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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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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只是一時興起,風吹著她的裙擺像湖水中間泛起的漣漪蕩漾,田野在地平線的盡頭處仿佛連接著城堡。我們突然想要逃跑,想要在沒有人的原野重新像年少時那樣奔逃。風裏帶著稻梗和野花的氣味,還有海水中鹽粒微微的苦澀,清甜中夾雜著鹹腥氣。腳邊生長的野花,細碎的,白色、黃色,或者是藍色的花朵,邊緣都鍍上耀眼的光彩,晃照進我們的瞳仁,我牽著她的手,柔軟和溫暖的觸覺將我喚醒,遠方天空似乎在吟唱呼喚的歌謠,我們踏進日光的歸途。

燙,太燙了……

陽光曬著皮膚,產生的感覺仿佛低溫灼燒。Morick望著各自玩鬧的眾人,又盯著屋前牽著馬的Qurius好一會兒,他皺了皺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似乎在確認著事物的發生。他金色的長發隨意散開,但真正令他感覺到不自在的是與環境溫度一同上升的體溫。他需要一點東西來使身體放松,從而不至於陷入更深的狂熱。

他轉身走入室內,跟擦肩的阿傑點頭打了個招呼,看見阿正坐在窗臺邊不知道在想什麽。Morick靠在門框上,用撩起了袖口的手臂支撐著身體,手指在唇邊撫摸了兩下,然後笑了笑,走進他房間內的浴室。透明的微涼的水讓他稍微舒了口氣,他舉起雙手打濕頭發然後再向後撩開,思考著這一天的事情。

從窗戶縫隙照射進來的一線陽光,落在他架在浴缸上的手臂,肌肉線條浮現山脈一般的輪廓。仿佛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瞇著眼睛蹙起了眉頭,突然間又覺得煩心,將放在浴缸旁邊的檸檬精油滴上幾滴在水裏,又拿另一個裝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瓶端詳一番,也同樣滴幾滴進水裏。

他試圖幻想該怎麽做,甚至於在腦海中已經構建了整個對話的輪廓,覺得完美,又帶著意猶未盡的那麽一丁點遺憾,剛剛好。可過了一會兒他又不滿足起來,設想著改動細節,又覺得不合乎情理,添加減少,斟酌情節。他的右手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劃圈,轉眼看著蒼白的墻面,再次將身體浸入水中,透明的介質湧上呼吸,他在水中閉上眼搖了搖頭,十幾秒的時間裏已然讓他好像暫時逃離了世界。他睜開雙眼,直視天花板的日光燈,猛然掙紮一樣地從水中爬起來,然後靠在浴缸裏嘆著氣。

他望著自己的身體,在水中呈現更加深沈迷惑的印象。已經不像年少時的單薄,但也不曾有衰老的痕跡。他一直享受著世間的美好,偶然有那麽一丁點煩惱的事,Morick也幾乎很快就將它們拋到腦後。可他總覺得空虛、寂寞難耐,每天晚上的某種欲望幾乎要將他拉進深淵,他一直在堅持,挽救他人,也挽救世界,但唯獨救不了的是自己。他對自己的說辭,很有道理,也很有說服力,然而當欲望無處宣洩之時,他的內心便赤裸裸地顯露,無處藏身。逃脫不了的,人類的本能就像是條件反射,他的欲念更是虔誠地指著他自己,他偶爾羞愧,但更多的是沈浸在某一種幻想之中,仿佛只靠著這樣,就還能好過。

他先是想起家人,他的父母、弟弟、兒子。他和父母的關系近幾年得到了好轉,他現在有時候也會回家陪伴他們。他的弟弟Dewey,極少發信息給他,見面時總不願與他坐下來好好聊聊。還有Qurius,多虧了他,這個家的氛圍現在還能算是平靜祥和。

明明是這麽清楚的,在眼前的。他心裏這樣想著。只是會有人知道嗎?不知道的吧,也有可能明白,只不過在假裝。

每個人心裏都有秘密,心像個口袋一樣,兜住這些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物,有時候我們想讓心破開一個口子,好讓自己輕松一點,可直覺告訴我們,真相被揭露之後就是一發不可收拾,緊接著是無法挽回的現實。從前是現實,不過也是過去。

“到底該怎麽說呢?”Morick低垂下眼簾,嘴唇細微地傳出這些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潘先生,然後甩了下頭,似乎自己有點不太清醒了。

他又想起阿洵,想起在這裏的每一個人。幾乎每個人都比他年輕,那種生命的氣息幾乎撲面而來,他喜歡跟他們呆在一起。小葉的指尖細嫩的觸感,Sam演奏鼓時青筋暴起的手臂,阿正用心給吉他調弦時那種沈默卻莫名憂傷的眼神,這一切在炫耀著年輕的資本。

Morick覺得阿洵身上和他有相似的地方,當他呼吸的時候,總是不太敢用力,害怕空氣太尖銳會傷到肺部。在不想惹人註意的某一瞬間,Morick會別過頭去用力地吸氣,他不是故意的,從某一刻開始,他的呼吸只能進入到脖子以下胸口以上的部位,Morick經常因為這個感覺難受。

他的直接聽到附近有一個相同的聲音,還太過年輕,不太擅長掩飾自己。他想找到這個聲音的主人,擡起頭,他看見了對面的那個女孩。她很上去有點特別,表情中透露對這個世界的漫不經心偶爾又像是心事重重。動作像一把鈍了的鐮刀,仿佛想斬斷和一切的糾葛。面容幾乎是被頭發遮住了,總體來說並沒有什麽可以被記憶的地方,所擁有的氛圍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緊張的、慵懶的、寂寞的、自得其樂的……所在空間之內,發生的一切事物都與他人無關,不關心他人所帶來的種種情緒,如同將自己包裹在精神世界裏創造文明,是囚徒,也是領主。

當Morick和阿洵說話,或者說只是呆在一起,他會很容易放松下來。隱約中他期待有一個人能感覺到自己,可以察覺他的舉動的意圖。在人間這麽多年,他總是覺得在與別的物種對話,並不是說這世界上的人都是妖怪,又或者他是異類,只是從某一個角度而言,他也想和理解的人交流。

體溫逐漸恢覆舒適的時候,他從浴缸裏站起來,水珠隨意地落在地上或者瓷磚。用幹凈的朱紅色毛巾擦幹身體,他披著浴巾從浴室走出去,赤腳踩在地板上。窗簾拉上,房間陷入深藍至暗黑的氛圍,他把自己拋進床帷,埋頭進柔軟的被子裏呼吸了一會兒,擡手把床頭櫃上的香薰蠟燭點燃。等到空氣裏漸漸彌漫著香氣,他在床上翻過身體,Diptyque的無花果味道讓他想起童年。他從鏡子裏看見自己,迷頹中又透露著一絲無趣,於是從櫃子裏面拿出一個瓷瓶,把裏面裝著的藏紅花用手指拈出,散落在小腿、膝蓋、大腿、腹部、胸口,乃至全身,這讓他更加放松了一些。昏暗的房間裏燭光偶爾被驚擾了般的閃動,他抱著被子很快陷入了夢境。

那是一個像今天一樣溫暖平靜的午後,年少的自己,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頭發,穿梭在城堡的暗角。忽然地被叫住,另一個少年,黑色的頭發,一張端正的東方人的面孔,一身黑色,來到他面前。旁人介紹說,這是他的新弟弟,打個招呼吧。

他試圖想給那個少年留下熱情的印象,伸出手表明善意,暗自用目光掃視,以一種在餘光更側面的視線流連於少年的肩和手腕。少年也伸出手來與他相握,至少呈現出的並非敵意。

Morick給了黑發少年一個擁抱,在他耳邊說道:“From now on, we’re family. Welcome, my brother.”與此同時,他發現少年身上堅硬的質感,類似於硬木或者海岸巖石。

少年不是很喜歡講話,總是呆在房間裏,黑色的頭發和瞳仁,閃出一種冷光。經常面無表情,嘴唇抿著不言不語。在餐桌上的,父親告訴他Dewey比他小一歲,可Morick總覺得年齡小的那個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關於入侵者,Morick有很多想知道的,習性、語言、愛好,甚至是腳踝沒被陽光曬到的色差部位。不過Morick不會輕易開口,他會在他走過的那段走廊距離,跟同學或者是朋友一起聊天,順便觀察他的衣著或者是發型。

每天都是那樣一絲不茍,不覺得累嗎?

不知道為什麽,Morick看他這樣有點不爽。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就沒有說過話,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們的關系。這樣也好,免得在學校也要跟他裝客氣。Morick晚上回家換衣服的時候,總會想起這一天Dewey和他的互相無視,然後放松的心突然變得很煩,把脫下來的衣服隨便扔到沙發上,再去吃晚餐。在父親和繼母面前,他還是要表現自己的大度的。

Morick總在心裏盤算,用餘光觀察Dewey的臉,盡管從未在上面發現任何不一樣的表情,但Morick仍不氣餒,試圖用更銳利的眼光看見他的內心。

Dewey從來都不叫Morick的名字,這是讓他生氣的另一個點,也不叫哥哥,只用“you”來替代。為了報覆他,Morick當眾勾住Dewey的肩膀,跟同學們介紹這是他的弟弟,只是想看見Dewey稍微慌亂的表情。不過Morick還是沒有得逞,Dewey很平靜地承認了他說的話,打過招呼就又轉身離開。

家裏多了一個更年輕的人之後,Morick有時候變得像長輩一樣挑刺,和朋友說繼母帶來的弟弟的壞話,其實也不是什麽刻薄的話,就只是說Dewey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會呆在房間裏不出門,可能是個書呆子之類的話。

朋友們都讓他放寬心,可能是還沒適應這裏的情況,他細細想一想也是。畢竟是異國他鄉,吃穿用度甚至是呼吸的空氣都有所不同,他會這樣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或許也是有苦衷的呢。還有的人會順著他的意,說Dewey是怪胎,本來就有怪癖也說不準。Morick聽了莫名其妙地有點不舒坦,畢竟他的母親已經跟自己的父親結婚了,怎麽說Dewey現在也是自己家裏的人。

Morick註意他曬在外面的襯衫已經很久了,以往都是保姆收了送去Dewey房間的,今天他從保姆手裏拿過來衣籃,送去他房間,敲門。來開門的Dewey見是Morick,稍微皺了下眉頭,這被Morick發現了,於是Morick又打算報覆他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Morick就竄進了他的房間。

“喲,你這裏還不錯啊。”Morick細細打量房間裏的一切,書桌、書櫥、還有一張看上去很整潔的床,空氣中有一種沈穩的書的香氣,讓人感覺到安心。

“你來幹什麽?”Dewey扶了一下額頭,語氣到後面有點淡。

“來看看你啊,我的弟弟,怎麽?不歡迎嗎?”Morick坐到他床上。

“你怎麽?”Dewey抿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嗯?什麽?”Morick並不在意。

“沒事,你坐吧。”Dewey站在門口那邊不肯過來。

“你這人……真是……”Morick看他一臉別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身上有什麽味道呢。“算了算了,我走了,對了,最近學校要去爬山,你準備好要帶的東西了嗎?”

“嗯,有準備的。”Dewey眼神閃躲,不直視他,低頭看著鞋尖。

“那好吧,嗯,我走了。”Morick按了下床板,“這床挺硬啊。”離開之前他拍了拍Dewey的肩膀。

他的表情原來有這麽多嗎?關上房門之後Morick回想,好像還是第一次註意到。

他的肩膀也真的好寬啊。雖然Morick自己的也不差,不過Dewey的肩似乎要再寬一點。跟暧昧過的女生在一起討論過,她說那個走過去的東方男生,肩膀看上去有一種能給人依靠的感覺。Morick有點嫉妒,但又好像不是真的嫉妒心作祟。

哎,真搞不懂。Morick搖了搖頭,他對這個突然間冒出來的弟弟有一種莫名的情緒。

幾天之後的爬山活動,他們各自跟好友一起組隊了,紮營、釣魚、生火……Morick經常在另一邊的帳篷看著Dewey,Dewey只有兩個隊友,而且還經常拋下他去玩,但他並不在意,一個人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看什麽呢?”Morick的好友戳了下他的手臂。

“沒什麽。”他回答地若無其事,然而明眼人都看出來他心有所想。

“唉,你看隔壁班的女生,今天穿得超級漂亮。”他突然覺得惱火,可能是因為朋友的笑聲。

在山上紮營的這段時間,Morick遇見Dewey有時候就故意撞他的肩,或者是戳一下他的腰就跑走。Morick的朋友們總是讓他別再欺負自己的弟弟。

時間慢慢地過去,Morick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的眼神慢慢變成看上去兇狠的狀態,盯一個人太久,會把對方當成獵物的。有人出現驚擾,他才收斂了自己的眼神。

“Morick,今天晚上的派對,我能當你的舞伴嗎?”隔壁班的漂亮女孩對他說。

“當然可以了。”他嘴角上揚,心卻很平靜。

穿梭人群,Morick終於得到一絲清凈,不遠處的同學在搬運今晚要用到的東西。可看了看四周,沒發現自己的獵物,他突然間有點著急。

“你們有看到Dewey嗎?”從河邊走過的Dewey的兩個搭檔,是對小情侶,他們正在散步。

“啊!沒有,他沒在營地嗎?”小情侶看上去十分驚慌。Morick沒功夫和他們回憶,趕緊去找別人問Dewey的下落。

“哦,那個黑發東方面孔的男孩嗎?他好像是去森林裏面了。”一個戴眼鏡的不善言辭的同學給出了答案。

“謝謝!”Morick邁開腿往森林那邊跑去,戴眼鏡的同學戳了下眼鏡腿,看著他急匆匆離開的背影。

他一路喊著Dewey的名字,路上不小心被裸露的樹根絆倒摔了幾跤,不在意地爬起來繼續找。森林裏的鳥好像也聽懂了他的話,跟著一起呼喚。森林上方的天空,從橘黃慢慢變成深藍,乃至紫色,他漸漸失去了自己的方向,但心底的確認又讓他好像找到了方向。

在無數次呼喊之後,他終於聽到了回音。撥開樹枝,天空夜幕點綴的星辰,他找到了Dewey身處的所在之地。

不幸的是,他們都不認識路。所以就決定留在原地,等第二天一大早再出去。周圍也沒有別人,Morick閑不住,就想和Dewey說說話,Dewey真的是個悶葫蘆。好在Morick一向都容易跟別人聊天,哪怕對方一言不發。不過Dewey是有認真在聽的,Morick就一直告訴他一些他認為特別的事情。

他們眼中的世界被連接在一起,林中的貓頭鷹對著暗號,翅膀略過樹枝,蛙類在溪流和灌木叢中隱隱約約地跳躍,柔軟的草地帶著生命濕潤的觸感,輕碰著他們的臉龐,青春的草葉一樣的味道。

森林的夜晚總是顯得漫長,清晨也醒得很早。霧氣和露水沾濕了少年的衣袖,他們探索著回到原點。沒有人發現Dewey的走散,Morick的好友也只是懷疑他去哪裏玩了,昨晚的派對他突然離開,沒有一個人懷疑。除了那個被Morick放了鴿子的漂亮女孩,Morick約了她下次再做她的舞伴,就把這事兒給解決了。

而對於Morick而言,他們的兄弟情誼似乎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再過了幾年,他們一起去法國學習。走在巴黎街頭的他們總是有女生來搭訕,朋友也不少。在人生中最珍貴的青春裏,他們得到的遠比失去的要多得多,但當時卻並不知道關於這些。

那些莊嚴的學院裏,開著的鳶尾,總隱現著情人的面龐。咖啡館裏駐守著浪漫的騎士,香水味消失在某個拐角,但被勾住了心的貓永遠不會忘記。人們熱衷於讚美,善於浪漫,空氣裏散發著荷爾蒙,這就是巴黎永葆青春的秘密。

“今晚我們去酒吧,你們去嗎?”下課後,Morick認識的一個男生這樣問他們。

“去啊。”Morick幹脆回答,惹得身後的Dewey不悅,“我就去看看。”

Dewey搖了搖頭:“那裏是那麽好玩的地方嗎?”

Morick說:“可以在酒吧認識很多人哦,每天都能聽到不一樣的人的心裏話,當然有趣了。”

Dewey聽了若有所思:“那你別太晚回來,明天還要上課的。”因為他還沒到法國的喝酒年齡,就留下來了。

雖然在宴會上,Morick也曾看過別人調酒,不過在人多的環境裏一邊聽著那些令人驚奇的故事,一邊看bartender搖晃雪克壺,這樣的氛圍讓人容易沈迷進去。他從未和任何人傾訴過自身的矛盾,他熱愛人間的嘈雜氛圍,同時卻想要隔絕與人類接觸。他看著杯子裏液體倒映的世界,五顏六色和燈光渲染起來,仿佛就能看見事物的本質。他的嘴吻在杯壁上,像極了對情人的傾訴和愛慕。這是生命獨有的浪漫和心酸,而他感覺到蠢蠢欲動想擁有的欲望和困擾著他的寂寞。

他的迷茫和懵懂,好像面前是一扇沒有鑰匙孔的門,窗也鎖著,然而四下是透著風的。每天晚上他都聽見那個聲音,讓他覺得親切又寒冷。放松之後的那個時間,他開始想躲起來,尤其不想看到一些人的臉,當中就包含Dewey。

酒精總是會讓人出錯的,在某一天Morick錯過上課之後,Dewey來到了他的宿舍。他剛剛醒來頭痛欲裂,被拉開的窗簾讓他眼睛一時睜不開。Dewey轉告了學校會告訴家裏人的,讓他好好上學諸如此類的話,他回不出任何的話,只覺得那張嘴很煩人,並不想看到弟弟用那樣的表情和他說話。他望著Dewey的耳朵,也望向身後的墻,試圖轉移註意力。

Dewey看出他眼神的空洞,語氣變得緩和了,問他:“你是不是頭疼了?”

Morick點了點頭:“嗯。”他自己都覺得那個時候的表現像只討好的小狗。

“我幫你倒杯水,你先坐起來吧。”Dewey拿走了他的杯子。Morick從床上掙紮著起來,離開被子的空氣還有點冷,他禁不住打了個冷戰。Dewey很快就回來了,他正好渴得嗓子疼,那杯水的溫度也正好。

“要不要我去幫你開點藥?”雖然是詢問,但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語氣。

“好啊,你去吧。”Morick又趴回床上翻了個身,隨即聽到關門的聲音,不知不覺中又睡著了。再到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床邊的櫃子上放著不同的藥,保溫杯裏盛著粥。他喝了一口,應該是Dewey親自煮的,有種熟悉的感覺。這幾年他有時候生病沒胃口,Dewey就經常煮給他喝。

他有一點胃病。成長的旅程中,他越來越感覺吃飯是一件沒有意思的事,如果不是餓到受不了,他基本上不會想要吃東西,如此下來,就生出了胃病。他有時也對食物抱著極大興趣,巧克力之類的甜食,一買就是兩三公斤,三天內基本上就只吃這些東西。他也知道對身體不好,不過這貌似是藥,來挽救他心靈的墮落。

他一口一口喝完了粥,靠在床的軟墊上,心裏確認了一個想法,決定實施。

之後的好幾天,他沒有喝酒,或者是去和朋友鬼混,以確保自己的想法能與之靠近一些。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他變得興奮起來。他永遠都記得那天下著雨,卻無法熄滅他心裏面的火種。他懷著怎樣的心情和父親說了那件事,又被怎樣地拒絕、審判,那嚴肅的聲音終生都將印在他的腦海裏了。

Dewey那天傍晚去找了他,他以為會接受到父親傳遞的責罵,不過Dewey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說:“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那句話一瞬間讓他覺得溫暖了起來。“你本來就應該這樣啊,你生來就該是這樣的。”Dewey這樣對他說。

他長嘆一口氣,思索著一些事情,直到Dewey離開。那天晚上他不能入睡,本以為被拒絕會讓他清醒一些,但心情卻更加迷惘了。無法解釋這些東西,他只是想跟隨生命的本能,去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只是藝術,而並非學習管理企業。他明白父親的責罵所謂何意,可是被肯定了,他反而更加堅定了一種病態的信念,如同脖子上戴著的冰涼的項鏈,讓人顫栗卻不願脫下。

他趁著夜色離開了巴黎,黑色風衣蒙著面。那天晚上的風一陣一陣,讓走過花園的他,衣擺帶著鳶尾花的香氣。倒影浮現在塞納河畔,又將出現在下一場景。他帶著怎樣的目的,要把靈魂帶到威尼斯

他失魂落魄,金色長發被打濕落在額前,古老的貢多拉之上,船夫唱著歡快的歌。可他只聽見心底的悲傷,喝著Bellini,威尼斯的河道深處沒有陽光的味道,他盡量讓自己陷入迷頹,好解釋內心更為人不解的一面。往往一個外表怪異的人,人們往往更能接受他的想法的別樣性。

Morick伸出手,他的指甲輕輕刮著船壁,頭靠在船的那一側,流水和船槳接觸的聲音更讓他欲哭無淚,他決定逃開這裏。

遠遠的,他似乎看見有一只黑色的大鳥站在不遠處的河岸。他的瞳仁被裹上了霧,在某個幽深的陰暗處下了船。時至今日,Morick還記得那個感覺,仿佛是被一雙有力的手,推向了更深的邊緣。

那並不是什麽大鳥,而是一個全身穿黑袍的人,帶著鳥類的面具,有一個巨型的喙,戴著圓形黑色墨鏡。他的聲音陰沈嘶啞,像是一件老舊夾克的拉鏈在滑動。那黑袍伸出手將他領進一扇門框即將腐朽的大門,木頭咿咿呀呀的聲音讓他短暫地恢覆清醒。隨著門重新關上的沈悶聲響,他心底一沈,黑袍人戴著手套的手示意,邀請他更深入裏面。

他才深刻地註視這裏的一切,黑漆的桌椅上偶爾有金色的裝飾,沙發是木質的,墻上的畫中有一些花朵和妖邪的女人。那些女人嘴唇是鮮紅色的,他坐在另一邊的小沙發上,看著女人的嘴,覺得有些反胃。

他坐了一會兒,從內間進來了四五個女人,戴著不同樣式的面具,貓、豹子、鴿子,或者畫著植物藤蔓。她們手中的盤子裏盛放著餅幹點心,給他倒琥珀色的茶,甚至放到他嘴邊。這些女子的衣著也很奇異,關節處基本被遮住,裸露光潔的手臂和小腿,圍繞在他四周,他只是擔心受怕,並不能享受其中。那些女子在他的胸膛、小腹撫摸,像是要他展現出什麽欲望似的。他慌亂了一陣,直到看見對面走過來另一個女子,她和那些姿容妖冶的面具不一樣,從僅僅露出的雙眼裏,他看到的是純凈和一絲輕蔑的冷酷,她的面具也沒有那麽華麗,一張無暇的面具上雕琢精細的花紋。當他觸碰到她皮革制的衣料,指尖冰涼的觸感卻仿佛讓他找到依歸。不知不覺,周圍的人全都退下了,他望著她面具外隱隱約約顯露的黑色頭發,莫名的深情像是要從眼中湧現出來,仿若泉水找到了方向。

他不知道該如何接受,黑暗中有人捂住了他的雙眼,他能感覺一陣顫栗的溫暖,胸膛的火焰燒滅了信仰。那些無法忘記的陽光之下,還有繁星之夜,他只能暫時忘卻了。背叛成為他的盾牌和庇護所,他越來越確認,迷惑被一絲絲剝離開來,他不願意承認的人格,最抽象的自己,他矢口否認的一切。

黑暗漸漸淡去,他裸露著胸膛,坐在窗前,清晨微涼陽光撒落在他的肌膚,他卻由衷地發冷,從骨子裏的。他咬了下嘴唇,披著衣服從這裏離開了。當他離開這個老舊的建築,門上的鐵牌突然掉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It is the greatest sorrow in life to be hopelss while you are full of wishes.

“生活於願望之中而沒有希望,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他笑了一下,是在笑自己。

回到巴黎已經是大半個月之後的事了,因他的渺無音訊,家裏的人變得著急起來。

坐在宿舍的床上,Dewey在對面的沙發上一言不發,氣氛顯得凝重,然而Morick卻不以為然,把玩著從意大利古玩市場買到的銀質項鏈。沈默著的情況下,他們都不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但又隱約在猜測。

床邊的鏡子裏面,Morick能看見自己的樣子。金色長發披在肩頭,高聳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窩因消瘦而更顯輪廓,皮膚更是蒼白得幾近透明,青紫色的細小血管也讓他更顯病態。Dewey看著他沒有血色的嘴唇皺了皺眉,然後沈默地從屋子裏面走出去。

Morick看著又一次被關上的門,覺得黑暗裏面的自己是多麽熟悉又骯臟,他又一次笑了,是那種沒有意義的笑,只是咧了咧嘴。墻上是一幅他臨摹莫奈的睡蓮,那上面的霧氣,好像從畫上彌漫開,要把自己藏進去了,可明明天還是白晝啊,他覺得好害怕,又把頭悶進被子裏。

門在一段時間之後又被推開了,他聽見Dewey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也聽見那傳遞而來的話語:“父親說,你如果真的想追求自己的夢想的話,就去做吧。”

他在被子裏面皺著眉頭,其實內心毫無波瀾,他已經得到了答案。真的想要的東西,已經得不到了,那既然如此,該怎樣去生活又有什麽所謂呢。

他迷惑又痛恨,他生來的完美一文不值,荷爾蒙的存在像是病因,如同雄鹿的麝香,吸引誘惑著過往的人群。他試圖將自己藏匿,讓軀殼失去強健的體魄,以達到弱化欲念的目的。但消失不了,他失去的越來越多,以至於不論什麽都不想要了。

他決心偽裝,這樣也騙過許多人,幾乎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家庭富有、為所欲為、外形形象優越的人,內心有得不到的快要瘋掉的想法。即便他有一個義理上的弟弟,那又如何,財產終歸是他的,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

從那之後,Morick就開始放肆了。他行為古怪,胡思亂想,有時過分莊重的裝束,卻去田野間游玩,弄臟一身衣服在回來的路上引人側目。又或者是衣衫不整地隨意穿著衣服,他寬闊的胸膛和腹肌在襯衫的籠罩下隱隱約約,路過的年長一些的女人試探逗弄他,他也跟她們有來有往地逗笑,年輕的女孩子帶著好玩的興致看他,他也回贈一個多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吸引力,哪怕是一些男人,也能看出他們眼神鄙夷中夾雜的向往或者欣賞,甚至是羨慕。

不過就算再怎麽樣,他也不會滿足的,屬於他的天空始終掉落了一角,讓他擡不起頭。

幸好父親對他的失望已經開始了,當他肆無忌憚地觸犯底線,父親看他那種眼神裏面有冷酷和蔑視。他有時候會想起父親的眼神,堅毅的鼻子還有下撇的嘴角,像古代學者一樣嚴肅、規矩。

白天的時候他就只是在玩樂,一旦到了晚上,他輾轉反側,但哪裏都是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向他吞噬過來。有好多次,他在夢裏閉上眼睛哭泣,曾經幼稚的時候為了耍寶經常學電影裏面的明星,他同玩伴們一起睜大了眼睛刺激等淚水流出來。可現在,只要想起關於這個世界的一丁點兒東西,他就抱緊了被子忍不住哭泣。他覺得好累,真的是太累了,甚至在夏天的時候孤獨到渾身發冷,需要把身體裹在羽絨被裏。

雖然不明白這是為什麽,但他這樣下去過了好幾年。

這期間,他離開了巴黎,去了很多地方,和不一樣的人交談,結識了一些朋友,卻很少和人說心事。不論在什麽地方,始終感覺是異國他鄉。父親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Dewey代替他開始管理家族企業,他對什麽都不在意。繼母有時候會給他寫信,父親對他沒有一絲盼頭,說他是只活一個秋天的螞蚱,好像只有今天不過明天一樣。

其實他這麽做就是為了活得更久,但似乎並沒有人懂。他在斯裏蘭卡做了礦主,跟種植紅茶的農民學習茶藝,又在格拉斯聞見五月玫瑰的味道,香水味替他藏好本性,他在地球上徘徊著尋找屬於自己的定義。可只有在冬天的時候他不敢去很冷的地方,因為哪怕是夏天的夜裏,有時他也會凍得關節打顫。

感覺是時候了,某一天心底的一個顫動告訴他,有什麽在那裏等他,要他回到威尼斯,回到他真的開始一無所有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正好在畫一幅畫,襯衫的領口紐扣隨意扣著,地上的酒瓶東倒西歪,燈光暗黃,他的影子落在墻上,陰影放大了輪廓。他那時已經變得自由、健壯了起來,蒼白的皮膚因為日曬而變成健康的小麥色,胡須稍微遮擋住他二十幾歲的年齡,讓他的形象在別人眼中不明確。

他變得勇敢了一些,那個瞬間筆尖的顫動讓他好像重獲新生。他決定動身去威尼斯,但必須要把眼前這副畫完成才行,直覺告訴他,去了那裏之後,就是和現在告別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和六年前一樣,只不過這次到達的時候,那裏是個白天。他好久沒看過美麗的清晨,想好好地吃一頓這裏的早餐,帶著悠閑釋然的心情。然後又在乘坐貢多拉在河道裏散步,他並不知道當年的街道是哪條,陽光明媚地落入河水,他全身都被曬得暖烘烘的,甚至產生了慵懶的眩暈。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幸福,這是成年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連水路兩邊建築的雕像都像是在對著他微笑。他今天穿了身銀灰色的休閑西裝,頭發也打理好,噴了帶著玫瑰基調的香水在手腕,一切都剛剛好,昨天晚上的休息也是這樣,沒有一點困擾就進入了夢鄉,甚至沒有借助酒精或者安眠藥。這一切令人振奮不已。

路邊有一個小女孩在賣花,他覺得那女孩真是可愛,於是讓船夫停下來,買了一束小雛菊。那個小女孩看上去可能只有八九歲的樣子,用還是稚嫩的手指接過錢,眼神純真地看著他,好像個天使。

Morick在一處橋梁下停住上岸了,縱橫交錯的街道使他著迷。皮鞋走過棕紅色的磚石,進入拐角,本地人家坐在家門口抽煙或者是單純消磨時間,迎面碰上一個拎著籃子的穿著紅衣服的婦女,領著一個皮膚曬成深棕色的男孩。男孩很調皮,快活地在亂石地上蹦著走,那婦人的眼神裏卻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他。他不知道為何,卻會對這樣平凡擦肩的人而好奇,回頭望了一眼,婦人依舊拎著籃子往前走,好像個優雅的傀儡。

他繼續走了幾個拐角,在巷子裏繞來繞去,哥特式教堂的鐘聲突然在遠方響起。他突然看到一個橢圓形的洞穴,正感覺好奇,環顧四周才發現到了沒有人煙的地方,有的只是綠色植物和一座老舊的長著苔蘚的女神雕像。完全沒有懼怕,他往裏面走去。

那洞穴有點深,光滑的石壁摸上去沒有一絲突兀。越往裏,越能聽到水聲,頭頂的空間也越來越高,甚至於看到水光在上面游走。隨著上方石壁滿滿的藍色水光,他看見洞穴的最深處,是一條河,一個男孩坐在石與水的邊界處,安靜地聽流水的聲音。

仿佛感應到他來了,那男孩回了頭,神情很安寧,卻讓Morick覺得親近而溫暖。Morick想要靠近他,大膽地向前走了幾步,男孩回應他的眼神裏面是平和的善意。他試圖坐到他旁邊,又想問他一些問題。“你多大了啊?”“叫什麽名字啊?”諸如此類的。但發現開不了口,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讓Morick只想微笑。

他摸了摸男孩的頭發,一頭黑色的卷發,男孩依舊不說話,只是用棕色的瞳仁看著Morick。幽藍的水光像搖籃曲一樣在石壁上晃蕩,Morick放松了自己,好幾年來他沒有這種感覺。完全沒有防備,隨意躺在地上,手裏捧著的小雛菊散發出芳香因子,有一種更年幼時在母親的懷抱裏的味道,Morick閉上眼睛陷入了睡眠。

他什麽都沒有夢見,只感覺夢裏有只手在撫摸他的臉,好溫柔,好溫暖。

後來他帶著那個男孩離開了威尼斯,帶著他去了很多地方,最後回到了希臘。每當別人問起Morick,他身邊的那個男孩是誰,Morick就會回答說,那是他的兒子,Qurius。

已經好久沒有做這個夢了,Morick慢慢睜開雙眼,整個房間裏都是無花果的味道,裹著紅色浴袍的他像個虔誠的信徒。有人在敲了兩下門,然後進來,是Dewey。

“睡醒了?”Dewey的聲音有點輕,不願驚嚇到蠟燭的火焰。

“嗯。”Morick用手撐著下巴,目光游離,仿佛一只剛睡醒的大型貓科動物。

“穿好衣服下來一起玩吧。”Dewey眼神落在他的臉上,看不見情緒的波動。

“好啊。”他又裝出一副挑釁的模樣,又是在一個人自娛自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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