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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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剛入職的嚴瓏時刻記著賀璽的幾個建議:少主動說話、不主動攬事、禮貌且保持人際距離以及還沒用過的反推式拒絕,目前為止,人際還算輕松。也許新人讓老同事們覺得新鮮,新來的幾個年輕人中嚴瓏又長得格外討喜,靦腆一笑後的小酒窩讓人產生了錯覺:好個軟乎乎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會不會被老油條們捏得哭鼻子。

而王硯硯的思路走得有點遠,嚴瓏下班第一天她在路邊遠遠等著,等人上車就左看右看,找了半天有些失落:“你的制服呢?”她想象中的嚴瓏應該會發類似警察那樣的制服,而女朋友說:“我這個工作沒執法權,就是個信息崗,不穿制服啦。”王硯硯聽後眼珠子轉了轉,“那我給你買好不好?”

她將手機遞給嚴瓏,讓她在自己的購物車裏挑,從破產姐妹到性感小秘書,從民國女學生再到敦煌飛天壁畫還原裝,應有盡有的選擇讓嚴瓏的臉微微紅了,“這……哎呀硯硯,你為什麽不穿呢?”

王硯硯邊開車邊觀察嚴瓏的表情,見她只是不好意思,心裏才有了底,“嗯……我們倆個頭差不多,你能穿我當然也能穿——”話音剛落,嚴瓏已經開始下單,一件、兩件……四件、五件,她買完後咧嘴對王硯硯笑,“我想看你穿秘書裝。”

“沒看過我穿中介襯衫小西裝啊?差不多嘛。”王硯硯笑,但是嚴瓏喜歡,她樂意嘗試,喜歡她,不就是兩個人一起嘗試各種有趣可愛的事?

在嚴瓏退出應用時,王硯硯的手機屏幕飄過消息,“王斯物,明天早上九點有空接下我媽媽不?不好意思我剛剛入職可能不方便請假,你能再陪同她檢查下嘛,當然你這半天的工作收入損失我都會補上的。”

嚴瓏將手機遞給硯硯,“嗯……師姐找你呢。”

“哦,那寶貝幫我回下,說可以。”王硯硯坦蕩的樣子讓嚴瓏心裏一寬,但想起那天體檢時和師姐之間的怪異氣氛,她問王硯硯,“你覺得我師姐這個人怎麽樣?”

王硯硯忙著開車,對這個試探性問題沒太往心裏去,“哦,挺好的。第一次她搭我的車時,我正擔心你的考試嘛,就問她怎麽備考的。她說得可清楚了,聽起來就像輕輕松松能考上的那種人。當時給我酸的不行,心想我們嚴瓏可是辛苦了幾年呢。”

“在讀書考試上,人和人的差距很大的。”嚴瓏說師姐成績和湘靈一樣優秀,她們本來才是玩得起來的,而自己只是被湘靈介紹進了社團,才結識了師姐。

“可我現在腰桿硬了啊。”王硯硯伸手和嚴瓏交握,“我家寶貝不也考上了嘛。”

“嗯……師姐好像對你印象不錯,用車總是喊你呢。”嚴瓏又開啟第二次試探。

“那是,她家就母女兩個人,雖然說上上下下幫忙擡阿姨的話大老爺們更輕松點,可我懂她的難處和擔憂,誰放心讓一個陌生男人接近自己的生活呢?再說,這和我都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收外賣是同樣的出發點。”王硯硯想起這年頭多少女孩子好端端地穿個裙子或者去個洗手間,都被一群猥瑣男偷窺偷拍,這還不算,還要搞些幾間房之類的破事出來惡心人,“寶貝,我覺得自從和你在一起後,我的認知發生了變化。”

王硯硯想起她和嚴瓏裝直那段時間,她只是想不到有哪個男人能和嚴瓏最終走入婚姻,一念起如果是那種肥肉亂顫黑毛雜生的男人,簡直堵心堵得吃不下飯。

“我以前還想,如果是個優秀的,品格樣貌都很好的男人,看起來不油膩,對你非常好,那樣我才甘心看著你結婚。但是現在我想起來這些都後怕,如果真有這樣的男人出現呢?”王硯硯緊了緊嚴瓏的手,因為開車才迫不得已松開。

嚴瓏的眼神因為王硯硯的掏心掏肺而更沈醉,她也暗暗嘆了聲,其實她也有過類似的想法,更反省過,為什麽會一度膽小地自動將自己退到世俗婚姻這個選項之後?當然,眼下要緊的已經不是什麽男人,還多出了女人。嚴瓏這才理解網上一堆女本子怪事不斷的原因:她們的感情在社會體系中本就是最容易受到外界沖擊的一環,出櫃前操心對方被異性吸引,出櫃後又擔心同性相吸,到了一定年紀還可能又遭遇更多來自家庭和社會的圍剿。現在她似乎進入第二個步驟,可莫名其妙就憑借所謂的直覺、第六感就對王硯硯查來查去嚴防死守的,也不是嚴瓏的作風。畢竟她嚴瓏的工作是幫社畜討伐黑心老板的,而不是鬧騰女朋友。

沈默了會兒,嚴瓏收起盤算拷問的小心思,在路過菜市場時喊停車,“我要去買菜。”

“家裏有菜啊。”王硯硯記得很清楚。

“再買條鱖魚給你補補,你不是最愛吃這種魚麽?”而且嚴瓏謹記嚴華的叮囑,近來要常吃淡水魚這些優質蛋白,不要沾海貨,她說小本子太壞了,面向太平洋潑巨量毒水,這是不想大家好好過日子。

提及小本子,嚴瓏心裏還懸著六姑婆的事兒,兩位老人家長眠地下心願未了,借著認證的事她才和王硯硯越走越近最終在一起,不能過河拆橋就忘了她們。

揣著各種事兒買鱖魚時,嚴瓏意外在菜市場碰到了師姐陶莞。她單位在這附近,也像剛剛下班順路買菜,眼下正盯著魚鮮檔口挑魚,挑了兩條鱖魚後又馬上轉向鮮肉區。見陶莞一手提著包,另只手中的袋子沈甸甸的,嚴瓏心裏也不免軟和下來:師姐父母早就離婚,她為了生病的媽媽放棄外面的高薪回楠城拿不到萬把塊,還要常陪母親看病、做飯做家務之類。她會和能幹的硯硯越來越熟,也是因為女孩子之間的這份惺惺相惜吧。

至此,嚴瓏將心裏那些不放心的小心思徹底放下,她覺得自己這是愛在心裏無事生非的性子,從來做不到大氣爽快,和硯硯比差多了。從現在開始,她要認真工作,好好搞認證,更重要的是,和硯硯將兩個人的生活踏實經營下去。

踏實經營不怕這些敏感心思的侵擾,只怕被家裏人不斷侵占空間。兩個女孩回到小區,邊說邊笑地剛出電梯,就在家門口碰到了沒打招呼上門的李勤芳。

她看到兩個女孩一同出門時,臉上隱隱現出慍色,用那八卦又尖刻的眼神將嚴瓏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後,李勤芳牙齒的豁口已經露出,生怕她喊出“雪裏迷”的王硯硯忙打招呼,“媽,你怎麽來了。”

“我是你媽又不是別人,瞧你說的什麽話?”李勤芳說還不開門,我等了好一會兒了。

對於出來租房的事兒,王硯硯已經提前打過預防針:為了分攤房租,以及安全起見,她要和在楠城市區工作的嚴瓏一起住。畢竟從小到大都認識,兩個人可以互相照應。而嚴瓏也如法炮制地告訴了家裏,更一再保證她不會被欺負。

王硯硯開了門,李勤芳就不客氣地第一個進屋,她甩了鞋子,對著地上一雙紫一雙粉的拖鞋猶豫起來,王硯硯已經給她提上一雙客人款,“媽,穿這個。”

李勤芳換好鞋擡頭四顧,發現這間屋子裏簡直就是紫粉兩色的海洋,好像什麽物件都配了同款兩色,杯子、毛巾、牙刷、碗筷盤碟都用顏色區分好,她知道這是為了不弄混淆,但這兩種色調也交融得太古怪。她邊走邊往打量,終於看到床上紫粉兩色的枕頭,連被罩都是紫粉雙色,床頭還靠著兩個玩偶,她分不出來那尖嘴猴腮,但這倆顏色還是紫粉。李勤芳皺眉,“你們這個顏色——搞草莓紫薯雙拼呢?”

嚴瓏緊張地咽下口水,生怕下一秒李勤芳看到床頭櫃上的指套,而李勤芳已經看到了,她拿起指套盒子隨意看了眼就扔下,“什麽倍歡樂的,補鈣的保健品放床頭幹什麽?”

心臟快跳出嗓子眼的兩個女孩同時出了口氣,在背後緊握的雙手這才松開。

李勤芳又看了眼嚴瓏,“你好呀,考上編了。”她的語氣總是帶著攻擊性,嘴裏說著別人好,卻能充分表達出她不希望對方那麽好的意思,在表達效率上,李勤芳的語氣比她的詞匯量還豐富。

王硯硯看出李勤芳可能有事,她讓嚴瓏先去忙,自己則進屋合上房門,“媽,有事嗎?”

李勤芳有事兒,還是大事兒:王啟德昨天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摔杯子砸碗後怒斥李勤芳管教無方,“你以為你女兒做什麽領導,當什麽分區經理呢?她在開網約車!”消息自然是和他近期冷下來的前情人說的,對方還讓王啟德心疼心疼自己孩子,“你女兒都淪落到開滴滴了,你哪裏有錢和我好?”

李勤芳這下才不得不串烤腸一樣串起王硯硯回家後的不少細節:幾乎從來不主動提她房產中介的工作,工作日準點出發準時下班,幾乎從不加班,沒事兒還閑著去咖啡館幫忙,從來沒接到過同事的電話,交際層面只有本鎮的那幾個她都看不順眼的人,還忙著搬出來……

一屁股坐在床沿,李勤芳冷睨著女兒,“還要騙我到什麽時候呢?王經理?”

王硯硯苦笑了下,“媽……你都知道了?”沒想到讓做媽的失望竟如此輕松簡單,王硯硯點點頭,“我不幹房產中介很久了,這幾年一直在魔都開滴滴,後來覺得開銷太大存不下什麽錢就回楠城接著開,順便也想看看還有什麽工作機會。”

“人往高處走——”李勤芳音量提高,馬上給女兒的選擇做了精準批示,“你是不是傻啊?魔都都找不到工作,楠城能幹什麽?開車還不如不回來呢。”

見王硯硯不語,她緩了語氣,“回來就算了,終身大事總要解決吧?宋子聞媽媽那邊還眼巴巴盼著呢。你周末回家,我們把這個事定下來,之後你想開車就開車,想開店就開店。”

原來還是為了逼婚,王硯硯搖頭,“我不喜歡宋子聞。”

“感情可以培養的,喜歡值幾個錢?值得了人家五套房子三臺車兩個廠?他媽媽又提了,只要這事定下來,你爸還能去他家廠子上班,不會累,但有個養老的安穩地方。”李勤芳心急如焚,生怕這次拒絕了人家好意後再也沒下一家給出這麽好的條件。

“我說過,我不想結婚。”王硯硯倔強地回她,“媽,說白了,不就是賣女兒養你們自己嗎?非得給我賣出個好價錢你才有面子是不是?”

“面子面子?你開個網約車我就有面子了?”李勤芳本來覺得她和王啟德這輩子完蛋了,而出息的女兒是唯一的驕傲和指望,但是被親戚陰陽怪氣說被辭退,現在真的確認了王硯硯已經淪落到和她一個潦草層次,李勤芳萬分不甘,她眼睛瞪圓,“你搞明白自己,你什麽都沒有!沒有厲害的爹媽,沒有房子和捆捆鈔票做嫁妝,沒有學歷,沒有穩定工作,也沒權沒勢,你唯一有的,就是你正是結婚生孩子的好年紀,懂不懂啊?不抓住這次,你一輩子都被人恥笑!”

見王硯硯低頭不回答,李勤芳在臥室裏暴走,指著滿目的草莓紫薯色罵道,“家裏現成房子不住,跑來和雪裏迷租什麽房子。一個月多少?要三四千吧?我的乖乖,你賺多少哦?”李勤芳氣笑了,“人家和你不一樣,她家裏蹲幾年但是已經成了國家的人了,她吃喝拉撒睡到死都有穩定保障,你有什麽啊?從小非得和她混在一起?嚴家最不缺的就是錢,你不姓嚴,你姓王,窮了幾十年的那個王!除了讓你嫁個好人家沒別的法子的王!”

李勤芳說到激動處眼睛已經紅了,王硯硯的“賣女兒”說法刺疼了她。她也承認,這事多多少少有買賣成分,但是她實在沒法子。她一根烤腸一塊錢的利潤,實在扛不住日漸衰老卻沒有生活保障的兩夫妻,更扛不起女兒家裏蹲或打零工。她手裏沒有更好的資源,只有一塊天上砸下來的餡兒餅,哪怕對方二婚,哪怕外面有傳言說宋子聞得了性-病。二婚不是問題,得病也能治,這個世界最難治的是窮病,比窮病更難治的是得了窮病還心比天高眼高手低。

見王硯硯還是不應,李勤芳走到女兒面前,“你倒是說話啊!你讓我怎麽辦?我實在沒法子啊。”李勤芳帶著哭腔問女兒,她雙手忽然抓住王硯硯的胳膊,“跟我回家!”

王硯硯掙開她,“我不回去。”她聽著親媽“你什麽都沒有的”句句數落,心裏早就哭成一塊塊碎片,女孩只是輕輕揉了鼻尖,“媽——你要多少錢?我有的,都給你,我只要一件事,別逼我結婚好不好?”

“為什麽啊?你以為我是逼著向你要錢?”李勤芳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麽那麽害怕結婚啊?你是不是和誰談戀愛?怕我拆散你們?”

那句大實話已經呼之欲出,可理智告訴王硯硯還不能說,她最終搖搖頭,“我沒談戀愛。”

聽到這句話,門外抓著把手差點沖進來的嚴瓏心也一沈,最終走到陽□□自待著。沒過一會兒,李勤芳已經奪門而出,暴怒地回頭喝道,“那你就等著我和你爸一起跳大溪吧!”

王硯硯的手攥著拳頭,不聲不響地任李勤芳摔門離開。她站在客廳,孤零零的不知道要去幹什麽時,一雙手從背後圈住她的腰。王硯硯這才發現自己有著落了,她轉身,將哭得眼淚汪汪的嚴瓏抱在懷裏,“沒事啊,必經過程嘛。”她也擦擦眼淚,想更用力的抱住嚴瓏,可是發現使不出力氣。

什麽都沒有?她有嚴瓏呢。嚴瓏吸吸鼻子,她想說,“硯硯,要不……咱們出櫃吧?”可李勤芳兩口子跳大溪怎麽辦?嚴瓏只能用勁和王硯硯相擁,半天,兩人同時“哎”了聲,愁眉苦臉地互看一眼,又同時擠出笑容。

嚴瓏心裏已經有了計較,“硯硯,我可以辭職,我們離開楠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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