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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番外·飲月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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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番外·飲月湖·四

奈河畔,少典有琴睡著了。

他靠坐在柳樹下,雙目微閉,呼吸清淺。

夜曇在旁邊走來走去,他也沒有醒。

他這樣修為的上神,極少有困倦的時候。然而逃出弼政殿,沖破天界重重結界,幾乎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

此時此刻,他臉色發白,渾身脫力般昏睡,柔弱得像個嬰兒。

夜曇不忍心叫醒他。

叫醒了又如何?

現在他自身都難保。

她難道還要讓他幫忙救青葵嗎?

只能靠她自己!

況且,現在的情況比方才在蓬萊絳闕上孤立無援要好多了!

夜曇俯身,在少典有琴身上亂翻了一通。

不一會兒,就翻出來那個她自制的“烤紅薯”。

夜曇急著呼叫青葵。

但她沒有得到回應。

夜曇焦急地在少典有琴身邊踱來踱去。

“曇兒,我陪你去魔族吧?”

“有琴,你怎麽樣?”夜曇正焦慮不安,被他嚇了一跳:“我以為你睡著了……如果你累了,我可以自己去找姐姐的。”

“不可。”少典有琴不知道,神族會不會派追兵來。他想了想,又安慰她道:“曇兒,其實魔族是個好去處,神族不會擅自在魔族領地裏動刀兵。”他知道夜曇在擔心青葵,也在擔心自己的傷勢。

“可是……你行不行啊?”

夜曇還是不放心。

她不知道這樣的傷對他意味著什麽。

但絕不可能沒事。

“要是遇上魔族認出你的身份……”

“……”

他又被心上人質疑了。

為什麽每次都要質疑啊!

“區區魔族,我還能應對!”

——————————

魔族。

少典有琴試著療傷,無奈身處魔界,怎麽可能有清氣。

他的傷沒辦法恢覆。

在雷霆司的弼政殿中是使不出法術的。

方才他在沒有任何防護的情況下生抗了天雷。

與之前,有法寶護體時受的那百道,還是有差別的。

最後,他們找了家客店。

休息了一天,少典有琴經過一番調息,覺得好些了。

他也還沒想好去哪兒。

之前,他提議過去找暾帝。

但夜曇不想回去。

她知道,離光旸不在。

即使在,她也不想回去求他。

出了客棧門,天色已經晚了。

魔族的夜市很熱鬧。

少典有琴與夜曇二人穿行在夜市之中。

周圍的魔族並沒有認出他二人的身份,不僅沒認出,看見他二人,大家還挺熱情。

一個小童提著花籃跑過來:“大哥大哥,妹妹這麽漂亮,給買朵花戴吧?”

大哥……

這稱呼對少典有琴而言,著實是有些陌生。

但……

說他是曇兒的哥哥……

倒也不是不行。

夜曇轉頭看了看,見玄商君臉色蒼白,便買了朵花,別在他頭上。

這樣顯得有點氣色。

不過……

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謝謝。”少典有琴知道,夜曇也是好心。

但這造型他著實有些不習慣。

————————

打發了強買強賣的魔族攤販,他們卻遇到了抱著青葵,殺出晨昏道的嘲風。

真沒想到,逛個夜市還這麽多事情。

心很累的玄商神君使了僅剩的一些法術,制住了被奪取心志的嘲風。

隨後,他們四人又像之前那樣開始了逃亡之旅。

這一次,少典有琴的心情並不輕松。

他不想再讓地脈紫芝的事情暴露一次了。

夜曇當然完全不懂他在擔憂什麽。

——————

繽紛館中,衣香鬢影,熱鬧非凡。

玄商君剛入內,便被一眾美人包圍了。

夜曇被人群擠了出來,只能摸摸鼻子,自去找老鴇要了個房間。

沒過多久,玄商君跳窗而入。

他整了整衣衫,剛想開口,只得到夜曇的一聲冷哼。

“你還知道回來啊?”

她問得酸溜溜。

少典有琴雖然想哄她,但當務之急還是青葵的傷勢。

他自袖中放出嘲風和青葵。

夜曇一看到青葵,再也沒心情吃醋。

她把青葵扶到床上。

至於嘲風嘛,那當然是不管了。

不但不管,她還沒忘記踩上一腳。

玄商君在為青葵治療。

嘲風因驅使盤古斧碎片,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被耗盡。

他靠著床柱,動彈不得。

夜曇自然不會忘記搜羅他身上的寶貝。

她埋頭就在嘲風胸前亂摸。

胸前的手毫無收斂的意思,嘲風的臉色變了。

夜曇在他胸前摸了一陣,又轉而將手伸進他的衣袖裏,順著衣袖往上。

嘲風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氣若游絲。

少典有琴忙於為青葵治傷,也沒精力再阻止她,只好眼睜睜地讓自己被綠光籠罩。

————————

夜曇從嘲風腰間摸出一塊東西。

她想撿起來的。

夜曇當然知道,這是盤古斧碎片。

而嘲風……用它對抗了整個魔族。

所以,她能不能用這個對付東丘樞呢?

最有效的防禦,只有孤擲一註的進攻。

殺了東丘樞,才能一勞永逸。

東丘樞是什麽人?他有著匹敵乾坤法祖的實力。

一個碎片,她肯定殺不了他。

但加上飲月湖防汛洞裏的那一片,她相信自己並非毫無勝算。

只是,這碎片卻被少典有琴先撿起來了。

“你還我!”

“曇兒,別鬧。”少典有琴自然知道,這碎片本是此間神族遺失的。

等有機會再還回去好了。

夜曇坐到松軟的床榻上,訕笑著在他腰間蹭了蹭,甜言蜜語地賣乖:“你都為人家叛出天界了,就這麽一塊小小的破鐵片,不能給我呀?”

“這就是神帝遺失的那塊盤古斧碎片。”自然應該物歸原主。

“那是我的……”嘲風弱弱開口。

“什麽你的!”夜曇立刻跟個炸毛的刺猬一樣:“那是你母妃偷走的,歸根到底還是我們家的東西!”

“……呃……”嘲風良久無語。

這理由簡直讓他無法反駁。

“除非你是神帝和魔妃生的,那才有可能是你的。”

夜曇語不驚人死不休。

“怎麽樣啊嘲風,你到底是不是少典有琴的弟弟啊?”

“我比他大!”嘲風反駁道。

要論繼承家產,那也是他為長。

啊不對!

被她帶偏了!

他才不是神魔之子!

“……”

少典有琴望了一眼嘲風,神情有些覆雜。

他父神和魔妃雪傾心的關系……

的確可疑。

他知道,飛池當初說的時候,就有意無意地在往這方面引。

加上曇兒的這些胡言亂語……

少典有琴簡直不知道說什麽。

要不是在這個世界中,神魔之子壽命不長。

他怕是真的要信了!

畢竟,他父神的一舉一動,真的很可疑。

只是……

有嘲風這樣的連襟已經夠讓他絕望的了。

若是有像他這樣的兄長……

少典有琴光是想想,整個人就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夜曇可顧不上管他脆弱的心臟,還在他身上到處亂摸。

“曇兒,別鬧。”少典有琴制止了夜曇在他腰間偷摸碎片的小動作。

“見者有份嘛!”

“……”她還真當自己是土匪了。

她又不用補歸墟,要這個做什麽。

“曇兒,修行之事,不可操之過急。”少典有琴將盤古斧碎片收好:“這個就先由我保管。”

——————

由於嘲風不肯在繽紛館營業,所以他們幾個理所當然地被趕了出來。

因為沒有錢,在蠻蠻的建議下,終是找到了一個破廟棲身。

少典有琴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先去找暾帝提親。

在這件事上,嘲風與他一拍即合。

夜曇走出廟門,窩到玄商君懷裏。

嘲風自然是很有眼力見地進去找青葵了。

“曇兒,等我們成親了,就回娑羅雙樹吧?”

就算寫話本,生活也應當是無虞的。

“還想著成親呢你!你現在全無法力,傷怎麽樣了?”她還是很擔心。

“沒事的。睡覺吧。”

夜曇哪肯乖乖睡覺。

“我要親一下才睡。”

親一下哪夠。

在玄商君覺得親得差不多夠了後,又在夜曇額間輕輕一吻:“睡吧。”

夜曇哪裏肯依:“我要你講故事哄我睡!”

“故事?”

“那你講不講嘛~”

“講。”只是故事太多了,他暫時不知道要講哪個,“我想想啊。”

無奈,少典有琴講了好幾個,夜曇還一點困意都沒有。

吵著要聽後續。

他自己都講得有點困了。

——————————

翌日。

“昨天你給我講的那故事,挺不錯的。”夜曇到現在都還有些意猶未盡。

“走!本公主請你吃包子。”夜曇牽起玄商君的衣袖,難得一臉豪氣。

吃完包子,夜曇又把他領到一處茶樓。

“有琴,我和這裏的老板說好了,今天白天你就在這說書,我回去看看青葵,晚上再來接你啊!”說著,夜曇又塞給他一個說書人用的驚堂木。

他說書的天賦甚高。

她不會看走眼的。

而且這裏還免費提供座位、餐食點心什麽的。

甚好。

“……”他們居然想到一塊去了。

少典有琴不知道該說什麽。

但是,她這也太急著賺錢了吧!

他們真的窮到這般田地了!?

————————

夜曇出了茶館,當即找了家當鋪,當掉了當初那筆巨額遺產中的一個。

這下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她不想回去求離光旸,他們又要成親……

成親得要錢啊……

還有姐姐的生活,開醫館也要錢的。

處處都要用錢。

這大少爺哪裏知道!

還好她英明神武,知道未雨綢繆!

不然他們現在真的要喝西北風了!

——————

清衡下界來送清氣丹,少典有琴便托他將盤古斧碎片帶回天界。

夜曇看得眼饞,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但她馬上獲得了一個機會。

因為沒過幾天,谷海潮來報,有一神秘黑衣人,將神後和魔妃都給綁了!

事關自己的生母,嘲風和玄商君瞬間神情冷峻。

紫蕪在一旁插嘴道:“一定是上次闖入神族,打傷清衡的黑衣人幹的!兄長,我們必須救回母神!”

“有琴……”看著臉色凝重的少典有琴,夜曇想安慰他一下:“你也不用太擔心,那畢竟是神後,而且魔妃也在……”

而且,她父王也在。

這麽看來,東丘樞也真算是四界第一人了。

夜曇此時的心情有些覆雜。

若她是東丘樞的話,第一個撕的票,恐怕非離光旸莫屬了。

“曇兒”,少典有琴看向夜曇:“對不起,我必須回一趟天界。”

“這……神後失蹤,你理應回去。我……”

此乃人之常情,她沒有任何理由阻攔。

夜曇心亂如麻。

一時之間,她也不知是否應該將東丘樞的事告訴玄商君。

若告訴了他,他是必定要問個明白的。

“曇兒,我們一起回去,好嗎?”放她一個人在這,他總歸是不放心的,“等確認我母神無恙,我們馬上就走。”

“那……好吧。”

夜曇想起了自己被東丘樞要挾時的心情。

這種時候,有人陪著總好過一個人承受。

————————

少典有琴帶著夜曇匆匆返回天界。

南天門也沒人敢攔他們,只是象征性地用捆仙索將玄商君捆了,帶到了蓬萊絳闕。

雖然之前叛出天界,此時面對少典宵衣,少典有琴倒也不覺得尷尬,直接詢問道:“父神,敢問母神如何了?”

畢竟與夜曇在一起這麽久,他臉皮已經很厚了。

“……”

他還有臉問!

少典宵衣沈默了一會兒,心頭火起:“孽障,你還敢回來!來人,將少典有琴抽去仙骨……”

霓虹被綁,多日焦躁終於暴發開來,少典宵衣恨不得把面前這孽子抽筋扒皮。

一旁的乾坤法祖見狀,立刻出言勸說:“陛下,當務之急是救神後,萬不可再自斷臂膀了啊!”

有了這個臺階,少典宵衣勉強壓制住了怒火。

乾坤法祖一直都很冷靜:“陛下,賊人要求以盤古斧碎片換取神後,我們怎麽辦?”

聞言,少典宵衣雙手握緊,眉頭緊鎖。

“那你們還等在這裏幹什麽?”夜曇聽不下去了:“盤古斧碎片不是在你們手上嗎,先把人換出來啊!”

少典宵衣額上青筋跳動,即將爆炸:“住嘴,這裏哪有你說話的餘地!”

夜曇氣結:“我說得哪裏不對?”

人總是比東西重要吧!

盤古斧碎片再厲害,說穿了,也就是個死物。

神後,那可是千餘年來的枕邊人。

孰輕孰重,很難分嗎?

夜曇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看向靜默立於一旁的少典有琴。

他臉色也不太好看,隱隱有些焦急。

他……

會換嗎?

還是也會像天帝那麽想?

自己的母神被綁,少典有琴心裏自然是焦急的。

他不是此間實力最強的那個人。

也不知道歹人會幹出些什麽事情來。

“父神,依兒臣看,此人情況不明,卻已敢與神魔兩族為敵,必然深不可測。”少典有琴其實並沒有想好對策,只能邊說邊思考:“此人提出要盤古斧碎片,我們絕不能就這麽交出去。”

夜曇死死盯著少典有琴。

若非親眼得見,她不敢相信……

這句話是出自玄商君之口。

“可是,在歹人手上的,是你的親生母親。難道她還抵不過一塊破鐵片嗎!”夜曇好半天才艱難開口:“你的母神是個女人,如今她落到歹人手裏,你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萬一她被虐待,被殺害,你要怎麽辦?你……”她有些氣結,說不下去。

“曇兒”,少典有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牽起夜曇的手,緊緊握著:“你的顧慮,也是我的顧慮。”

“你到底什麽意思?”夜曇感覺到了手上的溫度,擡頭看向少典有琴:“你不是不肯換嗎?”

“曇兒,若黑衣人拿到了真的碎片,他功力大漲,那母神的安全將會毫無保障。此人既然敢提出這種條件,說明根本就沒把神魔兩族放在眼裏,萬一他像你說的那樣……”說到此處,少典有琴頓了頓,他到底掩藏不住心中憂慮,也不敢想“虐殺”這種可能性。

停了片刻,他終於穩住了紛亂的心緒,覆又開口:“換言之,母神會更危險的。”

“你的意思是說……”少典宵衣面沈如水。

此時,他終於看向這個惹他暴怒的孽子。

“父神,依兒臣看,我們可以先用假的碎片去和他交易。”少典有琴隨即補充道:“我們可以先答應他,然後在交易之時偷襲於他。”

對待歹人,沒什麽好留情的。

“再派出一隊人,跟蹤於他,找到他的藏身之處。”

“……”夜曇聽了少典有琴的後半段解釋,歪頭想了想。

他也不算錯。

理的確是這麽個理。

依東丘樞的個性,即使給了他真的碎片,撕票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夜曇感覺有一點被說服了。

因為她自己,也是這麽應對離光旸被綁事件的。

先拖。

拖著才能等到機會。

至於偷襲……

她當然不能更認同了!

於是,夜曇默默坐回道乾坤法祖身邊。

此刻,她的心情依舊很覆雜。

因為魔妃被綁,炎方等人也被請來共同商議。

夜曇在天葩院邊吃玄商君讓飛池準備的菜,邊等他們的消息。

她是不是不應該有那麽多的期待?

以後也不會失望。

想到這,夜曇突然覺得,自己信玄商君,好像是真的信得挺莫名其妙的。

夜曇心裏煩悶,幸好天葩院裏還有胡荽能跟她說上幾句話。

另一邊,蓬萊絳闕裏的幾個人也定下了應對之計。

神魔聯手,一起伏擊神秘人。

————————

歸墟。

少典宵衣手裏托著一個盒子,站在岸邊。

忽然,有一股無形巨力意圖卷走他手上的寶盒。

少典宵衣試圖阻攔,卻覺力不從心。

周圍神魔見狀,立刻相助。

少典有琴和嘲風循著法術的源頭追尋而去。

神秘人並未顯現真身。

歸墟之側,神魔合力之下,寶盒於空中碎成齏粉。

除盒子的粉末外,別無他物。

依照計劃,少典宵衣沒有帶盤古斧碎片前來。

少典有琴、嘲風、乾坤法祖,和那神秘人的分身戰成一團。

天兵魔兵也相繼趕來。

四界震動,劇烈程度不亞於歸墟破裂。

遠在天界的天葩院,也為之震顫。

夜曇知道,少典有琴他們和東丘樞交上手了。

藏識海現在定然無人坐鎮,如果這時候過去,倒是能把神後救出來。

還有自己父王……

哼!

但藏識海的法陣還是相當厲害的。

她需要幫手。

夜曇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清衡君。

琉璃洲。

夜曇躥進來大喊:“清衡,你父神他們正在歸墟對付東……呃,那個黑衣人呢。你快跟我來!”

清衡君聽到這個消息立刻激動了:“在歸墟嗎?我也去!你可有我母神的消息?”

“我現在是沒有,但是馬上就會有了,你快跟我走!”

清衡君聞言,毫不懷疑,也顧不上有傷在身,立刻起身,隨夜曇趕往藏識海。

夜曇一邊往外走,一邊絞盡腦汁地想。

機不可失。

但如果直接將他們帶到藏識海,到底要怎麽解釋自己知道這事呢?

而且……

玄商君要是知道她知情不報……

會怎麽看她?

會覺得她無情無義嗎?

算了,大不了說是在蓬萊絳闕周圍撿到了神秘紙條什麽的。

然後這紙條又被她在路上弄丟了。

先去救了神後再說。

只要救出了神後,他們也應該不會在意這些細節吧?

但很快她就不用擔心這事了。

紫蕪和帝嵐絕找到了神後的蹤跡。

原來是紫蕪讓帝嵐絕聞了神後的羅帕。

趁著東丘樞不在,夜曇夥同清衡等人,順利地從藏識海中救出了神後、魔妃。

還有她父王……

哼!

————————

神後雖然平安無事,但整個天界還在尋找東丘樞的下落。

少典有琴和嘲風也已經拜見了暾帝,替他治療了傷口。

無奈離光旸還在氣頭上,根本沒搭理他們的求婚。

蓬萊絳闕正殿。

少典宵衣神色陰沈,對著少典有琴沒話找話:“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父神不必擔心,等擒獲東丘樞後,兒臣即刻離開天界。”少典有琴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少典宵衣暴怒:“帶著那個女人,遠走人間?天界神族傾盡全力,培養了你兩千七百餘年!你就這般回報?”

“……”這話可真熟悉啊。

可是他分明已經盡了職責,也從未想過棄神族於不顧。

還要他如何回報呢?

如果有機會,他也想做四界之中的一個普通人。

面對這般質問,少典有琴的回答也從來沒有變過:“是,兒臣會帶她離開天界。”

“你放肆!”少典宵衣怒不可遏。

少典有琴鄭重一拜:“若父帝執意不允,兒臣願剔除仙骨,歸還神族。”

少典宵衣的手一直顫抖:“剔除仙骨……你……好!很好!”

這是知道自己舍不得。

天界眾神都是這對父子吵架場的觀眾。

他們很默契地不發一言。

————————

天葩院。

夜曇正聽著胡荽的小報告。

現在神族已經發現黑衣人是東丘樞了。

可惜,少典有琴還有嘲風他們還是讓東丘樞逃了。

差點就能一了百了了!

現在……怎麽辦?

她抱著枕頭坐在床上。

不知怎麽地就睡著了。

夜曇被魘住了。

又見歸墟。

她在混沌中游泳。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停下就會溺死的。

也不知游了多久,歸墟的盡頭……是少典有琴。

他一襲白衣,背著犧氏琴,佇立在歸墟之畔。

此時,她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人可以求助。

夜曇用盡全力,好不容易爬到他面前。

她被心中的恐懼狠狠地撅住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句話:“少典有琴,在你心裏,我與四界眾生,誰最重要?”

白衣的神明凝視她,目光卻冰冷得要將她凍僵。

他突然伸出手,猛地將她推落歸墟。

夜曇來不及尖叫,就落下去。

黑暗中,她雙腳一蹬,驀地睜開眼睛。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不,不會的,這是夢……

少典辣目不會這麽對她的……

不會的吧?

少典辣目……

我想你了。

——————

深夜。

夜曇偷偷地離開了天葩院。

她回到了離光氏。

再一次來到飲月湖邊。

封禁多年的廢湖破落依舊。

防汛洞裏,那株黑白怪花還在,且這麽多天依然生機十足,沒有一點枯萎雕零的跡象。

夜曇撥弄了一下那花,花株的根須裏,灰黑色的盤古斧碎片隱隱可見。

“這花到底有什麽神奇之處?東丘樞拼了命地找它做什麽?”夜曇自言自語。

她把手伸向黑花,試探性地揪了一小片葉子。

剎時之間,劇痛襲來。她差點失手將這花丟進湖裏。

——————

翌日。

也不知是不是看了黑白怪花的緣故,第二日,夜曇便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

步微月居然送了本書來。

夜曇向來喜歡看書。

她很快就翻完了。

羊皮卷的最後一頁,繪著一株花。

黑白雙生,花朵碩大。

旁有四字——地脈紫芝。

小註寫道:

地脈紫芝,生於混沌之中的上古之花。此花盛開之後,誕生花靈一雙,一清一濁,性情各異。待九星聯珠之時,花靈融合,此花便能吐納混沌之炁,使之重新在天地之間循環。

步微月不可能好心給她送這麽本書來。

這本書裏記錄了很多奇花異草,但地脈紫芝……

這也太巧了。

一個不祥的猜想在夜曇心中緩緩成形。

她當即去了水仙花殿。

果不其然,步微月,甚至還有丹霞,居然和東丘樞結盟了。

誰能想到,四界遍尋不得的東丘樞,居然堂而皇之地待在天界。

夜曇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天葩院的。

以前東丘樞說什麽,她從不在意。

可方才……

他的話字字錐心。

如果地脈紫芝融合之後,真的能夠閉合天地。少典有琴會作何選擇?

他可能覺得不忍,但到底也會權衡。

就像救神後時那樣。

在常年四季如春的天界,夜曇猛地打了個寒顫。

————————

“曇兒?”少典有琴托著一個瓦罐進了天葩院。

夜曇覺得沒力氣,從方才開始便一直躺在床上。

少典有琴向來知道她的德行,便將蓋子打開,用香氣去引誘她。

是瓦罐雞!

夜曇湊過去,接過少典有琴遞來的筷子,挾了一塊雞肉,一邊塞一邊口齒不清地問:“天界不是不允許殺生嘛?”

“在人間殺好的。”見夜曇這麽問,少典有琴多少有些奇怪。

她從前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很好。”

不愧是他。

空子鉆得真溜。

夜曇大快朵頤的同時,也不忘記抽空為他比了個讚。

夜曇心裏憂愁,面上卻裝作無意。

可別被玄商君看出什麽來。

她其實並沒有什麽胃口,一邊吃,一邊試探:“這幾天都不見你人影,東丘樞還沒找到嗎?”

少典有琴以為夜曇是擔心離光旸的安危,便安撫她道:“東丘樞身受重傷,暫時應該不會出來作惡。離光氏我派了人前去保護,暾帝目前很安全,你不要擔心。”

“有琴,我們不要再理會這些事,離開神族,游歷人間好不好?”

她從不懷疑他的真心。

也不是不想相信他。

她太想了。

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奢望。

“等我抓到東丘樞,就帶你離開”,少典有琴本也是這麽想的。

“曇兒,你再容我幾日,好不好?”

聞言,夜曇默默擱下筷子:“知道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也沒有吃多少東西。

“怎麽了?”少典有琴摸摸夜曇的頭,將她拉過來,靠在自己肩頭,“你在擔心什麽?”

“有琴,一切威脅四界的東西,都要除去,是嗎?”

夜曇咬了咬牙,還是決定問了。

不然她會憋死的。

可是,如果他回答一定要除去,她又待如何呢?

“……”少典有琴有些驚訝。

他隨即反應過來。

夜曇是在問地脈紫芝的事情。

一切威脅四界的東西,都要除去……

“不是。”

他不會這麽做。

若如此,和當初他父帝做的有什麽兩樣呢?

如果他會這麽做的話,那時也不會去談判了。

即使,地脈紫芝不是她們。

是別的什麽人。

他也反對這麽做。

“不是嗎?”夜曇著實有些驚訝。

他是不是覺察到了什麽,所以在敷衍她?

“對,不是。”少典有琴看到,夜曇的眼睛隨著他的回答,非常明顯地亮了起來。

他固然不能勸說真實世界中的父帝。

但這裏的父神,還沒有那樣強硬。

對他,也還有些舐犢之情。

他可以試一下。

“怎麽了?怎麽在發呆?”少典有琴摸了摸夜曇的頭。

他覺得自己的話……應該也沒那麽奇怪吧。

“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說要除去的……”夜曇揪了一下自己的手,確定了她不是在做夢。

“曇兒,威脅只是威脅。”

若只是因為“威脅”,就可胡亂殺伐,那四界的秩序也蕩然無存。

任何人都可以是潛在的威脅,難道要把所有的威脅都殺光?

“威脅是可以控制的。再說了,威脅也不全然是壞的。”

“什麽意思?”夜曇將頭湊過去。

“……就像煙花,點燃是有條件的。煙花有引線,有火藥。去掉火藥,煙花就不會爆炸。”少典有琴想了一個比喻。

“曇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引燃的所有的因素,都必須考慮在內。

最關鍵的就是把這些要素拔除。

“……”所以,現在的情況下,東丘樞是火藥,她是那個沒有還手之力的煙花。

火藥是煙花的一部分。

挖掉了火藥,煙花還是煙花嗎?

她還是她嗎?

但東丘樞和她毫無關系。

挖掉也無所謂。

最後,她還是那個煙花,但放不了了。

啞火了還怎麽放。

她也從沒指望過,這事能和平的解決。

夜曇咬了咬唇,又問道:“那你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不會除去那個可能威脅四界的東西啊……”

“我的意思是,要避免有人利用這個東西。我們可以做的,不一定是要把東西打破或者毀滅,而是要控制這個利用他的人。”

這說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

因為人是最不容易控制的。

尤其是像東丘樞這樣危險的人物。

沒想到,他是這樣想的。

“果然,還是應該想辦法,殺掉東丘樞。”夜曇深以為然。

她邊說,邊往少典有琴的懷裏湊了湊。

希望他沒在騙她。

————————

夜曇的心才稍稍安了沒幾天。

步微月便又不懷好意地來請她喝茶了。

殿門在身後關上,夜曇舉目一望,殿中儼然又多了兩位來客。

是青葵。

她還對整件事都一無所知。

東丘樞用地脈紫芝的事,還有青葵,威脅她。

“我知道,你無非就是想得到天界的那枚盤古斧碎片,我會想辦法的。”

夜曇只能苦中作樂。

她指了指步微月和丹霞:“但是我要這兩個人跪在我面前,掌嘴十下,再叫我三聲姑奶奶。”

“……”除了夜曇,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臉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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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微月和丹霞下跪的事,並沒有給夜曇帶來多少快感。

如果她真的像東丘樞說的那樣,偷到天界那枚盤古斧碎片的話……

東丘樞單槍匹馬,只要他找不到地脈紫芝,那就也找不到最後一片盤古斧碎片。

他頂多橫行四界,既別想毀天,更別想滅地。

四界只是又多了一個魔頭罷了。

她可以帶著姐姐躲起來。

只是……

那盤古斧碎片被嚴密地保護,收在蓬萊絳闕中。

她要怎麽才能拿到那枚碎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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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葩院。

“曇兒,對不起,我來晚了。”

少典有琴從袖中拿出一個荷葉包。

“這次給你帶的是胭脂鵝脯,快趁熱吃吧。”

“好。”

夜曇的心思破天荒的不在食物上。

她在玄商君翻動衣袖的時候,看到了他袖中那枚灰黑色的盤古斧碎片。

想是他自歸墟返回之後,立刻就去了蓬萊議事。

議事剛畢便趕來天葩院。想來這碎片是還沒來得及放回蓬萊絳闕的禁殿。

夜曇的第一反應是——

這真是瞌睡了送枕頭,天賜良機。

可是,她要怎麽拿?

他不會給她的。

除非……

但他身上的護體法寶是很多的。

即使趁他沒有防備的時候下手……

她能得手嗎?

“曇兒,你還是不開心?”少典有琴明白,夜曇心事重重,是因為地脈紫芝,東丘樞,還有青葵,“你知道青葵公主的事情了?我已經和嘲風取得了聯系,我們在想救人的辦法了,你不要過於擔心。”

他溫言柔語的時候,頑石也能化成水。

夜曇心中酸軟,眼裏蒙上一層水汽。

眼淚的滋味她其實很熟悉。

就像當年在飲月湖邊那樣。

她想要相信的。

可是,換來的是什麽?

是一次次的背叛。

她不敢了。

不敢再輕易相信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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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該拿少典有琴怎麽辦?

就算偷襲成功了,她能逃出天葩院嗎?

夜曇覺得,她需要再思考一下。

還有青葵……

步微月給的那本書上,寫了九星聯珠之時,花靈融合便能吐納混沌之炁。

東丘樞抓走她父王,大動幹戈地搜索飲月湖。

而且還跟她說了,這花就是他特地帶出來的。

所以,他一定是需要地脈紫芝。

東丘樞是不會做慈善的。

如果她盜取盤古斧碎片失敗了,青葵身死魂消,地脈紫芝對東丘樞來說,是不是就沒了意義?

青葵死了,地脈紫芝會不會一起枯萎?

如果會枯萎的話,東丘樞的算盤不是落空了?

這種上古遺物,他又能了解多少,真敢冒著這種風險殺青葵嗎?

所以,即使那東丘老兒受了刺激,他現在殺了青葵的幾率……

不大。

甚至可以說,很小。

但他很可能會折磨青葵,逼自己就範。

實際上,少典有琴的態度才是她的當務之急。

一旦他知道了自己是地脈紫芝的花靈之一……

多半還是會把她交出去的。

他之前的話……

她實在是想要相信,又不敢相信。

說實在的,若換作她是玄商君,她也一樣會交。

東丘樞,地脈紫芝,盤古斧,威脅了四界。

只有地脈紫芝對四界無用。

而且,最容易摧毀。

夜曇幾乎已經默認了,自己一定是會被割舍和放棄的那個。

她深吸了口氣,輕聲道:“有琴……”話剛剛開了頭,她聲音中卻已然帶了哽咽:“四界生靈很重要吧?”

“自然。”同樣的問題,他的答案也是相同的。

但他感覺到了她的不安。

每一次,她的問題裏都有那兩個字——四界。

她不是那麽關心四界的人。

問這個肯定有原因。

“曇兒,我答應你,等我們擒住東丘樞,馬上就離開天界,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好嗎?”東丘樞意在破碎歸墟,令天地重歸混沌,必須要先解決他。

夜曇眼中的水霧升騰,將溢未溢:“所以,東丘樞必須要死,地脈紫芝,也一定不能留下,對嗎?”

地脈紫芝!

前幾日,少典有琴曾與乾坤法祖等人進入歸墟,一並查找東丘樞的下落。

乾坤法祖提起了地脈紫芝。

他當即心頭狂跳。

現在,在他懷裏,夜曇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地脈紫芝。

他曾經沒能保護好的花。

上天垂憐,才重獲於東丘之畔。

她之所以這麽問,就是已經知道了一切。

“曇兒……”

他一定要留下地脈紫芝。

那失去的感覺,只是想想,他就覺得無法承受。

“還記我跟你說過的,煙花嗎?”少典有琴知道,他必須要讓夜曇相信自己:“地脈紫芝就像是煙花。花是無辜的。所以,我會除掉東丘樞,留下地脈紫芝。”

“真的嗎?”夜曇仰起頭,“你真的會留下地脈紫芝?”

我能相信你嗎?

“東丘樞之後,還會有狂人,萬一他們賊心不死,繼續利用地脈紫芝威脅四界呢?”夜曇的右手緊繃著,摸著腰間的美人刺。

到時候,你還會繼續堅持留下地脈紫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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