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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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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到了要去醫院拿檢測報告的日子,奶奶讓我一個人去就好了,她說年紀大的人經常去醫院不好。我也不知道這是從哪裏聽來的話,不過也沒必要強求,於是我一個人去了醫院。

出門很早還沒出太陽,醫院門口的樹葉早晨被水噴灑過,濕漉漉的綠色看上去很舒適。掛號廳已經排著兩隊人,消毒水味聞得久好像習慣了,有幾回晚上來醫院,一些病人家屬也就那樣在醫院的角落或者椅子上蓋點報紙和衣而臥。迎面走來的一個中年人面容疲倦,用冷水抹臉,手裏拿著病歷單,一會兒就有個電話打進來,他不敢大聲講話,就用腋下夾住一疊單子,兩只手捂著手機小聲地說。

我去找醫生了解情況,穿過庭院時有護士推著病人在散步。這裏的風景還不錯,病友們修養的同時,還可以一起下棋、聊天、曬太陽。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護士喊我進去,那位醫生見過幾次有點眼熟,四五十歲的樣子,頭發和一般中年人一樣朝後梳。

一進去,他正看著奶奶的報告,我進門說了聲“醫生好”,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坐姿稍微直起來了一些。

“請問是吳湯蘭患者的家屬嗎?”

“是,我是吳湯蘭的家屬。”醫生一和我說話,就感覺有點緊張,可能很多人都會這樣吧。

他讓我坐下,然後用一種很溫和、平緩的語氣說出了如下的話。

“您先坐好。是這樣的,根據CT和磁共振檢測報告結果顯示,患者主要體征出現了肝腫大,肝區疼痛為首發的癥狀。你奶奶的是肝癌,已經是中晚期了,不建議治療,這麽大年紀的人了,就不要再活受罪了,回家別讓她勞累,好好度過接下來的生活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房間的,也記不得有沒有和醫生告別,只是一下子就到了走廊裏。醫院裏面好冷,我才反應過來,激得我打了個哆嗦,一步一步邁著沈重的步子,幾乎是在地上挪著這副軀殼,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到了陽光下。樹上的蟬鳴還是家屬和醫生護士的聲音,我全都聽不見,也不在乎。

陽光撒在身體半邊,陰影擁抱另一半,忽冷忽熱,搞不清重點。此刻的我很混亂,以悲傷為主的各種情緒不斷在腦海中交錯,每一個念頭短暫出現留下猜測的餘地,然後又是新的想法湧出來,但更深層次確是一片空白。我試圖在那塊地方找出任何東西來,但無濟於事,那裏都被恐懼失措占領了。我就站在那兒,看見庭院裏的花開了,但始終會雕零的,不是嗎?既然如此,那為什麽要開呢?我開始無端地憎恨起花來。

“我們家媳婦終於生了。"

“真的嗎?不是說胎位不正,要剖腹產的嗎?”路過兩個五六十歲的婦女,穿著不同花色的夏裝,揣一個布包,裏面都鼓鼓囊囊的。

“唉,哪要啊?我們那時候生孩子不論怎麽的,不也都生出來了嗎?多磨掉點功夫,也就順下來了。”其中一個頭發剛焗了油的大媽說,她打扮得還算客氣,金項鏈金耳環都戴得好好的,夏裝上繡著紅花。

“說的也是啊。”另一個大媽穿得還算素凈,頭發花白,沒什麽裝飾,“誒?男孩女孩啊?”

“唉,只要孩子哪兒都好的,身體健康,哭聲洪亮,又吃得兇,這就好啦。”紅花大媽擺擺手,表情還像是有點憋屈。

“怎麽了?是女孩?”素凈大媽聲音放小了一點兒。

“唉!”紅花大媽臉都糾在了一起。“這又礙什麽事啊?女孩不也是寶貝。”

素凈大媽突然堆起了笑容。“是啊,那可不就是這樣的。”

兩個人一塊兒往病號樓裏面走去,再說了什麽,我就聽不見了。這天的陽光很燙,跟往常一樣,可是我心裏卻感覺很涼,也許是被陽光燙傷了,出現幻覺了吧。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的事了,我去了經常去的公園,也在小路和河岸兩頭來回走,完全沒個什麽想法,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麽想法呢?我又在路口的橋上徘徊了幾趟才回去。

奶奶在家門口等我,她身子矮矮的,佝僂著背,墻上映著她的影子,黑漆漆的一團,看得我的心更下沈了一些。

“小乖,你才回來啊。”奶奶像往常那樣親切的笑容,可是我卻沒有勁回應她。

“嗯。”我到門關處換鞋。

“你吃飯了嗎?我做了你喜歡吃的魚。”奶奶的手撐在鞋架上,深深的幾道掌紋從虎口向旁邊裂開更多,裏面是一種像樹枝一樣的棕褐色。

“不吃了,沒胃口。”我拋下奶奶,就準備這樣離去。

“我的檢查報告怎麽樣了啊,小乖?醫生是怎麽說的?”就在我快要逃回房間的時候,她問了我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我不敢回頭,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雙透露出仁慈、和藹、善良的那雙眼睛。我很抗拒,害怕說出口,那麽對奶奶的人生,下達終止令的那個人,不就是我了嗎?我是誰?是她的孫女,是她唯一的親人。那我能夠做出這樣的事嗎?不能!絕對不行!可是我又該怎麽辦呢?

短暫的沈默感覺卻很冗長,我面對著房門,心裏的窗卻好像被鎖上了。

“小乖?”奶奶撐著樓下的樓梯扶手向上擡起頭看我,像一只可憐瘦弱的老貓。

“醫生說和以前一樣,讓你少點勞累,不要吃動物內臟還有海鮮。”我快速吐出這段話,語氣中有一點不耐煩。這段話是以往醫生經常說的話,每回和奶奶說,她都不聽。

“噢噢,好的。那我把魚放冰箱裏了啊,你想吃就自己拿微波爐打一下吧。”

“嗯嗯。”我快速打開房門,把自己鉆進去,然後背靠著門,緊緊抵著。都到了這種地步,已經沒有辦法了,就別告訴奶奶了吧,讓她安心地過,說不定還能再多過一段日子,我試圖一個人吞下這個秘密。

後來的幾天我基本上都不和奶奶呆在一起,本來我也就不會和別人一起吃飯,所以和奶奶相處的機會也就是打了個照面而已。我不敢看見奶奶,萬一忍不住流淚,被她發現了怎麽辦?現在的我還沒能接受奶奶不久之後就會離開我這一事實,所以就裝著一副冷淡的模樣。奶奶做的飯我也一個人端著去樓上,一口一口吃下去,心想著以後就吃不到了,結果一頓飯下來,淚流了不少,飯菜卻沒能吃出什麽滋味。

雖然說都是住在一個家裏面的人,但只要我不主動和她見面,那接觸機會也能少很多。只在奶奶要出門的時候,我會在樓上打開窗,提醒她路上要小心。奶奶的背印象中是駝的,但什麽時候這麽駝的呢?我忘掉了。

我開始什麽都吃不下,思考問題也不上心,從前困擾我的那些美術問題,已然在我心裏蕩然無存。去哪裏都忍不住想嘆一口氣,這事困擾著我,半夜都睡不好覺。阿正他們見了我,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還是被鬼附身了。我一想,連醫生都說了沒辦法,講了又有什麽用,就幹脆還是閉口不提,用彩票又沒中之類的糊弄過去了。

這樣的心態和生活方式,五天之內我瘦了六斤,看著數字我忍不住苦笑,到底生病的人是誰呢。不過轉念一想,如果奶奶在我面前短時間暴瘦的話,我想我會更難受的吧。

上網也查了很多資料,說肝癌這種病,到了中晚期就差不多要放棄了,病人有時候會全身劇痛。我不知道有沒有緩解的方法,甚至開始相信網絡上流傳的偏方。雖然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但都已經這樣了,所謂疾病亂投醫,死馬就當活馬醫,也許能讓奶奶留在我身邊更久一點。

我知道奶奶終究是會留下我一個人的,但我不想知道最大限期,這仿佛是一種等待淩遲的折磨。智能手機帶給人的反饋,是真的,還是假的,已經無力去識別,看了太多的案例,只是讓人心生厭倦。我再次找到醫生,希望他說的那些話只是一個夢境,然而第二次的打擊也讓我差點擡不起頭來。

奶奶覺得我變瘦了,說是因為我減肥又挑食,就去買了很多我愛吃的菜,做好了放在冰箱。半夜我下樓找點東西吃的時候,發現還有甜品店的新品。這種東西奶奶一般是瞧不上的,她覺得貴,又沒什麽吃頭。如今卻為了我,連這種東西都買了,我是不是不該讓她那麽擔心呢?

總而言之,當天晚上,我不顧會發胖的後果,吃了一半甜品,第二天也下樓和奶奶面對面說話,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奶奶以為我心情轉晴,就解了心結。到了下午,奶奶說要去和老姐妹一起嘮嗑,就騎著小電瓶車走了。我目送她的背影離開,摸了下鼻子,嘆了一口氣。

天氣還有點熱,風一吹稍微又涼爽了一點。家裏只有我一個人了,無事可做,我打開了電腦,稍微想像個不懂世事的少年那樣,冰西瓜還有汽水放在面前。各種游戲,差不多都玩了一遍,槍擊、格鬥、養成,只要是不靜止的畫面,就不抗拒。我急哄哄地出招,生怕腎上腺素掉下來,腦海中的興奮勁兒過去。這是我第一次這麽迫切地玩游戲,沒有意思。雖然手指在動,可是我一點都不在乎屏幕上的角色怎麽樣,這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放棄了游戲,在一陣風從窗臺吹進來,我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冰塊不知不覺已經融化,汽水的泡泡看上去也沒那麽足了。我貌似耗費了很多力氣,好讓自己想不起任何東西。坐起來猛灌了自己一大口甜膩的汽水,完全吞咽下去之後,我擡頭仰望著天花板。

黃綠色的泛了舊的天花板,我看了二十多年的天花板。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詞了,這片陳舊的天花板,在失去主人的時候,也會感到悲傷嗎?

我不知道,不敢開啟更多的想象,眼淚從眼角劃過太陽穴,浸透了我的發根,墜落到地面,滾燙……

我一直憂慮著,不論是從離開家的那一刻起,還是在家的每一刻,只要是意識到那件事並不是幻想,我就不能完全地好過。

從那天之後又過了一段日子,在去Saint-Lazare Station的路上,我腳步遲緩,下午的烈陽被消磨成西邊的落日。身邊總是有人匆匆忙忙地經過,撞到我的肩膀的青少年,或許說聲不好意思或許一言不發地離去,他們都不重要。摻雜了我太多時間,在習慣之後,如今卻要突然離去,憤怒、空虛,我攥緊了拳頭,站在馬路上,車流對我發出鳴聲,目的是想警告。

我是應該要被責罵的,否則便不能知道所作所為給別人帶來的困擾。我被驅趕到了正常的道路,因為沒註意到噴泉正加大著水流,稍微被濺濕了我的衣服,渾渾噩噩的精神被驚嚇了好一陣子才鎮定下來。就在我不知道該幹什麽的時候,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在那兒幹嘛呢?”

已經有一段日子沒看見靈卉了,她看上去最近過得不錯,面部線條圓潤了一些,從窗臺探出來,窗臺下的薔薇花也開得正好。

我望著她好久無言,只聽見她說:“要不要進來坐坐?”

我想我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最在意的事也無能為力,就進去了,和她聊聊天,或許也可以。只是我沒想到,看到她的時候,會讓我覺得驚訝。

她一身白色的紗裙,顯得寬松涼爽,臉上沒帶妝,清淡素凈的面貌上輕松舒適的表情,好像變了一個人。說不出的輕傲少了很多,母性使女人變得柔和而強大,她藏起以往用來保護自己的爪牙,已然得到了守護的力量。

“你是要當媽媽了嗎?”雖然驚訝,但我並未很多表現出來,對於她,好像做出什麽我都不覺得奇怪。

“是啊,已經三個多月了。”她微笑著摸摸肚子,溫柔的語氣也和之前大有不同。

“恭喜你啊。”有了珍貴的家人。

我靠著沙發,但沒有坐下去,背脊不願屈從沙發的輪廓。那扇窗透進來白色的光,誘發我想起什麽,眼淚又有一些要泛出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靈卉變得溫柔,讓我覺得有點不習慣,她曾經布滿戒備的眼睛裏此刻像是有波光粼粼的小溪。

我倒寧可她是以前那樣讓人捉摸不透,即便沒有鏡子,我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麽模樣。強忍痛苦,嘴角試圖保持平常卻又不爭氣地向下撇,眉頭稍微鎖住,皺著鼻子。一般人會誤以為我吃了什麽不能吃的東西,在拼命忍著惡心呢,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害怕什麽。

靈卉的孩子,現在正在她腹中孕育,多麽脆弱啊,一個還未成型的胚胎。而奶奶,經歷了這麽多磨人的世事,還是不能安穩,又被病魔找上身來。

那我呢?不是健康的嗎?不是正年輕著嗎?可是為何如此痛苦?好厭倦,好難受,究竟是為什麽,我要知道這些?就不能不思考嗎?死亡和生存一直戳動著我的心,好像要使我糾結到意識消亡的那一瞬。

那麽靈卉呢?她也會消失嗎?小葉呢?阿正呢?

誰能夠不消失呢?命運本就有原點和終點,只是我們從原點出發,卻看不清終點的方位。即使早就明白這一切,可我還是難以接受。不能改變的,已經錯失的,所有一切都讓我倍感遺憾。然而往往我放下微不足道的自尊去挽回的時候,換來的冷漠卻讓人心顫,覺得自己可笑,久而久之我也開始變得像他們一樣冷著一張臉,也掩著一顆心,以為自己保護了自己,沒想到,錯過的東西更多。

人與人之間,需要保持距離和神秘感,若是什麽都知道,就會喪失求知的欲望,會厭煩,會喘不過氣地想逃。可是當想逃的那一方被舍棄,又覺得不服氣,結果不管再怎麽努力,也都停在那裏了。

“沒什麽。”我簡單說出任何人都能聽出的謊話,靈卉當然也是能聽得出來的。她知道我不想說,也不再問,坐到我身旁。我聞見她身上那種淡淡的香氣,稚嫩又柔和。

“阿洵。”她輕輕呼喚我的名字,摸摸我的頭,指頭揉亂了我的頭發。我不敢回應她,目光一直盯著那扇透進白光的窗,生怕註意力一被轉移,就會哭出聲來。

“阿洵、阿洵。”她又這樣不斷叫著我的名字,把我的頭護在她胸前,我聽見她溫熱的心跳,用一種強大的生命力湧動著。

“你要聽一下寶寶的心跳嗎?”她在我耳邊這樣說。

“好。”我用顫抖的聲音小聲回答。靠近她的那一側耳朵,貼近她柔軟的小腹,布料傳達過來一陣一陣的溫暖。隨著她的呼吸,慢慢的,我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像船錨一樣,在海上隨波浪起伏而搖擺著,宛如蒲公英的絨球,隨著忽然吹過來的風而顫抖著,讓我暫時忘卻了現實的苦痛,喚醒溫暖的記憶。

貼著我面頰的那片薄布料,在等待了一會兒之後,稍微傳來一點動作,有一種律動,讓我感覺神奇,想要知道更多的關於那個小生命傳遞過來的訊息,一直等待著。靈卉撫摸著我的頭發,她的手指纖長,從我的發絲間滑過,游向我的耳廓,輕輕揉捏。我逐漸很難再想起現實究竟是怎樣的牢籠。靈卉,還有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將我暫時解放了出來。我閉上了雙眼,隱約中還能記得窗臺下薔薇花盛開著被雨打濕的模樣。

安穩了一段時間之後,我聽見靈卉的聲音,從遙遠的夢境裏傳來,好像是在對我說,又好像是在對她的孩子說。“我終於,擁有了最重要的需要守護的人。不管這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會用生命去保護他。我會接送她上學,帶她去看這個世界的風景,讓她學會勇敢、堅強地去面對一切,我希望她能快樂。如果能像你的話,那就好了,阿洵,她一定會是一個擁有自己奇妙世界的可愛寶寶。”

我聽見一聲嘆息,帶著不願屈服的意志和受傷的決心,心也忍不住跟著糾結在了一起,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發出來的嘆息。咬緊了牙,身體像犰狳一般卷曲起來,脊背承受了太多,在微微顫抖。在別處都忍下來的淚水,在靈卉的懷抱裏卻一直落下,在她白色裙子的邊角。

還沒長大的人,接受不了永遠的別離,我必須承認還不夠成熟的事實。可如果要是成熟的人,就能坦然地面對這一切嗎?我猜他們也許能比我快一點站起來,我還做不到像他們那樣。一旦對我造成了傷害,我就會一直記得,開始害怕,膽怯著想要逃走,被夢魘所困擾。

不要,拜托你不要,像我一樣。我在心裏默默對那個孩子說。

“阿洵,我能請求你一件事嗎?”等感覺漸漸能呼吸了,靈卉的手撫摸著我的頭發。

“我能請你,給這個孩子取個名字嗎?”

奶奶消失不見了。

那天我從外面回來,在屋前屋後喊了好幾遍,都沒有人回應,田裏也沒有人。本來以為她是去老姐妹家裏嘮嗑了,但是一看電瓶車還在家裏。鄰居一個大嬸路過,說看見奶奶一個人走過了鎮子口的橋,於是我又去小葉那兒找找看。

小葉正好在家,戴著圍裙在廚房裏忙些什麽。我一說奶奶不見了,她就把火關了,從廚房出來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回想了一下,上次回家的時候,病歷單被我放在二樓房間的桌子上,因為我不是很想看到那個單子。奶奶不識字,我也就沒放在心上。

我一想還是得回去確認一下,和小葉打了個招呼就急急忙忙又跑回去了。到二樓一看,檢查報告不見了,我當時的心情又急迫又疑惑。難道她知道報告上的診斷結果了嗎,可是她又不認識字,再加上醫生寫的東西一般人也看不懂啊。

如此這樣的疑惑像魚竿上的浮漂一直在腦海中起起伏伏,我的心很亂,還是從樓上下來,企圖找到一點線索。小葉正好趕過來在樓下等我。

“怎麽樣?有線索了嗎?”她是跑過來的,汗珠從額頭上沁出來。

“沒有,不知道她去哪兒了,醫院檢查報告也不見了。”我搖搖頭,一時間兩個人都不知所措。

“我再出去看看。”我留下小葉在屋子裏面,匆忙離開。此刻一陣風吹過,門口的銀杏樹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蒼翠的一片卻讓我覺得心頭一涼。

在街坊鄰居的門口轉悠著,心想著奶奶也許在哪戶人家溜達。找了許久都沒有,只有一個老頭在河邊垂釣,爺爺過世之前,和他還算是牌友,我也得跟著叫他一聲舅爺。他起先是瞥了我幾眼,又用手顛兩下魚竿,見我沒什麽想和他搭話的意思,就用手捂著嘴咳了兩聲。我心裏面急,和他打了個招呼準備轉身離開。

“啊,你好啊,你好。我在這邊釣魚,還沒看得見你呢。”他喉嚨裏頭像是卡了口痰,聲音混濁不清。“欸?你奶奶那個病沒的多少日子了啊。”我站在原地睜大了雙眼看著他那張微笑的臉,眼角的笑紋裏夾著幾顆刺眼的黑痣。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我皺住了眉頭,追問他。

“唉呀,還不是你奶奶拿著檢查報告來請我幫她看一下的嘛,癌癥可不是什麽小事情啊,都到中晚期了我就讓她趕緊回去處理處理後事,也別想著治療,就這樣子過過拉倒了。”我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領口,眼睛瞪住他。

老頭笑面佛一樣的臉登時垮了下來,變得像夜叉一般面目可憎。“你這是要做什麽?好心提醒你,還不識好歹了!”他卡了痰的聲音尖銳起來,聲帶摩擦像一把生銹的鋸子。

“你……”周圍沒有人,我當時可真是生氣,甚至想把他從岸上推進河裏。這想法很短暫,但強烈得讓我無法忽視。我清楚知道不能這麽做,慢慢松開了拽著他領口的手。他那張驚恐的臉還帶著餘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才想起來這人以前是當醫生的,剛退休幾年在家裏,天天沒事兒做就在河邊釣魚,表面上還打扮得整整齊齊穿件西裝,以為是哪個鄉紳,今天一看他衣袖裏面磨破得不成樣子。這樣的人不好好呆在家裏,反而一驚一乍地出來給人間制造禍端,實在是令人惱火。我瞪了他好一會兒,但還是得問問他知不知道奶奶去哪兒了。

“不曉得啊,怎麽你奶奶上哪兒去了我還曉得的?”他好像還有一絲忿忿不平。

“那你就知道把癌癥隨意說給人聽啊!”我對著那老頭一陣吼,他一時之間不敢說話。我實在是不想看見他,不多浪費時間,把奶奶找回來才是現在最要緊的事,趕緊回了趟家。

“怎麽樣?有知道奶奶在哪裏的消息嗎?”小葉迎了上來。

“沒有,不過她知道自己生病的消息了。”我只有和小葉稍微提起過這件事,在她家聊天的時候有因為太過抑郁而跟她傾訴過。

“唉,這可怎麽辦啊。”她顯出著急。

我卻嘆了口氣:奶奶她,到底能去哪兒呢?

阿正這時候給我發消息,說要來我家玩,我一說奶奶不見了的消息,他就騎著摩托過來了。“怎麽樣?現在有消息嗎?”他一摘下頭盔還沒來得及下車就急急忙忙朝裏面喊。

“還沒有啊,你這一路上過來也沒有什麽發現嗎?”

“嗯。”阿正嚴肅地點了點頭。

簡單告訴阿正發生了什麽之後,他說:“要不然我們就讓大家一起幫忙找吧,人多力量大。”

“是啊,可是一個老人家,她能去哪兒呢?”小葉也思索著。

“家裏的車還在,她什麽都沒拿,錢和存折都好好鎖著。”坐在沙發上的我,想起了剛剛搜尋線索時的發現。

“我先把大夥兒都通知一下,一起幫忙想一下吧。”阿正坐都沒坐下,“阿洵,你也別太著急了,我們人多,奶奶又沒車,她一定走不遠的。”他隨後便走出去打電話找人幫忙。

“阿洵,發生什麽事了啊,你先別急,我來聯系Morick和杜先生他們,我跟老板請個假,你等我,千萬別瞎想啊。”Sam急急忙忙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又匆忙掛斷了。

朋友們都很擔心,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和休閑,給我安慰,在城鎮的每個角落替我搜尋。我當然也不能幹坐著,去了鄰近的親戚家,但他們都說不知道沒看見。倒是有一個人說在橋那邊的土地廟看見過奶奶,說當時和她打招呼她也聽不見,整個人就跟掉了魂一樣。

我和小葉立刻朝那個土地廟去了,那是個小土地廟,就是過去人家隨意搭建的,估計能容兩三個成年人站著,我小時候會在那邊玩兒,這幾年加築了水泥,頂上也加了板。廟裏點的香火剛熄,我望著供奉的菩薩和土地神像,慈眉善目的,桌子上供了幾個蘋果,小葉在外面張望著。我又點燃了香火續著,摸著口袋裏還有幾塊巧克力,想了一下,把巧克力放在神明跟前,又拜了拜,才離開。

“走吧,這兒也沒什麽發現。”我推了推小葉的肩膀。

“接下來我們去哪兒找啊?”小葉看著我一臉擔心。

“我們去坐公交車看看奶奶是不是去火車站了。”經過土地廟的這條路,再走一陣會有車,是去老火車站的,奶奶她會去那兒嗎?我不知道,但心裏有個希望是想讓我去那裏。

離站點還有一點距離的時候,看見車從那邊過來,兩個人跑了一陣,正好搭上車。給Sam他們發了信息,他們離老火車站更近一點,就拜托他們先去找找看了。我也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心情,膽戰心驚,心跳得劇烈,想鎮靜下來卻不行。小葉一路上都拉著我的手,試圖給我一點安慰。

我看不見路上的風景,只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就這幾個小時裏面,天都開始暗下來了,我開始越來越慌張,害怕找不到奶奶,也擔心她,各種負面情緒湧現上來。我想起新聞上那些不好的事情,只盼望能有好的事情發生。

也許是我的祈禱有了作用,Morick打來了電話:“找到你奶奶了,在火車站附近,你快來!”這個消息讓我心裏頓時松懈了,我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來確認。車一到站我就急急忙忙地跑下去,希望用最快速度趕到Morick說的那個地方。“阿洵,你慢一點,別摔倒了。”小葉在身後呼喊著,我根本聽不見她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往前沖。

已經是黃昏,火車站的人還是很多,他們低頭瞇著眼睛看車票,一點一點朝前挪動,我從那夾縫之間擠過去屬實不大容易。從那旁邊的樓梯下去是一段水泥面斷裂了的小路,野花開得很隨意,花瓣中間的缺口像掉了門牙的兒童,金燦燦的顏色又好像是在對著我笑,我忙著趕路只是忽略著跑過去。

看見幾個朋友靠在破舊車棚的柱子上,都是一臉憔悴的模樣。Sam叼著一根煙跨坐在門口的大塊石頭上,黑色背心上浸透了汗,剛剛找的時候很熱,現在太陽下去了,他覺得冷,看見我的時候正在把衣服穿起來。“阿洵!這裏這裏!”他正好把一只手伸進袖子,從亂石堆上站起來,“奶奶就在裏面,你快進去看看吧。”

“好。”Sam沒跟著我,他說在外面把煙抽完了再進去。

Morick、Qurius、阿傑、James還有Natalie他們在裏面,圍著我奶奶,講一些勸告的話。我來了他們就主動讓出一個缺口,讓我看見那個老舊的長椅上坐著的人。奶奶的表情讓人憐憫,她嘴角顫抖著,目光看著我,盈盈淚光在眼中閃爍。

一瞬間鼻尖發酸,有些難以呼吸,我有點生氣,但更多的是恐慌。人的心如同一片麥田,今天我的麥田被一片蝗蟲洗劫,讓我體會一無所有之後,又重新擁有。可那片蝗蟲終會再度光臨,到那一天翻盤的好運就再也不會來臨。

奶奶眼神裏的抱歉還有膽怯,頓時令我出現很多的想法,無能為力地哽咽在喉頭。對望著的兩個最親近的人,萬般情緒無法言明,失而覆得又終將失去的折磨,我想她也明了。這不只是我單方面的失去,她也將失去我,我們承載著自身的痛苦,因為對對方的在意而感到莫大的憂愁焦慮恐懼。

“走吧,我們回家。”我慢慢走近,蹲下來看著她。奶奶又有一點蹙緊了眉頭,脆弱的表情促使我的心像被布滿了釘子的木板包圍了。不敢再看那張熟悉的臉,也許再多幾秒的話,好不容易忍住的淚水就會掉下來,讓氣氛變得更令人不安。

啊,真是叛徒!我扭過臉,假裝自己生氣,走出了屋子,身後的朋友們安慰奶奶。Morick跟在我後面拍了拍我的肩,他沒說話也沒靠近,讓我有自己的空間冷靜。我站在破舊車棚旁邊的花藤旁抹了把臉,殘留的日光可能是太過於強烈了,我登時就紅了眼眶。剛捂住眼睛,指縫間都就是頃刻間淌出的淚水,不敢放開呼吸,哭聲像一頭小獸在胸腔裏橫沖直撞。

“找到人了,先回去再說吧。”Morick能給我一點力量,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能給我力量,讓我輕松很多。

“人沒事最重要了,別的事先緩緩,有我們在呢。”Natalie從裏面出來,也這麽和我說。

“好,我沒事兒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失控的自己。“有水嗎?我洗把臉。”

“走,我帶你去。”Natalie過來攬住我的肩。洗完臉出來,小葉拉住我的手,她說奶奶要回家,我們可以一塊兒坐Morick他們的車回去。

回到那裏,奶奶已經站在門口,她的身軀在一群年輕人的對比下,顯得格外瘦小。細瘦的四肢,腰身卻很粗,馱著背,整體看上去像一個陀螺,沈重地快要轉不起來了,此刻卻努力挺直了背,雙手在身體兩邊晃蕩,好像是在舒展開來運動。

“小乖,我們回家去咯。”奶奶臉上硬擠出來的笑容讓我更加心酸。我憋住了一口氣,只回答“嗯吶”。她於是走在眾人前面,試圖讓步伐看起來輕快些。在斜陽照射之下,影子也不太一樣。

我緩緩不肯邁動腳步,皺緊了眉頭,比平常更深刻地觀察,發現到的東西使我寒冷,憂傷的思緒也占了很多。我只想在原地徘徊,這一天的落日如果不會下沈,那該多好呢?都沈浸在感動之中,珍惜著擁有對方的彼此。

眾人身後的我,面目表情,內心掙紮著流淚,孤單的心情遍布整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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