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洛陽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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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有習俗,除夕夜要守歲、為心愛的人祈福,還要放炮仗、煙花,據說一次驅趕吃人的年獸。

這些,白霜都知道,可她——從來沒有做過。

“為什麽?”未然問。

“因為沒有可以一起做的人。”白霜的嗓音壓得低低的,若不是知道她的秉性,未然真當她會哭。

“如今呢?”

“大概——”也沒有吧?

一直都是如此。

大概人們都很難想象,一直都是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常年浸泡在寂寞、孤獨之中,是何種感受?

“白霜!”有人破門而入。

未然猛地站了起來,這是他的房間,還沒有人敢這樣闖進來。

“玄參……哥哥。”

白霜有點心虛。

一聲不吭從宴會上逃走的是自己,偷偷摸摸與未然到另一處玩的也是自己。

玄參兇她是應該的。

“和我去一趟洛陽。”

見他要走,白霜連忙跟上。

“去洛陽幹什麽?”

白霜並沒有顧忌房中的未然,因為他的脾氣真的——很好。

就算這樣招呼都不打一聲,說走就走,他也不會介意的。

“……”

玄參似乎瞞著她什麽,白霜有這一種感覺。

這是上天庭以來,第一次重返凡間。

白霜有一種久違的感覺。

天庭的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太真實。

凡間雖然有痛苦的回憶,但是她依然想念,想念它的人聲鼎沸。

“你會放煙花嗎?”穿行於人群中的玄參突然回頭。

“額……不會。”

白霜估計他是想讓她放煙花,因為玄參是不會動手做這些的。

“想看嗎?”

“……”白霜一呆,他不會是想——

“煙花開在頭頂,一定很美。”即便炮竹聲四起,可是玄參想給她一片只屬於她的煙花。

他想給她。

這樣的心情,別說八百年,就算是他成仙以來都是第一次。

“可是——”

“我來放,你看著。”強勢的言語竟讓白霜溫暖到想哭。

玄參,還是那個玄參嗎?

街上人來人往,小孩子們手拿著煙花棒,有些調皮的放著甩鞭,從前白霜都會躲得遠遠的。

因為,這些美好、歡樂,與自己無關。

越看只會讓自己越傷感。

她畢竟還是一個人。

現在呢?

人群中,那抹玄色的身影是那麽出眾,她絕對無法忽略。

其實,白霜一直不明白,人活著是為了什麽?

可當玄參點燃火引,一身煙塵味向自己走來,他身後升起一朵朵絢爛至極的花火。

她明白了。

人為什麽要走過那艱辛的一生?

因為,想在這條人生的道路上與他相遇。

哪怕不能廝守到老,哪怕只是擦肩而過。

燃盡一生,只為了見到他時的恍如隔世、歲月無聲,只有維持生命的心臟還在為他的出現而愈加奮力地跳動著……

“丫頭,好看嗎?”

“好看。”

其實,白霜更想說:你笑得比煙花還好看。

可是她不敢,這樣的話一定會把他嚇壞,白霜不願意他離開,所以,無論感覺如何強烈,她也不會說。

正是午夜和淩晨之交,天空中的花骨朵爭先恐後地綻放,天空比任何時候的夜空都要明亮。

“每束煙花之後,都有一個人去點燃。這漫空的煙花,就像千萬人,還會覺得孤獨嗎?”

“……”

白霜與玄參共坐在河道邊的石頭上,看著人們歡度除夕夜的情景。

“不孤獨,不是因為這千萬人,也不是因為漫天的煙花。”

只因一個你。

白霜雙手環住膝蓋,蜷成一小團。

如果,他可以觸碰她,多想把她摟緊懷裏。

這個丫頭,明明那麽脆弱、那麽痛苦,卻一直強忍著,而且是一個人強忍著。

玄參明白,這樣的堅強只是為了掩飾傷痛。

世上,總有這樣孤苦無依的人。

白霜有他陪著,那麽那些人呢?

大概還一個人躲在某個角落,捂著耳朵,不願聽到別人的快樂。

誰來陪伴他們?

也許他們身邊並不是沒有人,可是他們的孤獨——源於內心。

是內心的孤獨,周遭沒有理解他們內心想法的人,就算許多人陪著軀殼,有什麽用呢?

人們常罵天地不仁。

其實,真正沒心的——是某些人。

煙花放持續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天空才慢慢恢覆以往的平靜。

而屬於白霜的那束煙花早就燃盡。

人潮散去。

白霜身後的河水不再倒映出五彩繽紛的花火。

“我們也回去吧。”說話的是白霜。

“接下來不應該去寺廟參拜嗎?”玄參說著起身,拍拍沾上灰塵。

“呵呵。”白霜忍不住笑了,“我眼前就一尊大仙,哪還用得著去廟裏。”

“嗯,那我們回去。”

“等一下!我突然想去看戲了。”

“隨你。”今天的玄參,脾氣格外地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昆曲的婉轉、悠長像一只無骨小手扶過臺下每一個看官的內心。

凡塵的靡靡之音,玄參不曾聽過,只是難免也被那美艷的花旦帶去了湯顯祖的戲劇世界中。

這折子戲在江南更紅火些,正因為紅透了半邊天,白霜才能在北方也聽聞它。

“唱得不錯,可總感覺少了點什麽。”坐在師徒二人前面的兩位看官聽戲之餘還不忘評個兩居。

白霜自顧自地說了幾茬兒,反而引得前頭兩位側目。

“咦?小姑娘也是昆劇戲迷?”

“我可不敢這樣自稱,只是從前常聽的。”

從前……在凡間的時候。

白霜此刻苦澀的心緒又有誰能解?莫說她人小鬼大,她確實比同年人稍顯沈穩些。

“那依姑娘看,這戲是不中聽了!”另一人端著袖子,頗有架勢地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凡是戲劇都講究意境,倒不是說臺上的氣氛營造得不好,只是臺下的看官不在江南,沒那份纏綿、纖細之感。就好比那‘橘渝淮為枳’,東西是不錯的,或是戲班的班主太不識人情了。”

白霜一番話說得得體,沒有惹惱那二人。

其實,戲如人生,所以人若喜歡那戲必定是因為其中的片段觸動了他內心的回憶,故此,戲迷之間意見不合爭吵起來的,甚至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數。

“姑娘說得有道理。”起先說話的那人打了個圓場,“今夜是除夕,姑娘和相公過會兒也要去參拜祈福嗎?”

“啊?不是……”

看來人家是誤會她與師傅的關系了,卻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我們已經參拜過了,看完戲就要回去了。”玄參似乎並不在意,或者他認為根本沒有必要澄清,反正等回了九重天,大家該是‘老死不相來往’了。

“呵呵,姑娘,你相公長得可真俊,這大半夜的帶出來,不怕被人搶了去!”還是那個架子擺得老大的看官,他在戲上說不過白霜,看來是打算在玄參身上打趣她了。

“呼~”白霜深呼一口氣,定氣凝神,準備發話,偏偏玄參又搶了先。

“如您所言,我們都定了親的,還怕我反悔不娶你嗎?”說到後來玄參竟當著這些人的面,直勾勾地望著白霜。

什麽‘定了親’、什麽‘反悔’、什麽‘娶不娶’!

白霜心中頓時慌亂了,臉上的一抹雲霞飛了起來,玄參不忍再捉弄她,起身示意離開。

出了梨園,白霜一反常態,一聲不吭,倒好像生氣了。

“怎麽了?”

白霜不回答。

其實也不好回答。

她要怎麽告訴玄參,她怕自己成不了仙,不能長生不老,便不能常伴他左右,再想想她初到玄霄宮的時候,那般慘淡的光景。是仙又如何,到底是清冷一生。白霜不舍得玄參回到從前,那樣的孤寂,怕是神仙也會發瘋!

可是她回過頭再想想自己,不過是個凡人,或許玄參根本不需要她的關心、不需要她的心疼,就像這出游園驚夢,夢醒了,究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丫頭,我只等你一年。”

玄參在前方,聲音傳來已經很輕了,不過白霜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他說會等她一年!

從來沒誰等過她,因為沒有誰會憐惜她,不憐惜便不會心疼,不心疼就不會在乎她,更不會等她。

“玄參哥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這是白霜的承諾。

人類是這樣脆弱,可是因為心愛的人,我們會充滿力量,勇往直前,即便不清楚對方是否也喜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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