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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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墨爾本總是下著雨，烏雲壓著頭頂，落下毛毛雨，就算呆了好幾年，小葉也沒能習慣這裏早晚的溫差，夏季有那麽幾天溫度會高到40度。那時小葉在一家旅館打零工，轉眼間已經是前年十二月的事了，一不註意就過了這麽久。但記憶還鮮活著，就像油畫上濃烈的色彩，給人的印象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天天氣不錯，早上下了點小雨，氣溫還算適宜。小葉穿著背帶褲在旅館門口張望，還沒到客流量大的時候，可以稍微偷個懶。太陽很強烈，她沒戴帽子，就在樹蔭底下站了一會兒又回去。正好前臺有事在忙，她就幫客人登記入住。
她聽見一聲打擾，擡頭望見一雙眼睛，溫柔的、狡黠的、收斂的、好奇的、羞怯的，好像有迎春花一樣的明艷，又有蒲公英的向往自由，她一不小心忘記了所處的昏暗室內，一時之間被驚艷到。
“你好，請問還有房間嗎？”客人親切地問她。
她才緩過神來回覆這青年：“您好，有的，請問您需要幾間呢？”
“兩間吧，單人和雙人各要一間。”青年身後的兩名女子，其中的年輕女人開口了，小葉註意到他們的相貌長得有些相似。
“好的，請問如何稱呼？”
“Russell，這是我們的姓氏。”年輕女子上前說明，她的聲音不大，聽著像是英國人的口音。小葉一邊聽著一邊點了點頭快速給他們辦理好了入住手續，再讓旅館的夥計把行李搬上樓。
Russell太太，也就是那兩名女子中較為年長的一個，她為人還算親和，跟旅館上下很快打成一片。她的兒子Dannel有點調皮，從前臺路過時，總要和小葉嬉皮幾句。小葉覺得他，應該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同齡人之間總是互相有吸引力的。
有些傍晚，Dannel會來邀請她一起去派對或者餐廳，小葉大部分時候是在好奇。Dannel的姐姐Stellar她並不總從房間出來，她的皮膚比一般白種人更加瓷白細膩，眉眼的輪廓深刻而柔和，眼神的光彩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有時微微瞇著雙眼，打量餐廳的燈和壁櫥，神情淡然，略微上翹的嘴角，像一只優雅的貓。
Stellar小姐和顏悅色，從不見她不高興，她的氣質與旁人不一般。她的弟弟Dannel和她有一樣的基因，自然也是招人喜歡的。小葉當然也不例外，所以當這一家子來和她說話時，她算是樂意的。
“我們這次出來，是要在Stellar的婚禮之前，一起旅行一次。”Dannel這麽和她說著。從他的話中，男方貌似一直默默地守候著Stellar，哪怕是Russell家的經濟出現了問題，他也不離不棄，甚至還為他們帶來了幫助。再後來的某一天，Stellar小姐終於被感動了，就答應了他的求婚。
小葉聽著Dannel的話，他們坐在海邊喝著飲料，夏日的風吹著很舒服。她忽然想起曾經在某一本書上看過，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互相的吸引力。那麽Stellar小姐和她的未婚夫之間，必定也存在著很大的吸引力吧，所以才讓他不顧一切地追逐著她。
那麽她呢？和自己有著相互吸引力的人是誰呢？她咬著吸管。
穿印花襯衫和短褲的Dannel，他的四肢修長，胸膛寬闊，下頜的輪廓比起他的姐姐也更加深刻硬朗。Stellar小姐會像他一樣在海岸邊這樣喝一瓶玻璃瓶裝汽水嗎？她會像他一樣把手機放在褲子的口袋裏，然後忘記了四處尋找嗎？小葉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分別，突然笑了起來。
Dannel聽見她的笑聲，覺得這女孩真是可愛，側過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小葉有些紅了臉，此刻Dannel眼裏的光芒，多情地讓她不敢直視。
Dannel，Dannel Russell，Russell，Russell……
她在心裏默默地念他的名字，他的姓氏，關於他的一切，好讓自己活得真切一些。但心裏卻總是忍不住想起別的事，她真是個覆雜的女孩。不過女孩不就是這樣的嗎？總會思考不必要的問題，假設不可能的可能，在其中猜想故事不一樣的發展。
他們一起嬉戲在海邊或者附近的牧場，小葉發現Stellar總是在窗邊看著他們。她為什麽不出來一起玩呢？小葉有時候想問問她。或許是Stellar小姐不喜歡外出吧，小葉給她找了個借口。
終於有一天，Stellar小姐出門了。那天小葉穿著印有花朵的森綠色齊膝短裙，耳飾選擇了銀制的，再搭一雙乳白色的涼鞋。Dannel說是要去附近的牧場，她本以為這樣就夠了，沒想到Stellar小姐說要和他們一起。早知道就精心打扮一下了,不成熟的小女孩在心裏暗自計較，只穿成這樣，讓人瞧不上該怎麽辦。她暗自懊惱。
不過，旁人並沒想象中那樣在意。Stellar小姐撐著一把陽傘，站在小丘上，傘的樣式很精細，有點日系，不像是英國本土的風格。她站在後面和Dannel一起，陽光稍微刺眼，Dannel戴著墨鏡，她什麽都沒有，就只是勉強睜開眼睛。
Dannel問牧場的主人借了釣竿，和別的朋友一起去釣魚了，她留在原地，不知道幹什麽好。氣氛有些凝固，Stellar小姐的背影看上去溫柔又冷淡，小葉內心裏找了許多話題，可是卻開不了口，她有點後悔剛剛為什麽不和Dannel一起去釣魚，腳踢著地面的泥土和碎石。轉眼間，她有點累了，跑到一邊休息。
“Stellar小姐，你在看什麽呢？”小葉終於忍不住對她的背影開口。
Stellar轉過半邊身子，眼神在微風中朦朧地看著她，白皙的皮膚更襯著柔軟的嘴唇像一朵花，嬌艷欲滴，卻不說話。
小葉得不到回答，又低下頭，皺著眉頭想著，自己今天為什麽要穿這條裙子，甚至配著這麽一雙小家子氣的鞋，根本就沒法和別人相提並論。
Stellar小姐這樣微笑不語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突然嘴角的笑容楞住，拎起白色裙擺去不遠處的地面撿了兩根結實的樹枝。小葉正好奇Stellar小姐要做什麽，結果她就來到她身邊了，先是示意她不要驚慌鎮靜下來，然後用其中一根樹枝在小葉附近的草叢裏挑出一條長而柔軟的東西，為了防止它逃跑，又用另一根樹枝壓住了它的頭。小葉在墨爾本時間也有好幾年，不再大驚小怪，更多的是距離這麽近有點被嚇到。
“棕伊澳蛇。”Stellar小姐看著它輕聲說道。
“嗯。”小葉看著那蛇，也看著她。
“劇毒蛇。”Stellar小姐笑了，她看著那蛇的頭，然後轉而望向小葉，“在這兒要小心啊。”
“是啊。”小葉驚出了一身冷汗，好險，死裏逃生了。
“我們去把它放到遠一點的地方吧。”Stellar小姐穿著裙子不太方便，小葉幫她拎著裙擺。一路上小葉不敢講話打擾，羨慕的感覺卻莫名其妙地更多了。
“啊！好累啊。”把蛇放到無人的山溝裏，Stellar小姐丟掉樹枝，用手扶著膝蓋。小葉不知道該做什麽，就摸了摸口袋，局促地摸到一張被疊成小塊的紙，攤開來，薄薄的一張，她用它來給Sellar小姐扇風。
“你知道哪裏有好吃的冰淇淋嗎？”Stellar小姐純真溫和的笑臉，與往常不一樣，讓小葉還沈浸在突現棕伊澳蛇的狀況之中的心有一絲慌亂。
“啊？啊！有的。”小葉突然想起，“我知道有一家的冰淇淋很好吃，也許你會喜歡。”
“那麽就去吧，好久沒出來，遇見這麽有意思的事了。”Sellar小姐伸了個懶腰，離開時沒忘記帶走放在原地的傘。她們一起去吃了冰淇淋，把Dannel和別人都拋在腦後。Stellar小姐喜歡香草味的，小葉也喜歡。
那天下午墨爾本又開始下雨，她們急急忙忙地趕回旅館，路上淋了雨。小葉原本是想換回旅館的員工服，但Stellar小姐突然提議小葉穿她的衣服試試看。倒也是沒有拒絕的理由，女孩子總是喜歡試衣服的。
她們一起去了房間，Russell太太不在。天空有點昏沈，Stellar小姐把窗簾拉上，然後打開了燈。燈光的顏色是明黃色的，配上棕色的家具讓人覺得溫暖。
小葉在更衣室換下衣服，Stellar在外面問她：“要來一杯紅茶嗎？”小葉應了一聲，衣櫥裏面的衣服她該試哪件呢？
那件白色的還可以吧。她稍微鼓足了勇氣，觸碰到衣服的那瞬間，她想，Stellar小姐穿著這件衣服會怎麽樣呢？或許，自己穿著能像她那樣嗎？不行的吧，小葉看著鏡中的自己，哪裏都不太滿意。
“不錯啊。”Stellar小姐看著小葉從更衣室裏走出來，她端著一杯紅茶，緩緩吹著氣，熱氣將她的面容模糊了，小葉卻感覺到她的眼神，好像一層光，柔和地鍍在她身上，似乎能給她勇氣。
“我不太適合這種衣服。”小葉唯唯諾諾地吐出這幾個字，眼神低斜著看地板，她的影子在有了年頭的地板上顯得模糊，她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指也不安分地相互揉搓著，害羞的少女。
“不會的，你很適合，很漂亮，不是嗎？”Stellar小姐為她將衣櫥內的鏡子敞開來了，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效果，小葉居然覺得要比自己在更衣室裏時要好看很多。她正視著鏡中的自己，旁邊的Stellar也註視著她，她禁不住覺得自己淺薄，好像很容易就被看透了。
“你在和Dannel交往嗎？”Stellar輕啟紅唇，問她。
“那……倒也沒有。”小葉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支支吾吾的。
“挺好的啊，年輕人就是談談戀愛，多嘗試幾次也沒什麽關系。”Stellar小姐點燃一根煙，兩個人交談起來。
“那結婚呢？”小葉在她旁邊坐下了，“結婚是什麽感覺呢？”
“感覺？這倒是沒什麽，就只是生活而已。”Stellar小姐笑了一下。
“聽說這是你的婚前旅行，可是都不怎麽見你出去玩呢。”
“我不太想出去，反正去哪裏都一樣，還不如呆在房間裏休息。”Stellar小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休息，她拿煙的手指很漂亮。
她似乎感覺到，Dannel和Stellar小姐是有些不一樣的，Dannel喜歡聽爵士，而Stellar小姐會在純音樂的歌單裏放幾首搖滾樂。Dannel也不可能像Stellar小姐一樣，把衣服的下擺整理了再坐下。小葉覺得Stellar小姐是一個精致的，介於女孩和女人之間狀態的完美的人，她緩緩褪去了青澀，正在蘊育著成熟。
“那您為什麽要結婚呢？”小葉還是問出了自己想問的，對她而言，結婚起碼是要帶一點喜歡的。
“這個……Eve，你知道，通常人生都不是想象中那樣的。有付出就會有回報，你得到了什麽，就得回報給別人什麽。”Stellar小姐好像並不在意，吐了一口煙圈。
“那您有真的愛過別人嗎？”小葉仍舊試圖找到一絲痕跡。
“嗯……也許吧。”Stellar小姐沈思片刻，“在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能要再年輕一些，那時候，我也愛過別人。”Stellar小姐的眼睛帶著溫暖的光看著她，像是一片向日葵花田在其中搖曳。
再過了一會兒，小葉就從房間裏離開了，她聽見樓下的聲音，是Dannel回來了。不過她並不想管，此刻她只想回到自己租的公寓閣樓小屋裏，裹著被子好好睡一覺。
她吃了巧克力麥片泡牛奶，又洗了個澡。可能是被雨淋過了，又因為太累，她一上床就睡著了。後半夜的時候，在夢裏昏昏沈沈地，覺得好忙，又心累。熱情好客的房東客人、幽默風趣的旅館同事、遠道而來的客人，還有最近很讓她在意的Russell一家，他們在她的夢裏不停來回，她想過去找個人搭話，卻沒有人理她。就如同她是這裏的過客一樣，他們同樣也是她的過客。忽然間感覺有人在看著她，她於是停下失落，擡起頭與那雙眼睛對望，璀璨的金黃色的眼睛，對她展現的柔和的光芒讓她沈迷，可是要再想看清那是誰的時候，就找不到了。
Russell一家在這裏的日子已經沒多久了，小葉翻看著入住記錄暗自想著。Dannel嘗試著追了她一段時間，他的行動準確可是隨著時間又不明了，小葉覺得自己也許可能有一點點喜歡他，不過也還不清楚，內心想法總是朦朧得像被雲圍繞的月。
自從遇見了他們之後，小葉就很容易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讓她覺得心虛，可是又會突然間跳動不已。Stellar小姐貌似很願意和她說話，她總是邀請她，下午去房間喝茶。Dannel也想邀請她去舞會之類的地方，可小葉不知道為什麽，和他呆在一起，就會突然間不明所以地生氣，似乎這應該可以歸類於對愛情的悸動。像和Stellar小姐身處一室的時候，心就變得平靜下來，能好好和她說從前自己遇見過的一些事情。
一個下午，她去找自己在修車店打工的朋友Shirley聊天，說說最近發生的事。Shirley是一個有點雀斑的女孩，一頭紅棕色的頭發，她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認識的，有一段時間她們租的房子順路，Shirley就每天騎摩托載小葉一起去學校。總而言之，Shirley是一個很酷的女孩，小葉進門的時候看到她在給重型機車換輪胎。
躺在屋頂上，小葉跟Shirley聊了最近發生的事。幸好還有人可以傾訴，小葉知道並不會找到答案，只不過是想有個人可以聊一聊。Shirley喝著冰飲看她講話的側臉，時不時地附和一下，良久，才給出她的建議。
“你知道能讓你不斷困擾的，才是真的在意的事，可往往只是轉瞬即逝的想要抓住也非常困難，甚至會傷害你自己。”Shirley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遠方。小葉覺得她除了冷酷，也對很多事有自己的見解，不跟隨某一種情感的方程式。
小葉不斷數著他們即將離開的日子，覺得難熬，她還不太確定，沒有勇氣去接受，或者觸碰。似乎就這樣下去也可以，可是如果真的能滿足的話，就好了。Dannel也仿佛在徘徊之中，他不再邀請她去舞會，甚至見面連一句問候都不敢直接開口。Stellar小姐也還是像平時那樣不愛出門，小葉只在客房服務的時候見到她。
“我們下星期一會離開這裏。”Stellar小姐側臥在沙發上，看著坐在另一邊的小葉，“你有什麽話想對Dannel說的嗎？或者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的？”她的語氣像平常一樣溫和親切。
可是小葉卻看出她的疏離。從一開始，她就感覺到這份疏離，藏在眼神的熱切之中，讓人備受冷落又莫名期待。也許，Stellar小姐的未婚夫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漸漸被引誘入陷阱無法自拔的，到了最後，只能用婚姻來使自己和Stellar小姐不分離。可能這樣能讓他覺得自己擁有了她。
即便是知道如此，又怎麽能毫不心亂地從她面前走過呢？小葉看清了這一點，或許是因為血緣和基因的關系，Dannel也跟他的姐姐擁有類似的天賦，因為性別和年齡的差異，他看上去更加輕浮浪蕩一些。小葉不敢相信Russell們的話，他們善於玩弄別人的心意，卻又假裝不知道。
那麽就這樣，一直拖到他們要離開的那天，誰都沒有說出真心的話。
那天天氣不錯，風輕輕著樹葉，讓陽光在地面晃動。有一輛車來接他們離開，司機和旅館夥計幫他們把行李箱從樓上拎下來。Dannel忙著和這段時間交到的朋友告別，小葉看著他的側臉，Stellar小姐在他不遠處看風景。這兩姐弟長得還真是像呢，小葉這麽想著，心裏卻有些顫動。
她有話想說，但卻是迫在眉睫也不能開口的言語。每到離別之時，感情也愈發真摯，她害怕被當真，更害怕對方不能承受。那麽這一時的沖動，不如就這樣停下，戛然而止，若無其事地，無疾而終。不妨嗎？可是若真的可以就這樣掩飾過去，又怎麽會這麽累呢？她試圖讓自己的眼神自然，表現出普通離別應該有的樣子，可心卻慌張得有些渾身發涼，甚至需要掩飾手指的顫抖。
Dannel和那些朋友說了好一會兒，這才轉向她，臉上帶著一種釋然輕松的神情。“我要走了。”他向小葉張開了懷抱，“能給我個擁抱嗎？”她看見Stellar小姐側過頭，戴著墨鏡的臉看不見表情，嘴角還是像在微笑。她走上前，給了Dannel一個擁抱。
Stellar小姐幾乎什麽都沒說，就上了車，臨行之前，她摘下墨鏡回頭看了一眼小葉，和Dannel一樣的金黃燦爛的眼睛顏色。
Dannel給她留了聯系方式，說如果有機會去英國的話，他很樂意成為她的導游。小葉收下了名片，和所有人一樣目送他們離開。車開起來的時候，地面的塵埃被卷起，小葉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名片上的Russell字樣，她覺得這個字眼又親切又冷淡，好像馬上就要和它沒有任何聯系了一樣。
小葉暫時鎮靜了自己的心，又回去工作。那天上午旅館很久都沒來新的客人，她在前臺坐了很久很久，覺得太累又撐著下巴，時鐘的秒針在斜上方一點一點地劃過去，她差點以為要到傍晚了，手臂突然支撐不住，她清醒了一下，發現才十點出頭。
打掃客房的夥計突然間跑到樓下，拎著一把傘，說：“這是客人落下的東西嗎？”
小葉立馬認出那是Stellar小姐的陽傘，跟夥計說了會聯絡客人，讓他放下傘去接著工作。
“你好，請問是Dannel Russell先生嗎？”她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是我，Stellar Russell。”電話那頭的人開口了。
一陣時間的語塞。
“找我有什麽事嗎？”
那人的問句，使小葉的思緒回到現實。“哦，是這樣的，你的傘，還留在房間裏沒有帶走。需要我給你寄過去嗎？”
“謝謝，但是，不用了。”那人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疲倦，很容易讓人想起她拿著手機放在耳邊，微微閉著眼睛說話的樣子，“留給你做紀念吧，Eve。”
“嗯，好的。”小葉又開始語塞。
“我馬上要結婚了，Eve。”對面的人悶了一口氣開始說話，“在我還是Stellar Russell的時候，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Eve，你是個可愛純真的小姑娘，和你呆在一起，讓我想起從前那些天真美好的時光。”小葉只是聽著，她用手指摩挲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
“願你能擁有幸福。”說完這句話之後，Stellar小姐就掛斷了電話。大廳裏面似乎是太空曠了一些，剛剛的對話一直在屋子上方的木頭上繞著，時不時就回響。
在Dannel回到英國之後，他有聯系過小葉，雙方問了彼此的近況。Dannel說自己很好，甚至有了新的女友。他說Stellar小姐的丈夫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善良、待人熱情，比較紳士，還給小葉發了他們的結婚照。小葉隨便掃了一眼，覺得那位男士也就是一般外國人的樣子，站在Stellar小姐身邊有些平淡。不過Stellar還是和以前那樣，嘴角帶著一點點笑意，她穿著婚紗的樣子很美，估計自己以後結婚的時候也是比不上她的吧。
已經過了快兩年了，最近一次聯系Dannel，他換了有好幾任女友，新的一任女友交往了大概可能有半年的時間。他在屏幕另一邊給小葉介紹他女朋友的時候，還不忘打趣小葉怎麽還是孤身一人，小葉聽著他的玩笑話，只是微笑著不說話。聽他說，姐姐最近胃口不是很好，懷孕的人需要多多照顧。醫生檢查出來，懷的是一對雙胞胎。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只要是和Stellar小姐相像的話，就太好了。那柄陽傘她一直留著，用來紀念和Russell姐弟的相遇，最近回國也正好也一起帶回來了。
和阿洵一起在原野上逃跑的這天晚上，小葉做了個夢。夢裏回到那一天Stellar小姐和她一起站在海邊的懸崖上，看不遠處的漁船圍聚在一起，白色的漁網四處連結起來，鋪天蓋地籠罩海底乃至天空，甚是壯觀。漁網裏的魚躍動著，努力地白費力氣，在一片湧動的魚流中，偶爾有幸存者發現漏洞，死裏逃生了。
運氣真不錯啊，Stellar小姐發出了一聲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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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本總是下著雨，烏雲壓著頭頂，落下毛毛雨，就算呆了好幾年，小葉也沒能習慣這裏早晚的溫差，夏季有那麽幾天溫度會高到40度。那時小葉在一家旅館打零工，轉眼間已經是前年十二月的事了，一不註意就過了這麽久。但記憶還鮮活著，就像油畫上濃烈的色彩，給人的印象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天天氣不錯，早上下了點小雨，氣溫還算適宜。小葉穿著背帶褲在旅館門口張望，還沒到客流量大的時候，可以稍微偷個懶。太陽很強烈，她沒戴帽子，就在樹蔭底下站了一會兒又回去。正好前臺有事在忙，她就幫客人登記入住。
她聽見一聲打擾，擡頭望見一雙眼睛，溫柔的、狡黠的、收斂的、好奇的、羞怯的，好像有迎春花一樣的明艷，又有蒲公英的向往自由，她一不小心忘記了所處的昏暗室內，一時之間被驚艷到。
“你好，請問還有房間嗎？”客人親切地問她。
她才緩過神來回覆這青年：“您好，有的，請問您需要幾間呢？”
“兩間吧，單人和雙人各要一間。”青年身後的兩名女子，其中的年輕女人開口了，小葉註意到他們的相貌長得有些相似。
“好的，請問如何稱呼？”
“Russell，這是我們的姓氏。”年輕女子上前說明，她的聲音不大，聽著像是英國人的口音。小葉一邊聽著一邊點了點頭快速給他們辦理好了入住手續，再讓旅館的夥計把行李搬上樓。
Russell太太，也就是那兩名女子中較為年長的一個，她為人還算親和，跟旅館上下很快打成一片。她的兒子Dannel有點調皮，從前臺路過時，總要和小葉嬉皮幾句。小葉覺得他，應該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同齡人之間總是互相有吸引力的。
有些傍晚，Dannel會來邀請她一起去派對或者餐廳，小葉大部分時候是在好奇。Dannel的姐姐Stellar她並不總從房間出來，她的皮膚比一般白種人更加瓷白細膩，眉眼的輪廓深刻而柔和，眼神的光彩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她有時微微瞇著雙眼，打量餐廳的燈和壁櫥，神情淡然，略微上翹的嘴角，像一只優雅的貓。
Stellar小姐和顏悅色，從不見她不高興，她的氣質與旁人不一般。她的弟弟Dannel和她有一樣的基因，自然也是招人喜歡的。小葉當然也不例外，所以當這一家子來和她說話時，她算是樂意的。
“我們這次出來，是要在Stellar的婚禮之前，一起旅行一次。”Dannel這麽和她說著。從他的話中，男方貌似一直默默地守候著Stellar，哪怕是Russell家的經濟出現了問題，他也不離不棄，甚至還為他們帶來了幫助。再後來的某一天，Stellar小姐終於被感動了，就答應了他的求婚。
小葉聽著Dannel的話，他們坐在海邊喝著飲料，夏日的風吹著很舒服。她忽然想起曾經在某一本書上看過，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是，互相的吸引力。那麽Stellar小姐和她的未婚夫之間，必定也存在著很大的吸引力吧，所以才讓他不顧一切地追逐著她。
那麽她呢？和自己有著相互吸引力的人是誰呢？她咬著吸管。
穿印花襯衫和短褲的Dannel，他的四肢修長，胸膛寬闊，下頜的輪廓比起他的姐姐也更加深刻硬朗。Stellar小姐會像他一樣在海岸邊這樣喝一瓶玻璃瓶裝汽水嗎？她會像他一樣把手機放在褲子的口袋裏，然後忘記了四處尋找嗎？小葉想著這些莫名其妙的分別，突然笑了起來。
Dannel聽見她的笑聲，覺得這女孩真是可愛，側過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小葉有些紅了臉，此刻Dannel眼裏的光芒，多情地讓她不敢直視。
Dannel，Dannel Russell，Russell，Russell……
她在心裏默默地念他的名字，他的姓氏，關於他的一切，好讓自己活得真切一些。但心裏卻總是忍不住想起別的事，她真是個覆雜的女孩。不過女孩不就是這樣的嗎？總會思考不必要的問題，假設不可能的可能，在其中猜想故事不一樣的發展。
他們一起嬉戲在海邊或者附近的牧場，小葉發現Stellar總是在窗邊看著他們。她為什麽不出來一起玩呢？小葉有時候想問問她。或許是Stellar小姐不喜歡外出吧，小葉給她找了個借口。
終於有一天，Stellar小姐出門了。那天小葉穿著印有花朵的森綠色齊膝短裙，耳飾選擇了銀制的，再搭一雙乳白色的涼鞋。Dannel說是要去附近的牧場，她本以為這樣就夠了，沒想到Stellar小姐說要和他們一起。早知道就精心打扮一下了,不成熟的小女孩在心裏暗自計較，只穿成這樣，讓人瞧不上該怎麽辦。她暗自懊惱。
不過，旁人並沒想象中那樣在意。Stellar小姐撐著一把陽傘，站在小丘上，傘的樣式很精細，有點日系，不像是英國本土的風格。她站在後面和Dannel一起，陽光稍微刺眼，Dannel戴著墨鏡，她什麽都沒有，就只是勉強睜開眼睛。
Dannel問牧場的主人借了釣竿，和別的朋友一起去釣魚了，她留在原地，不知道幹什麽好。氣氛有些凝固，Stellar小姐的背影看上去溫柔又冷淡，小葉內心裏找了許多話題，可是卻開不了口，她有點後悔剛剛為什麽不和Dannel一起去釣魚，腳踢著地面的泥土和碎石。轉眼間，她有點累了，跑到一邊休息。
“Stellar小姐，你在看什麽呢？”小葉終於忍不住對她的背影開口。
Stellar轉過半邊身子，眼神在微風中朦朧地看著她，白皙的皮膚更襯著柔軟的嘴唇像一朵花，嬌艷欲滴，卻不說話。
小葉得不到回答，又低下頭，皺著眉頭想著，自己今天為什麽要穿這條裙子，甚至配著這麽一雙小家子氣的鞋，根本就沒法和別人相提並論。
Stellar小姐這樣微笑不語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突然嘴角的笑容楞住，拎起白色裙擺去不遠處的地面撿了兩根結實的樹枝。小葉正好奇Stellar小姐要做什麽，結果她就來到她身邊了，先是示意她不要驚慌鎮靜下來，然後用其中一根樹枝在小葉附近的草叢裏挑出一條長而柔軟的東西，為了防止它逃跑，又用另一根樹枝壓住了它的頭。小葉在墨爾本時間也有好幾年，不再大驚小怪，更多的是距離這麽近有點被嚇到。
“棕伊澳蛇。”Stellar小姐看著它輕聲說道。
“嗯。”小葉看著那蛇，也看著她。
“劇毒蛇。”Stellar小姐笑了，她看著那蛇的頭，然後轉而望向小葉，“在這兒要小心啊。”
“是啊。”小葉驚出了一身冷汗，好險，死裏逃生了。
“我們去把它放到遠一點的地方吧。”Stellar小姐穿著裙子不太方便，小葉幫她拎著裙擺。一路上小葉不敢講話打擾，羨慕的感覺卻莫名其妙地更多了。
“啊！好累啊。”把蛇放到無人的山溝裏，Stellar小姐丟掉樹枝，用手扶著膝蓋。小葉不知道該做什麽，就摸了摸口袋，局促地摸到一張被疊成小塊的紙，攤開來，薄薄的一張，她用它來給Sellar小姐扇風。
“你知道哪裏有好吃的冰淇淋嗎？”Stellar小姐純真溫和的笑臉，與往常不一樣，讓小葉還沈浸在突現棕伊澳蛇的狀況之中的心有一絲慌亂。
“啊？啊！有的。”小葉突然想起，“我知道有一家的冰淇淋很好吃，也許你會喜歡。”
“那麽就去吧，好久沒出來，遇見這麽有意思的事了。”Sellar小姐伸了個懶腰，離開時沒忘記帶走放在原地的傘。她們一起去吃了冰淇淋，把Dannel和別人都拋在腦後。Stellar小姐喜歡香草味的，小葉也喜歡。
那天下午墨爾本又開始下雨，她們急急忙忙地趕回旅館，路上淋了雨。小葉原本是想換回旅館的員工服，但Stellar小姐突然提議小葉穿她的衣服試試看。倒也是沒有拒絕的理由，女孩子總是喜歡試衣服的。
她們一起去了房間，Russell太太不在。天空有點昏沈，Stellar小姐把窗簾拉上，然後打開了燈。燈光的顏色是明黃色的，配上棕色的家具讓人覺得溫暖。
小葉在更衣室換下衣服，Stellar在外面問她：“要來一杯紅茶嗎？”小葉應了一聲，衣櫥裏面的衣服她該試哪件呢？
那件白色的還可以吧。她稍微鼓足了勇氣，觸碰到衣服的那瞬間，她想，Stellar小姐穿著這件衣服會怎麽樣呢？或許，自己穿著能像她那樣嗎？不行的吧，小葉看著鏡中的自己，哪裏都不太滿意。
“不錯啊。”Stellar小姐看著小葉從更衣室裏走出來，她端著一杯紅茶，緩緩吹著氣，熱氣將她的面容模糊了，小葉卻感覺到她的眼神，好像一層光，柔和地鍍在她身上，似乎能給她勇氣。
“我不太適合這種衣服。”小葉唯唯諾諾地吐出這幾個字，眼神低斜著看地板，她的影子在有了年頭的地板上顯得模糊，她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指也不安分地相互揉搓著，害羞的少女。
“不會的，你很適合，很漂亮，不是嗎？”Stellar小姐為她將衣櫥內的鏡子敞開來了，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效果，小葉居然覺得要比自己在更衣室裏時要好看很多。她正視著鏡中的自己，旁邊的Stellar也註視著她，她禁不住覺得自己淺薄，好像很容易就被看透了。
“你在和Dannel交往嗎？”Stellar輕啟紅唇，問她。
“那……倒也沒有。”小葉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支支吾吾的。
“挺好的啊，年輕人就是談談戀愛，多嘗試幾次也沒什麽關系。”Stellar小姐點燃一根煙，兩個人交談起來。
“那結婚呢？”小葉在她旁邊坐下了，“結婚是什麽感覺呢？”
“感覺？這倒是沒什麽，就只是生活而已。”Stellar小姐笑了一下。
“聽說這是你的婚前旅行，可是都不怎麽見你出去玩呢。”
“我不太想出去，反正去哪裏都一樣，還不如呆在房間裏休息。”Stellar小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休息，她拿煙的手指很漂亮。
她似乎感覺到，Dannel和Stellar小姐是有些不一樣的，Dannel喜歡聽爵士，而Stellar小姐會在純音樂的歌單裏放幾首搖滾樂。Dannel也不可能像Stellar小姐一樣，把衣服的下擺整理了再坐下。小葉覺得Stellar小姐是一個精致的，介於女孩和女人之間狀態的完美的人，她緩緩褪去了青澀，正在蘊育著成熟。
“那您為什麽要結婚呢？”小葉還是問出了自己想問的，對她而言，結婚起碼是要帶一點喜歡的。
“這個……Eve，你知道，通常人生都不是想象中那樣的。有付出就會有回報，你得到了什麽，就得回報給別人什麽。”Stellar小姐好像並不在意，吐了一口煙圈。
“那您有真的愛過別人嗎？”小葉仍舊試圖找到一絲痕跡。
“嗯……也許吧。”Stellar小姐沈思片刻，“在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能要再年輕一些，那時候，我也愛過別人。”Stellar小姐的眼睛帶著溫暖的光看著她，像是一片向日葵花田在其中搖曳。
再過了一會兒，小葉就從房間裏離開了，她聽見樓下的聲音，是Dannel回來了。不過她並不想管，此刻她只想回到自己租的公寓閣樓小屋裏，裹著被子好好睡一覺。
她吃了巧克力麥片泡牛奶，又洗了個澡。可能是被雨淋過了，又因為太累，她一上床就睡著了。後半夜的時候，在夢裏昏昏沈沈地，覺得好忙，又心累。熱情好客的房東客人、幽默風趣的旅館同事、遠道而來的客人，還有最近很讓她在意的Russell一家，他們在她的夢裏不停來回，她想過去找個人搭話，卻沒有人理她。就如同她是這裏的過客一樣，他們同樣也是她的過客。忽然間感覺有人在看著她，她於是停下失落，擡起頭與那雙眼睛對望，璀璨的金黃色的眼睛，對她展現的柔和的光芒讓她沈迷，可是要再想看清那是誰的時候，就找不到了。
Russell一家在這裏的日子已經沒多久了，小葉翻看著入住記錄暗自想著。Dannel嘗試著追了她一段時間，他的行動準確可是隨著時間又不明了，小葉覺得自己也許可能有一點點喜歡他，不過也還不清楚，內心想法總是朦朧得像被雲圍繞的月。
自從遇見了他們之後，小葉就很容易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讓她覺得心虛，可是又會突然間跳動不已。Stellar小姐貌似很願意和她說話，她總是邀請她，下午去房間喝茶。Dannel也想邀請她去舞會之類的地方，可小葉不知道為什麽，和他呆在一起，就會突然間不明所以地生氣，似乎這應該可以歸類於對愛情的悸動。像和Stellar小姐身處一室的時候，心就變得平靜下來，能好好和她說從前自己遇見過的一些事情。
一個下午，她去找自己在修車店打工的朋友Shirley聊天，說說最近發生的事。Shirley是一個有點雀斑的女孩，一頭紅棕色的頭發，她們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認識的，有一段時間她們租的房子順路，Shirley就每天騎摩托載小葉一起去學校。總而言之，Shirley是一個很酷的女孩，小葉進門的時候看到她在給重型機車換輪胎。
躺在屋頂上，小葉跟Shirley聊了最近發生的事。幸好還有人可以傾訴，小葉知道並不會找到答案，只不過是想有個人可以聊一聊。Shirley喝著冰飲看她講話的側臉，時不時地附和一下，良久，才給出她的建議。
“你知道能讓你不斷困擾的，才是真的在意的事，可往往只是轉瞬即逝的想要抓住也非常困難，甚至會傷害你自己。”Shirley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遠方。小葉覺得她除了冷酷，也對很多事有自己的見解，不跟隨某一種情感的方程式。
小葉不斷數著他們即將離開的日子，覺得難熬，她還不太確定，沒有勇氣去接受，或者觸碰。似乎就這樣下去也可以，可是如果真的能滿足的話，就好了。Dannel也仿佛在徘徊之中，他不再邀請她去舞會，甚至見面連一句問候都不敢直接開口。Stellar小姐也還是像平時那樣不愛出門，小葉只在客房服務的時候見到她。
“我們下星期一會離開這裏。”Stellar小姐側臥在沙發上，看著坐在另一邊的小葉，“你有什麽話想對Dannel說的嗎？或者是，有什麽話想和我說的？”她的語氣像平常一樣溫和親切。
可是小葉卻看出她的疏離。從一開始，她就感覺到這份疏離，藏在眼神的熱切之中，讓人備受冷落又莫名期待。也許，Stellar小姐的未婚夫就是這樣一步一步漸漸被引誘入陷阱無法自拔的，到了最後，只能用婚姻來使自己和Stellar小姐不分離。可能這樣能讓他覺得自己擁有了她。
即便是知道如此，又怎麽能毫不心亂地從她面前走過呢？小葉看清了這一點，或許是因為血緣和基因的關系，Dannel也跟他的姐姐擁有類似的天賦，因為性別和年齡的差異，他看上去更加輕浮浪蕩一些。小葉不敢相信Russell們的話，他們善於玩弄別人的心意，卻又假裝不知道。
那麽就這樣，一直拖到他們要離開的那天，誰都沒有說出真心的話。
那天天氣不錯，風輕輕著樹葉，讓陽光在地面晃動。有一輛車來接他們離開，司機和旅館夥計幫他們把行李箱從樓上拎下來。Dannel忙著和這段時間交到的朋友告別，小葉看著他的側臉，Stellar小姐在他不遠處看風景。這兩姐弟長得還真是像呢，小葉這麽想著，心裏卻有些顫動。
她有話想說，但卻是迫在眉睫也不能開口的言語。每到離別之時，感情也愈發真摯，她害怕被當真，更害怕對方不能承受。那麽這一時的沖動，不如就這樣停下，戛然而止，若無其事地，無疾而終。不妨嗎？可是若真的可以就這樣掩飾過去，又怎麽會這麽累呢？她試圖讓自己的眼神自然，表現出普通離別應該有的樣子，可心卻慌張得有些渾身發涼，甚至需要掩飾手指的顫抖。
Dannel和那些朋友說了好一會兒，這才轉向她，臉上帶著一種釋然輕松的神情。“我要走了。”他向小葉張開了懷抱，“能給我個擁抱嗎？”她看見Stellar小姐側過頭，戴著墨鏡的臉看不見表情，嘴角還是像在微笑。她走上前，給了Dannel一個擁抱。
Stellar小姐幾乎什麽都沒說，就上了車，臨行之前，她摘下墨鏡回頭看了一眼小葉，和Dannel一樣的金黃燦爛的眼睛顏色。
Dannel給她留了聯系方式，說如果有機會去英國的話，他很樂意成為她的導游。小葉收下了名片，和所有人一樣目送他們離開。車開起來的時候，地面的塵埃被卷起，小葉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摩挲著名片上的Russell字樣，她覺得這個字眼又親切又冷淡，好像馬上就要和它沒有任何聯系了一樣。
小葉暫時鎮靜了自己的心，又回去工作。那天上午旅館很久都沒來新的客人，她在前臺坐了很久很久，覺得太累又撐著下巴，時鐘的秒針在斜上方一點一點地劃過去，她差點以為要到傍晚了，手臂突然支撐不住，她清醒了一下，發現才十點出頭。
打掃客房的夥計突然間跑到樓下，拎著一把傘，說：“這是客人落下的東西嗎？”
小葉立馬認出那是Stellar小姐的陽傘，跟夥計說了會聯絡客人，讓他放下傘去接著工作。
“你好，請問是Dannel Russell先生嗎？”她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是我，Stellar Russell。”電話那頭的人開口了。
一陣時間的語塞。
“找我有什麽事嗎？”
那人的問句，使小葉的思緒回到現實。“哦，是這樣的，你的傘，還留在房間裏沒有帶走。需要我給你寄過去嗎？”
“謝謝，但是，不用了。”那人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疲倦，很容易讓人想起她拿著手機放在耳邊，微微閉著眼睛說話的樣子，“留給你做紀念吧，Eve。”
“嗯，好的。”小葉又開始語塞。
“我馬上要結婚了，Eve。”對面的人悶了一口氣開始說話，“在我還是Stellar Russell的時候，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Eve，你是個可愛純真的小姑娘，和你呆在一起，讓我想起從前那些天真美好的時光。”小葉只是聽著，她用手指摩挲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
“願你能擁有幸福。”說完這句話之後，Stellar小姐就掛斷了電話。大廳裏面似乎是太空曠了一些，剛剛的對話一直在屋子上方的木頭上繞著，時不時就回響。
在Dannel回到英國之後，他有聯系過小葉，雙方問了彼此的近況。Dannel說自己很好，甚至有了新的女友。他說Stellar小姐的丈夫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善良、待人熱情，比較紳士，還給小葉發了他們的結婚照。小葉隨便掃了一眼，覺得那位男士也就是一般外國人的樣子，站在Stellar小姐身邊有些平淡。不過Stellar還是和以前那樣，嘴角帶著一點點笑意，她穿著婚紗的樣子很美，估計自己以後結婚的時候也是比不上她的吧。
已經過了快兩年了，最近一次聯系Dannel，他換了有好幾任女友，新的一任女友交往了大概可能有半年的時間。他在屏幕另一邊給小葉介紹他女朋友的時候，還不忘打趣小葉怎麽還是孤身一人，小葉聽著他的玩笑話，只是微笑著不說話。聽他說，姐姐最近胃口不是很好，懷孕的人需要多多照顧。醫生檢查出來，懷的是一對雙胞胎。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只要是和Stellar小姐相像的話，就太好了。那柄陽傘她一直留著，用來紀念和Russell姐弟的相遇，最近回國也正好也一起帶回來了。
和阿洵一起在原野上逃跑的這天晚上，小葉做了個夢。夢裏回到那一天Stellar小姐和她一起站在海邊的懸崖上，看不遠處的漁船圍聚在一起，白色的漁網四處連結起來，鋪天蓋地籠罩海底乃至天空，甚是壯觀。漁網裏的魚躍動著，努力地白費力氣，在一片湧動的魚流中，偶爾有幸存者發現漏洞，死裏逃生了。
運氣真不錯啊，Stellar小姐發出了一聲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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