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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番外·飲月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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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番外·飲月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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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虹殿。

夜曇覺得,玄商君大約是活不成了。

畢竟,他全身上下已經連血肉都所剩無幾。

但乾坤法祖和少典宵衣沒有放棄,仍在用清氣為他重塑功體。

很快,兩個人就大汗淋漓地收了手。

神後緊張地握著自己的雙手,焦慮地盯著榻上的玄商君:“有琴如何了?”

乾坤法祖面色凝重:“陛下,神後,容老朽再去查閱典籍,看有無救助之法。”

“好。你去吧。”少典宵衣用被子將玄商君蓋好,想了許久,終於決定對霓虹如實相告:“他元神即將潰散,單靠清氣……無法修覆。”

神後再顧不得儀態,眼淚奪眶而出。

清衡君和紫蕪都圍上來。

垂虹殿一片愁雲慘淡,哀戚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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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曇趁人不備,偷偷溜出內殿,沒人註意到她。

如今,整個神族都在為玄商君而忙碌。

夜曇清點了垂虹殿的遺產,拿到了玄商君的令牌後,又專程去找了一趟乾坤法祖,逼他想救人的辦法。

乾坤法祖也是一籌莫展。

他們現在只是暫時給玄商君吊著一口氣。

於是,夜曇的救神計劃暫時擱淺了。

她就知道!

神死也不能覆生嘛!

既然如此……她準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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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前,夜曇又特地找了清衡君,問他要了塊星辰碎片。

她拿了玄商君的遺產,什麽都不做,總感覺有點過意不去。

夜曇想了想,拿起美人刺,在那塊星辰碎片上開始刻字。

乾坤清氣,萃子一身。

獨立萬古,邈焉無倫。

她刻完字,就把牌位放在玄商君處理公務的案桌上。

完全沒有思考,其實玄商君還沒完全死透這件事。

事情辦得差不多了!

夜曇覺得自己也是仁至義盡了吧!

她也該背著包袱,拍拍屁股走人了。

“啊——”

夜曇踏出垂虹殿時,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劇烈頭疼。

她兩腳一軟,被門檻絆了一跤,向前撲倒。

包袱壓在自己腰上。

夜曇這才知道——

她要帶走的細軟其實不輕。

她的腰啊……

夜曇仰起頭,看了看四周。

空無一人。

不會吧?

少典有琴這麽快來找她索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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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夜曇覺得自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養好腰傷,馬上就能走人。

但有一件事她沒想到。

不知為何,她的頭疼病一直沒好。

帝嵐絕看不得夜曇整天大叫,幫她看了看,得出一個結論——

是虹光寶睛的副作用。

“什麽意思啊?”以前明明不疼的!

“你快幫我解了啊!”夜曇不客氣地朝帝嵐絕吼。

“可能是虹光寶睛思念主人?”帝嵐絕猜測道:“曇曇,你怎麽樣啊?很難受嗎?”

“我……就是不舒服。”

也沒到很難受吧,但虹光寶睛到處亂竄,搞得她渾身都不舒服。

“那……要不我們去藏識海看看吧?”帝嵐絕提議道:“我聽說那裏有位大能,名叫東丘樞。傳聞有大神通,就連少典有琴也曾慕他之名,前往游學。我帶你去找他,他或許有辦法摘除這法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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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光氏皇宮,飲月湖。

夜曇托著腮,望著湖面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

帝嵐絕的主意,果然是十個有九個半都是餿的!

哼!

本來她只是想讓東丘樞幫忙解虹光寶睛的,沒想到竟然意外獲得了覆活玄商君的辦法。

看在那些遺產的面子上,夜曇覺得,那她就勉為其難,去搜集所謂的三塊隕鐵吧。

這樣既不算違背了約定,也能解了虹光寶睛。

只是……

她早就該知道,天下從來沒有白吃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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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炁已經侵入玄商君的骨血。

他元神潰散、毫無意識,縱有神丹妙藥,也不能吸收轉化。

就在諸神焦慮不安時,東丘樞突然求見。

據他所言,昔年玄商君歷劫之時,驚雷直擊,元神受損,有三片燃燒飛落,化為隕石墜入人間。

得了靈力的三塊隕石化為人身。

經一千七百年之後,已頗有修為。

只要將它們重新融合入元神之中,便可滋補元神,助其吸收丹藥之力。

東丘樞的辦法令垂虹殿中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夜曇聽了,若有所思。

原來,他也和步微月一樣,掉下去過。

還有這東丘老頭,著實也有些見識。

如今,夜曇自然知道,自己是大錯特錯了。

東丘樞很快就摘下了賢德偽善的面具。

他們都被東丘樞利用了。

夜曇回憶起方才藏識海之事,還是覺得有些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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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讓人失望。”

“那你就失望吧。”她離光夜曇從來不是任人擺布的弱女子。

話音剛落,東丘樞一縷指風襲來,正擊中她的膝蓋。

夜曇渾身一抖,忍不住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只能怒瞪。

東丘樞居高臨下,神情疏淡:“我身為螻蟻之時,從不逞能。”

“怎麽,還是不服?”說著,他又用右手一指,夜曇額前虹光寶睛猛然發作。

“啊——”

夜曇一聲慘叫,頓時汗出如漿。

東丘樞一甩袍袖:“如果明天太陽升起之前,少典有琴恢覆意識,能夠為你壓制這法寶,那你還有生機。否則……沒用的東西,不如去死。”

夜曇雙唇緊抿,掙紮幾次才從塵泥裏爬起來。

她跌跌撞撞地離開藏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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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月湖的湖堤邊有個洞,是砌來防汛用的。

夜曇此時正躺在這裏。

她在等死。

夜曇雙手枕頭,從洞口向外看,只見平湖如鏡,風起微瀾。

也許很多年前,她就應該被那個宮女溺死在這湖中的。

如果沒有蠻蠻的話。

她的確早就應該死了。

這麽多年,就當是她偷來的好了。

“呸!東丘老狗,想控制我,做夢!”

夜曇擡袖擦了擦嘴角的血:“少典辣目、聞人有琴、梅有琴,你們三個傻子,本公主對你們,真是仁至義至吶!不對……少典有琴,最壞的人應該是你!是你給我種了該死的虹光寶睛忘記解!是你設了陷阱讓我跳!”

她其實也沒想到,為了點遺產,她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把自己都賠進去了!

“姐姐啊,我已經被自己的高潔偉岸感動到了!你要是在的話,大概也得哭得稀裏嘩啦了吧!姐姐啊……唉,反正你也傻,那你就聽嘲風的吧。他雖然是個小人,但小人也比笨蛋強啊!玄商君……依本公主看,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掃把星!”

專門來克她的!

“唉,本公主死後,可千萬不要再遇見你啊……”

說著,夜曇便閉上了眼睛。

她睡著了。

再醒來之時,已是夜裏。

“咦?我怎麽還沒死?”夜曇爬起來,左右看看,自言自語:“東丘老狗不是說我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的嘛?”她又擡頭看了看月亮。

“……大概還能再活幾個時辰吧。嘖,這幾個時辰幹點什麽?”

要不,給自己立個碑?

對,像她這樣的慷慨正義之士,怎麽能沒有碑呢!

她必須要記錄下自己的豐功偉績,給後人一個敬仰自己的機會。

夜曇當機立斷,爬到湖邊,找了塊模樣還算順眼的石頭,推進洞裏。

有碑,當然得有碑文。

她可不想立個無字碑來讓人評論功過。

他們沒這個資格。

夜曇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用美人刺開始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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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曇翻上城墻,正打算溜走。

突然,宮裏一陣喧嘩。

只聽離光赤瑤搓著手:“魔族入侵,陛下又下落不明,這可如何是好?”

願不聞也一樣焦急:“會不會是魔族擄走了陛下?”

夜曇猛地站住。

是東丘樞,一定是他擄走了離光旸。

離光旸……

是選他?

還是選少典辣目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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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

垂虹殿。

清衡君、紫蕪、飛池等人等得焦心。

他們在殿中走來走去。

夜曇坐在一邊,垂著頭。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

夜曇凝望著一閃而過的亮光,突然想起了少典辣目身上的天火。

當初,他們應該也是這樣的流星,劃過無邊天幕,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

流星轉瞬即逝,她卻在走神。

是啊,她怎麽能期待,流星會長久地停留在世間呢?

一千七百年……

夠久了。

一千七百年的守護與孤獨……

更是辛苦。

結束了才是解脫。

那她到底為何還是這樣的遺憾?

突然,內殿的門打開了,打斷了夜曇的思緒。

少典宵衣和霓虹出了殿門。

他們身後跟著的是乾坤法祖和藥王。

他們的表情都很輕松。

乾坤法祖朝殿外眾人點了點頭。

他們已經替玄商君融合了元神。

一眾人等再也等不及了,都沖進了內殿。

夜曇沈默著起身,跟在他們身後,進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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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長!”清衡和紫蕪熱淚盈眶。

玄商君蘇醒了,就站在內殿。

但直到現在,他的神識仍舊混亂。

往事若遠若近,像是他的,又像是別人的記憶。

他捂住額頭,一眼就看見眾人身後的那個人。

她長發如絲,紫衣翩然欲融。

“月下!”他急急地喊了一聲。

聞言,夜曇猛地飛奔到玄商君面前,向他伸出雙手。

“你感覺怎麽樣?”

“……”

感覺就像被隕鐵撞擊了一樣。

不過沒事。

被混沌之炁腐蝕的傷口正在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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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有琴盯著夜曇。

她的眼亮晶晶的,如有火焰,那是……

期待。

她在期待什麽?

往事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是她嗎?

她確實和從前不同了。

不懂禮教、無法無天、虛榮淺薄、見錢眼開。

因為她經歷的那些,是更險惡的人心。

是世道的黑暗,造就了她這樣的個性。

少典有琴想起他探過的那些夢境。

眼前的她,到底是不是曇兒?

還是只是曇兒的惡念?

曇兒的惡念是不是她?

他自己呢?

他自己是不是他們呢?

她愛的是隕鐵。

隕鐵也愛她。

如果隕鐵,或是神識,都不是他……

那惡念也是一個單獨的人。

既然,神識就是他,隕鐵的元神也已經融入了他的元神。

那他就是他們,他們也就是他。

曇兒的惡念,也是她的一部分。

當初,她愛上他的每一片神識。

他呢?

他要怎麽樣看待如此真實的她?

看待她最真實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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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有琴的神識,此刻停留在少典辣目、聞人有琴和梅有琴與夜曇的最後一面。

她凝視著他們,淚流滿面。

還有……

那塊墓碑——

“離光氏小公主夜曇,貌美德賢,端莊持重,有拔山超海之能,蓋經天緯地之才……”

情真意切。

由不得他懷疑。

她們就是一個人。

所以……

那一瞬間,少典有琴恍然大悟。

眼前之人,絕非惡念!

惡念怎會平白為他人犧牲?

惡念,當與心魔一樣,毫不猶豫地痛擊他的心神。

他現在能肯定,眼前之人就是夜曇無疑。

少典有琴並沒有忘記,他現在是在陪伴夜曇歷劫。

這具象化的心念,只能自夜曇心中升起的。

所以,才會自她體內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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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混亂後,少典有琴的眼神漸漸清明。

他想笑。

也真的笑出了聲。

果然,不管怎麽樣,她還是愛他的。

“公主,你還好嗎?”少典有琴旁若無人地喚她:“虹光寶睛,我這就為你解開。”

他沒忘記,夜曇因為虹光寶睛的事情而頭疼不已。

其實,那只是虹光寶睛在幫她壓制清氣。

當然,因為他命懸一線,本命法寶也的確躁動不安,才導致了她時不時的頭疼。

“我……”夜曇剛想回答。

殿外,一個聲音響起來:“有琴!”

少典有琴轉過頭,一襲清雅的花香逼來。

一團淡金色的影子隨著花香奔向他,一把摟住他的腰:“他們都說你醒了!這竟然是真的!”

少典有琴皺了皺眉,將步微月推開了。

他不動聲色地施了幾個清潔咒。

“多謝仙子關心,但本君想休息了。”少典有琴轉身向飛池道:“飛池,你去蓬萊絳闕稟報父神和母神,就說我明日再去請安。”

這逐客令下得過於明顯。

一旁的清衡紫蕪還有夜曇聞言,也都轉身想要離開。

“公主,請你留下。”

“?”不是說想休息嗎?

夜曇一臉狐疑。

“本君……頭痛,需要公主的照顧。”少典有琴一臉理所當然。

再說了,還要解虹光寶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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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在說什麽呀?”夜曇有點無法適應這樣的轉變。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少典有琴嗎?

“我是說,隕鐵就是我。”少典有琴又重覆了一遍:“曇兒,你還記得快被你啃爛的那個天光綾嗎?”

她可不能始亂終棄啊!

這就是證據!

夜曇用雙手拍了拍臉頰,確認了她沒在做夢。

天光綾……

她又趕緊捂住臉。

就算是過去了那麽久,想起飲月湖的防汛洞,她的雙頰依舊滾燙如火燒。

“……你真是少典辣目嗎?”她感覺自己還在做夢。

這樣的好事真能發生在她身上嗎?

“那我變出紅頭發給你看?”

“不用了……”夜曇擺手。

雖然垂虹殿現在只有他們兩個。

但……

饒是她,也覺得那太辣眼睛了。

“那……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偷酒喝吧!”夜曇嫣然一笑。

這是這幾天來,她第一次真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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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那他不就是已經知道自己不是青葵了。

她刻的石碑上可是寫的明明白白的。

想到這裏,夜曇嘴角地笑容凝固了。

“你知道我是離光……夜曇。”

“嗯。”

“那你……”還打算和她在一起啊?

“我知道你是離光夜曇,那又怎麽樣?”少典有琴說得一臉理所當然:“公主,我愛你。等定下的日子到了,我們就成親。”

“成親?”夜曇楞住。

這是不是有點太突然了?

畢竟,半個時辰之前,她還在那非常矯情地悼念少典辣目。

夜曇吱唔了半天,終於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可是我又不是神族定下的天妃,你怎麽娶我?”

神帝絕不可能同意的。

“他不同意,我們就去求暾帝。”少典有琴牽起夜曇的手。

“你求他幹什麽!”夜曇突然反應過來,“怎麽怎麽,你要入贅啊?”

“有何不可。”離光氏多他一個也不算多吧,“月下不會嫌棄我吧?”

少典有琴端的一派聞人有琴的哀怨神色:“若他也不同意,我們還可以去娑羅雙樹。到時候就生個女兒叫進寶,生個兒子叫招財,招財進寶,財源滾滾。”

盡管他說得很具體,夜曇卻還是不太相信。

“要是……”她含糊道:“如果你覺得入贅可以的話,我……我當然也可以啦!離光旸同不同意都無所謂。”

可是……

入贅什麽的,都是你的玩笑話而已。

就是哄我開心罷了。

神帝,還有神後,他們怎麽可能同意呢?

如果整個天界神族都反對,你靠著這麽一點點的喜歡,怎麽可能堅持到底?

這些愛和喜歡呀,還是聽聽就好。

許諾的時候,大家互相感動一番、開心一下也就罷了。

我若是真信了,才傻呢。

“你不相信,對嗎?”少典有琴知道,夜曇是愛他的,但她也是不可能這麽輕易就相信他的。

他必須要一點點證明給她看。

“哪有?!”被揭破了心思,夜曇有些心虛,忙諂媚道:“我信呀。我對君上的真心,就像一鍋紅湯裏面的肥牛肉、肥羊肉、毛肚、鴨腸、藕片、金針菇……”夜曇掰著手指數了半天,差點被自己的真心感動得流口水。

“曇兒……”少典有琴嘆了一口氣:“等明天,我帶你去吃火鍋。”

說到這裏,他又頓了頓,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

“天光綾……還啃嗎?”

“……”

夜曇再次震驚了。

他這是被隕鐵奪舍了嗎?

“啃啊,怎麽不啃!”沈默良久,夜曇終於下了決心。

她撲進少典有琴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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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曦微露。

夜曇還在賴床。

經過這一夜,她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世界上,色魔不可怕,正人君子也不可怕。

但這種一副正人君子模樣的色魔就太可怕了!

“曇兒,你還好嗎?”

“我……”

夜曇的眼睛開始游移,不敢看他。

不知道是羞的……

還是羞的。

她的餘光瞥見玄商君將自己的心衣塞進乾坤袋。

!!!

聞人有琴!!!

這個色中餓鬼!!!

但夜曇也只敢在心裏尖叫罷了。

臉上還是笑嘻嘻的。

“人家想吃火鍋!”

“那咱們待會兒就去天河抓魚,然後給你做火鍋魚怎麽樣?”

一大早就吃火鍋,也不嫌膩。

“好啊好啊!但我還要加金針菇和毛肚!”

“我讓飛池去準備。”順便再拿幾個人參果給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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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虹殿。

“曇兒,你試試。”

過幾天就是神後生辰,按照慣例,他們都需要獻禮。

夜曇心血來潮,說要彈琴。

少典有琴並不知道這個曇兒琴藝如何。

見她法術基礎不錯,又自告奮勇,也對她隱隱有些期待。

於是便化出了犧氏琴。

夜曇的指甲刮過琴弦,頓時滿殿寂靜。

飛池好容易忍住了捂耳朵的沖動,開始羨慕起不在殿中的翰墨來了。

夜曇越彈越高興,就這麽高高興興地彈完了一曲。

“一曲”終了,夜曇拍拍手:“本公主彈得怎麽樣?”

沒人回答她,蠻蠻已經栽倒在地。

“怎麽樣?”

夜曇一曲驚世,不由得意:“有琴,飛池,你們說呀,本公主的琴藝如何?”

飛池好半天才緩過來,將這個難題拋給了自家君上:“青葵公主的琴……琴藝……君上認為呢?”

“公主的琴……彈得……”他這次要是再說“彈得響”那就是傻子:“彈得好!”

說罷,少典有琴帶頭鼓掌以示鼓勵,飛池也緊隨其後。

找不出詞的時候,神也會本能地用那個最簡單的詞來形容。

“對嘛!本公主就說嘛!肯定沒記錯!”

夜曇一臉驕傲。

這評價深得她心。

她不知道,在場的幾個聽眾完全沒有聽出那是《蕩穢曲》。

蠻蠻簡直沒眼看。

但這兩個做過的閃瞎它蠻蠻眼睛的事情,又何止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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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沒幾天,就是神後的生辰。

歸墟補好了,兒子回來了,霓虹自然高興。

她特地於蓬萊絳闕設宴款待眾仙。

席間,賓主盡歡。

夜曇的好心情卻沒有維持到宴會結束。

只因步微月陰一句陽一句,硬是要逼著她為神後獻藝。

上次在大殿上她獻的是劍舞。

這次怎麽都該換一種形式賀壽了吧?

其實,她是可以給大家講幾段人間笑話助助興的。

夜曇轉頭,看向少典有琴。

後者正在向她搖頭,示意她趕緊拒絕。

夜曇推辭了幾句,少典有琴也幫她打了圓場。

但她越推辭,步微月越是緊咬著不放。

還攛掇她彈琴。

麻煩硬是要找她!

那她能有什麽辦法。

當然是再用一次傀儡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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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上書囊便傳出了玄商君要去教學的消息。

夜曇還得到了文昌帝君的手抄版法卷。

把碧穹氣得。

但她也只能幹瞪眼。

也許是少典有琴和夜曇兩個如膠似漆得過於明目張膽。

步青瓷收到了步微月的指示,要她趁機在上書囊裏挑事。

此時,她正跟幾個少年交頭接耳:“這位青葵公主可是未來天妃,據說資質出眾、四界無雙。這不,不過上了幾天學,副執教就已經為她申領了下個學年的法卷。能與這樣的人物為同儕,可真是我們的福氣啊!”

她這話,明面上是誇讚,暗地裏卻替夜曇將一眾同窗都得罪了大半。

少年心氣高,是能輕易就服了誰的?

旁邊澤神之子慶忌立刻不屑:“什麽資質就敢稱四界無雙?”

上書囊一眾學子的目光在夜曇臉上轉來轉去,大多不太友善。

步青瓷把夜曇的天資吹捧到了高不可攀,眼看就連君上都要被比下去了的樣子。如今文昌君和玄商君又這般偏愛,怎麽不叫人吃味?

夜曇是懶得理他們。

但很快,慶忌便來挑釁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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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虹殿。

飛池正在報告著夜曇今日的狀況:“君上,今日上書囊一切正常。文昌帝君親自傳授了法術——教猱升天。青葵公主也聽懂了,學得認真。只是……”

“只是?”聞言,少典有琴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又是教猱升天。

飛池趕緊接話:“只是慶忌公子聽說公主資質出眾,強行與公主對練此招。”

少典有琴皺眉:“教猱升天乃是以修為驅使的術法,慶忌六百餘歲,竟也好意思同她比試?公主如何了?”

他本以為,推雲不在,自己不發人參果,上書囊應該不會鬧出什麽事端的。

“算了,我自己去看。”少典有琴來不及等飛池回話,便往天葩院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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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上書囊。

身邊所有學子全部起身,站得筆直,同聲行禮:“君上。”

夜曇轉過頭去。

“你怎麽來了?”

她用口型示意。

少典有琴沖夜曇搖了搖頭,示意她別管。

他當然是來整肅課堂紀律的。

若是他置之不理,日後她豈不任人欺淩!

“本君聽聞,昨日慶忌強項與青葵公主比試教猱升天,可有此事?”

想到她腿上的傷,他就心頭火起。

上書囊一幹學子都噤若寒蟬。

“比武賣弄,欺侮同窗,按天規,應笞十杖,逐出上書囊。”

少典有琴淡淡道。

“慶忌,你可有異議?”

“……”慶忌張了張口。

玄商君說的都是事實。

他確實沒理,不敢辯解。

玄商君身邊的飛池翰墨很有眼色,立即將慶忌請了出去。

少典有琴面無表情。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在生氣。

“若是再有此等事情發生,定然嚴懲不貸。”慶忌就是例子。

天規雖是死的,但對號入座的是他。

他就是要殺雞儆猴,徹底杜絕這種風氣。

“好了,都上課吧。”

“是。”一眾學子低頭行禮。

天規上白紙黑字寫著,他們能說什麽。

只是先前,這種小事,上書囊的先生們之前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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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上書囊這件事就應該這樣結束了。

奈何步微月卻並不甘心,她攛掇著元沼上仙,帶著慶忌到蓬萊絳闕去討一個覆學的機會。

正如步微月所料,一向看中顏面的少典宵衣大怒,當場要罰夜曇抄書三年。

抄書,還要抄三年?

開玩笑!

她離光夜曇怎麽可能把三年光陰浪費在這麽件毫無意義的破事身上!

夜曇正要反駁自己沒錯,突然,殿外傳來了聲響。

她驀地回頭,只見玄商君疾步行來。

“父神容稟”,少典有琴迅速來到夜曇身邊,將她擋在身後:“此事與公主無關。”

少典宵衣怒氣正盛。

玄商君不請而入,出言頂撞,無疑猶如火上澆油。

“你行事素來極有分寸,如今就為了一個女子,竟然挾私報覆!你將少典氏的家規門訓放在何處?”少典宵衣終於爆發。

“父神,慶忌欺侮同窗一事,兒臣只是按照天規處置,請父神明鑒。”

“……”少典宵衣默然不語。

其實,從元沼的話來看,事實已經清楚。

但他必須要各打五十大板,才能彰顯少典氏的大公無私。

少典宵衣素來威重如山,此時又被人當殿反駁,很是不悅,便發作道:“明鑒?你的意思是,朕不明事理,處事不公了?”

“父神……”少典有琴也明白,今天少典宵衣必然是要處理一個人,以示公正,收攏人心的。

不是他,就是曇兒。

但他不想認錯。

他們都沒有錯。

沒有錯,為何要認?

歸墟之時,他選擇認錯,不是因為他妥協於天帝權威,只是為了四界平靜。

“父神,在這件事上,公主全無錯處,慶忌理應向她賠罪。”少典有琴平靜答道:“讓慶忌退學一事,若父神認為兒臣處置欠妥,兒臣願意領罰。”

“陛下”,元沼上仙忙以額觸地,重重一磕:“元沼教導無方,以至子孫失德。元沼願意領罰,望陛下再給慶忌一個機會。”他的目的只是讓孫輩覆學,並不想因此開罪玄商君和天妃。

夜曇站在一邊,默默地看著玄商君。

多少年來,她慣受委屈。

大多數時候,她不怒,不爭。

懶得爭辯。

反正也沒人信。

浪費她時間。

從前,在宮裏,青葵自會幫她辯解。

效果就比她自己說要好得多了。

如今,在天界,也有人能擋在她身前,替她說句公道話。

想到這裏,夜曇心頭溫熱,眼眶微微濕潤。

少典宵衣給不給她公正,她其實無所謂。

她的一切,都輪不到他來評判、置喙。

三年書,她更是不可能抄的。

只是,現在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少典有琴也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夜曇原來以為,玄商君替神帝背鍋,說好聽一些,是父子親情;說難聽一些,那就是愚忠愚孝。

若上位者有失公允,這種愚忠愚孝也不過就是助紂為虐,甚至還會釀出禍端來。

原來……面對威嚴的君父,他們都會據理力爭,一樣會告訴所有人,自己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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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書囊的風波,最終以慶忌公開檢討,玄商君在弼政殿思過告終。

弼政殿是法術結成的雪域,終年風雪。

夜曇特地給少典有琴送了點衣服,還告誡了他——

千萬別惹事了,爭取趕緊出來。

道理很簡單,他被關得越久,她就越沒人撐腰嘛!

“曇兒……”少典有琴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怕事情又會重演。

若此時有人揭露她的身份,他不在的話,誰保護她?

但事已至此,他如果無端沖出弼政殿,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想來想去,他也只能等禁閉期滿。

“曇兒,最近你要小心點,千萬不可放松天葩院的戒備,知道嗎?”少典有琴囑咐道:“碧穹若是來找你,你也別見她,明白嗎?”

“知道了知道了!”夜曇並不放在心上。

畢竟她對自己的智慧無比自信。

步微月、丹霞、碧穹加起來也不可能是她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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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絳闕。

夜曇感覺到有些腿軟。

這些神仙正對她進行著三堂會審。

步微月一臉悲戚:“你究竟是何來歷?為什麽殺死青瓷?東丘樞跟你又有什麽陰謀,為什麽他竟肯為你隱瞞?”

夜曇對此置若罔聞。

進退無路。

她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就是自己過於自信的代價吧。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步微月已經和魔後英招聯手了。

姐姐……

我該怎麽辦啊?

少典宵衣早已盛怒,他之前就對夜曇諸多不順眼,現在終於抓住了她的錯處:“來人!將此女押入火獄,細審!”

夜曇打量了四周。

今天,她決計是逃不出蓬萊絳闕的。

但火獄是什麽地方,她也不關心。

接下來會受到何種刑罰,甚至會帶給離光氏怎樣的厄運,她都不懼。

青葵要怎麽辦?

現在,她腦子裏只有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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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神推搡著夜曇,正要帶她離開蓬萊絳闕。

突然,驚雷滾滾。

頃刻間,大雨傾盆。

電閃雷鳴後,雲層震動。

夜曇站立不穩,索幸二郎神抓著她的肩膀,她才不至於摔倒。

“怎麽回事?”少典宵衣肝火大動。

“少典有琴。”夜曇喃喃道。

她看清了。

沖天烈焰之中,站著一個人。

他正向自己走來。

弼政殿限用法術和修為。

單純論武力,救苦天尊和普化天尊自然不是他對手。

他就著他們的衣帶將二人捆到了冰樹上,順手又給他們披上了包袱裏所有的衣服。

弼政殿共有雷劫五道。

受刑者私逃,會觸動結界。

風雪之中,一道驚雷轟然降下。

玄商君修為全無,幾乎瞬間湮滅在天雷地火之中。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法陣被破壞,風雪時而劇烈,時而靜止。

天色忽而晦暗,忽而明亮。

直至風和日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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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有琴強忍著咳血的沖動。

走過玉階,一步步走向夜曇。

“別怕。”他握了握夜曇的手,“我會帶你走。”

又是如此。

他早該知道。

天界並不適合他。

人心如此。

爭鬥從來不會結束。

“請父神準許兒臣辭去神君之位。”

少典有琴撩起袍子,從容跪下。

諸神震驚。

夜曇懷疑自己在作夢。

其實……我還在很多年前那個夏日的午後吧。

我還躺在飲月湖的太湖石上,做著那個美夢吧?

少典有琴,自遇見你之後的一切,都是子虛烏有吧?

我還是湖邊那個被人嫌惡的孩童,心有山海,孑然弗倫嗎?

什麽是真?

什麽是假?

她久久沒有回神,只怕好夢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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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瘋了!”少典宵衣的大喝傳遍了蓬萊絳闕。

籠罩在蓬萊上空的,是更猛烈的烏雲和陣陣閃電。

神後目瞪口呆。

少典有琴毫無反應。

他磕了個頭,便站起身來。

夜曇閉上眼睛,再睜開。

夢並沒有醒。

她不再猶豫,上前扶著少典有琴。

少典宵衣簡直要吐血:“反了,抓住他們!”

二郎神和太陽星君有些猶豫,礙於少典宵衣的命令,不得不上前阻攔。

“你還在這裏啊……”夜曇仰起頭,伸出手摸了摸眼前人的側臉:“你真是少典有琴嗎?”

“我是。”

說罷,少典有琴帶著夜曇,以琴化劍氣,沖破天兵的重重包圍,一路逃往南天門。

二人還能聽到少典宵衣的咆哮聲。

“曇兒,不要懷疑我。”少典有琴想要安慰一下憂心忡忡的夜曇:“我是少典有琴,也是少典辣目。”

“……”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有心情開玩笑!

夜曇伸出手,摸了摸那把犧氏琴。

犧氏琴像是有感應一般,只是發出了清白色的柔光。

仿佛方才的殺伐,都是她的錯覺而已。

小時候,教導青葵的琴師曾對她說過,琴這麽幹凈的樂器,她連碰都不配碰。從那時候起,她就很討厭琴。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能把琴彈得如此迷人。

她不應該遷怒於琴的。

——————

玄商君衣衫沁血,勢如破竹,趁著天兵尚未回神,直接沖出了南天門。

他踏風而行,逃入妖族的地界,方才停下。

“你怎麽樣?”夜曇有些不安。

他一直在流血。

“別擔心,沒事的。”比起歸墟所受之傷,這些真的都是小事。

少典有琴仍是微笑著,唇際的血一滴一滴,如珠如淚。

夜曇伸出手。

那純凈的上神之血,如世間最美麗的珠寶,自九天而降,墜落在她掌中,粒粒生香。

精純的清氣,腐蝕著她的掌心。

她含淚帶笑,甘之如飴。

她原以為,他只會為了四界拋棄性命,拋下所有的人,所有事物。

但如今,他也為了她,拋棄了身份、地位、世襲的尊榮,甚至還有親朋。

這種犧牲,她怎麽會不明白。

捫心自問,若她是他,也不一定能做到。

她會權衡,會考量。

她放棄不了青葵,也放棄不了離光旸。

所以,行走於天上人間,或是荒野流離。

她都無所謂。

因為愛,所以敢去往任何未知的命運。

少典有琴任夜曇將自己推倒到草叢裏。

但他制止了夜曇想要拉扯他腰帶的手,只是抱著她,又親了親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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