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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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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等牙齒腫脹消完,Morick就從別的地方回來了,他約我們一起去他家玩。有一天午後,他和我說,酒吧裏的有些畫,是他和杜先生在法國留學的時候,他的作品,還有另外的一些,是他們的好朋友畫的,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他說那天,我們可以一起找個地方畫畫,或者,聊一會兒天。

我覺得這樣可以,因為我也想和他見面。有相同特質的人,總是吸引著對方的,我們應該有很多話,可以不用那麽深刻的方式來溝通,也會很清晰。

那天早上,我和小葉就一起去了他所說的那個地方。穿過一片森林之後,面前的房子,歐式的建築,區別於尖塔狀的哥特式建築,看上去似乎有些年頭了。Morick和Qurius站在房前等我們,Morick靠著刻著浮雕的柱子,懶洋洋的樣子,他聽Qurius說我們來了,就有了精神。

“走吧!我們一起去那片森林,一定能找到有意思的東西。”他的笑容和他金黃色的長發一樣耀眼。

“那得讓我們先把包放下啊。”小葉笑著提醒他。

“哦,對!Qurius,幫著拎一下包。”他們倆一起幫我們把包放進房子裏面。

“不等他們了嗎?”我想著還有人沒來。

“沒事兒,Sam和黎叔都在家等著別的人來呢,實在不行的話,Dewey也在的啊。”他打消了我的顧慮,我們去往南邊的森林。

天氣非常得好,天空湛藍,風也清透,吹著人的臉上有一種溫和的涼意,陽光燦爛但不劇烈,直到我們走進森林裏面,突然被樹木覆蓋了靈魂。那裏生長著松樹,筆直地遮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還有葉片下苔蘚潮濕的氣味,卻不陰郁,掩藏在那之下的,能聞到更多生靈存在的痕跡。那裏一定有野兔,因為靠附近的人家有一塊毛豆地,說不定還會有松鼠或者鼬之類的小動物,但極少。蝸牛和蘑菇,潮濕和養分是它們生存的條件。也許會有老鷹從這裏經過,它們盤旋在天空之上太累了,於是落於松樹頂端休息。稍微矮小的灌木裏,或許會有烏鴉愛吃的漿果。

從踏進這裏,風吹襲到我臉上的那一刻,我就喜歡上了這裏,背後即是長著雜草的平原,這裏也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森林,神秘的未知的,卻不那麽危險。

“阿洵,你喜歡這裏嗎?”Morick回頭看著我,他金色的卷發此刻柔順地垂著,他今天將頭發紮了起來。“還不錯哦。”我回答他。

Qurius戴著一頂深棕色的帽子,站在位於略高處的松樹旁,手指摘下一枚新鮮的松針,放在鼻尖嗅它的氣息,少年總是不太說話,行為卻很活潑。

來的時候,小葉帶著把陽傘,也許是還沒到那種程度,就沒有撐開。這裏說不上炎熱,潮濕和隱隱約約的低沈是獨特的氛圍,將它與周遭的曠野,隔絕開來。

我們在這裏四處尋找,希望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以好奇心來驅使。Morick驚呼一聲就跨過略高的土堆去往另一邊的落葉之中,Qurius收拾了一下工具也跟著走了,留下我和小葉在這裏。

“我們不跟著去嗎?”小葉問我。

“不啊,我們也要有自己的探險之旅。”然後我推開擋在我們面前的松枝,在前面走著。

“好吧。”她無奈地一笑,跟在我身後。

我只是帶著素描本和鉛筆而已,但是卻派不上用場,因為手機替我解決了所有的問題。落葉下的蘑菇、蔓延到樹木上奇特的地衣、亂石中與眾不同的那一顆,它都很好地替我記錄下來了。所以本子和鉛筆,可以說暫時沒派上用場了。小葉在我身後看著我做這一切,她也不說話,只是偶爾我能聽見她呼吸的聲音,像是隱藏在葉下的蟬抖動著蟬翼那樣輕微。

“你在看什麽呢?”我蹲在樹前看了一會兒,她忍不住也想來一探究竟。

“鼠婦,你看。”我指著其中一只蜷縮成球形的蟲。

她往我指的地方湊了湊:“這不就是小時候我們搬磚頭經常看見的那種蟲子嗎?”

“對啊,就是那種蟲。”

“你看著它們做什麽呢?”她更加好奇了,以為是有什麽奧秘在裏面。

“沒做什麽,就是好久不見了,多看兩眼。”我笑了笑。

“嗯,也好。”她抿起嘴角,又陷入更深的迷惘。

“走吧,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我站起身來,因為蹲得太久腿麻了有點沒站穩。

“小心!”她趕緊撐住了我,“你還好嗎?”

“我挺好的啊。”我對她說。

“你啊,真是。”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才好,“先讓我扶著你吧,別又不小心受傷了。”

“嗯,我腿好麻,走不了路。”

“那找個地方,先坐會兒吧。”

我看著她的側臉,陽光讓她的發絲呈現出棕色,溫暖得像巧克力。“好啊。”我情不自禁地回答她,同時嗅到更多,栗子和香草的味道。

她扶著我到一個樹墩上坐下,不知道是哪一種樹,被砍伐的歲月已經有了痕跡,帶走了它本身的生命體。樹木的生長和砍伐是有一定規律的,為了讓森林吸收更多的陽光,所以選擇砍伐掉一些。然而四周的落葉卻令不知名的菌類繁衍,它離開後的天空上方空缺,也逐漸被其他樹木所填補。我試圖從其中看出些什麽,憂郁或者傷感,但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樹墩的年輪已經停止,留在這裏有很多話要說。

我依舊搖晃著身體,在偶爾被風驚動的林間張望,小葉就在我身邊,她不知道我在想什麽,我也不明白她的想法,我們兩個人在這裏消磨時間,此刻哪怕是一只松鼠,路過都不高興多看兩眼。

“我們走吧。”我從樹墩上站起來,拍走褲子上的灰,“不知道Morick他們跑去哪裏了。”

“好吧,要不要我扶著你?”她的眼神關切。

“不用了,謝謝。你不覺得無聊嗎,跟我在一起?”

“不會啊,挺有意思的。”她看著地面路過的馬陸小聲回答。

“那就好。”

依舊是我走在她前面,遇見一條散步鵝卵石的小溪,我們決定沿著水流,因為我和小葉都沒什麽方向感,在四面都是樹的地方,感覺很容易就會走失。她也害怕我會突然掉進某個深坑,因為小時候我就有掉進大人挖的埋甘蔗的坑裏的經歷,其次裝石灰的坑我也曾經掉進去過。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可能在她眼裏我還是個小孩,我覺得她說的很對,某一種程度上,有些時候我也寧願自己是個小孩。

她用裙子上的飄帶扣住我的手腕,另一端連接在她手裏,我想她的腳步因為我的停留而變得緩慢,看得到的風景也被陰影遮蓋。

當風再次吹過我們身後的森林,眼前的世界突然開闊了,樹林的另一邊是一片草地,生長著不知名的野花。小葉松開了我們之間的連系,在日光之下,收回飄帶。

“這裏好美啊。”她說,然後撐開了陽傘走到我前邊。

確實,這片草地並沒有一望無際,消失在逐漸高起的地平線,隱約想要人知道,它沒有秘密,存在只不過是如此,自然、小巧,卻也讓人動心。

陽光恰到好處地在我跟前,讓我清晰地看見,少女和陽傘,還有被風吹息的小花,雲胡亂地在天空散開,漸漸要把澄凈的碧藍渲染迷茫。清澈的,悠然的,我想這會是餘生裏都能記得的畫面,於是想用手機描繪這一切,但智能的它卻偶爾也會失靈,不管怎麽樣都無法記錄這份美在我眼中獨特的感覺。

“你能站在那裏,當一下我的模特嗎?”她聽見我的話,回頭望著我,眼神中隱約的羞怯。

“好啊。”她清脆的聲音回答,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臉紅了。

少女的發梢,溫暖又調皮,像挑逗暖陽的弧線。肩膀骨骼纖細,是開出鈴蘭的聖地,柔軟的軀殼,從那裏聽見的心跳微弱,緩緩地,緩緩地……

我突然記不得她的姿容,只想起她手指握住傘柄,還有衣袖的浮動。

“阿洵,你們在這裏啊。”Morick從另一側的樹林間走出來,Qurius緊隨其後。“畫什麽呢?”

“一幅很美的畫啊。”我敷衍著回答他,其實是有點不好意思。

“切。”他見我把素描本藏了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卻沒在意,“我們跟著小溪,去了根源的那邊,還蠻有意思的哦,你們呢?”

“我們也跟著小溪,就來到這裏啦。”小葉替我回答,“也挺有趣的。”

“是嗎?”Morick盯著我的臉。

“是啊。”我也是笑著回答他。

“那我們一起回去吧,得開飯了。”四個人便又摸索著回到森林另一邊的路。

在見到美麗的事物的時候,是會讓人臉紅的。

Sam在屋子前面等我們,他說已經布置好了餐桌,就在二樓的陽臺上,我們可以一邊吃一邊看風景。Qurius已經先我們一步,跑進房子裏去了。黎叔在吧臺上裝飾餐盤,阿傑和阿正他們負責把菜端上去。Natalie在廚房裏忙活著,我一定要進去偷吃一塊蘋果或者荸薺什麽的引起她的註意才肯罷休。再到我出來之後,便發現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淡黃色長裙,長發微卷,神情有一絲拘謹,握著手提包帶的手指有些緊張,但看著走廊那頭的那個男人,她更多的是安心。小葉坐在她對面跟她聊著天,我斜眼看著這一切,咬著蘋果去了二樓的位置。

杜先生在那裏布置餐桌,哪裏放水果沙拉和醬切牛肉他都要細細考量,我們用鍍了金的叉子和盤子,但他想了一想,又決定為我們每個人添上一雙筷子。我什麽都沒做,坐在陰涼的角落裏,數電線桿上有多少只麻雀。

“阿洵,能把玻璃杯拿過來嗎?”杜先生對著我的背影說,“就在廚房飲水機旁邊放著,一共需要十二個,你要是一下子拿不過來,分開拿或者是讓別人幫你都可以。”

“嗯,好哦。”我點點頭,茫然地從數麻雀的行為中暫時走開。

“你這樣拿多不方便啊。”見我準備兩根手指夾住一個杯子這樣的拿法,Natalie給我找了一個木制的小盆。“放進去吧,這樣不就好拿了。”

“嗯,好的哦。”我繼續模糊地走開了,輪到她對著我的背影疑惑地歪了歪頭。

對於吃午餐這件事,我一直都有點迷茫,不知道為什麽,此刻的我很想吃桃子,不是桃子蜜餞,也不是桃子果酒,就只是單純的,自然的有汁水的那種桃子,我想聞一聞它的香氣,想觸摸它,又覺得它的絨毛會使我受傷,這令我很茫然。還好餐桌上的,都是那種已經被清洗過的桃子。

Morick去換了一件更舒適一點的白襯衫,他胡亂地洗了把臉,說天氣實在是太熱了。所有人聚齊之後,James給我們介紹了他的未婚妻,就是在客廳裏跟小葉聊天的那個女人,大家歡呼之後,午餐就開始了。

刀叉和筷子的聲音,於我而言就像是伴奏一樣,鳥和蟬鳴才是主旋律。水果沙拉和牛肉是我喜歡的為數不多的菜,別的菜雖然我也吃,不過總是萬不得已不下筷子。我也不太和他人交談,只是聽他們說話,吃一會兒歇一會兒,喝一點鮮榨的果汁,剛拔過牙所以醫生不太建議我喝酒。

“James,為了慶祝你結婚,我們一起來幹一杯吧。”Sam拿著香檳杯到James座位旁邊。James擺擺手說:“現在已經不喝酒了。”

Sam又說:“難道是結了婚之後金盆洗手了?”要知道James以前可是能陪我們喝到天亮的。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責任要負啦。”他笑著跟我們說。

這樣子我們就不多勸,只是讓他以椰子汁代酒,陪我們喝了個滿貫。James的新娘,就在旁邊看著他,表情透露著安心幸福。我們從沒想過,像James這樣的人,也能帶給別人幸福和安全感,因為我們在別人眼中或許是一類人,所以會更加感到震驚,也會比別人更多對他的祝福和珍視。

看著他們吵吵鬧鬧,天空也更加明朗了,黎叔慈祥地看著我們這群年輕人,餐桌上的每一個人,包括Sam,他也沒有顯露出因離家而產生的悲傷。那麽這裏便沒有憂傷的人類,我如此猜測。

陽光熏的我們每個人臉上都漾起了紅暈,暖洋洋地傻笑著。小葉跟James的妻子正在說話,風吹著她的發梢,讓我想用手指繞著。

“幹嘛?”小葉回頭看著我,我正不懷好意地在她背後做著一些意義不明的事,出於羞恥之心,我並不敢與她對視,目光偏移看著別人的方向。但堅持不了多久,我們就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唉呀,酒不夠了。”Natalie在座位上歪斜地躺著,手裏的酒瓶空了,被她隨意丟在腳邊。

“我想想,酒窖裏還有酒的吧,Dewey”Morick把手搭在杜先生肩膀上,搖晃他的胳臂要酒。

“嗯,還有的,我去拿吧。”杜先生撓了撓後頸準備離開坐席。

“不用了,我去吧。”我從位置上站起來,他們都差不多喝得醉醺醺的。

“行,酒窖就在院子裏面的老屋子那邊的扶手下面,很容易就找到啦。”Morick擡起頭對我說,他的眼睛裏面都像有香檳的小氣泡在上升。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在我準備離開之時,小葉跟James的妻子說了一聲,然後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臂。

“你在上面等我嗎?還是我們一起下去?”在那扇陳舊的門前,我對她說。

“我在上面等你吧。”她松開了我的胳膊。

“好。”隨即推開的那扇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石階上落著陽光,我聞見這間窖室的味道,有葡萄、無花果、杏子的香氣,也有微生物在塵埃中發光呼吸,橡木桶裏沈澱著時光,深色的玻璃瓶裏氣泡在緩慢碰撞。這裏的土壤讓我覺得親切,隱約之中我似乎聽到蚯蚓在潮濕的黑暗裏觸碰到冷硬的石板,試探著想要逃離。

越到這間窖室深處,我能聞到的氣味就越多,但很和諧,那是時間的作用,讓海風和森林的味道也駐此停留。這裏的瓶瓶罐罐整齊擺放在架子上,琥珀色的晶瑩的酒液讓我的視線恍惚,一時間想不起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但某一瞬間,透過窗的透明邊緣,小葉站在地平線以上,她側著頭想一些事情,陽光將她的頭發染成暖棕色,也讓她的輪廓溫暖而透明。

我們的確是遺忘了一些東西,因為有更深刻的事情使我們無法自拔。在望著她一段時間之後,我陷入了這樣的氛圍,一種明媚清新的惆悵在距離中蔓延,是不長不短的兩三米,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某一段光線。

“好了,我們走吧。”拿著幾瓶香檳,我從窖室出來,她從眺望遠方的視線中醒來,只讓我看到微笑,然後拿走一半的酒,我們又回到陽臺的歡聲笑語之中。

“今天天氣很好吧。”Morick雙手抱胸走到我身邊,午餐讓每個人都心滿意足,香檳給的幸福感令我的朋友們面帶笑意,或者在空地上奔跑,或者在樓梯上試圖滑下去。

“嗯啊。”我用手撐著陽臺,想看清更遠的世界。

“阿洵,你覺得幸福嗎?”他突然正經了起來,讓我覺得有些不適應。

“嗯。”我點點頭,同時看向他的臉。

“你是什麽時候,覺得自己很幸福的呢?”他沒有看著我,只是讓視線自然地放置在一個地方,好讓人覺得他是在關懷這個世界,但同時又覺得他漠不關心。

“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思考也知道,這是長久以來我明白的事情。

“是啊,只要和家人朋友在一起,那麽什麽都不那麽在意了。”他語氣變淡了,意猶未盡又似乎走到了盡頭。他深邃的眸子往下望去,順著他的目光,在那裏發現了他的歸處,於是他變得溫柔、親和,也變得強大、勇敢。Qurius牽著他的小馬Huddle在馬廄裏吃草,少年穿著深棕色的靴子,在陰影和陽光接角處抿起了嘴角,白皙的膚色讓他的頭發和眉毛顯得更加漆黑。杜先生從屋子前的樹下走出來,他和Qurius說了些什麽,Qurius的嘴角於是笑了。

我回頭望著Morick,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說不上快樂,也不算悲傷,他只是一直在猶豫,所以讓自己陷入了迷惘。

我想要去找個地方,看一看這個世界的風景,由於身邊有我的朋友,所以我想,我會記得這一天很久。

小葉在屋子後面的田野邊,她撐著傘讓我覺得很像蒲公英,風一吹來就會消失不見一樣。我只敢悄悄走到她身邊,不想打擾她的安靜。風吹過我的頭發,天空上方突然有飛機駛過,好像離得很近,我擡起頭看那架飛機的軌跡,好像那一分鐘的生命只為了紀念它的經過。好久好久,才聽到它的聲音和它一起消失不見,我於是又讓視線停留稻穗和遠處的風車。

“快要到秋天了。”她突然說起來。

“不是還有一段時間嗎?”陽光還是有些刺眼,所以我瞇著眼睛看她的側臉。

“夏天的末尾之後就是秋天了。”她依舊喃喃自語一樣地說話。

“那當然啊,難道夏天的末尾之後不是秋天嗎?”我嘴角泛起微笑。

“九月份,墨爾本就是春天了。”她說完這句話,歪著頭看我,“今年我不會有冬天哦。”

“嗯?”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我討厭冬天,好冷。”

“我好久沒有在銀海過冬天了哦。”

“這兒的冬天陰幹得狠,我奶奶每年到那時候,手都會裂,要擦蛤蜊油然後戴上手套。有一年冬天,我的耳朵都給凍壞了,還有印象嗎?”我把手插進褲兜裏,望著稻穗田那邊的一條河流。

“沒有雪。”她只是這樣說著,“墨爾本沒有雪。”

“銀海的風很大,吹得骨頭都冷。”我回覆她。

路過的一只草蜢吸引了我們的視線,停在田埂上,有兩根細細的觸角。我慢慢走到它旁邊蹲下來。還小的時候,我們經常看見這種蟲子,老人說的方言其實我們也聽不大懂,所以也就瞎叫它蝗蟲。這種蟲子喜歡跳,比螳螂小,也要好捉,所以小的時候,總是一群孩子聚在一起捉著養在罐子裏。一個玻璃罐子裏加點水和野花,就能放許多種說不上名字的昆蟲進去,這樣放個三四天,也餓不死,撲棱蛾子還是立在根莖上。玩夠了之後,就把它們再放回去。

每次一看到這種綠草蜢,我就知道,秋天就快來了。還有路燈下面聚著的一群蛐蛐,八月末的時候經常看見。

“欸?”她站在我旁邊突然想起了什麽,“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幫草蜢舉辦葬禮的事情嗎?”我瞇起了眼睛。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為某一種生物舉辦葬禮,對象是一只少了腿的綠色草蜢,它被另一個生物發現,然後開了個玩笑,只是弄丟了它的腿,但並沒有奪走它的生命。我和小葉發現它的時候,它就有一半埋在泥裏,用小鍬把它挖出來放在地面上,它的翅膀已經淩亂不堪,露出裏面的紅色薄膜。它的口器還在不安寧地動著,仿佛不停地在說“好痛啊,好痛啊”,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從來沒聽過這種昆蟲的聲音,也許是它們一見到別的生物就不會叫,單純只在草叢裏面唱歌也說不定。但也幸虧它不叫,否則可能會有什麽覺得它的痛哭太吵,過來補上攻擊或者直接把它的軀殼和頭部掰開分離。

它躺在土壤之上用剩餘的爪子胡亂揮舞,因為已是殘疾之身,所以動作很不協調。我用一根手指放在它面前,它的爪子勾住我手指的紋路,爪間的鉤子有些無力,很快又掉下去。

“要不要給它吃點什麽?”小葉靠著我的肩頭。

“它喜歡吃什麽呢?草嗎?”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它喜歡吃肉嗎?”

“我也不知道,都拿給它試一下好了。”我看著它依舊不認輸地和空氣對峙。

“我回去拿吧,你在這裏等我吧。”小葉跑開了,留下我和草蜢在我們的基地。

被我們作為基地之一的是鄰居家的築房材料旁,一堆沙子下面墊著蛇皮袋,四周用磚塊圍起來,磚塊之上是我們的王國,眼前所見之處是王國未攻略的土地,這其中包括北邊的棉花地,我們就是在那邊發現了這可憐的精靈。

年幼的我,看著掙紮的草蜢,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似乎就在這段時間裏,我已經將它看做了王國的客人,我由衷地為它擔憂,也希望能減輕它的苦痛。

小葉帶著一些食物來了,一塊紅燒肉、一片青菜、半根黃瓜,甚至是一片去了刺的仙人掌的葉子。我們小心地把食物放在它嘴邊想餵它進食,但無論如何,它的口器只是不停開合,對食物毫不關心,似乎要把沒說的話在這一會兒功夫就全部說完。

它動著動著漸漸失去了力氣,我和小葉兩個人蹲在它身邊,想用針筒給它餵點水。它太可憐了,即便是我這樣不知事的兒童,也能感受到靈魂的喪失。或許大人說昆蟲是沒有靈魂的,除了人以外的東西都應當是沒有靈魂的,但必定有什麽,在無形之中遁入了虛無。

天色漸漸暗了,秋日的太陽曬著大地的一切落上橘黃,然後讓蒼穹暈染上粉紫色。綠草蜢終於不動了,誰叫它不吃不喝呢,我那時在心裏還有些埋怨它。

“我們給它舉辦一個葬禮吧。”我這樣說道,在落日的黃昏下,總覺得該有些儀式感。

“好啊,我們要怎麽做。”小葉也附和著我。

“我們給它做個十字架吧,就用棉花的枝,收集起來,然後給它一起燒掉。”

“不土葬嗎給它挖個墳墓。”小葉提出建議。

“也好,那樣我們以後來的時候就能給它燒點紙錢了。”

我們回家拿了打火機,把草蜢客人放在用棉花枝堆上方,親眼見證著它軀殼的逝去。又在王國的西邊挖了一個土坑,將它的灰燼小心翼翼用鏟子放進去蓋好,最後將兩根稍微大一點的棉花枝用稻穗根莖綁成十字架的樣子,插進土壤裏。這就是草蜢客人的安眠之地。

第二天,我們帶著一些吃的去我們的王國邊祭奠草蜢客人,發現墳墓上的十字架已經被不知道什麽生物給踹掉了。

“記得啊,那怎麽可能忘呢?我們兩個可是很用心準備的呢。”說著我們望著彼此的臉笑了,她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在午後充滿餘韻的陽光裏,顯得精致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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