手身上的紋身讓他的肚子顯得更加油膩。吉他手是個光頭,跟過往的女孩子吹口哨,還喜歡竄到客人的桌子上蹭酒,故意看不到女客人嫌惡的表情。女鍵盤手曾經是個DJ,經常做些貌似出格的動作來掩飾實力的不足。阿正只是想多賺取一些經驗罷了,他基本上不說什麽話,也不去表演之後的聚會。

今天晚上的表演結束了,阿正和往常一樣在後臺收拾東西想要回家,光頭和一個矮小的男人硬是要阿正加入。其實不是去不去的問題,只是他們覺得阿正瞧不起他們,就非要挑釁他。這樣做又有什麽意思呢?只是單純地想把不一致的人拉入他們溫暖而充滿毒氣的沼澤,擦拭汙垢很難,而汙染純色,只要成功了一次,接下來要做的就會簡單很多。

“正,一起去喝一杯嘛,你從來都不來,這酒人家喝著都沒意思。”女鍵盤手扭著胯走過來,試圖靠在阿正身上。

“你可省省吧,人家可看不上你這騷貨。”光頭吉他手手裏拿著瓶酒,繞到阿正跟前,“兄弟,我勸你還是去吧,給大家夥兒個面子,你老這麽推脫,是不是看不起大夥兒啊?”不知不覺大家都在看這邊了,湊個熱鬧,他們隱約中也想看看這個不合群的小夥子被修理一番。紋身鼓手指使別人收拾鼓架之後也端著一身肌肉來了,站在光頭吉他手旁邊,他的肉山遮擋住光亮,看上去還挺有威懾了。

說了一會兒,那些人開始夾槍帶棒,阿正本想著什麽都當聽不見,推推搡搡也忍過去了就好了。可是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手上的動作,拎著吉他就和他們扭打在了一起。女鍵盤手怕把自己漂亮的臉給刮花了,驚嚇著趕緊跑開了。四五個人湧上來幹架,其餘人差不多都躲在一旁看熱鬧,像紮堆的猴子。鼓手一身的肌肉可動起來慢悠得慌,被一腳踹倒,好一會兒才爬得起來。光頭長了一副蠻橫樣,卻也是不經打的貨。他們笨手笨腳,經常被自己這邊的人誤傷,但因為人多,阿正也跟他們周旋了一段時間。

不知道誰去通風報的信,團長來了,這才平息了這場紛爭。問起說是誰先惹事的,光頭流著鼻血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女鍵盤手這會兒才出現,她說:“那還能是誰啊?團長,我們都跟你這麽久了,我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團長皺著眉看著他們,抿了下嘴,也不好說什麽,就看向了阿正。

性格使然,讓他無法為自己辯解,又其阿正本人也覺得無趣。他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是時候該走了,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現在要去哪裏呢?阿正站在一座橋上,夜已經降臨了,還好周圍有燈光,行人也不斷,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塵世中,總算脫離了沼澤。他坐在一個臺階上,看了看自己的琴,Taylor424ce,琴頸之處斷裂了。阿正嘆了口氣,撫摸了一下琴頸,愛惜地把自己的老朋友抱在懷裏。

“真是對不住了啊,兄弟。”他覺得很舍不得,他一直很愛惜這把琴。

他痛心了一會兒,對琴低聲絮語:“你也不喜歡那群人吧,今天晚上就算我們兩個組隊和他們幹架了。你負傷了兄弟,別擔心,我一定會把你修好的。”他的表情充滿溫柔,和剛剛在後臺完全不一樣。

那麽現在該去哪兒呢?夜景如此柔和,橋岸兩邊的燈火浪漫,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他完全感覺放松,只是沒有人可以分享此刻的心情,他享受之餘還有些覺得過於清冷。秋天和夏天不一樣的是,讓人更容易察覺孤獨了,偶爾吹過來的一陣涼風更是如此。

他像往常一樣,拿出手機給熟悉的朋友發消息,詢問對方在哪裏有沒有空,可是等了許久都沒有收到回信。他知道阿洵不喜歡接電話,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歡,可能是她睡著了或者沒看手機。

阿正搖了搖頭,本打算找她出來吃頓燒烤聚一聚放松一下的。不管怎麽樣,現在先約個車回去再說吧,不然找個酒店先住一晚也可以。事已至此,反正時間怎麽樣都會過去。阿正回頭望了望這片天空,藍色的燈光讓夜空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氛圍,年輕人的迷幻和惆悵。他覺得很自由,想去哪裏都可以了。不如先去吃點東西吧,打了一架消耗了不少力氣,好好吃一頓才能恢覆元氣。

如果那頓飯裏面有cheese和牛肉的話,就更棒了。阿正這樣想著,然後攔下一輛出租車,去往理想中的目的地。

後來的好幾天,阿正都沒能和阿洵聯系上,他覺得這似乎有一些反常。不過他也並不是很驚慌。

騎著摩托車,他在傍晚之前抵達The Saint-Lazare Station。在這之前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差不多在外面游蕩,吉他交給別人去修理了,也沒有什麽特別要緊的事要做。從家裏出來之後,他基本毫無目的地隨意放空自己。

他在橋邊的小店人家買了一杯甘蔗汁,又在路邊小貨車上買了一袋新上市的青橘子,站在橋上一邊看風景一邊吃。目送太陽漸漸西沈,有一種獨特的感受。青橘子酸得人臉都要皺緊了,還好沒有籽,甘蔗汁拿來降火。青橘皮被撕開,在空氣中留下清新的柑橘味道,他的心情莫名暢快。過路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時候看見了還會回頭再看他在做什麽。一個拖車上放著稭稈的老爺爺,彎著腰慢慢上橋,戴著一頂老舊的草帽,瞇著眼睛看著阿正,從他後面經過。阿正感覺到背後有動靜,轉過身看見那老爺爺表情一臉狐疑,不知道如何應對,只好對他說:“爺爺,要我幫你嗎?”

“不用不用。”老頭咧開嘴笑了一下,旁邊掉了兩顆牙,看上去有點慈祥,大概是覺得這個大小夥子站在這兒也沒什麽壞心眼兒。他黝黑的手臂杠著青筋,一使勁兒就過了上坡路,輕快地走了。阿正也在後面帶了一把,直到老頭下橋,他才又回去再看了會兒風景。時間差不多,他覺得該走了,就戴上墨鏡騎車離開了。

一進The Saint-Lazare Station,營業時間還沒到,客人們還沒進來,Natalie在清理吧臺上的玻璃杯,看見阿正來了,對他笑了一下。

“嗨。”

“嗨。”他們禮貌性地打招呼。

“你最近有點忙嗎?你不怎麽來這邊,有好幾個人都問我們的吉他手到哪裏去了。”Natalie瞇著眼睛笑著,表情帶著一點小小的狡黠,在阿正耳邊側著說,“特別是幾個小女生哦。”

阿正聞言低頭笑了一下:“往後一段日子都不會怎麽忙了。”

“怎麽啊?有什麽打算嗎?”

“沒有,就是想稍微歇一下,慢慢想咯。”

“嗯,這樣也好啊,多思考思考也是對的。”

“對了,我去看看他們。”“好啊,你去吧。”說完阿正去了後院。

阿傑和Sam在儲物室裏面發出一些聲音,讓阿正不得不找到他們。

“這邊有火腿。”“我買了蘑菇。”“還有蟹□□!”隨著說話聲傳來的還有食物的香氣。

“餵!你們在這邊偷吃!”阿正站在儲物室門口,對裏面的人講話,“居然還不叫我!”

室內兩個人立馬察言觀色:“來來來!請坐請坐。”他們給阿正拿一個墊子讓他坐下。

“我們跟杜先生講了,借地方煮點東西吃。”Sam一邊往鍋裏放蟹□□一邊說。

“欸?這樣說來,杜先生不是前兩天回去希臘了嗎?”阿傑在旁邊放好碗筷。

“對啊。”Sam繼續忙著解開食物的包裝,“因為擔心Morick,不過Qurius沒有跟著回去,每天不知道都去了哪裏,經常是我一個人在看家。不過有時候會看見他牽著Huddle在小坡上散步,不然就會在酒窖那邊坐一會兒。最近他好像喜歡上了做木工,身上總是沾著一股木粉的味道。”

阿正聽著他們的對話,突然想起:“那你們今天在這邊就是單純為了吃一頓嗎?”

“嗯?當然不是啦!”Sam鎖住眉搖頭。

“今天是我們成為兄弟九周年的日子,當然要好好慶祝一下咯。”阿傑解釋道,“你看,我還特地帶了冰葡萄汁,一會兒來嘗嘗。”

不知為何,阿正突然間有種自己不應該在這裏的感覺。

“欸?阿正,你這兩天有看見阿洵嗎?”Sam先開口了。

“沒有啊,她都沒有回我消息,我到這邊來也是想來看看她在不在,順便和你們聚一聚。”阿正很坦然地說了。

“對誒,要不我們去她家看看?”阿傑提議。

“好啊。不過Natalie一個人看吧臺不會太無聊了嗎?反正也沒什麽客人,我們樂隊自己人都來不全,幹脆把Natalie拖過來,大家一起吃個痛快好了!”阿傑和阿正看著Sam洋溢著激情澎湃的臉,兩個人對視,似乎都認為Sam的想法太過誇張了,但同時也覺得並無不可,就去前臺和Natalie講。結果Natalie欣然加入。

多了一個人,自然是要熱鬧一些的,心裏寬慰了一陣,卻又突然間開始懷念起不久前大家一起的時間。可是現在Morick和杜先生去了希臘,Qurius和阿洵整天都找不到人,小葉也跟著沒有來這裏。James已然很久沒有出現過了,照這樣下去的趨勢,可能下一次遇見的時候,他應該已經成為人生贏家,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了。

“欸?阿正,之前經常和你一起出現的那個女孩呢?就是和我們一起去過海邊的那個。”Sam說這話被阿傑用手肘杵了肚子。

阿正拿著杯子沈默了片刻:“沒什麽啊,就自然而然地分開了罷了。”

“嗯,也對哦。”Sam垂下眼說著,阿傑默默點頭表示讚同。其實Sam什麽都知道,這話題也只不過是酒桌上的聊天罷了,他很清晰地知道什麽是不能開口的,不會多問什麽會真的觸碰別人禁地的話。本來有些人就只能陪伴一陣子,來的正是時候,離開也不要拖泥帶水。

每個人都會有遇見離別的時候,伴隨著不一樣的人離開,會有不同的感覺。或大或小的沖擊,將人們之間的繩索漸漸沖斷,如同漂泊於海上的船只,離開了港灣,又去狂風暴雨裏找另一處棲身之所。不一樣的需求,滿足不了就會去尋求新的方向,這是很多人約定俗成的。所以離開,也不過是一次次試探過後的失敗而已。在新的海域航行,去未知的目的地尋找能讓自己被安然禁錮之地,每做一次試探,就會又多幾層倦怠。

“算了算了,這都過去了,也沒什麽好說的。阿正,你的琴呢?今天怎麽不見你帶琴過來?”阿傑撇開話題。

“是這樣的……”阿正把前段時間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們。

“那些人怎麽能這樣啊!”阿傑和Sam顯得很生氣,都知道樂器對於樂手來說就像是默契的夥伴一樣,有些甚至類似親密愛人。他們倆對於阿正的遭遇萬分痛心,同時也感同身受。

“那你的吉他怎麽辦?”Natalie顯然更關心問題能否得到解決。

“已經找了會維修的人,把琴帶過去了。”阿正淡然說道。

四個人吃了一頓很熱乎的火鍋,用自己采購和儲物室放著的食材,沒有喝酒,因為大家還要開車回家。吃飽喝足之後,他們把地方收拾了一下。

“我們就先走了哦。”Sam坐在阿傑車後座對著他們揮手。

“你今天不去Morick家啊?”Natalie站在臺階上也向他們揮了揮手。

“家裏一個人都沒有,我還是去阿傑那兒擠一擠,互相做個伴,不用那麽孤單。”

“那行,你們兩個註意安全哦。”隨著摩托車引擎發動的聲音,他們消失在視線的結尾。

“欸?你不先走嗎?”Natalie看著阿正,他還沒有想要先走的意思。

“我等你收拾完了我再走。”Natalie覺得阿正還是比較紳士的,會尊重別人,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這可能就是阿正令那些小姑娘們陷入的魅力點了。不過Natalie自認為她不會喜歡上阿正,只是欣賞而已。

在阿正等待Natalie收拾的時候,從後院的角落從走出來一個黑色的身影。或許它已經在那裏多時了,也或許剛剛從那裏經過,因為本身的色彩在昏暗的角落太過與隱蔽了,所以沒有被人發現也說不定。阿正望著不遠處的屋頂想一些不重要的類似於生活調劑品一樣的事情,那身影動作輕微,他註意到了。

“欸?”他和那個身影的主人對視了,“你不是阿洵帶去海邊的那只貓嗎?”

“喵嗚。”黑貓應了一聲,從黑暗中走出來,仿佛是回應,異色雙瞳有些警戒地盯著他。

阿正從冰箱裏拿出才放進去的剩下的肥牛招待它,黑貓一溜地就跑過來吃,看它的體型也不像是餓了很久,可是吃起東西來就萬分迫切。

阿正蹲下來摸它,這只貓的警戒心還是有一些的,讓別人摸貌似只是為了討食而做出的等價交換。這是一只機靈的貓,阿正感覺得到。

“小肥貓,你最近見過阿洵嗎?”阿正開始和它進行交流,“好幾天聯絡不到她。不過也有可能是她不想被人找到,人有時候是會這樣的嘛,想一個人呆著。”

黑貓一邊吃一邊回應了一聲,好像是說“是這樣的沒錯”。

“你說她不會出事兒吧。”阿正在內心說出這句話,他試著讓自己不去做無用的假設。

“我的吉他壞了,雖然去找人修了,可我還是覺得有點難過。這是陪了我很久的一把琴,已經壞過一次的東西即使被修覆了,也很難回到從前那樣的狀態了。”因為壞過一次,就會讓人聯想到脆弱,會變得更容易傷感起來。阿正很害怕類似受傷、折翼這樣的詞匯,它們總讓人心懷憐憫,又徒增悲傷,如果是直截了當的毀滅,即使會很難受,然而就不用再想那些徒勞的可能性了。往往那人離開之時,他也是這樣對待兩人之間的關系的,絕不回頭,只挺直了背脊往前走。他並不是不想挽留,只是結果到了最後,必定是令人沈溺的痛楚。對於那些時刻,阿正已經不想再多說,如今他想要修覆的,只剩下一些殘存的執念。

“好了。”Natalie收拾好東西走出來,黑貓聽見聲音,趕緊吃完了剩下的肥牛,扭著圓圓的屁股躲進了黑暗中的灌木叢。

“剛剛是有什麽東西嗎?”Natalie環視了一下四周。

“嗯,是上次阿洵帶去海邊的那只黑貓。”“哦,是嗎?”

“對啊,它變得好肥,剛剛給它餵了剩下的肥牛,吃完就走了。”

“啊,剩下的那麽多全吃光了嗎?真是只貪吃的貓咪。”

Natalie先騎上自己的摩托走了,阿正目送她離開。看著月色逐漸浮現夜幕,隨後自己也跨上了摩托車。

他要去哪裏呢?他也不知道,只是心裏有個聲音,讓他拐角。

他出現在阿洵家的門前,小路上沒有燈,阿洵家的燈也暗著。關掉摩托車的引擎後,空氣寂靜,甚至到了有些凝重的地步。門鎖了,他在樓下試著給阿洵打了一個電話,果然是無人接聽。他靠著墻站了一會兒,看著另一條路上,有一輛車經過,燈光直射到很遠的距離,他一直等到那輛車從那段路上消失。

他在樓下抽了幾根煙,思緒莫名其妙地混亂,可其實又很冷靜。他想到一些很小的事情,譬如小學四年級同桌家養的狗叫什麽名字之類。但這些都不足夠,對他來說遠遠地不夠,他覺得自己荒涼了起來,與他一齊生長的樹歪曲了方向,卻無法拉回正軌。很多時候,別人說什麽,自己越是不會聽,但一旦陷入單人的沈默,那些深信著的東西就會慢慢自己開始松動。

經歷了這麽一段內心告白的時間,他又短暫地晃神回來,瞳仁收縮,他突然感覺阿洵家的房間裏似乎有很微弱的閃現的暖光。他在樓下喊了兩聲,等待了一會兒,一個黑色的人影慢慢地從室內走出來,穿過庭院內樹的枝葉。

“你怎麽這幾天不回我們消息?”來開門的是阿洵,阿正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見她冷淡的表情中似乎有一份漂泊之感,他擔憂的心情加大,也不介意沒得到回答。

讓阿正進來之後,阿洵又把門帶上,往回走。阿正跟在她身後,他問:“這幾天幹什麽去了?奶奶在家嗎?”

阿洵的腳步停了一下定住了,似乎想起了什麽似的。“在的。”她簡單清晰地回答,讓阿正覺得此刻不應該再多說什麽,後便不再做聲,跟著她進門。室內的涼席換了,不用說,肯定是奶奶換的,阿正了解阿洵,她對於除了自己之外的什麽東西基本上漠不關心。

家裏很安靜,地上也很幹凈,倘若現在掉落一根發絲在地面上,一定會被察覺到。氣氛莫名的凝重,阿正望向阿洵的背影,她深刻而沈默,動作空白的意圖,讓阿正懷疑她是否有在呼吸。空氣裏慢慢飄來蠟燭的味道,他節制地呼吸,直到走到大廳裏面才意識到。

或許是沒電了嗎,所以阿洵在家點了蠟燭?也有可能是這個香薰蠟燭本來聞著就是這樣的吧。阿正感覺這個味道似乎有些熟悉,但他一時之間想不出來。

阿洵又往前走了兩步,突然間仿佛脫力一般,靠著墻滑了下去坐著。他很想問她怎麽了,卻開不了口,寂靜的氛圍不知何時侵襲了他,他的眼神關懷地落在阿洵身上,期盼能夠得到回答。

“奶奶在那裏。”她呼吸著最後一次氧氣,神態如同一只胃袋裏被放入了鉛塊的海鳥,手指指了一下門,又沈重地墜落。

阿正從原地挪開了自己的身體,慢慢走到那扇門前,打開,隨之即來的是濃烈更多的石蠟燃燒氣味。

桌子上擺著白色的蠟燭,蠟油滴在桌子和地上一片,火焰的苗頭在黑暗中隱隱約約,阿正貌似看見了一個人的身影,定神過後發現,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只有空白的,桌子、蠟燭、櫃臺……

他回頭,眼神空虛中有單純的好奇,望向才又陷入絕望的阿洵。

“在哪裏?”阿洵從他的眼神裏感覺到了困惑。她緩慢地支撐起身體,更加虛弱的動作。她淺淺的腳步走進房間,眼神望著地面,淺淺地呼吸,阿正看得出來,她毫無氣力。

“奶奶,阿正來了。”空氣中的凝默,被阿洵單薄虛弱的聲音打開。阿正隨著她的眼神所在之地望過去,心裏一抽。他緊緊地站在房門口,心臟像一顆被鐮刀刮破了的氣球,風刃從胸腔的位置席卷開來。

兩個人在各自忍受的位置,沈默著,感受到了窒息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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