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第二十三章

等到我們回到Morick家,晚餐才剛開始。室內有微暗的光,蠟燭在四周點亮,墻上的鏡子反射使空間看上去並不特別昏暗,有種夜晚寧靜溫柔的氛圍。Morick在大廳中央彈奏一首叫做《The Truth That You Leave》的曲子,音樂使他變得沈靜,室內銀色的燈光只集中在他和鋼琴之上,好像身處月亮傾灑的光芒河流裏,指尖在琴鍵滑動,空氣裏流動的音符,伴隨著香檳杯裏緩緩上升的氣泡。

Qurius靠在大廳另一邊的石柱上,他的上半身被籠罩在陰暗處,好像黑夜中的獵人。大家端著酒杯聽Morick彈琴,我和小葉走到Sam身邊,他小聲問我:“你們去哪裏了?怎麽才回來?”沒等到我們回答,他又自言自語:“算了算了,桌上有火腿、面包還有別的,你們餓不餓?”

“我還好,你呢?”我看向小葉。

“有一點。”

“那好,走。”於是帶著她去那邊的餐桌。James的未婚妻正在小口小口吃著一杯焦糖布丁,看見我們和善地點頭招呼。

今天晚上的各種食物還算豐盛,朋友們拿自己想吃的東西,然後又隨意找個地方坐下,聊天或者喝酒。今晚,作為bartender的人是杜先生,這是我沒想到的。他的手法熟練,小葉跟他要一杯椰林飄香,他笑一笑然後開始制作,他的表情被龍舌蘭日出的暖色光澤渲染,變得柔和了很多。

制作完椰林飄香之後,杜先生開始調另一杯酒,以杜松子酒作為基調,往裏面加入少量白色的液體,這杯酒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冰一樣的顏色。Morick依舊在彈琴,杜先生將那杯酒放在鋼琴的蓋板上,又去做別的酒。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伽倪墨得斯黯然落下了眼淚。

鋼琴的演奏結束之後,氣氛熱鬧起來,Morick拿著酒加入年輕人的對話,仿佛剛剛安靜彈奏音樂的那個人並不是他。我看著他們的表情,好像和身後油畫融為一體。

阿正從後面竄出來撞了撞我的肩。“下午去哪兒了”他穿著牛仔元素的衣服,胡子刮的很幹凈,一瞬間看上去就像是年少時那樣。

“就和小葉一起出去走了下啊。”我晃了下腦袋,語氣變成跟兄弟說話時的那樣隨意。

回想起下午我們一起在田野裏,溪流邊還有樹林裏面晃悠,路過一些人家,那些小小的房子看上去很可愛。

“這樣啊?都不帶我的哦。”不知道為什麽,他語氣像在吃醋。

“嗯你什麽時候也喜歡散步了”我斜眼瞟了一下他的臉。

“沒有啊,我不是一直都很喜歡運動”他敲了下我的肩膀。

“哪有?”接下來我們就一起坐著玩了。

這麽多年,我們倆都心照不宣地不過問對方關於感情的問題,因為我們總覺得,愛情和友情是兩個世界的。就算身邊的伴侶變化,那又怎麽樣,只要他還是他,我也還是我,就足夠了。阿正在我家樓上喝啤酒看雜志的那些日子不會變,我在阿正的吉他上塗抹的那些畫也留下了痕跡。

阿正其實是個很專情的人,他說每一段不能堅持到最後的戀情,他都覺得自己的心並不屬於自己。我知道他受了傷,還沒有愈合,因為對感情太認真,所以還沒找到自己的藥。

阿正說,有時候晚上做夢會夢到某個不能在一起的女孩,醒過來還是會覺得失落。他無意中說起,我會有點心疼他,然後給他買聽啤酒或許看看日落。但是他惹我生氣的時候,我就覺得是他活該。

Sam跟朋友們玩著玩著,可能是玩過頭了,突然嘆一口氣,他來到陽臺上。其實他不怎麽抽煙,平時總去兼職,沒什麽時間好讓他停下來回頭看已經走過的人生路,想想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打火機原本是問James借的,James說準備戒煙以後都不抽了,就把打火機送給他了。他覺得新奇,因為James曾經是煙不離手的。結婚可以讓人變化這麽大嗎?他想了一想,甚至突然間自己也有點想結婚了,但仔細一想,發現更多的是結了婚開始抽煙的人,於是搖了搖頭還是放棄了這想法。

阿傑突然來到他旁邊,背靠著欄桿。“怎麽一個人在這兒抽煙啊”

“沒什麽,就是想來一根。”Sam吐出一口煙霧。

“來來來,給我也來一根兒。”阿傑拍拍他的肩膀,Sam從兜裏掏出被擠壓過的香煙盒,讓阿傑自己拿,然後又用James給的打火機給他點上。幾口之後,兩人開始有了話題。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倆初中那會兒我成績不好家裏又窮,每天都穿舊衣服,老師也不大喜歡我,沒什麽朋友,整天就讓我站教室後面。”Sam開口說道。

“記得啊,當時我成績多好,人又長得帥,班上一大堆女孩兒喜歡我。”阿傑嘬了一口脾酒,看著遠方的夜空,Sam聽著他貧嘴,翻了個白眼。

“我那會兒成績真是太差了,雖然身體長得壯實,但是老被人欺負,甚至那些低年級的也來欺負我。”

“嗯,有一回因為這事兒,你爸還來學校了。”

“對啊,明明他們打我,我都不敢還手。”Sam也跟著喝了一口酒,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明又純粹。

夜風吹動了額前的發,也聞見花的香氣,清新動人。阿傑腦海裏回想起那一天,Sam的父親被班主任叫到學校。女班主任只說是同學之間有矛盾,聽了這個電話Sam的父親就頂著一張暴怒的臉來了。他從外面看見教室裏的Sam跟同學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突然間心頭火起,推開窗子拽著Sam的領子就給了他劈頭蓋臉的一頓打,Sam也不哭,就是一張臉憋得通紅。全班同學頓時寂靜,沒一個敢出聲,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班主任在講臺上抿了抿嘴,像是要笑,又覺得不是時候,硬是忍了下來。

“那時候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兒,是真的丟人。”Sam悶了一口酒,才說出心底的想法。

“都過去了,過去了。”阿傑擡了擡下巴,用語氣引導他輕松。

“我沒事兒,這麽多年了,要是一直記著那不得多難熬啊。”Sam頓了一頓,“其實我爸以前也不是那樣的人,他過得也苦,我知道他,我壓根兒就沒往心裏去。”

“我和你說過吧,我出生之前有個姐姐,才三四歲就發燒得腦膜炎死了。再過了好幾年,我爸媽才有了我,我爸對我媽挺好的,我爸比我媽大十歲,待她就跟待小姑娘似的,就算下大雨,但是只要我媽說想吃個什麽,我爸披了身衣服就往外跑著去買回來。我媽這個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她,那年迷上過路的小白臉,帶著家裏那點積蓄就跟人跑了。打那以後,我爸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本來還算是個包工頭,稍微受點器重,還可能升職來著,後來上班兒天天喝酒抽煙,跟工人一塊兒蹲著打牌。領導越來越看他不順眼,就給他降職,他酒就越喝越多,煙癮也越來越大。以前待人還挺客氣的,結果變成現在這樣兒。”阿傑低垂著眼睛點頭,聽Sam說這些一直藏在心裏的事。

“我爸他有一回,在朋友家裏喝醉了。那時候我小學,學校要家長簽字,我沒辦法啊,就帶著作業本去找他。一進門兒就看見我爸他在人家床上翹著腿和人吹牛,炕上地上全是酒瓶和香煙頭,那屋子又不通風,熏得我眼睛疼。我一開口讓他給我簽字,他根本就不聽,只顧著和人喝酒。後來聽見我聲音覺得煩了,就一家夥把我抓起來褲子扒了,放在炕上用力抽了兩下。我當時整個人一下子就傻了,在別人家呢那是,太丟臉了,忍不住就哭了,我爸一聽見我哭,更煩了,就把我給丟出去了。那個叔叔實在看不下去,給我搬了個凳子讓我在隔壁屋坐著,還給我零食吃。後來等到晚上,我爸把作業本扔給我,讓我趕緊回家,我那時候一路哭著回家的,當時街坊鄰居都在看呢,可丟人了你知道嗎?然後到家一看,發現他還是把字簽了再給我的,結果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哭得更大聲了。”

阿傑聽著Sam說話,並不覺得厭煩。這些年來,自從初中第一次在班上看見這個男孩,他就隱隱約約聽說他家的事,按理說事不關己,可又莫名其妙覺得心疼。有一回,Sam又被人欺負了,白色校服後面沾著草和泥,阿傑遠遠地看著他從草地上爬起來,緊抿著嘴不吭聲兒,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要走了。阿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跟到他後面走了好一陣兒,才鼓足了勇氣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阿傑還記得Sam好像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同學,我們是一個班的吧,正好順路,一起走唄。”Sam知道阿傑,家境像是還不錯,學校裏的壞孩子不敢惹他,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要和自己一起走,不過也沒什麽,就點了點頭。從那之後,阿傑就總是和他一起走,兩個人就慢慢這樣越走越近。Sam倒是沒什麽,他原本就是一個人,但阿傑就沒時間和原來的朋友玩,這讓他奇怪又愧疚,不過莫名其妙地享受有人陪著他這種感覺。

他開始坦然心裏的想法。阿傑那時候比他高一點,聽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側著一邊耳朵。Sam覺得阿傑應該是很多女生會喜歡的那種類型,高高瘦瘦,又白白凈凈的,會彈鋼琴這一點更給他加了一層光環,不過阿傑對學校裏的女生貌似都不感興趣。那時候有人會在公共的音樂書上寫上某人喜歡某人,然後幾個班輪流到音樂課的時候,只要有一個人看到了,就會告訴身邊的人,再傳到主人公耳朵裏。Sam只是個普通老實的同學,成績不夠好,長相也不是初中女生會喜歡的類型,不能夠登上這麽光榮的大字報。阿傑倒總是有他的名字在上面。

“沒意思。”阿傑聽見他們的話總是這麽回覆。

雖然阿傑個子很高,不過他一直坐在前排,他成績很好也很努力。而Sam身材壯實,人也木訥,不大愛說話。因為有阿傑在他身邊,所以在學校沒什麽人欺負他了。Sam有時候會覺得阿傑好像他的哥哥,他覺得這樣也不錯。

等到畢業季來臨,這些幻想就隨著中考志願消散了。阿傑去了全市最好的高中,Sam則是在高中遇見了阿洵,後來認識變成了朋友。又在偶然的機會下,他們兩個重新聯系上了,這就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故事。

“你那時候明明不順路吧,還天天和我一塊兒走到我家十字路口。”Sam瞇起了眼睛。

“害,還不是看你被欺負地太慘了,不忍心。”阿傑難得說一次溫暖的話。

“切,現在我比你高比你壯啦,輪到哥來保護你了。”Sam一把勾住阿傑的肩膀。

“就你?何況誰敢欺負我啊?”阿傑用手肘戳他的肋骨下方。

“欸?張詮鎖?”阿傑突然回憶起來。“好久沒叫過你名字了哦。”

“對啊。”

“當時沒人叫你這個名字,我都快忘了,大家那會兒都叫你小胖墩兒。對了,取這個名兒是有想把你鎖起來的意思嗎?”阿傑偏過頭看著他。

“是啊,我爸說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孩子的苦了,就想用這個名字把我給鎖起來栓住。”Sam回憶起來,眼裏有一絲淚水,可能又是被煙熏到了。

當夜晚的喧囂沈寂,眾人自行選擇想住的房間,一切都安排妥當。Dewey處理了一些事情,躺在床上。他有點累,但是卻並不想睡著,望著天花板,想起了一些事情。

回到十多年前的那天,Morick突然來到他的房間,擺弄了一陣離開之後,Dewey靠在床上,拿著書在看,書的內容說不上有趣無趣,只是心思亂了,他翻了幾頁之後,又重新合上,躺下了。

他想原本跟著母親來到這個國家,就只打算管好自己的生活。環境也好,家庭也罷,都像完成任務一樣應付,只要能讓家人幸福就好。雖然貌似只有一個家人,幸福也是不確定的,但母親說在這裏覺得開心,那就已經足夠了。

生父和母親是家裏介紹在一起的,雙方都不太認識,草草就結了婚。婚後一年生下了他,按道理本也是該和平美滿的一家人,但生父婚前在外面就有女人,沒斷幹凈。母親發現後,生父也總是敷衍著說會結束的,然後就去家裏別處躲著看報紙。再過了幾年,家裏的公司出了點問題,生父每天工作完了就去喝酒,醉醺醺回到家裏,一開始是和母親吵架,後來有一次竟發展到動手了。母親是個柔弱的女子,為了保護他,就讓他在二樓玩不準下來,被生父打的時候也咬牙忍著不發出聲音,怕被兒子聽到。

他記得那時總是在二樓玩飛機或者汽車,靠在墻上聽樓下隱隱約約的怒罵,然後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半空中轉動著,等母親上來帶他去洗澡。母親手臂上總是有一條一條的淤青和紫痕,她一邊用毛巾擦著他的背,一邊忍住眼淚捂著嘴。

後來母親和生父就離婚了,生父欠下的外債母親拼命還了,生父在外面的那個女人也隨之金錢的流失而拋棄了他。生父有想過和母親覆婚,可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有臉面提出來的。Dewey在心裏想著,即便那是他的生父,那也不過如此而已。

後來有一天,母親跟一個外國男人在一起了。在一起之前,母親問過他的意願,他說自己已經長大了,也希望母親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於是這樣,他來到了這裏。

那個男人還有個兒子,聽說還比他大一歲,他想著只要不招惹就好了,等到自己能夠獨立,就從這裏搬出去。他學習很努力,總是名列前茅,雖說家裏有過一段困難的時間,但總歸還是過著幸運的生活,他對玩樂並不關心,會一門樂器,也對下棋頗有研究,他其實還算是一個懂得知足的人。

但來到這裏之後,他老是不能安靜下來。在學校聽到Morick和他的朋友談論自己,他笑了一笑,就好像是聽一個幼稚的孩子說話。這個所謂的哥哥,的確是比他大一歲沒錯,但天天沒個正經的,只知道玩。他沒打算在意過他,可偶爾也覺得有趣。他明白Morick沒有惡意,就只是頑皮的小朋友的不斷試探而已。

不過那天晚上,Morick闖進了他的房間,他有一點慌亂,卻並沒怎麽表現出來。等到Morick離開,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睡不著。

幾天之後就是在山上游玩的日子,他和一對情侶組的隊。因為他在班上也並不認識什麽人,而那對情侶也只顧著談戀愛,搭帳篷、見柴火這些活兒基本上都是他做的。Dewey倒是不是說在意這些,他覺得把事情做完就是對自己的一種修煉。不過兩個搭檔又跑去哪裏了,已經快到黃昏了,剛剛還在河邊現在卻不見人影。他於是去尋找他們,哪裏都找過了,他陡然穿過某一個灌木叢,緊接著就好像迷失在這裏。

天漸漸晚了,他雖然著急,但是也並不害怕,頭頂有一些奇怪的鳥發出叫聲遠去,他停在原地聽整個森林的聲音,仿佛這裏是地球的中心,不知不覺天很快就黑了。這個時候,他突然想不起來任何有關於自己的事情了,母親、生父、繼父,學習或者名字。他感覺自己就像是森林的一部分、鳴蟲是他的好友,互相傾訴內心,藤蔓是他的守護所,將他與外界隔絕。,而他自己好像是風,又或者是青藤,與樹葉纏綿了一陣子,又去向更遠的地方。

他擡起頭看整個世界,樹的縫隙間,星河裏躺著珍寶,沈醉其中。夜風吹來某種怪鳥的叫聲,“Dewey、Dewey”,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他恍然間回到現實裏面笑了一下,怎麽會有人叫他的名字呢?這一定是幻覺。

又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他卻切切實實地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睜開眼睛,森林上方的星空愈發璀璨,四下無人,他只能看見樹的輪廓。

“我在這裏!”他回應那個呼喊自己的聲音。

“你在哪兒啊?”對方欣喜又著急的情緒,穿透整片森林裏止不住的蟲鳴和流水聲。“呆在那兒別動,我來找你!”Dewey突然有一點顫抖,他控制不了自己手心的力度。手電筒的光線好不容易透過樹木折射進他的視線,眼前那人似乎比他更是驚喜。

“你在這裏啊!”來人是他名義上的兄長Morick,他瞇起眼睛,看著對方的臉,沾著一些灰,頭發散亂了,看樣子很急。

“你來找我的嗎?”Dewey註意到他的膝蓋上有泥土的痕跡,可能是這一路上被絆倒過,不自覺地對他的語氣很溫和。

“對啊,你有哪裏受傷嗎?”他拉住Dewey,又把他的身子掰正了看。“挺好的啊。”似乎滿意又不滿意。

“那我們走吧。”Dewey就這麽想走在前面。

“你認識回去的路”Morick表示驚訝。

“你不認識”Dewey轉過頭表示更多的驚訝。

兩個人面面相覷很久之後,Dewey開口:“我們先呆在這兒吧,可能一會兒還會有人來找我們。”

“嗯,也好。”Dewey見他倒是很開心,隨便找了個樹幹就靠著坐下了。

“唉。”本來還以為今晚能得救的,沒想到還是要繼續,可是好像因為有人陪著,漫漫黑夜也不是那麽難熬了。

“你很難受嗎?”Morick望著他。

“沒有啊。”

“那你怎麽嘆氣。”

“這種情況不嘆氣才奇怪吧。”Dewey挑起了眉。

“哦,也是哦。”Morick一想,覺得很有道理的樣子,“不過還好有我陪著你。”隨即心安理得地躺下了。那天晚上,他們說了一些話,大部分是Morick在說,Dewey很少講話,只是應答著。Dewey的記憶力很好,以至於後來爭論的時候,總是讓Morick無話可說。

星空很美,每一顆都有自己不一樣的光芒、顏色、形狀,它們之間總是有距離。當命運使它們碰撞的時候,隕落的震動落入藍色星球以外的真空,無聲無氧,碎片又帶著遺憾繼續在太空旅行。紫色的星夜在樹端仿佛是奇跡一般,那一晚兩個人都沒睡覺,聊了很久的天。幸虧Morick有帶水,否則Dewey總感覺他會渴死。

第二天一早,等天亮了,他們就順利回去了。那天晚上那些純真的話,在未來的很多時候,Dewey都會想起來,那就是少年的青春軌跡中的一部分。

後來的那幾年,他們相處得很好。但在成長的過程之中,Dewey發現自己的人格好像是分裂的,在人前和在人後不一樣,他總是避免被發現這一點。穿衣照鏡子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眼睛裏不一樣的情緒和靈魂,這讓他覺得害怕,終於在某一天用布蓋上了鏡子。他以為這樣就可以使這種感覺消失,但每當獨自一人,他就又不可自拔地陷入溫寒之中。

他覺得溫暖,可是又覺得冷,有時候在陽臺上呆一會兒,讓他心裏悶得煩躁,就又回到室內看書。反反覆覆的,他試圖調整自己的心態,不厭其煩地一絲不茍。快到傍晚的時候站在窗口,他看見Morick跟朋友分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七歲的時候,他和Morick一起去了法國讀書。他覺得也還好,反正都是異國,去哪裏都一樣。臨走之前,繼父說讓他好好照看一下Morick,其實Dewey覺得Morick雖然不靠譜,但總歸不至於那麽令人擔憂。他沒註意到自己已經開始相信他,甚至覺得Morick的所作所為有他一定的道理。

法國人很喜歡噴香水,不過作為希臘人的Morick也是,他在希臘的時候就有收藏很多香水,到了法國之後已經發展到去不同的地方噴不同的香水這種地步了。Dewey倒是覺得簡單一點就好,他記得Morick自身的味道,是一種清新的柑橘和茶再加一點海水的生澀和鹹味。

他想,透過層層香料的偽裝,Morick就躲在那裏面,他試圖讓自己在別人眼中變得不明確,色彩斑斕,絢爛奪目。這是Dewey的想法,Morick想要藏起來,他想把自己藏到哪裏去,他為何要把自己藏起來,估計Morick自己也不知道。這應當是生物的本性,逃避的本能,如同自然界中動物的偽裝,和Dewey抗拒鏡中的自己一樣,他無意於真的了解他人的本質,只是忍不住去關註、猜測。

Morick來到法國之後,憑借著幽默風趣和美好形象,很快和一些人交到了朋友,多半是一些自詡有藝術天賦的家夥。如此浪漫天性的一群人,正處於躁動不安定年齡,時常會有人約Morick去酒吧。Dewey因為還沒有成年所以就沒有去,不過以他的性格,就是成年了,也應該不怎麽會光顧。

他想起繼父對他說過的話,可思考過後,又覺得不想過多地束縛Morick,仿佛Morick已經被綁在一棵樹上受著刑罰,而他不想成為勒進他血肉的繩索。他隱隱約約覺得,Morick早晚有一天是會崩潰的。

Morick越來越放縱,一個人的墮落總是有他的理由。當別人看Morick的眼光中帶著譏諷,暗地裏貶低他。Dewey卻覺得這是Morick生來命運的軌跡,就算有沒有人指引,他也會被什麽引誘到那裏。

可是Dewey又要去當勸阻者,備受繼父信任是一個原因,另外他自己也感受到Morick的在意。無論Morick決定到什麽程度的墮落,只要Dewey再次回來看到他,他就會適當地收斂一些,不管是放肆的行為還是疼痛的軀體。

不過那天他的直覺,聽見貓在房檐上撓爪子,整個清晨,或者說是向前推的一整夜,乃至傍晚,他都沒有任何睡意。大約是九點鐘,走廊裏有人急急忙忙地來敲門,說是Morick不見了。他並不驚慌,從床上坐起來,把襯衫領口袖口整理了,確認儀表之後再開的門。

他看見來通報的同學焦急的臉,卻覺得漠然。是以什麽樣的姿態來告訴他的呢?Dewey心裏突然冒出這樣一絲想法,不過還是要和家裏通知一下這件事,他沒有添油加醋,如實說明了情況,繼父也應當是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什麽樣的,不需要他過多地細節描述。

Morick現在身處何處,他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莫名地覺得Morick根本就沒離開,只是離開去做應該做的事去了。

那之後的半個月,他都和原來一樣生活。有人說他是不是在暗自開心,如果Morick消失,那最大的受益人就會是他了。他無所謂流言,這些年來已經聽到沒有感覺了。

他穿過學院的走廊,陽光和陰影呈現鋒利的割裂,是沒有任何表情的一張臉。在無人的暗角裏,他才沒有隱藏自己的必要。可是蹙起了眉頭,突然間有點呼吸困難,沒人在場的時候,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再過了幾天,Morick回來了。昏暗的角落裏,Dewey看著他一言不發。他覺得Morick好像一個患者,感染了精神病毒之類的,然而他心裏卻有另一個聲音,讓他想要擁抱Morick,感染上和他一樣的病毒,來體會和他一樣的痛苦,他費了好大的力來使自己不這麽做。

Morick是睡蓮,Morick是霧霭,是他的兄長,是滿懷痛苦的藝術家,雖然更多的是眾人眼中被歸類的無病呻吟。

他給Morick帶了粥,平靜地傳達了父親想對Morick說的話。Morick一言不發,他在被子裏面顫抖、害怕,而他也只是看著他,然後假裝自己在呼吸,好讓Morick覺得有人陪著他。

這些年來Dewey會回想著那個時候的氣候,明媚地讓人沈迷進去,又在忽然之間陷入陰寒。他看見兄長的變化,在外人眼中的怪誕,可他覺得是Morick在釋放自己而已。無論Morick是什麽樣的穿著或者是跟旁人放肆的對話,Dewey對他的印象也已定格在了那個山上的星夜。

Dewey還記得,有一天Morick藏在白色襯衫和沙發絨布裏面休憩,因為他根本就不接父親的電話,所以Dewey來給他一些提醒。大概就是轉到藝術系了,讓他稍微也懂些事去上課,不要做些荒唐沒有禮數的事。

Morick看著Dewey眼睛以下的位置,喉結、肩膀之類的,他又喝了口杯子裏的酒,然後舔了下嘴唇。

“你只是來和我說這些的?”這是Morick望向他眼睛,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Dewey楞了一下,隨即鎮定下來:“還有,註意身體。”

Morick笑了一下,然後說:“好,我會註意的。你走吧。”

他站在那裏幾秒鐘,看著Morick的視線逐漸不在意,突然間好像失去了定力,全身有一點打冷顫。

不久之後,Morick離開了,沒留下任何信息說要去何方,偶爾會給他寄一些茶葉、咖啡,或者是一幅繪著花朵的畫。Dewey把這些東西都留下來了,甚至是Morick在學校畫的那些畫,他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這樣做,但是喝著Morick給他寄的紅茶,站在這些畫前,那些時光讓他感覺安心。他認為那是很難得的親情,所以願意也為對方付出。

他代替Morick學習關於企業管理的一切,代替他處理一些公司的事務,即便他對那些也並沒有什麽興趣。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他工作順利,回到希臘,在繼父和母親那裏看到了兄長。說實話,那實在太讓他喜出望外了。好久沒見,大概有□□年沒見到他了吧,這期間他只收到過Morick寄給他的包裹。Morick的長發落在寬闊的肩膀,站在陽光下耀眼得很親切。他見到了自己的侄子,Morick介紹說他的名字是Qurius,是一個有著黑色卷發的男孩,不是很愛說話,他用一雙淺棕色的眼睛打量著他。

一路舟車勞頓,他覺得很累,好久都沒躺在這張床上。還是那張硬的木板床,冰涼的質感讓他很快就睡著了,夢裏面他回到年少的時候,回到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

醒過來之後,他立馬訂了回中國的機票。雖然一直以來都在國外生活,但人怎麽可能忘記故鄉。母親年紀大了,想一起回去看看還有點困難,他不想等,確切的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

去哪裏呢?中國公司正好需要人,他就立刻申請了調職。一上任他便很有熱情,比以往還要全力以赴。一開始大家都認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時間一長,公司裏其他人便開始勸他稍微休息一下。他自己也感覺身體變差了,但好像不工作就沒有事做了一樣。一到夜晚停下來休息,他還是緊張到無法放松。

公司裏一個老人很關心他,大家都叫他黎叔,繼父也對他很是信任。黎叔說介紹他去個地方,他已經把手頭上的事都忙完了,閑下來心裏又慌得很,於是就答應了。

一路上從都市高樓變成村落人家,公式化的綠化變成錯落的野花叢,從未有重覆的景色出現,這個地方的每一處都讓他覺得新鮮不已,大自然隨意生長的美麗引人註目,他放松地欣賞。

“年輕人,心裏有再多的事,也別過分壓著自己了。”黎叔看著他,用一種慈祥的過來人的眼神。

“嗯。”他點點頭,地面點綴的藍色小花吸引了他的視線。

從此之後,杜威就經常去那個叫銀海的地方散心。等到那一年秋天,他在銀海的街上開了一家酒吧,名字叫The Saint-Lazare Station,取自法國藝術家克勞德.莫奈在1877年完成的作品。

酒吧剛開的時候,人手不夠,他自己就擔任調酒師的職位。在Morick離開法國前的一段時間,他們倆一起去過一些酒吧。他人生中的第一杯雞尾酒,Negroni,是一位和他們相處愉快的調酒師給他推薦的,從此以後也陪著他好多個夜晚,譬如說像是今晚這個寂寞的時刻。

他真的是累了,意識開始逐漸模糊,還沒脫去外衣,側臥在床上,微微蜷縮著。夜風從敞開的窗戶裏吹進一絲,撥弄著他額前的黑發。阿拉伯婆婆納在原野上搖曳,想念呼喚遠去的愛人,花瓣刻畫愛人的睫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