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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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從“鋼鋒”的女兒家門口再次無功而返的韓湘靈與陶莞彼此笑著看了眼,“都說老太太退休住在富陽,卻連居委會那裏查的電話號碼都打不通。”陶莞說完給韓湘靈遞上瓶水,“幸好硯硯那裏有大收獲。”

兩人坐在韓湘靈的車內涼快片刻後,韓湘靈在手機軟件上看著日歷安排,“嗯……正好這個點去接阿姨回家。”

陶媽媽的理療在韓湘靈上班時還得靠王硯硯幫忙接送,但王硯硯今天有事,下班後的韓湘靈自然替補上。她的日歷上標註著各種事項:“接送陶媽媽”,“嚴媽生日”,“媽媽的心臟覆查”,“XX床家屬回訪”……陶莞並沒想看韓湘靈的手機,只是掃過一眼,被兩個格外大的字吸引住:“嚴瓏”。

陶莞心口飛速蒙上一層麻痹感,她意識到自己此時的吃味看似莫名其妙卻必有來路,有可能因為心裏對王硯硯和嚴瓏恩愛小兩口的羨慕和在意,也有可能因為眼前數年都沒引起自己註意的師妹。

而放下手機的韓湘靈已經發動汽車,開了會兒她說要找地方停下,留陶莞在車中等了片刻,就見女孩提著袋子回來,“這家的抹茶巧克力舒芙蕾很好吃,我早上送阿姨去醫院路過這,答應了給阿姨買一份嘗嘗。”她還給陶莞也買了份,“師姐,你也吃吧?”

陶莞接過甜點,盯著看了片刻,“嗯……湘靈,你老喊我‘師姐’……其實也可以喊我陶莞的。”

“哦,好的,陶莞師姐。”韓湘靈調皮地笑,“說實話我在群裏看到硯硯拍的日記照片,每一頁都在昨晚手抄下來了。”韓湘靈說自己讀了好幾遍,“我發現賀絢其實一開始對王洛英印象很好,但她給王洛英留下的印象不好。”

說得帶勁時,陶莞已經吃得開心陶醉,“眼光不錯嘛。”想起母親最近提及韓湘靈次數很多,幾乎次次都誇她心夠細,“會哄人。”陶莞心想韓湘靈在哄中老年婦女這一領域的確有獨到之處,回豐華鎮被嚴華熱烈歡迎和積極投餵,回自己家每次都要被媽媽強留下來喝湯吃飯聊天,哪怕母親口齒依舊不清,可韓湘靈就算猜不出意思,還是憨憨甜甜地笑著打動了陶媽媽:“你真的得考慮考慮她,楠城女女光棍估計就剩你們這一雙了。”媽媽如是說。

渾然不覺對方想什麽的韓湘靈還說了點別的,“我還在想,如果、萬一很不幸,認證的事無法通過呢?有沒有什麽彌補方式讓地下的六姑婆、讓嚴媽和我媽的遺憾?”停下來時,她看到陶莞嘴角沾了點奶油,眸子裏還閃動著無辜的求知欲,便微笑著抽紙遞過去,再指指嘴角示意。陶莞不好意思地擦著嘴,韓湘靈抿唇,咽下口水才接著道,“我想,咱們當中文筆好的人以她們的事跡為原型,寫一篇小說或者傳記如何?”

“這個我在行啊。”陶莞從初中開始就遍覽百合愛情小說,又談過兩場戀愛並歷經一些暗戀,文筆更是經歷過從高考到公務員考試等大型考試的檢驗,“想看什麽風格的只管說,我都能寫。”她的自信讓韓湘靈莞爾,兩人對視時,車裏的氛圍開始黏稠而靜止,最後韓湘靈說,“我把抄下她日記的筆記本送給你作為參考吧。”她轉身從車後座抓來隨身包,一陣窸窸窣窣後,她找出自己的綠色筆記本,“唔……都在這裏。”

不經意擡頭看陶莞時,對方卻用一種冷靜而溫暖的眼神打量著自己,韓湘靈迎著她的眼神,“嗯?”

陶莞咬著勺子接過那巴掌大小的筆記,一邊翻動一邊欣賞著韓湘靈沈靜卻不失舒展的字體,“嗯,早就知道你的字不錯,現在再看,還是覺得喜歡。”她看得很仔細,“還在臨顏真卿?”高中時她就知道師妹的字全校聞名,新年全年級各班大門口的對聯都是她提筆寫就。

“是啊,你看出來了?”韓湘靈說可惜臨得斷斷續續,有時心煩意亂寧願跑步出汗,也無法提筆穩坐。

“我也喜歡他的字,人們都說顏真卿寫《顏勤禮碑》時成就最高,我不太懂這個‘最’字從何而來,但是同意一種說法:晚年的顏真卿把天真淳樸揉進了安穩的字體裏。寫字寫到最後,都像找到一種載人之道,安放自己。”陶莞的說法讓韓湘靈不住地點頭,“沒錯,書法、繪畫、音樂、運動還有其它種種的事,小時候我們被逼著做時覺得是額外的負擔,但掌握初步技能並且可以從中有所體味時,我才有點明白那種技法相融於個性、問道於事的感覺。”

兩個女孩如果在朋友們大聚會時聊起來這些,總不免被人笑:“你們這倆書呆子。”或者被一句“哎呀我們不懂你們文化人”給打斷,此刻她們卻談得越來越順暢開心,當韓湘靈問陶莞,“可我們總有各種立場,社會教育、性別身份、事業、家庭還有感情等各種因素影響和塑造著我們的立場,這麽多覆雜因素糾集讓我有時疑惑:問什麽道?”

陶莞想了想,閃爍著睿智的眼睛忽然浮起亮光,“我以前讀過首禪詩,也許能回答你的問題。”她念起那首寫於五代時期的詩,“家在閩山東覆東,其中歲歲有花紅。而今再到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

韓湘靈隨著陶莞一句句地重覆,很快就背下這首詩,品了品,“這裏的‘家’其實指人的精神樂園?‘花紅’是詩人苦苦尋找的佛性。人們流浪多時最後回到心靈家園後,就發現原來所尋找的佛性不空不滅,就在自己心裏深處,像花一樣開放著?”

陶莞高興地拊掌,“湘靈,你真的好聰明。對,我們不為尋找佛性,但總想尋找生活的答案。尤其對我這種總想‘活明白點兒’的人來說,我無法不去思考和尋找。”

韓湘靈又默默背誦了這首詩,直到看到路邊停車收費的人提醒過了免費時間段才重新上路。兩個女孩安安靜靜,一個邊思考邊開車,一個低頭翻著對方的手抄筆記。直到進了醫院的地下車庫,陶莞才驚醒過來,而韓湘靈笑得燦爛,“陶莞,我今天好開心。也許看起來有些傻,但我在混混沌沌的邊緣好久了,你像擰開一盞燈後提醒我:生活的答案是可以去尋覓的。”

陶莞看著她,“誒?那你尋覓到了什麽?”她一點也不覺得韓湘靈是書呆子,反而發現她像顏真卿的字體一樣,藏著一種古拙可愛的天真氣。

“誒,這個嘛,我還要沈澱沈澱才能告訴你。”韓湘靈解開安全帶,“你找到生活的答案了嗎?”

陶莞豈止沒找到生活的答案,連老攻都錯過了。她搖搖頭,“還沒,像被生活的無奈推著走到今天。唯一的進步就是心沒那麽野了,人變安分了。”

有時陶莞覺得自己要求過高,比起很多人她算幸福了:工作安穩,母親最終理解和支持自己的取向,財務無虞,自己健康,而母親的身體也在一天天向好……母女倆的日子安穩而寧靜。她沒必要去渴求很難得到的愛情,要知道緣分是奢求不得的,它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把控。管它是不是量子糾纏,陶莞在慢慢放下內心對王硯硯的糾纏。所以,她評價自己“安分”了。

安分之下,最近又冒出點細細的小絨毛,像草根破土抽芽的狀態,但她已經不敢說“有把握”,心中卻存著分“不甘心”——韓湘靈的外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

很多顏狗都是審美的饕餮,又是現實的俘虜,陶莞似乎察覺到一丁點動心的嘈雜和歡欣,又按捺下來,“想要的太多了,也不知道對不對,更不知道是否符合生活答案的究竟之道。”她開著自己的玩笑。

一席話觸動了等而不得的韓湘靈,女孩低頭片刻,又摘下黑框眼鏡擦了擦,再舉起眼鏡凝視了會兒,“嚴媽說過,‘湘靈啊,等你哪天換下這副顏色濃得像墨汁的鏡框,到你媽那樣戴上金絲邊的年紀,就應該懂了生活是什麽了。’”

“她說了是什麽?”陶莞好奇。

“嗯,嚴媽還說,她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無非‘去你爹的,愛咋咋滴。’”韓湘靈戴上眼鏡和陶莞大笑起來,但她們都知道,嚴華化繁就簡的答案並不能使得她們的思索和尋找之路也化繁就簡,笑完的兩人同時吸氣、呼氣再嘆氣,同步得像對雙胞胎。

陶莞的心一顫,心想這下有點糟。

接陶媽媽回家後,陶莞做飯時特意按照韓湘靈的口味將排骨做得更甜了點。在廚房伴著大火收汁時,她扭頭看了眼陪著媽媽在客廳“啊啊呀呀”聊天的師妹,一種熱烈的企盼就在陶莞腦中由模糊轉為清晰:她想要的完美生活其實就是一個長相合她眼緣、性格與她投契、愛好相互交叉的愛人,接受她、包容她的一切,甚至能成為她們母女這安穩卻枯燥生活的強力倚靠。

倚靠別人可能不切實際,但陶莞總避免不了這類不切實際的期望,還將它和愛情的面目混為一談,甚至希望借助愛情塑造得這份倚靠更為堅固和自然。究竟是因為她人帶來的可靠感催生了好感,還是因為好感而對別人生出更多的要求?陶莞回頭看鍋裏,而韓湘靈聽到她起鍋的聲音便走進廚房端菜,“陶莞,需要灑白芝麻麽?”韓湘靈問。

“會吃。”陶莞指白芝麻的位置,“你上方的櫥櫃裏有裝芝麻的小罐子。”

韓湘靈取了罐子走近時,陶莞的心臟在那個瞬間被她的靠近催軟,女孩提著鍋鏟動作停滯,感受著那個瞬間的心口異動。而韓湘靈細白的指尖已經撚起芝麻粒兒慢慢均勻撒在糖醋排骨上,嘴角還掛著馬上吃到美食的喜悅。看著她輕靈的動作,陶莞又深呼吸了口氣,再次打量起師妹,眼神卻變得茫然而焦灼。

“嗯?”韓湘靈淺淺露齒,“我灑得不對?”

“灑得的確不對。”陶莞呆呆地回答,“花在舊時紅處紅。”她明白過來,其實可能喜歡無關外在審美,也無關依靠的可能性,喜歡就像韓湘靈手裏的芝麻粒,在排骨經歷了煸炒燒煮、裹上醬汁後最需要它的那一刻自然降臨,喜歡一個人是她的天性,加諸於喜歡之前的條件此時成了繞過的迷障。

想到這,陶莞的臉有些熱,她偏頭看著水池,手卻指那盤排骨,“我……我很用心做的,你盡量多吃點。”

韓湘靈已經察覺到一點類似那天鞋帶被系的不對勁,她亮澈澈的眼睛在黑框內眨了眨,拖長聲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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