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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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在整理取證的人物線時,嚴瓏不知不覺地沈浸其中。聽完錄音,她又發現兩個人物有待挖掘:王崧之和王材本。自然去問姑姑嚴華,姑姑聽了倒是驚奇,“誒,老太太對你說了這麽多啊?”當年老太太清醒時可是閉口不談當年事,深得明哲保身之道。

嚴華說王崧之你認得,王硯硯的爺爺,當年的豐華鎮造-反派小頭目,也曾風光一時。頂威風時就是他帶著一群小將,把嚴家人從老宅裏趕出,那時全家露宿風餐街頭好幾天,還是四叔婆王泯芳出面幫全家人找了落腳地。礙於本家面子,當年的王小將沒敢拿工農出身、幹部身份的四叔婆怎麽著,但是脾氣上頭又帶人去王洛英那裏胡鬧打砸一通,剃了老太太陰陽頭後推她到大溪旁示街。嚴華說她那時懵懂無知,也是聽老一輩說的,“老太太沿著大溪走,後面跟著推推搡搡的人,走到那五孔石墩橋,她停下來了。”

嚴瓏好奇地看著姑姑,緊張得咽下口水,“停下來做什麽?”

嚴華眼睛微微發酸,“她開始對著石墩橋用廣東口音唱《國際歌》,後來六姑婆王洛英告訴我,這首歌是很早以前賀絢教她的。那年歲,快熬不下去時,她就大聲唱,說那樣心裏就會舒服些,唱完就有點咬牙的力氣扛下去。”

提到王材本,嚴華說報應,嚴家人被趕出去少不得他煽風點火,八零年他就被嚇死了。

說到這兒正是晚上十點多,大溪兩岸的店都基本打烊,嚴華的咖啡店燈光微黃,只照到店外的欄桿和後院的玻璃墻。偶爾那株沈默的梅樹隨著夜風擺動,嚴華站起來,指著墻角數叢野花般的植物道,“你知道那叫什麽?”

嚴瓏這才留意那細長尖綠的葉子,到深夏還會看到它開出紫白的小花,她搖搖頭,“我以為那就是尋常野花,可看你總是很小心地培植施肥。”

“很好吃哦。”嚴華說她每年夏天都要做幾盤涼拌的來吃,你現在去嘗嘗也行,特別有滋味。

嚴瓏不懂嚴華這個點兒提那些綠葉做什麽,她好奇地走到院子摘了片葉子,二話不說塞到口中。忽然,一種濃厚的苦意穿透口腔直奔喉嚨,仿佛要將她五臟六腑都纏進去。她閉上眼想壓下這股苦意,聽到嚴華在裏面笑得狡詐,她睜開眼,“姑姑,你又騙我。”

“我不騙你,你再等等。”嚴華勸咧嘴要吐出葉子的侄女等等餘味。

餘味是土腥味,再接著,竄出絲絲甘甜,嚴瓏“咦”了聲,“的確挺有意思的味道。”她又摘了幾片帶回,“究竟叫什麽?”

“叫‘一見喜’,又叫‘穿心蓮’。”嚴華拈起葉子仔細端詳,“最早的幾株是六姑婆種的。我以為她喜歡這種植物的涼拌口感,或是用來做中藥。後來才知道,賀絢告訴過她,自己的代號叫‘一見喜’。也許種上這些,如同她唱起《國際歌》一樣,就想到賀絢了吧。”

嚴華點了根煙卻沒抽,任煙霧渺渺阻擋在她和周遭之間,“我查過很多資料,問過很多人,還去民政局請他們幫忙調查,當年是不是有個代號為‘一見喜’的地下工作者?可沒有答案,甚至被有些人教訓:和平年代來之不易,你好好生活就是對得起先輩的流血犧牲,還沒事找事做什麽?”那意思就差說:青山何處不埋忠骨。

可嚴華知道,王洛英在意忠骨埋於何處,更在意忠骨應該有屬於她的被莊嚴鐫刻的名字。

嚴華當年做的比嚴瓏和王硯硯現在的小打小鬧遠得多,“我去南京查金陵大學的學生名單和資料,去上海查當年的女子醫專資料,圖書館、博物館、私人收藏、舊書攤……我在上海待了半年就為了追尋賀絢的蹤跡。”起先做這件事只不過因為她不想對不起良心,要完成王洛英的囑托。後來她變得悲憤,她越是了解,就越為賀絢感到惋惜,那麽好的年紀,明明為了這塊土地都獻出了生命,可是功勞沒有得到真正的承認。

再後來,她的確查到了點蛛絲馬跡,比如當年賀絢的同窗戰友,但那些人已經躺在發黃的文字中:有為了掩護戰友被偽軍抓住而折磨致死的,有直接面對日寇從容就義的,還有從江南輾轉去了陜北最終犧牲在黃土地……似乎賀絢非常不走運,能證明她的信仰、黨派、立場和任務的人都消散在歷史中,她也變成了一粒無名塵埃。

嚴華這才吸了口煙,剛想問侄女最近忙得過來不?就看到自家嫂子王紅娟在店外,她苦笑了下,“你媽媽來找你了,快回家早點休息吧。”

嚴瓏有些不情願,遲疑了下,“我們明天再說。”她將資料整理好好姑姑告別,對上門外王紅娟不悅的眼神,“你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

不等嚴瓏回答,王紅娟開始算賬,“我看你在家待得這幾年越待越廢,越廢越適應了。以前晚上八點後好歹還會開始覆習準備,現在十點多了還在咖啡館裏混。你想在家耗到幾時?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歲,和你一樣大年紀的要不開始生孩子,要不工作了幾年,只有你三不沾,考不出來,結不了婚,也沒什麽工作經驗……”

她這些話和前幾年兩口子哄逼著嚴瓏回鄉語氣大不相同,那時是說“你有幾條命給公司送?回家又不要你租房吃飯花錢,你就專專心心準備考試,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三年四年,你就是考到三十歲家裏也有底氣養著你。”

這世上就算父母的話也不能盡信,他們有時會很疼愛孩子,有時又會因為對現狀的焦慮而冒出不明不白的敵意。尤其像王紅娟,這段時間默默關註著嚴瓏,“你去上海玩幾天我們也沒意見,心想回家後該收心了吧?哦,回來了還是沒主心骨一樣亂竄,咖啡館打工賺多少我給你就是,還有,你動不動和李勤芳王啟德的女兒混在一起做什麽?嫌小時候挨打沒挨夠?人家是搞中介的,你一個心眼掰成兩瓣兒用也玩不過那種人……”

嚴瓏沈默著,跟在王紅娟身後跨進天井,小聲關上大門再上鎖時,手裏的資料滑到地上。王紅娟眼尖,低頭看到一些圖片,她搶在嚴瓏前面撿起來迅速翻過,越看臉色越難看,她握著那些打印的紙質資料氣得手抖,“我當你天天做題,原來半夜裏燈不滅在搞這些玩意!”

王紅娟生氣時聲音都是軟糯的,但語氣裏中的刺卻沒減少,“你姑姑當年就是搞什麽烈士認證走火入魔,後來連婚也不願意再結,蹉跎到現在。”

嚴瓏不想解釋,她只想聽著媽媽訓完,再將資料還給自己,這事就算告一段落。

可王紅娟不這樣,她轉身將資料扔進院子中的垃圾桶內,“一個個都不省心。”嚴瓏知道她連哥哥嚴瑞也在一起罵了,嚴瑞最近回豐華鎮越來越少,甚至都不太和妻子孟曉打照面。嚴瓏以為他是工作忙,從王紅娟和嚴興邦的話裏話外她才聽出點端倪:嚴瑞有外遇,外遇的對象和嫂子一樣也是雙身子。

也許這不省心裏還有姑姑嚴華的一份:離婚後單身到底的架勢擺出來,成天守著小咖啡館吞雲吐霧醉生夢死的,不找個男人照顧她,以後還要指望侄子侄女嗎?

王紅娟氣憤時睡不著,今天她也是特意留在豐華鎮老房內等著女兒回家,想和她說點體己話。可嚴瓏這性子,對著姑姑總有話說,面對父母就沈默寡言。罵她再難聽,她也好心氣地受著不反駁。和她說點人生規劃,她似乎聽進去了,可總歸在實踐上差了火候。

接了水管,王紅娟開始在院子裏沖洗,想把磚面每道縫隙、天井裏的每道槽溝都沖幹凈。嚴瓏站了幾秒,馬上拿了笤帚配合媽媽推水掃洗。她知道這是母親慣常的心理儀式:遇到不開心的事兒,洗洗擦擦總能順過去。也許她那微弱的潔癖就來自於這份耳濡目染。

夜雨不期而至,細細地,卷著大溪的水汽味和青苔氣砸在地面。王紅娟不為所動,仍舉著水管頭一絲不茍地沖洗著地面。雨點漸漸打濕母女二人,最後,王紅娟似乎消了氣,關了水龍頭,從嚴瓏手裏取下笤帚,“下周開始相親吧。對方家裏和咱們家關系不錯,老早就相中你了。”

嚴瓏愕然,她下意識地和平時一樣說出來,“我還不想。”這是她最叛逆的聲音。

“吳博浩你從小就認識的,也是大學本科畢業,還在豐華鎮政府上班。我們想,你結婚盡量不要遠嫁,像你嫂子孟曉那樣遠嫁多可憐?生孩子她媽媽都幫不上手。總歸都在家備考,那就一邊結婚生子一邊備考吧。”王紅娟終於道出今晚等候嚴瓏的目的,“我們不會讓你吃虧的,該給女兒的都會給。再說,早點吃完生孩子的苦,後面就慢慢甜了。”

而嚴瓏透過四方天井擡頭看天,只被雨水模糊了一臉,嘴裏還繚繞著一見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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