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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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四叔婆王泯芳老太太被醫生下了通知書,家裏人左思右想還是遵循她的想法,給老太太接回家。但是王泯芳女兒年紀大了,兒子又指望不上,孫女孫子輩乃至第四代都因為各種原因無法貼身照料,還是金蔚找來的王硯硯解了一大家子的燃眉之急。

但每天忙完店裏的事,金蔚都會來到王泯芳這兒,坐在上次被幾個女孩徹底大掃除過的家裏和王硯硯聊聊。

“硯硯,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壓根都不願意做這種事的,能找到你真是幸運。”金蔚說。

給老太太疊著床單被罩的王硯硯聽到這話眼神一怔,“什麽叫‘這種事’?”她搖搖頭,“我可知道為什麽你家裏人都靠不上了,都將照顧老人視作負擔。”

“的確是負擔啊。”金蔚說高齡老人的子女也是老人,第三代第四代忙於工作,加上大家多多少少有些齟齬,遇事喜歡推來推去,這會兒能一條心同意出錢辦老太太的事就不錯了。金蔚看了眼閉目的太外婆,“花的還是老太太的退休金。”

王硯硯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到李勤芳,還有嚴華賀璽,覺得她們年紀大了後,自己和嚴瓏肯定不會視她們為“負擔”,但一時的想法如何在未來幾十年中始終保持原樣,而不被生活和歲月打磨消失呢?對這個問題,王硯硯不好回答。

談到李勤芳在“洛英”咖啡館的冬瓜戰役,金蔚伸出大拇指,“你媽真是牛,整個豐華鎮都知道了:李勤芳因為你們倆的事和嚴家幹起來。很多人都奇怪,有人說嚴家同意了你們而你媽不同意,要不你怎麽老出現在嚴華阿姨的咖啡館?也有人說你們家同意了但嚴瓏父母反對。”金蔚往嘴裏塞了口冰淇淋,“反正說什麽的都有,但是很有意思的一點是,似乎沒人深入去探究你和嚴瓏為什麽非得在一起。”

王硯硯撇撇嘴,“本來就不關別人的事,他們探來究去的,一句話就能打消:可能兩個人看對眼了想一起過日子吧。”至於“變-態”這種漸漸淡出李勤芳口中的說法,也偶爾被人提及,“傷不了我們分毫。”

“你媽同意了?”金蔚羨慕地問。

“沒同意啊。”王硯硯對她眨下眼,“但是她前天打完架回家和我說嚴瓏哭得稀裏嘩啦,讓我滾。我搞不懂這兩者之間有什麽聯系呢。”

金蔚聽了不由得笑,“還是很有希望了,就是沒想到,希望是打出來的。”她想到自己多段暧昧都無疾而終,“我就沒有打的勇氣,我只敢在安全區域內試試。”

兩個女孩真聊到這,房間內還閉著眼的王泯芳卻發出了虛弱的聲音,“……打出來的。”

“什麽?您要喝水嗎?”王硯硯湊近小聲問老太太,王泯芳卻睜開她的雙眼,眼神不像平時那樣渾濁迷糊,只要半睡半醒間就給王硯硯覆習中國當代史,她看著眼前照顧自己的女孩,再瞧金蔚,認真而吃力地一字字吐出:“婦女地位是打出來的,不是靠別人給的。”

兩個女孩看著老太太,對她這句跑題而鄭重的話不知道如何回應,王硯硯還是點點頭,“您說得對。”

“婦女能頂半邊天不假,婦女自己就是天。”老太太又說,這次看的是曾外孫女金蔚。

平時頂著一張性冷淡高冷臉的女孩有些動容,她蹲下看著老太太,抓起了她的手,“對,我覺得您講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卻露出絲若有若無的苦笑,她覺得孩子們的回答是哄人,是敷衍,是一種對老年人不理解而不得不作出的包容,也是一種不感興趣的句號。

“老太太,婦女自己是天,這句話很有意思啊。”王硯硯也來到她床前看著她笑,黑溜溜的眼睛裏沒有敷衍只剩好奇。

王泯芳閉上眼,用力呼吸幾下後攢了點力氣,再重新睜開眼,“都說頂半邊天,天是什麽?是建設國家,是改造社會,是走上富強的道路,也是照顧家庭生兒育女。可是——”老太太的眼珠子左右轉了圈,像在打量著還有沒有別人在場,確定沒人後,她才接著說,“可是,從來沒人回答過那個問題,‘都要婦女做這個頂那個,誰問過婦女要什麽?’”

王硯硯和金蔚被老太太的犀利驚住,“太婆,這個問題誰提出的啊。”金蔚也充滿新奇地問。

“哼,王洛英啦,我堂表姐。”老太太回憶著當年王洛英用廣東口音問她這個問題,她也是一震,隨後大而化之地回答,“你管這個幹什麽?這是新社會,婦女的新氣象就是可以做任何事,為社會出每一分力。”而王洛英撇撇嘴,拿下嘴角的煙,“黐線。”

說了通話的老太太也累了,再次閉眼陷入昏沈的記憶中,她的呼吸很淺,淺得王硯硯開始擔心她是不是隨時要走了。可她又會因為病痛而哼著加重聲音,那種痛像在她骨頭和血液深處被捶捏揉砸後才被釋放的,老太太疼得清醒時,會無奈地說一句,“快帶我走。”

過了會兒,金蔚說要回店裏直播了,“最近做得還湊合,你真的不考慮一起合夥?”

王硯硯動過心,但不是現在,“忙過這陣子我再考慮吧。”這是她第一次嚴肅而正面地回應金蔚的邀請,“我要和家裏商量仔細點。”王硯硯主要考慮到嚴華,不能叫她事實意義上的丈母娘為難。

屋內只剩一老一小後,王硯硯百無聊賴地在手機上和嚴瓏說話,“寶貝,過會兒等老太太的兒媳婦來陪夜,我就可以回家了。”

嚴瓏則回答她,“不著急,你開車慢一點。我給你留了紅燒老鱉呢。”

可王泯芳喉間的“咕嚕”聲顯示她非常不舒服,王硯硯放下手機去看老太太,卻被老人抓住手腕,“床底下。”

“啊?”王硯硯問她要什麽。

“床……床下面。”王泯芳又說。王硯硯打開手機手電照了床底下,“老太太,你要什麽?床底下我都擦過,幹幹凈凈呢。”

老太太幹枯的左手努力拍了拍床板,“貼著的,黐線啊。”

“哈?”王硯硯笑,“你也會罵這一句呢。究竟貼什麽?”

老太太簡直要拿出她畢生殘餘的力氣,“賀絢的……筆記本。”

王硯硯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她立即爬到床底下找床板,果然看到老式木制床板下有黃色膠帶裹著什麽厚厚的東西。一層層扯下來,牛皮紙套塑料袋,塑料袋裏裝著保鮮膜,保鮮膜又纏著文件袋,最終她剝到了一層軟軟的紅綢,一本封皮介於灰色和黃色之間的老筆記本呈現眼前:黃得脆弱的紙張,表皮到側面還有鐵銹綠液體痕跡,頁腳更是被一層層深重的褐色包圍。

王硯硯的手都在顫抖,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老太太,王泯芳卻朝她笑了笑,“給嚴華還有賀璽。”

女孩簡直要尖叫出來,她極為小心地掀開筆記本第一頁,發現這還是本沒有印上格式紋路的本子,正中間有兩句藍色鋼筆寫的豎體詩:“塗炭遍九洛,連枝有紅英。”

從來對書法不感興趣的王硯硯看著那兩句詩,卻像見到了賀絢其人:神清氣爽,文秀卻有鐵骨。她忽然激動得想哭,不敢相信地問老太太,“這真的是賀絢的?”

老太太卻沒回答她,又回到她淺淺的呼吸狀態。

王硯硯繼續翻這本傳說中浸了賀絢鮮血的筆記本,進入第二頁,也只有短短兩句話:“本以為豐華鎮上再難遇見G君那般的戰友,沒想到她竟然在我身邊。”

她沒想到第一篇日記中,賀絢竟用“戰友”來指代“她”,毫無疑問,就是露尾詩的主角“洛英”。落款時間是民國三十年四月三日。女孩像餓了很久的人,貪婪地一頁頁翻開,發現那些時長時短的篇章裏都像寫著一個人:王洛英。她實在無法安靜地逐字逐句品析,立馬拍照將筆記本發到六人群裏。

很快,消息爆炸了,問號感嘆號立即刷屏,裏面夾著嚴華的語音,“媽呀!快給我拿回來——”她已經破音了。

很快嚴華清醒了點,“硯硯,戴手套翻,別直接上手,那是文物啊我的天——你快點回來!”

王硯硯努力平抑激動,將筆記本重新層層裝好放進自己包裏,她蹲在老太太床頭,“謝謝你,奶奶。”

王泯芳又哼了聲,嘴角露出笑意,甚至有點得意:“王崧之帶人抄家時我多了個心眼跟著偷的。”

“那您怎麽不早點還給王洛英,你的堂表姐呢?”王硯硯奇了怪。

“……”王泯芳沈默了好一會兒,“記不得了。”她重重嘆了聲,又過了好久,才自說自話,“早些年不敢拿出來,後來想還給王洛英……但她要拿這個給人家爭烈士名分的話,不好看。”

再後來,王硯硯也猜得到,老太太藏到自己退休,甚至藏到自己得了阿爾茨海默癥,藏到她命裏只剩這口氣吊著時才想起來:床底下貼著可能關於一位烈士的事跡,也可能是兩個女人的愛情的筆記本。而那“不好看”的事,卻是支持王洛英走到生命盡頭的約定和勇氣之源。

王硯硯等了會兒,老太太的兒媳婦來了,和她客套兩句後就坐在一旁打盹。離開王泯芳家的王硯硯緊緊圈住手提包在懷裏,新發現帶來的興奮和開心被王泯芳那句“不好看”澆滅。

回到車裏,她給嚴瓏發消息,說了這事後講,“我被這句話壓得很沈重。”

而嚴瓏告訴她,“那是負重的人太少了,等你回來,我們一起沈重,一起將‘不好看’揭開,一起給她們的感情翻案。”

王硯硯又想哭了,她扯出紙巾擦眼睛鼻子,“寶貝,我怎麽越來越感性-愛哭呢。”

“因為你的柔軟敏感善良都向我打開了啊。”嚴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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